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梁曼音那句話落下後，車內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只有雨刷慢慢刮過擋風玻璃，發出規律而冷硬的聲響。街道空得近乎不真實，民政局門口的紅色標識在雨水裡反著一點濕漉漉的光，像某種荒唐又刺眼的預兆。
林知夏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內部風控名單第一位。
她在華聞待了半年，太清楚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普通的停職調查，也不是主管找她談話那麼簡單。平台後台權限會被凍結，所有稿件進入人工複審，社交帳號被限流，外部爆料郵箱被截斷，必要時還會有人以“安全審查”的名義接管她的電腦和手機。
對一個新媒體記者來說，這比把她關進沒有窗的房間更狠。
祁聿川的眼神在一瞬間冷下去，冷得像刀背貼過雨水。
“董事會提前到幾點？”他問。
梁曼音那邊傳來高跟鞋敲過地面的聲音，節奏很快，背景裡隱約有人在低聲匯報，像一個正在運轉的危機指揮室。
“七點半。”梁曼音說，“通知會在兩點十五分正式發到所有董事郵箱，表面理由是突發輿情處置，實際議程有三項。第一，暫停你在祁氏傳媒集團的投票代理權。第二，成立繼承人健康與風險評估小組。第三，授權二房控制的東嶺資本介入華聞內容線重組。”
林知夏聽到最後一句，眼皮一跳。
華聞內容線重組。
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把調查欄目、新媒體深度組這類最容易“不聽話”的部門拆掉，換成聽資本話的流量工廠。
她壓低聲音：“他們拿到的B7箱掃描件是什麼？”
梁曼音停頓了半秒，似乎在判斷該不該回答她。
林知夏直接把手機錄音功能打開，指腹按下去時，發出輕微一聲提示音。
祁聿川側眸看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硬邦邦的：“別這麼看我。新聞本能，不犯法。”
梁曼音在電話那端冷笑了一聲：“林記者，你比我想得更快進入狀態。”
“那梁總監最好說真話。”林知夏盯著車載屏幕，“我這人記性不算好，但錄音筆記得住。”
“放心，我現在比你更不希望真相被剪碎。”梁曼音的聲音冷硬，卻不再只是公關場上的漂亮話，“B7箱裡原本應該有三類東西。十年前祁氏旗下調查節目《暗線》停播前的母帶備份，一份未公開的車禍現場勘驗複印件，還有當年參與採訪的記者手記。”
祁聿川指節抵在協議封面上，輕輕一敲：“二房拿到哪一部分？”
“勘驗複印件的掃描殘頁，還有手記裡三頁被裁過的內容。”梁曼音說，“他們會把順序重新排列，做成所謂的獨家爆料。說你父親祁遠山當年為了爭奪祁氏控制權，指使《暗線》節目組跟蹤二房的車，導致雨夜追車車禍。再把停播責任扣到宋映白的老師身上，說那位老師收受祁遠山利益，篡改採訪素材，最後畏罪自殺。”
“放屁。”林知夏幾乎脫口而出。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明明還不知道真相，可記者的直覺先一步替她做了判斷。真正的材料不會那樣整齊地服務於某個結論，越是被剪成恰到好處的證據鏈，越像刀下拼接出來的假人。
祁聿川眼底一沉：“宋映白的老師？”
林知夏猛地看向他：“你也不知道？”
祁聿川薄唇微抿，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短暫的沉默讓她心口發緊。
宋映白剛才在電話裡說，B7箱他知道一部分內容，牽涉的不只是祁家，還有當年一檔被停播的調查節目。
他說，你是記者，不是任何人的籌碼。
那句話像雨夜裡反覆閃回的警示，敲在林知夏腦中。可現在，梁曼音口中突然多出一個“宋映白的老師”，把宋映白與十年前那場舊案牢牢釘在了一起。
林知夏問：“那位老師是誰？”
電話那邊的梁曼音靜了幾秒，聲音低了一些：“沈聽瀾。《暗線》的首席調查記者，也是宋映白進台後的帶教老師。十年前車禍後，《暗線》停播，沈聽瀾在一個月後死亡，官方說法是抑鬱自殺。”
她把“官方說法”四個字咬得很輕，卻像一枚冰針。
林知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祁聿川忽然問：“梁正和呢？”
