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把你寄到我心裡 · 晚風輕拂 · 7,529 字 · 2026-02-10
日記

天邊那線灰白像被誰用指腹抹開,越抹越薄,清河村的楊樹梢一根根立著,像一排還沒醒的天線。外頭的檀香和煙味沿著門縫鑽進來,帶著那點硫磺,像有人把不該進倉庫的東西放在晨霧裡晾乾。

我盯著門鎖,腦子裡卻是另一個聲音在敲:開不開都要出事。開了,對方進來;不開,對方就把事做在門外,做給全村看。

顧知禾按著站內廣播的錄音鍵,指節很白。他沒回唐滿倉那句“把東西塞進你們倉庫”的威脅,只用那種冷得像在測溫的聲音說:“你敢靠近倉庫,監控錄像直接同步到村委會群。你覺得支書看見你表弟半夜搬東西,會先問你搬的是什麼,還是先問你為什麼半夜來?”

門外安靜了一下,像有人把笑吞回去又不甘心咽下。

我鼻子貼著門縫,硫磺味裡混進一點潮濕的泥腥,那是剛踩過濕土的鞋底味。戴帽子那個人下車了,腳步不快,但很刻意,像怕踩碎了誰的夢。

唐滿倉的聲音又熱起來:“你們這是把我當賊防?我就是怕你們明天開會被人冤。知禾,你不是做技術的嗎?你最懂了,這種事一旦傳開,誰還敢用你那箱子?我是在救你。”

顧知禾低低“嗯”了一聲,像是承認這句話有毒但確實能咬人。他把錄音鍵鬆開,轉而按了站內對講,聲音比剛才更平:“要救,就把你帶來的東西放地上,後退兩米。你說清楚那是什麼,誰讓你帶來的,目的什麼。你說清楚,我們明天就不把你名字點出來。”

我聽得出來他在拖時間。拖到天亮,拖到路上有人,拖到唐滿倉不能在黑裡做手腳。

門外傳來塑料袋摩擦的聲音,像有人把一個紙袋拎起又放下。硫磺味更近了,我喉嚨發緊,手指不自覺去勾顧知禾的衣袖。勾到的布料很硬,像他整個人都繃著。

“朝。”他忽然側過頭,聲音壓得更低,只有我聽得見,“你去把後窗的插銷拔開。”

我一愣:“你要從後面出去?”

“不出去。”他說,“把插銷拔開,留一條縫。等會兒如果他們真要硬塞東西,我把煙霧探測器和倉庫的自動滅火先打開。煙一響,後窗能通風,不會把人熏暈。”

我咬牙:“你還挺周到。”

他眼神沒情緒,卻像把我每一句嘴硬都當成可控參數:“你去。快。”

我轉身往後走,鞋底踩在站裡的地磚上,發出很輕的響。外賣站這地方以前就是個小屋,現在塞滿了打印機、冷鏈箱、同城外賣的分揀架,像把村裡的命脈都擠在這一間。後窗靠著倉庫外牆,我摸到插銷時,手心全是汗,汗裡竟也帶著那點硫磺的刺。

插銷一拔,窗縫開出一線。外頭風灌進來,帶著更清晰的味道:不只是硫磺,還有一種膠皮發熱的味,像廉價電線被過載燒了一下,又被人掐滅。那味道很短,短到像幻覺,但我知道不是。我的鼻子在這種時候從不騙我。

我回到前台,顧知禾已經把站內的倉庫控制面板打開,手指停在“自動滅火”那個選項上方,像停在一個不想按又必須按的答案上。

門外唐滿倉忽然嘆氣,換了更“講道理”的語氣:“行,我放。我就放門口。你們別把我往死裡整,我爸也不想看見我們村自己人鬥自己人。”

他說著,真的有東西被放到地上的聲音,咚的一下,很輕,像怕摔壞。硫磺味一下子散開,像有人把袋口鬆了。

顧知禾沒急著開門。他抬手,把監控畫面切到門口近景。屏幕裡,唐滿倉蹲下,把一個黑色手提袋放在台階上。手提袋很新,側面還有一條反光條,像物流公司用的那種小工具包。

戴帽子那人站在他後面,手揣在外套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像隨時準備衝。

顧知禾用對講問:“袋子裡是什麼?”

