第2章 第 2 章

電梯門開合的聲音很輕，在空蕩大堂裡卻像被放大了數倍。

沈棠沒有回頭。

她抱著兩碗粥站在保溫箱旁邊，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玻璃門外的夜色泛著一層潮濕的藍。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城市還沒醒，無人配送車沿著路牙緩慢滑行，頂部的綠色指示燈像一隻只低飛的螢火。對街大屏裡，月見資本的虛擬模特換上新季風衣，算法做出的布料垂墜感完美得沒有一絲褶皺。

林霧站在她身後三米遠的地方。

她是追下來的，衛衣帽子被風掀亂，手裡還攥著那部屏幕沒熄的手機。她看著沈棠的背影，看著她胳膊裡那兩碗粥，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先解釋補充協議，還是先問她是不是也收到了周見月的消息。

話到嘴邊，被喉嚨裡的鐵鏽味壓回去。

沈棠終於側了側臉，餘光淡淡掃過來。

“林總還有夜跑的愛好？”

林霧聽見她這個稱呼，太陽穴跳了一下：“你抱著兩碗粥準備去哪？改行做外賣配送？”

“總比有人把公司現金流配送給別人強。”沈棠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語氣輕得像是在談天氣，“大堂保溫箱不是你家冰箱，放久了要壞。我只是順手處理公司公共資產。”

林霧盯著她懷裡那碗辣牛肉粥。

沈棠以前最討厭辣牛肉粥，嫌油，嫌味道重，嫌吃完直播口紅不好補。她會拿出這碗，除了給誰留，找不到第二個理由。

可林霧現在不敢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沈棠，周見月如果找你，不要單獨見她。”

沈棠的眼神終於轉過來。

她的瞳色在大堂暖燈下顯得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情緒：“你怎麼知道她會找我？”

林霧的指尖扣緊手機邊緣。

屏幕上那份補充協議停在最後一頁，月見資本四個字像烙印一樣刺眼。她下意識想把手機翻面，又覺得這動作太像心虛，於是硬生生止住。

“她最近盯著我們。”林霧說，“供應鏈，市集，直播數據，她都有興趣。”

“是嗎。”沈棠輕輕笑了一聲，“我還以為她只對你有興趣。”

這句話出來，大堂裡比剛才更安靜。

林霧的眉眼瞬間沉下去，像被誰踩中了最不能碰的雷區：“沈棠，你別拿這種話噁心我。”

“噁心？”沈棠抱著粥，姿態仍舊漂亮端正，只有指節微微發白，“林霧，你和周見月有過什麼，我現在不是很想知道。畢竟合夥人有副業，有馬甲，有祕密投資人，有我不知道的協議，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林霧被她一句一句刺得胸口發悶。

她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說我跟她只是霧港那邊的投資搭檔。想說當年如果不是那筆錢，棠霧根本撐不到第一場破百萬直播。想說我不是不信你，是我太怕你知道真相之後，看我的眼神變成現在這樣。

可是她最後只說：“別去。”

沈棠看著她，忽然覺得累。

這人永遠這樣，衝在前面替她把刀擋了，回頭卻只肯丟下一句別問、別去、別管。她把沈棠當成需要被藏在玻璃罩裡的勝利女神，又忘了沈棠從來不是靠供奉活下來的人。

“林霧。”沈棠低聲說，“你現在沒有資格替我決定見誰。”

林霧的下頜繃緊。

夜風吹進大堂自動門縫，帶來一點初秋的冷意。沈棠把那碗辣牛肉粥放到前台桌上，推得不近不遠。

“粥拿走。”她說，“吃飽點，才有力氣在三天內把洞補上。否則我凍結你權限的時候，你別哭得太難看。”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林霧站在原地，看著那碗粥，又看著她單薄的背影鑽進夜色裡。城市廣告屏的光落在沈棠肩上，一會兒冷藍，一會兒玫紅，像那些年她們熬過的每一場直播預熱，每一個沒錢投流的凌晨，每一張被供應商催款逼到皺邊的合同。

十九歲的沈棠蹲在批發市場門口吃冷掉的煎餅，還要對她挑三揀四：“下次別買甜麵醬，土得像你的代碼命名。”

十九歲的林霧把僅剩的半杯豆漿塞給她，嘴硬得一塌糊塗：“喝，別死在我項目還沒上線之前，不吉利。”