梁曼音那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我父親當年是《暗線》的法律顧問，也負責節目播出前的合規審核。”她說，“二房手上的殘頁裡，故意保留了他簽字的部分。六點那條反向爆料會暗示，他替祁遠山清理了所有不利證據。”
林知夏立刻捕捉到她語氣裡那一點異樣。
梁正和。梁曼音的父親。
她原本以為梁曼音只是祁氏公關總監，是被家族安排與祁聿川聯姻的利益相關者。可她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女人站在電話那端，不只是為了替祁氏止損。她在守一個名字，守一個已經被拖進舊案泥潭的人。
“所以你提醒我們，不是為了祁聿川？”林知夏問。
梁曼音笑意很淡：“林記者，危機裡不需要把動機分得那麼浪漫。祁聿川倒了，二房會拿祁遠山、沈聽瀾和我父親做一整套死無對證的故事。到時候真相不重要，股價、收購、董事席位才重要。”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替死人背他們編好的罪名。”
車廂裡的空氣壓得更低。
祁聿川拿過平板，指尖快速點開內部郵件系統。屏幕藍白光映在他臉上，眉眼冷峻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可林知夏看見他拇指在頁面載入時輕輕收緊。
下一秒，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彈出。
祁氏傳媒集團臨時董事會通知。
時間，七點三十分。
同時，林知夏自己的手機也連續跳出三條提示。
華聞新媒體後台登入異常，請重新驗證身份。
稿件《資本迷霧下的繼承局》進入風險複審，暫停推薦。
您的爆料郵箱因安全策略調整暫停外部附件接收。
她盯著屏幕，怒火從胃裡直往上燒。
“動作真快。”她笑了一聲，笑意卻冷，“二點不到就先掐我的嘴，六點再替我把耳朵塞上，是吧？”
祁聿川伸手：“把手機給我，我讓人做鏡像備份。”
林知夏下意識往後一收。
他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保護資料，可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的卻是宋映白的提醒，和眼前尚未簽完的契約協議。
你是記者，不是任何人的籌碼。
林知夏把手機握緊，語氣很平：“我可以讓你的技術人員備份，但設備不離開我視線，所有操作錄屏。還有，原始材料的保存權歸我，不歸祁氏。”
祁聿川看著她，眼底焦灼被壓得很深，最後只說：“可以。”
梁曼音在免提裡似乎輕哼了一聲：“你們兩個現在談權責挺感人，但時間只有四小時。二房既然能鎖林知夏的後台，就能定位她常用設備。你們那輛車的行蹤也不乾淨，民政局附近有兩個攝像頭被外包安保公司接入了祁氏風控系統。”
林知夏背脊一寒，立刻看向車窗外。
雨後的街道空蕩蕩，路燈下的積水映著細碎霓虹。遠處路口停著一輛灰色商務車，車燈沒有亮，卻在這樣的深夜顯得過分安靜。
祁聿川也看見了。
他沒有回頭，只平靜地發動車子：“去哪？”
“城西老演播樓。”梁曼音說，“祁氏收購華聞前留下的一處舊場地，監控系統還在廣電舊網，不歸集團風控管。地下車庫三號入口，我讓人把門禁改成臨時碼。”
“你的人可靠嗎？”林知夏問。
梁曼音語氣淡淡：“不可靠我就不會告訴你。我不做無效公關，也不做無效救人。”
黑色轎車滑入雨夜，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低低一片水聲。祁聿川沒有開得很快，卻每一次變道都乾淨利落，像是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尋找縫隙。
林知夏側頭看他。
他仍是那副冷淡模樣，西裝袖口整齊，側臉線條清晰。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學校廣播站那盞老舊檯燈下，她對著稿紙念錯了一個成語，急得耳朵發紅。第二天，她的稿件上多出幾個鉛筆標注，字跡清瘦端正，把容易讀錯的字都標了音。
她一直以為是宋映白，或者廣播站老師。
後來畢業，那張稿紙被她夾進日記本裡，連同她沒敢說出口的喜歡，一起藏了很多年。
現在祁聿川卻說，那些錯字，是他記下來的。
車內冷白的屏幕光一閃一閃。林知夏忽然開口：“你高中到底記了我多少糗事？”
祁聿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梁曼音在電話那邊沉默兩秒，冷冷道：“如果你們要在逃避監控的路上敘舊，我可以先掛電話。”