唐滿倉站起來,拍了拍手,笑得一臉無辜:“你們不是最愛證據嗎?證據就在裡頭。你們開門拿,自己看。放心,不炸不響,就是……讓你們看清楚一個人到底幹了什麼。”

我心裡一沉。他話裡那個“人”,不一定是我,也可能是顧知禾。唐滿倉最擅長把矛頭藏在笑裡,等你自己伸手去摸。

顧知禾把對講按掉,轉頭看我:“你聞到了什麼?”

我喉嚨像被砂紙刮過:“膠皮燒過的味。像電線短路。”

他眉心動了一下,沒再說教,只是把面板上的“倉庫自動滅火”預備打開,並把站內總閘那一排開關掃了一遍,像在心裡排演每一個最壞的可能。

門外唐滿倉又開始磨:“你們不拿,我就走了啊。走之前提醒一句,明天會上如果有人拿出你們站裡的‘證據’,可別怪我沒提前把真相送到你們手上。”

顧知禾忽然抬手,把站內廣播打開,不再是對門外,而是對站裡:“朝,給同城騎手群發個早班加單,讓他們現在就來站裡取餐箱。”

我愣住:“這個點哪來餐?”

他瞥我一眼,語氣平得像在說一個操作流程:“沒有餐也要有人。人多,他不敢動。你寫:站長臨時補貼,來一個算一個。”

我反應過來,手指飛快在手機上打字。清河村外賣站就是情報中心,騎手們比村委會還靈,有補貼就能把人叫起來。消息一發出去,群裡立刻亮起一排“收到”“我在路上”“正好醒了”。我心裡那點被硫磺味頂起來的慌,稍微落了一點。

顧知禾這才按下對講:“唐滿倉,你要走就走。你要留就留。袋子我們不收。你說是證據,那就當眾開。等天亮,村委會的人來,外賣站的騎手也來。你敢嗎?”

門外的笑聲卡了一下。唐滿倉沉默了兩秒,像在算。算他現在撤退會不會顯得心虛,算他留下會不會失控。

那戴帽子的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抬頭時我從監控裡看見一截下巴,皮膚粗糙,像常在外頭跑的人。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手裡居然真捏著一小截電線,線頭露著銅絲,像是隨時能把什麼接上。

我頭皮一麻,忍不住低聲罵:“瘋了。”

顧知禾沒罵,他只把站內總閘旁邊的絕緣手套抽出來戴上,動作很慢,慢得像在克制暴躁。他的聲音低到幾乎不帶情緒:“他們想把袋子變成‘我們自己拿進去的’。只要進站,怎麼說都是我們的。”

我咬牙:“那怎麼辦?一直耗到天亮?”

“耗。”他說,“耗到他自己露出破綻。你別急。”

我不想急,可我鼻子不允許我不急。硫磺味裡那股膠皮味又飄了一次,這次更清晰,像誰摩擦了一下什麼塑料。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咔”,像打火機的砂輪蹭了一下。

顧知禾眼神瞬間沉下去。他按下站內的外置喇叭,聲音不大,卻穿透門板:“你身後那位,手裡拿的是線。你要是覺得清河村的監控不好用,我可以把畫面直接投到村委會大屏幕。現在开始录。”

他故意把“录”字咬得很清楚。唐滿倉立刻抬手,像安撫:“別別別,都是誤會。表弟不懂事,他就修車的,手裡拿根線很正常。”

顧知禾不回他,轉而看我:“你去把站門旁邊那個滅火器拿過來,放你腳邊。”

我照做。滅火器一抱起來,金屬冰得我手腕發麻。我忽然想到,這外賣站以前哪需要這些。清河村翻身的速度太快,快到連災難也跟著升級,從“包裹丟了”變成“包裹會冒煙”。

門外忽然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有第三輛摩托從遠處過來,車燈掃過門口。是騎手來了。

第一個騎手小王扯著嗓子喊:“站長!我看群里說有補貼,我來了!咦,門口誰啊?”