那時她們窮得坦蕩，什麼都沒有，偏偏敢在一台破筆記本上寫下沈棠要贏。

沈棠拿紅筆加上的那兩個字，到現在還像一根刺扎在林霧心裡。

一起。

可是她好像一步一步，把那個一起弄丟了。

林霧低罵了一聲，拿起那碗粥，燙得手心一縮，卻沒放下。她解鎖手機，重新看了一遍補充協議，然後切到加密通訊。

霧裡看花：追加資金通道今晚開，先走五百萬，別掛霧港名下。

對面很快回覆，是她另一個被投項目的財務外包負責人。

對方：林總，月見那邊剛發函，霧港關聯賬戶暫停大額轉出，理由是觸發優先權審查。現在走任何通道都會被標記。

林霧眼神一冷。

周見月動手比她想得更快。

她咬開粥蓋，辣味熱氣直衝眼眶。她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卻像終於找回一點力氣。

林霧：那就拆。服務器費用走技術成本池，主播坑位尾款找平台延期，供應商那邊我去談。

對方：供應商債權已經被收了三家，不是一個債權方。背後有殼公司，查不到終控。

林霧盯著“殼公司”三個字，神色陰得能滴水。

同一時間，沈棠坐進車裡，沒有立刻啟動。

自動駕駛系統用溫柔女聲提示她目的地。她沒有回答，只把南瓜小米粥放在副駕，打開周見月的消息看了第二遍。

明天下午三點，有空喝茶嗎？關於林霧，我想你應該聽聽另一個版本。

沈棠指尖停在回覆框上，半天沒有打字。

她討厭被人牽著走，尤其討厭周見月這種連標點都帶著節奏的人。溫柔、禮貌、分寸精準，像一把貼著絲絨的刀。可她更討厭自己此刻的猶豫不是因為股權，不是因為債權，不是因為公司可能被吃掉，而是因為那句關於林霧。

她想知道林霧瞞了什麼。

又怕知道。

沈棠冷笑一聲，像是在笑自己沒出息。

她打字。

沈棠：三點可以。茶就不必了，我不喝來路不明的東西。

消息發出去後，周見月幾乎秒回。

周見月：沈總還是這麼有趣。那我讓人準備白水。

沈棠看了那行字，把手機扣在一旁，語音喚醒車載系統：“回公司。”

系統頓了一下：“已為您規劃至棠霧科技園區路線，預計十五分鐘。”

她閉上眼，卻沒有睡意。

車窗外的城市向後退，無人清潔機在路面噴灑霧化消毒水，便利店機械臂把新鮮三明治擺上貨架。所有東西都被算法安排得井然有序，只有她和林霧，一團亂賬，一地碎玻璃，還硬要裝成無事發生。

清晨五點二十分，棠霧辦公區重新亮起燈。

沈棠坐在會議室，叫醒了財務負責人方檀。方檀頂著一張被迫早起的臉登進雲端系統，困得眼皮打架，看見沈棠把三份權限清單推過來時，瞬間清醒。

“沈總，這是要啟動風控預案？”

沈棠喝了一口已經溫掉的南瓜粥，眉頭一皺：“粥都比你們報表有層次。”

方檀不敢接話。

“先整理所有高危權限。”沈棠把平板轉向她，“支付審批、供應商合同、直播坑位預付款、元宇宙市集服務器採購，林霧名下的運營權限列成單獨一欄。三天後如果缺口沒補上，按協議走凍結流程。”

方檀低聲問：“真的凍林總？”

沈棠抬眼：“怎麼，你替她心疼？”

“不是，我就是覺得……”方檀小心翼翼，“林總平時雖然脾氣差，罵人像開壓路機，但她應該不至於坑公司。”

沈棠手指一頓。

半晌，她淡淡道：“我也希望她不至於。所以才只給三天，不是三小時。”

方檀閉嘴，開始導出資料。

投影屏上，一條條流水被拉出來，像剝開一層層皮。元宇宙試衣市集上線新版後，日活增長百分之四十七，虛擬試穿轉化率比傳統詳情頁高了兩倍，私域社群裡的用戶甚至開始自發售賣搭配方案。這是漂亮到足以拿去講下一輪融資的數據。

可同時，服務器渲染成本飆升，海外節點費用被拆成多筆小額支付，供應鏈預付款延遲造成違約金滾動，頭部主播“栗色星球”的坑位尾款還剩四百八十萬，最後支付期限是明晚八點。

沈棠盯著其中幾筆債權轉讓記錄，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這三家供應商，為什麼同一天把應收賬款轉出去？”