林知夏耳根一熱，立刻梗著脖子：“我是在確認信息源的長期觀察動機。”
“嗯。”祁聿川低聲接話，“動機不純。”
林知夏心口一跳：“祁聿川，你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是玩笑。”
雨刷劃過玻璃，遠處高架的光影在他眼底一掠而過。他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又像終於不再躲避。
“我記得你第一次進廣播站，稿子拿反了還硬說自己在檢查背面排版。記得你雨天在校門口沒帶傘，寧願頂著校服跑，也不肯接受隔壁班男生的傘。記得你在操場修廣播線，被人笑多管閒事，回頭卻偷偷抹眼睛。”
林知夏怔住。
胸口那點酸意被他一句一句翻出來，像舊盒子裡的信紙突然見了光。
她偏過頭看窗外，嘴硬得很：“你記性挺閒。”
祁聿川淡淡道：“嗯，閒了很多年。”
這一次，梁曼音沒有出聲打斷。
林知夏指尖抵著手機，忽然分不清自己更氣他隱瞞“川流”身份，還是更委屈於這麼多年他明明什麼都記得，卻一直躲在網線後面。
三年。
她和那個叫“川流”的神秘網友從一次爆料核驗開始，聊過深夜選題，聊過被壓下的稿件，聊過她每一次想辭職又不甘心的狼狽。她以為那是一個懂新聞的陌生人，卻沒想到，屏幕背後是祁聿川。
是她少年時看一眼都會緊張到念錯字的人。
她咬了咬唇，聲音低下去：“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車速短暫慢了一瞬。
祁聿川沒有立刻回答。
梁曼音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冷：“因為他那時候被祁家盯得像一只籠子裡的鷹。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會被寫進風險評估報告。林知夏，你現在只是名字進了名單，三年前如果他用祁聿川的身份陪你查稿，你連進華聞的面試都不會有。”
林知夏心口一窒。
祁聿川沉聲：“梁曼音。”
“我說錯了？”梁曼音反問，“你不說，她就只會以為你是玩深情布局的混蛋。雖然從公關角度看，這個認知也不完全錯。”
祁聿川額角像是忍了一下。
若不是情勢緊繃，林知夏幾乎要笑出來。可笑意還沒浮上來，就被手機又一聲震動壓了回去。
宋映白發來消息。
只有一句話。
不要去民政局，先保材料。B7箱不是源頭，源頭在《暗線》第十三期母帶。
緊接著，又是一張照片。
林知夏點開。
照片像是從舊相冊裡掃描出來的，顏色已經泛黃。背景是十年前舊電視台的一間演播室，牆上貼著《暗線》節目的黑色字樣。幾個人站在燈架下合影。
最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氣質儒雅，胸前掛著法律顧問的工作證，名牌上隱約可辨三個字，梁正和。
他身旁站著祁遠山，眉眼與祁聿川有幾分相似，只是更溫和。再旁邊是一位短髮女人，眼神銳利，手裡抱著一卷採訪帶，照片下方有人用藍筆寫了名字，沈聽瀾。
年輕許多的宋映白站在她身後，白襯衫，神情比現在青澀，卻已經有那種溫和克制的輪廓。
林知夏的目光落到照片最右側時，忽然停住。
那裡有一道被人刻意裁掉的人影。
只剩半邊黑色袖口，和一只握著錄音筆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疤，即使照片模糊，仍然突兀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放大照片，指尖微微發涼。
“祁聿川。”她把手機遞過去，“你看這個人。”
祁聿川趁紅燈停車，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臉色變了。
那不是驚訝，而是像某段被封死的記憶突然裂開一道縫。冷靜的表象被撕開，他眼底燃起的東西壓都壓不住。
梁曼音察覺到異樣：“怎麼了？”
祁聿川盯著照片裡那只帶疤的手，聲音低得發沉：“十年前車禍現場，把我從後座拖出來的人，虎口也有這道疤。”
林知夏呼吸一滯。
“你是幸存者？”她看向他。
車外紅燈倒數一秒一秒跳動，雨水從擋風玻璃上滑落，像時間被重新沖刷出血痕。
祁聿川沒有否認。
綠燈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門，車子駛入通往城西的高架入口。