唐滿倉的聲音立刻換成了更熟絡的熱情:“哎呀,小王,你也這麼早。沒事沒事,我來找朝聊點事。”

小王笑嘻嘻:“聊事站門口聊啊?朝哥你開門啊,我還要取箱子跑早單呢。”

我和顧知禾對視。他眼神示意我:別出聲,先讓外頭的人把局攪亂。

第二個騎手也到了,是阿琴,嗓門更大:“站長在不在啊?我昨晚就聽說你們站出事,咋還關門?”

唐滿倉顯然沒料到人來得這麼快。他往後退了半步,腳跟差點踢到那個黑手提袋。他立刻把袋子往旁邊挪了一點,動作很小,但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顧知禾把那一段畫面截圖保存,手指穩得像從沒緊張過。

我心裡卻一點不穩。外頭人多了,對方不敢點火,但也可能換別的招。比如把袋子往人堆裡一塞,說是我們站的東西,說是騎手撿到的。

正這麼想,戴帽子那個忽然彎腰,像要提袋子。小王看見了,疑惑地問:“你拿啥呢?那袋子你們的?”

戴帽子那人沒說話,唐滿倉立刻插嘴:“別碰,那是我帶來給站長看的資料。你們別瞎摸,弄壞了我可心疼。”

阿琴不吃他那套:“啥資料啊神神秘秘的。朝哥不開門你就走呗,一大早堵人門口,怪不得站長不待見你。”

外頭幾個騎手開始你一句我一句,話不重,但人一多,唐滿倉的笑就有點掛不住。他最怕的不是有人跟他吵,是有人不按他設的節奏走。

顧知禾忽然按下對講,聲音透出去:“各位騎手先別靠門口台階,那裡有不明物品。站裡正在報警,麻煩你們站到路邊,別踩到。”

“報警”兩字一出,外頭瞬間安靜了半拍。小王立刻往後退:“啥?不明物品?那袋子有問題?”

唐滿倉急了:“報啥警啊!知禾你別動不動就把事鬧大!這是村裡事,村裡人自己能解決!”

顧知禾淡淡道:“你剛才威脅要把東西塞倉庫。你覺得这是村里能解決的?还是你能解決的?”

唐滿倉像被噎住,下一秒又硬笑:“我那是氣話。你們別把我當壞人,我爸也不可能讓我干壞事。”

顧知禾不跟他扯父親,轉而對騎手們說:“麻煩谁帮忙录个视频,从现在开始录到警察来。也算保护大家。”

阿琴立刻掏手機:“我來我來。你們谁也别動那袋子啊。”

我在門內聽著,心裡那根繃到發疼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顧知禾沒出去,卻把局面變成了公開的。他最狠的地方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卻把對方逼到光裡。

可唐滿倉也不是省油的。他看了一圈人群,忽然把笑收得很乾淨,聲音壓低,像故意只讓門內的人聽見:“知禾,你真要這麼護她?你以為你護得住?你當年那份東西,你以為誰幫你壓下去的?沒有我爸,你早就被人告得連家都回不了。”

我一怔,胸口像被人狠狠一捏。當年那份東西。原來真有。

顧知禾站在門內,背影沒動。可我看見他右手指尖輕輕抽了一下,像被靜電打了一瞬。他沒有回答,只在對講裡用更冷的語氣說:“你现在承认了:你爸帮你压东西。那你更该等警察来。你说的每一句,都能写进笔录。”

唐滿倉被逼急了,忽然抬脚把那黑手提袋往门口推,推得很轻,像推一个烫手的锅。他边推边喊:“你们不是要证据吗?证据给你们!你们自己不敢拿,是你们心里有鬼!”

袋子滑到台阶正中,离门只有半米。硫磺味猛地扑上来,浓得像有人在门缝里撒了一把火药。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反酸。

顾知禾立刻伸手按住我肩膀,压得很稳:“别靠近。”

我却忽然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是外头人的,是袋子里传出来的,像电子元件在高频震动,嗡嗡的,短促又不规律。我头皮发麻,脱口而出:“里面有东西在跳。像……定时的。”

顾知禾眼神一凛。他没再犹豫,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点了两下,打开了门口上方的外置喷淋预警。站内广播同时响起一串提示音,像把“危险”两字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外头骑手们一阵骚动,小王喊:“卧槽,真有问题啊?那赶紧报警啊!”

阿琴的手机镜头对着袋子,声音都变了:“唐满仓你疯了?你带啥玩意儿来啊!”