方檀放大合同：“表面上是不同保理公司接的，兩家在深城，一家在杭城。但我剛查了工商穿透，最上層都有離岸基金痕跡。”

“月見資本？”

“其中一家可能有關聯。”方檀皺眉，“但另外兩家的終控很乾淨，像專門洗過。”

沈棠的眼神沉下去。

不是周見月一家。

有人在借月見資本的刀，把棠霧逼進現金流紅線。等連續兩個季度觸發條件，股權代持那顆雷就會爆。可她現在還不知道那份補充協議的全貌，只知道林霧在怕，周見月在等，暗處還有另一隻手在推。

會議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阮梨探進半顆腦袋，頭髮還有點亂，懷裡抱著熨好的樣衣：“沈總，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我來拿昨天直播復盤資料，順便把樣衣熨一下，晚上不是要補拍元宇宙試衣間的動態素材嗎？”

她說得很快，眼睛卻亮亮的，像早晨第一顆沒被霧氣壓住的糖。

沈棠看她一眼：“你是實習主播，不是公司保潔加服裝助理。這麼早來，想申請加班猝死工傷？”

阮梨愣了愣，竟然笑起來：“沈總你罵人都好關心人。”

方檀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沈棠面無表情：“年輕人少看點戀愛腦剪輯，語文理解會正常很多。”

阮梨抱著樣衣，小聲說：“可是我真的覺得你特別厲害。昨天直播間臨時被競品截流，你三句話就把私域群情緒拉回來了。我剛才復盤看到，最後半小時成交反而漲了。”

沈棠想說少拍馬屁，話到嘴邊，看見阮梨眼底那點不加遮掩的崇拜，又莫名有些失神。

年輕真好，喜歡誰都敢寫在臉上，不像她們，連關心都要偽裝成威脅，連想留一碗粥都要說成處理公共資產。

“資料在共享盤。”沈棠移開視線，“還有，今天如果有人私信你挖角，截圖給法務。尤其是月見旗下的直播矩陣。”

阮梨眼睛睜圓：“真的有。凌晨有人給我發消息，說可以給我簽保底，還說棠霧要出事了，讓我早點跳船。”

會議室裡空氣驟然一冷。

沈棠伸手：“手機。”

阮梨乖乖遞過去。

私信來自一個新號，頭像是月亮和梨花，措辭親切得像熟人：小梨，你條件很好，不該陪一家現金流出問題的公司熬。下午三點前給我答覆，我們可以安排你進月見試播間。

下午三點。

沈棠看著那個時間，唇角慢慢勾起一點冷意。

“挺會挑時間。”她把手機還給阮梨，“回覆她。”

阮梨緊張：“回什麼？”

沈棠靠回椅背，聲音平穩：“說你只跟能贏的團隊。”

阮梨眨了眨眼：“那不就是我們嗎？”

沈棠頓了一下，隨即嫌棄地看她：“小姑娘，直球打多了會撞牆。”

阮梨卻認真點頭：“撞牆也比繞路好。”

這句話像是不輕不重落在沈棠心口。她沒有再說話，只讓方檀把那條私信一併存證。

上午十點，林霧出現在公司機房。

她一夜沒睡，眼底有紅血絲，嘴唇被辣粥燙出一點細小傷口。技術組的人看見她這副表情，自覺把椅子往後挪了半米。

“新版渲染集群給我降成本。”林霧把一堆監控數據甩上大屏，“非核心時段關海外節點，AI布料模擬精度分三級，試衣間停留低於十五秒的用低配模型，別拿公司錢給路人渲染巴黎高定夢。”

技術負責人小聲說：“可是降精度會影響用戶體驗。”

林霧冷笑：“公司沒了，用戶可以體驗墳頭試衣。”

眾人安靜如雞。

她安排完技術，又切到另一個匿名投資賬戶。那個名叫W先生的賬號曾在元宇宙社區裡給棠霧寫過長評，分析她們的試衣間如何比月見的模型更懂女性身形。現在它要變成一條資金通道，繞過霧港，把一筆短拆資金送進棠霧。