同一時刻，林知夏的手機上又跳出宋映白第二條消息。
照片被裁掉的人，不在死亡名單裡。
找到他，六點之前。
只有雨刷慢慢刮過擋風玻璃，發出規律而冷硬的聲響。街道空得近乎不真實，民政局門口的紅色標識在雨水裡反著一點濕漉漉的光，像某種荒唐又刺眼的預兆。
林知夏握著手機的手指發白。
內部風控名單第一位。
她在華聞待了半年，太清楚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不是普通的停職調查，也不是主管找她談話那麼簡單。平台後台權限會被凍結，所有稿件進入人工複審，社交帳號被限流，外部爆料郵箱被截斷，必要時還會有人以“安全審查”的名義接管她的電腦和手機。
對一個新媒體記者來說，這比把她關進沒有窗的房間更狠。
祁聿川的眼神在一瞬間冷下去，冷得像刀背貼過雨水。
“董事會提前到幾點？”他問。
梁曼音那邊傳來高跟鞋敲過地面的聲音，節奏很快，背景裡隱約有人在低聲匯報，像一個正在運轉的危機指揮室。
“七點半。”梁曼音說，“通知會在兩點十五分正式發到所有董事郵箱，表面理由是突發輿情處置，實際議程有三項。第一，暫停你在祁氏傳媒集團的投票代理權。第二，成立繼承人健康與風險評估小組。第三，授權二房控制的東嶺資本介入華聞內容線重組。”
林知夏聽到最後一句，眼皮一跳。
華聞內容線重組。
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把調查欄目、新媒體深度組這類最容易“不聽話”的部門拆掉，換成聽資本話的流量工廠。
她壓低聲音：“他們拿到的B7箱掃描件是什麼？”
梁曼音停頓了半秒，似乎在判斷該不該回答她。
林知夏直接把手機錄音功能打開，指腹按下去時，發出輕微一聲提示音。
祁聿川側眸看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硬邦邦的：“別這麼看我。新聞本能，不犯法。”
梁曼音在電話那端冷笑了一聲：“林記者，你比我想得更快進入狀態。”
“那梁總監最好說真話。”林知夏盯著車載屏幕，“我這人記性不算好，但錄音筆記得住。”
“放心，我現在比你更不希望真相被剪碎。”梁曼音的聲音冷硬，卻不再只是公關場上的漂亮話，“B7箱裡原本應該有三類東西。十年前祁氏旗下調查節目《暗線》停播前的母帶備份，一份未公開的車禍現場勘驗複印件，還有當年參與採訪的記者手記。”
祁聿川指節抵在協議封面上，輕輕一敲：“二房拿到哪一部分？”
“勘驗複印件的掃描殘頁，還有手記裡三頁被裁過的內容。”梁曼音說，“他們會把順序重新排列，做成所謂的獨家爆料。說你父親祁遠山當年為了爭奪祁氏控制權，指使《暗線》節目組跟蹤二房的車，導致雨夜追車車禍。再把停播責任扣到宋映白的老師身上，說那位老師收受祁遠山利益，篡改採訪素材，最後畏罪自殺。”
“放屁。”林知夏幾乎脫口而出。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明明還不知道真相，可記者的直覺先一步替她做了判斷。真正的材料不會那樣整齊地服務於某個結論，越是被剪成恰到好處的證據鏈，越像刀下拼接出來的假人。
祁聿川眼底一沉：“宋映白的老師？”
林知夏猛地看向他：“你也不知道？”
祁聿川薄唇微抿，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短暫的沉默讓她心口發緊。
宋映白剛才在電話裡說，B7箱他知道一部分內容，牽涉的不只是祁家，還有當年一檔被停播的調查節目。
他說，你是記者，不是任何人的籌碼。
那句話像雨夜裡反覆閃回的警示，敲在林知夏腦中。可現在，梁曼音口中突然多出一個“宋映白的老師”，把宋映白與十年前那場舊案牢牢釘在了一起。
林知夏問：“那位老師是誰？”
電話那邊的梁曼音靜了幾秒，聲音低了一些：“沈聽瀾。《暗線》的首席調查記者，也是宋映白進台後的帶教老師。十年前車禍後，《暗線》停播，沈聽瀾在一個月後死亡，官方說法是抑鬱自殺。”
她把“官方說法”四個字咬得很輕，卻像一枚冰針。
林知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撞著胸腔。
祁聿川忽然問：“梁正和呢？”
梁曼音那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我父親當年是《暗線》的法律顧問，也負責節目播出前的合規審核。”她說，“二房手上的殘頁裡，故意保留了他簽字的部分。六點那條反向爆料會暗示，他替祁遠山清理了所有不利證據。”