唐满仓脸色终于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又把那白压下去,抬手指着门:“不是我!我就带资料!是他们站里的箱子有问题!你们都看见了吧?他们一报警一喷淋,说明他们早知道有危险!他们早就藏了东西!”

我气得发抖,嘴硬差点冲出口,可顾知禾肩上的手更稳,像把我按回理智里。他低声说:“别急着辩解。记住第一条。”

我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舌尖咬得发疼。对,他要我别替唐滿倉補台。

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很短,很远,却像把天彻底划开。唐滿倉听见那声,眼神闪了一下,像终于意识到这局可能玩脱。他回头看戴帽子那人,做了个很轻的手势。

戴帽子那人往后退,脚步很快,像要回车里。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闻到他身上飘出一股很特别的味道,不是檀香,不是烟,也不是硫磺,是一种医院里才有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药膏的苦。

那味道让我脑子里电光一闪。村里最近谁身上有这种味?我还真记得一个人,前阵子来站里取过冷链药品,同城外卖送去镇卫生院的那批急单,签收的人手背上贴着纱布,身上就是这种消毒水加药膏。

我心里猛地一跳,压低声音对顾知禾说:“那个人我好像见过,不是表弟。他像在卫生院干过活。”

顾知禾眼神更沉,像把一个新的变量记进系统。他没立刻追出去,只按下对讲,对外头的人说:“阿琴,镜头别只拍袋子,拍人。尤其拍戴帽子的。”

阿琴反应极快,镜头一转就追过去:“哎你别走啊!你帽子摘一下!你谁啊!”

戴帽子那人抬手挡脸,动作一急,口袋里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纸被晨风一吹,展开一角,白底黑字,像合同,又像说明书。

我隔着监控看不清字,但我鼻子闻到那张纸带着一股新油墨味,和之前唐满仓身上的一模一样。不是随手打印,是刚打印不久,热气还没散。

唐滿倉冲过去要捡,阿琴比他快一步,把那张纸踩住,抬头就骂:“你抢啥?你不是说资料吗?那给大家看看啊!”

唐滿倉脸上那层热心终于裂开,露出一点真急:“你别乱踩!那是……那是商业机密!我替知禾保管的!”

我听到“商业机密”四个字,后背一凉。专利。就是他想要的那块肉。

警车的声音更近了,村道上尘土被轮胎卷起,像一条灰色的尾巴。外头的人群开始自觉往两边让,连唐滿倉都不敢再大动作。他站在台阶下,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被光照得无处躲。

顾知禾这时才对我说:“朝,等警察进来,你把你闻到的、听到的全部说清楚。尤其是袋子里那种不规律的嗡声。你说得越具体,越没人敢说你编。”

我咬着牙点头:“我怕我说多了又被人笑,说我靠闻味办案。”

他看着我,眼神终于有一点软,但还是克制:“他们笑不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的每一句都能救人。”

门外警察下车的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到此为止”的气场。有人敲门,不再是唐滿倉那种磨人的敲,而是公事公办的三下。

“里面的人,开门。我们接到报警,有不明危险物品。”

顾知禾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去开锁。他开门前侧过头,声音很低:“你站我左后。别往前。”

我嘴硬:“我又不是小孩。”

他没反驳,只把门拉开一条缝,冷气和晨风撞在一起,像两股不服的气流互相推。警察的手电光扫进来,扫到我们脚边的灭火器,也扫到顾知禾戴着的绝缘手套。

外头的世界一下子有了声音:骑手的议论,警察的指令,唐滿倉急着解释的嗓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

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把黑手提袋围住。专业的人戴上手套,用探测器靠近。探测器发出尖锐的滴声,那滴声像针扎进我耳朵里,我胃里一阵发紧。

唐滿倉还在喊:“警察同志,我是好心!我就想送资料!他们不收还报警,这不是浪费警力吗?”

警察冷冷回他一句:“是不是浪费,我们查完再说。你先把身份信息出示一下。”

戴帽子那人想悄悄往人群后退,却被阿琴的镜头跟着。警察一眼瞥见,抬手:“那位戴帽子的,站住。帽子摘了。”

那人顿住,像终于知道躲不过。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我确实见过的脸。

镇卫生院的后勤小张。

我心口一沉,像被证实了最坏的直觉。小张脸色灰,嘴唇发干,眼神却一直往唐滿倉那边飘,像一条拴错了主人的狗。

警察问他:“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唐滿倉立刻接:“他真是我表弟!在卫生院帮忙的,手脚笨,我带他来长见识。”

我差点笑出声,笑意却是冷的。长见识长到带疑似危险物品来外卖站门口?