可她剛提交意向，系統就跳出風控提示。

該項目涉及月見資本優先審查條款，暫不支持交易。

林霧一拳砸在桌邊。

手機震動。

周見月：霧，別白費力氣。你所有能救棠霧的通道，我都比沈棠更早知道。

林霧盯著消息，眼神像刀。

林霧：你想要什麼？

周見月：下午三點，見面說。別遲到，我不喜歡等人。

幾秒後，又一條。

周見月：也別讓沈棠等太久。她那麼驕傲，知道自己被保護得像個局外人，會很傷心的。

林霧猛地站起來，椅子撞到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她最恨周見月這一點。她從不大聲威脅，也不把話說滿，只是溫柔地把刀放在你最在乎的人旁邊，問你疼不疼。

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沈棠提前抵達月見資本樓下。

月見的大樓比棠霧所在的創業園高太多，外立面是整片可交互玻璃幕牆。行人路過時，幕牆會根據對方身形投放虛擬穿搭建議，連風都像被資本訓練過，吹得恰到好處。

沈棠站在門口，看見屏幕裡的自己被換上一套月見新款白色套裝。剪裁不錯，可腰線偏軟，肩部少了力量感。

她冷淡地評價：“審美像併購合同，表面溫柔，骨頭全是算計。”

前台智能引導投出笑臉：“沈女士，周總已在二十七層等您。”

沈棠剛要往裡走，身後傳來熟悉的短靴聲。

她停住。

林霧從車上下來，灰衛衣外套了件黑色機車夾克，像是匆忙之間隨手抓的。她也看見了沈棠，腳步頓住，表情一瞬間難看得像被系統彈窗糊了一臉。

兩人在月見資本門口對視。

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幕牆，被切割成冷白的線。人來人往，智能導覽機器人從她們中間滑過，禮貌提示請勿阻塞入口。

沈棠抱臂，慢慢笑了。

“林總也是來喝茶？”

林霧臉色陰沉，走近兩步：“我怕你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放心。”沈棠抬眼，“我數錢比你藏馬甲熟。”

林霧被噎了一下，偏偏還不能反駁。她看向沈棠身後那棟大樓，壓低聲音：“等會兒不管周見月說什麼，你先別信。”

“那我信你？”沈棠反問。

林霧喉嚨一緊。

她想說信我。哪怕我很爛，哪怕我瞞了你一堆事，哪怕我把事情搞成這樣，你也再信我一次。

可她看著沈棠冷淡的眼睛，說出口的卻是：“至少別被她牽著走。”

沈棠垂眸，笑意淡下來：“林霧，你到現在還學不會好好說話。”

林霧心口一刺。

電梯抵達一層，銀色門緩緩打開。兩人一前一後進去，中間隔著半臂距離。電梯壁面映出她們的影子，一個利落冷淡，一個壓著火氣，明明站得很近，卻像隔著整個失控的現金流。

上行數字跳動。

十七層時，林霧忽然開口：“那碗粥我吃了。”

沈棠目視前方：“跟我匯報餐飲報銷？”

“很辣。”林霧說。

沈棠冷淡：“阮梨點的，品味不穩定。”

林霧偏頭看她：“她挺關心你。”

沈棠終於看過來，眼尾微挑：“怎麼，林總連實習主播的關懷也要做權限審批？”

林霧憋了兩秒，硬邦邦道：“公司敏感期，所有人員接觸都要注意。”

沈棠看著她那副明明吃醋還非要披上風控外衣的樣子，胸口那點悶痛忽然被戳出一個細小的口。她別過臉，不讓自己笑出來。

“放心。”她說，“小姑娘比你坦誠，暫時危險性較低。”

林霧的臉更黑了。

二十七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空氣裡有白茶香，清淡、昂貴、像被精準計算過的善意。周見月站在會議室門口，穿一身米色西裝裙，長髮低低挽著，眉眼溫柔得像春日湖面。她看見兩人同時出現，沒有半點意外，只是笑了笑。

“沈總，霧，你們都到了。”

她的目光在她們之間輕輕一轉，像早已看完一場劇的觀眾。

“既然都到了，不如一起聽真相。”

沈棠沒有動，林霧也沒有。

周見月側身，會議室的透明屏幕已經亮起，上面是一份打開到最後一頁的文件。月見資本四個字被紅圈圈住，而在文件旁邊，還有一段監控截圖。

截圖時間是兩天前凌晨。

地點是棠霧財務室。

畫面裡，一個人站在沈棠平時開會的位置旁，正把一只加密硬盤插進財務主機。

那個背影並不清晰，卻足以讓沈棠和林霧同時變了臉色。

周見月仍舊溫柔地笑著，聲音輕得像在請人入座。

“先坐吧。關於誰把你們賣給資本這件事，我想，二位都不該只聽半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