林知夏立刻捕捉到她語氣裡那一點異樣。
梁正和。梁曼音的父親。
她原本以為梁曼音只是祁氏公關總監，是被家族安排與祁聿川聯姻的利益相關者。可她現在才意識到，這個女人站在電話那端，不只是為了替祁氏止損。她在守一個名字，守一個已經被拖進舊案泥潭的人。
“所以你提醒我們，不是為了祁聿川？”林知夏問。
梁曼音笑意很淡：“林記者，危機裡不需要把動機分得那麼浪漫。祁聿川倒了，二房會拿祁遠山、沈聽瀾和我父親做一整套死無對證的故事。到時候真相不重要，股價、收購、董事席位才重要。”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替死人背他們編好的罪名。”
車廂裡的空氣壓得更低。
祁聿川拿過平板，指尖快速點開內部郵件系統。屏幕藍白光映在他臉上，眉眼冷峻得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可林知夏看見他拇指在頁面載入時輕輕收緊。
下一秒，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封新郵件彈出。
祁氏傳媒集團臨時董事會通知。
時間，七點三十分。
同時，林知夏自己的手機也連續跳出三條提示。
華聞新媒體後台登入異常，請重新驗證身份。
稿件《資本迷霧下的繼承局》進入風險複審，暫停推薦。
您的爆料郵箱因安全策略調整暫停外部附件接收。
她盯著屏幕，怒火從胃裡直往上燒。
“動作真快。”她笑了一聲，笑意卻冷，“二點不到就先掐我的嘴，六點再替我把耳朵塞上，是吧？”
祁聿川伸手：“把手機給我，我讓人做鏡像備份。”
林知夏下意識往後一收。
他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她。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保護資料，可那一瞬間，她腦中閃過的卻是宋映白的提醒，和眼前尚未簽完的契約協議。
你是記者，不是任何人的籌碼。
林知夏把手機握緊，語氣很平：“我可以讓你的技術人員備份，但設備不離開我視線，所有操作錄屏。還有，原始材料的保存權歸我，不歸祁氏。”
祁聿川看著她，眼底焦灼被壓得很深，最後只說：“可以。”
梁曼音在免提裡似乎輕哼了一聲：“你們兩個現在談權責挺感人，但時間只有四小時。二房既然能鎖林知夏的後台，就能定位她常用設備。你們那輛車的行蹤也不乾淨，民政局附近有兩個攝像頭被外包安保公司接入了祁氏風控系統。”
林知夏背脊一寒，立刻看向車窗外。
雨後的街道空蕩蕩，路燈下的積水映著細碎霓虹。遠處路口停著一輛灰色商務車，車燈沒有亮，卻在這樣的深夜顯得過分安靜。
祁聿川也看見了。
他沒有回頭，只平靜地發動車子：“去哪？”
“城西老演播樓。”梁曼音說，“祁氏收購華聞前留下的一處舊場地，監控系統還在廣電舊網，不歸集團風控管。地下車庫三號入口，我讓人把門禁改成臨時碼。”
“你的人可靠嗎？”林知夏問。
梁曼音語氣淡淡：“不可靠我就不會告訴你。我不做無效公關，也不做無效救人。”
黑色轎車滑入雨夜，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低低一片水聲。祁聿川沒有開得很快，卻每一次變道都乾淨利落，像是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尋找縫隙。
林知夏側頭看他。
他仍是那副冷淡模樣，西裝袖口整齊，側臉線條清晰。可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學校廣播站那盞老舊檯燈下，她對著稿紙念錯了一個成語，急得耳朵發紅。第二天，她的稿件上多出幾個鉛筆標注，字跡清瘦端正，把容易讀錯的字都標了音。
她一直以為是宋映白，或者廣播站老師。
後來畢業，那張稿紙被她夾進日記本裡，連同她沒敢說出口的喜歡，一起藏了很多年。
現在祁聿川卻說，那些錯字，是他記下來的。
車內冷白的屏幕光一閃一閃。林知夏忽然開口：“你高中到底記了我多少糗事？”
祁聿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梁曼音在電話那邊沉默兩秒，冷冷道：“如果你們要在逃避監控的路上敘舊，我可以先掛電話。”
林知夏耳根一熱，立刻梗著脖子：“我是在確認信息源的長期觀察動機。”
“嗯。”祁聿川低聲接話，“動機不純。”