探测员这时抬头,对警察说:“里面有电源装置和可疑线路,具体性质要带回去拆检。建议先断电处理,清场。”

人群一下子后退,骑手们也不再嘴硬,纷纷往路边撤。小王嘀咕:“妈呀,真差点出事。”

顾知禾站在我前面,肩背像一堵墙。我忽然发现他站得很直,但呼吸比平时更浅。不是怕,是在压怒。

警察走到我们面前,问:“是谁报警?你们发现了什么?”

顾知禾没抢话,只侧身让我上前半步,像把我推到“站长”该站的位置。我喉咙发紧,还是把话说得尽量稳:“我报警。我们没开门收任何东西。门口那个袋子是他们放的。我闻到硫磺味,还有烧胶皮的味,像电线短路。刚才袋子靠近门的时候,我还听见里面有不规律的嗡声,像电子装置在跳。”

警察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确定是硫磺?”

我咬牙:“我从小闻鞭炮味长大的。硫磺味和霉味不一样。我能分出来。”

警察没笑我,只说:“行,你跟我们做个详细笔录。你们站里监控录像保存好,别删。”

顾知禾立刻补一句:“录像已经云端备份。我可以当场导出。”

唐滿倉听见“云端备份”,脸色更难看。他忽然往前一步,声音拔高:“知禾,你真要把事情做绝?你别忘了当年——”

顾知禾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像把冰刀:“当年什么?当年你们拿走的东西?当年你们逼我签的字?你想在警察面前说清楚,我奉陪。”

唐滿倉被这句“警察面前”压住,嘴唇动了动,没敢把后半句吐出来。他那点喜欢看热闹的劲在这一刻全收了,像终于意识到热闹会反噬自己。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把目光落到我身上,那眼神像在挑最软的地方扎:“朝,你别被他骗了。他护你,是因为他心里有鬼。他当年离开,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躲事。你要是知道他当年——”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原来他要挑拨的不只是名声,是我和顾知禾之间那条好不容易重新系上的线。

我想嘴硬回他一句,可顾知禾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一清二楚:“唐滿倉,你要说就说完整。别用半句威胁当筹码。你最擅长把人逼到自己想象的结局里,但这次不行。”

他停了一下,像在给自己也给我一个缓冲:“朝不需要靠你来知道我。她要问,我会自己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顶得酸,又顶得稳。不是甜得发腻的那种保护,是一种把选择权交给我的保护。

警察开始带走那黑手提袋,小张也被叫到一边询问。阿琴的镜头一直没停,像把清河村的晨雾都录进了证据里。外卖站门口第一次这么热闹,却不是因为爆单,是因为有人差点把我们的命脉点着。

太阳终于露出一点边,光落在台阶上,那块地砖被袋子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灰痕,像一条不肯散的裂缝。

人群慢慢散了,骑手们被警察劝离,临走前还不忘喊一句:“站长补贴别忘了啊!”我差点被气笑,心里却也松了一口气。生活还在继续,订单还会像潮水一样涌来,清河村不会因为一个袋子就停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撬开了。唐滿倉说的“当年”,小张身上的消毒水味和那张油墨未干的纸,都像一根根线,牵着同一个结。

警察让我们下午去镇上做更完整的笔录。临走前,领头的警官看了顾知禾一眼:“你是工程师?你们这个冷链箱系统,最近有没有被人非法接入?”

顾知禾回答得很干净:“有。我们会提交访问日志。也希望你们查一下相关人员的设备。”

警官点头:“行。你们配合就好。”

警车走后,门口一下子空了。清河村的早晨重新变得像平常:远处有人吆喝卖菜,村口补光灯还没关,像不舍得让人看见它的疲惫。外卖站里打印机又开始吐单,热纸的油墨味盖住了刚才那股硫磺残影。

我站在柜台后,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后怕加上憋着的火。我把抽屉里的U盘摸出来,又摸到那张相亲礼盒的卡片,油滑的字像还在嘲笑我。

顾知禾走到我身边,伸手把那张卡片从我指缝里抽走,塞回封存袋。他动作很轻,像怕把我那点克制也扯断。

“现在可以问了。”他说。

我抬头看他:“问什么?”