林知夏心口一跳：“祁聿川，你現在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是玩笑。”
雨刷劃過玻璃，遠處高架的光影在他眼底一掠而過。他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又像終於不再躲避。
“我記得你第一次進廣播站，稿子拿反了還硬說自己在檢查背面排版。記得你雨天在校門口沒帶傘，寧願頂著校服跑，也不肯接受隔壁班男生的傘。記得你在操場修廣播線，被人笑多管閒事，回頭卻偷偷抹眼睛。”
林知夏怔住。
胸口那點酸意被他一句一句翻出來，像舊盒子裡的信紙突然見了光。
她偏過頭看窗外，嘴硬得很：“你記性挺閒。”
祁聿川淡淡道：“嗯，閒了很多年。”
這一次，梁曼音沒有出聲打斷。
林知夏指尖抵著手機，忽然分不清自己更氣他隱瞞“川流”身份，還是更委屈於這麼多年他明明什麼都記得，卻一直躲在網線後面。
三年。
她和那個叫“川流”的神秘網友從一次爆料核驗開始，聊過深夜選題，聊過被壓下的稿件，聊過她每一次想辭職又不甘心的狼狽。她以為那是一個懂新聞的陌生人，卻沒想到，屏幕背後是祁聿川。
是她少年時看一眼都會緊張到念錯字的人。
她咬了咬唇，聲音低下去：“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車速短暫慢了一瞬。
祁聿川沒有立刻回答。
梁曼音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更冷：“因為他那時候被祁家盯得像一只籠子裡的鷹。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會被寫進風險評估報告。林知夏，你現在只是名字進了名單，三年前如果他用祁聿川的身份陪你查稿，你連進華聞的面試都不會有。”
林知夏心口一窒。
祁聿川沉聲：“梁曼音。”
“我說錯了？”梁曼音反問，“你不說，她就只會以為你是玩深情布局的混蛋。雖然從公關角度看，這個認知也不完全錯。”
祁聿川額角像是忍了一下。
若不是情勢緊繃，林知夏幾乎要笑出來。可笑意還沒浮上來，就被手機又一聲震動壓了回去。
宋映白發來消息。
只有一句話。
不要去民政局，先保材料。B7箱不是源頭，源頭在《暗線》第十三期母帶。
緊接著，又是一張照片。
林知夏點開。
照片像是從舊相冊裡掃描出來的，顏色已經泛黃。背景是十年前舊電視台的一間演播室，牆上貼著《暗線》節目的黑色字樣。幾個人站在燈架下合影。
最左邊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氣質儒雅，胸前掛著法律顧問的工作證，名牌上隱約可辨三個字，梁正和。
他身旁站著祁遠山，眉眼與祁聿川有幾分相似，只是更溫和。再旁邊是一位短髮女人，眼神銳利，手裡抱著一卷採訪帶，照片下方有人用藍筆寫了名字，沈聽瀾。
年輕許多的宋映白站在她身後，白襯衫，神情比現在青澀，卻已經有那種溫和克制的輪廓。
林知夏的目光落到照片最右側時，忽然停住。
那裡有一道被人刻意裁掉的人影。
只剩半邊黑色袖口，和一只握著錄音筆的手。那只手的虎口位置有一道很深的疤，即使照片模糊，仍然突兀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放大照片，指尖微微發涼。
“祁聿川。”她把手機遞過去，“你看這個人。”
祁聿川趁紅燈停車，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臉色變了。
那不是驚訝，而是像某段被封死的記憶突然裂開一道縫。冷靜的表象被撕開，他眼底燃起的東西壓都壓不住。
梁曼音察覺到異樣：“怎麼了？”
祁聿川盯著照片裡那只帶疤的手，聲音低得發沉：“十年前車禍現場，把我從後座拖出來的人，虎口也有這道疤。”
林知夏呼吸一滯。
“你是幸存者？”她看向他。
車外紅燈倒數一秒一秒跳動，雨水從擋風玻璃上滑落，像時間被重新沖刷出血痕。
祁聿川沒有否認。
綠燈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門，車子駛入通往城西的高架入口。
同一時刻，林知夏的手機上又跳出宋映白第二條消息。
照片被裁掉的人，不在死亡名單裡。
找到他，六點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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