“当年。”他看着我,眼神没躲,“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走吗?唐滿倉会拿这个来撬你,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你要是想听,我现在说一部分。别在他嘴里听。”

我喉咙发紧,嘴硬却突然没力气:“你别一部分一部分吊我。”

他“嗯”了一声:“不吊你。只是有些证据要拿到手才说得完整。”

我盯着他,忽然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库味里,薄荷更清了些,像他也在努力让自己冷下来。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把话说得像平常那样硬:“那你先说,你当年是不是被人逼着签过什么?”

顾知禾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继续:“签的是技术转让的意向书,后来他们拿着那张纸做了很多事。也因为那张纸,我才必须离开一段时间,把系统重做,把漏洞补上。否则清河村今天用的就不是我的箱子,是别人的壳。”

我指尖发麻:“谁让你签的?唐滿倉?还是他爸?”

顾知禾抬眼,看向门外村委会的方向,声音低得像压缩机在夜里转:“两边都有。那时候我没能力护住任何人,只能先护住核心。也护住你。”

我怔住:“护住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终于把目光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很稳,稳到让我心里那点乱都找到了落点:“因为他们最先想用的是你。用你的直播,用你的名声,把技术包装成他们的。你那时候在城里,刚起步,最容易被哄。也最容易被砸。”

我张了张嘴,骂不出来。原来他当年消失,不是简单的失联,是把我从一场看不见的局里推开。

我想问更多,可站里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提示音,不是打印机,是那台方言冷链箱的指示灯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系统里又按了一次不该按的键。

顾知禾立刻转身,耳朵微微一偏,像在听设备的呼吸。他走到冷链箱旁,手掌贴上去,眉心一点点皱起。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我,低低用方言说了句调参的口令。箱体指示灯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乖乖稳定,反而连续闪了三下,像在用某种我听不懂的方式回答。

然后,站内的订单分拣屏忽然跳出一条新提示:同城急送,收件人:沈朝。发件人:未知。物品备注:给站长的道歉礼。

我盯着那条信息,后背一阵发凉。

道歉礼?在这种时候?

我鼻子先一步闻到一丝很淡的檀香,从冷链箱的出风口里飘出来,像有人把唐滿倉的味道塞进了系统。

顾知禾的手指停在箱盖上,声音冷得发硬:“他没走。他把东西送进系统里了。”

我咬牙,勾住他衣袖那一下比刚才更用力:“你不是说箱子不收异常包裹?”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压着火的冷静:“系统被人改了权重。它现在会自己选收件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沈朝”,忽然觉得荒诞得发笑,又笑不出来。相亲礼物全送到我手上不算,现在连“道歉礼”都要指定我收。像有人非要把我推到所有人的视线正中央,逼我接住每一次算计。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唐滿倉那种拖沓,而是有人小跑着来,带着急促的喘。一个骑手探头进来:“站长!刚才村委会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午开会内容临时改了,要你和顾工都必须到场,还要带上冷链箱系统的原始授权文件!”

我和顾知禾同时看向彼此。

原始授权文件。

唐滿倉那张油墨味的纸、袋子里的装置、系统里这条“道歉礼”,全都像在为下午那场会铺路。不是单纯的吓人,是要把我们逼到台上,当着全村的面,把专利和名声一起剥下来。

顾知禾抬手关掉分拣屏,像把火先按回去。他对我说:“上午我们去镇上做笔录。回来之后,你把你直播间的后台权限交给我一小时。”

我挑眉:“你要干嘛?别乱动我账号。”

他看着我,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不乱动。我给你加一道只有你呼吸才能过的门。”

我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酸又涌上来,嘴却还是硬:“我呼吸这么值钱?”

他没笑,只用很轻的一句把我堵住:“对我来说,值。”

站里又响起订单提示音,像潮水不肯等人。可我知道,更大的浪在下午。那条被改过权重的配送路线,正把一个未知的包裹,稳稳往我名下送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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