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滬上直播心事 · 煙波江上 · 7,780 字 · 2026-02-11
08:06 陸承遠

我到公司的時候,走廊燈還沒全亮,玻璃隔間像一排尚未通電的魚缸。保潔阿姨拖地,水痕拉出一道道細線,映著天光,有種不合時宜的乾淨。

昨晚那條陌生短信我看了三遍,句子短,節奏卻很懂得卡點。對方知道我們幾點開會,知道顧晚晴什麼時候單獨約談知夏,也知道十點是平台對接的窗口。知道得太準,準到像坐在我們工位旁邊聽。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打開供應鏈看板。今天有三件事不能失手:一是備貨節奏,二是資金流水,三是會議室裡那份「權限調整」的附件。顧晚晴昨晚群里丟四個字,像丟下一枚釘子,釘在每個人心裡。誰都知道那不只是調整工作流程,是調整誰能說話、誰能拍板。

我拉出內部系統的審計日誌。元宇宙展廳的後台,直播間的素材庫,監控備份的存取權限,全部都有記錄。昨晚我回來就讓技術做了只讀鏡像,現在我只需要把「誰在什麼時間、用什麼帳號、從哪個IP」這些事釘死。

屏幕上跳出一串存取紀錄:兩天前凌晨 02:13,有人用運營部的公共帳號登入,下載了「走廊監控」那段文件。公共帳號按理不該有下載權限,但那一刻權限被臨時打開了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足夠把我們推向風口。

我盯著那條記錄,手指沒有立刻動。因為下一行更刺眼:權限開啟的操作人,不是運營,也不是技術,是「OD-Director」。顧晚晴的職級代碼。

她不是源頭的概率還在,但她一定看過路徑,甚至是讓路徑成立的人。

我把日誌截圖,存到加密盤,再打印一份,塞進文件袋。這種東西一旦拿進會議室,就不是資訊,是武器。武器要用在對的時間,否則只會反噬。

玻璃門被推開,知夏走進來。她戴著帽子,帽檐壓得低,像想把自己藏起來。可她一抬眼,還是會下意識先找我的位置。那個眼神不張揚,卻像一束細小的光,把我昨晚一直繃著的線稍微放鬆了一點。

她走到我旁邊,聲音很輕:「你來很早。」

「有幾個數據要確認。」我把文件袋推進抽屜,不讓她看見。「你今天九點不是要單獨談?先別去。」

她愣了一下,手指捏住背包帶,捏得很緊:「可她已經約好了。」

「約好不是命令。」我語氣平穩,盡量不帶情緒,「你可以要求改到公開會議,或者要求第三人在場。至少錄音。」

她抿唇,像在消化這句話帶來的重量。她向來怕把事情鬧大,怕自己的警惕顯得像指控。可現在不是講體面的時候。

她低聲問:「你查到什麼了?」

我看了她一眼,沒立刻回答。我不是不信她承受得住,而是知道她會把每一個可能都先怪到自己身上。她敏感,敏感的人最容易被操控的是愧疚。

「我有線索。」我只說到這裡,「九點的會,你跟我一起進會議室。她如果要單聊,你就說我需要你同步口徑,不能拆開。」

她點頭,點得很小,像怕被人看到。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日記本,又立刻塞回去,像突然想起這不是安全的動作。她勉強笑了一下:「我不太會說這種話。」

「我來說。」我說。

她沒有再笑,眼眶卻微微紅了一點。她把情緒壓下去,像昨晚在鏡頭前那樣,把所有顫抖藏進呼吸裡。

08:52 沈知夏

我跟著陸承遠走向會議室的時候,路過運營區,很多人抬頭看我們,像看兩個即將上台答辯的人。那些眼神裡有同情,有八卦,也有提前選邊站的計算。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冷,我卻覺得後背冒汗。

會議室門口站著顧晚晴。她今天穿一件淺灰色西裝,耳釘很小,笑容也很小,但足夠精準,像在提醒所有人:她的存在就是規則的一部分。

「早。」她看向我,語氣像平常一樣溫柔,「知夏,我們九點那個單獨談……」

我還沒開口,陸承遠先接過去:「一起談。危機口徑和權限調整都牽涉內容端,拆開談浪費時間。」

顧晚晴的笑不變,眼神卻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像在評估他這句話的邊界。她點頭:「也好。那就提前把關鍵點講清楚,免得會上反覆。」

她側身讓我們進去,手指自然地按在門把上,像把一條看不見的線拽在自己手裡。

會議室裡人到得比我想像中齊。法務、運營、技術、客服主管都在,投資方那邊還有兩個人在線上,屏幕裡的臉像被壓縮過的表情,冷淡得像數據。桌上每個座位前都放了一份文件,封面是「危機復盤與流程優化」。我看見「流程優化」四個字,胃裡一陣輕微抽痛。

顧晚晴坐在主位旁邊,不是最正中的位置,卻自然成為中心。她把文件翻開,語速不快不慢:「先復盤。昨晚我們的對外口徑是有效的,平台沒有下推。今天的風險在十點,競品方可能會投放第二波,重點轉向內部矛盾與管理混亂。要打掉這個點,就要把『管理』做成可展示的。」

她說「可展示」的時候,眼睛看向我,像在說:你要學會把自己也變成展示的一部分。

她繼續:「所以我提議,從今天開始,內容選品與直播排期納入運營中台審批。供應鏈與財務的付款節點,納入投資方監管通道。這樣一旦外界質疑,我們可以直接出示流程圖、權限表、審批記錄,證明我們不是草台班子。」

有人點頭,像鬆了一口氣。流程圖能安撫焦慮的人,因為看起來有秩序。可我聽著,卻覺得自己正在被拆成一塊塊模組,塞進一個別人設計好的盒子裡。

我手指按著文件邊緣,看到其中一頁寫著:內容主理人擁有選品建議權,最終決策權歸運營總監。另一頁寫著:主播對外表述需提前 24 小時由運營審核,危機期間即時審核。

我喉嚨發乾。原來「你做內容就好」的下一句,是「你只負責出鏡」。

陸承遠翻到同一頁,沒有立刻發作。他把筆放下,抬頭看顧晚晴,語氣依舊克制:「權限調整可以討論,但你這份是單向收權,不是風險隔離。隔離應該是把敏感節點透明化,不是把決策集中到一個人。」

顧晚晴笑了一下:「承遠,我們不是在做學術討論,是在打仗。集中決策能提高反應速度。你也知道,平台的節奏不等人。」

陸承遠淡淡道:「速度不等於正確。更不等於把人按住。」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緊了。有人低頭翻文件,假裝很忙。投資方線上的那個人咳了一聲:「我們關注的是可控性。顧總的方案至少能讓我們看到一條清晰的責任鏈。」

顧晚晴順勢點頭:「責任鏈很重要。昨晚的監控視頻泄露,內部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們也需要追責。為了避免再次發生,我建議開啟所有辦公區與後台的行為監測,並將審計權限收口到運營總監與投資方。」

我聽到「行為監測」四個字,背脊發涼。這不是保護,是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拉進玻璃箱。

我忍不住抬頭:「那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我寫腳本、試品、甚至跟供應商溝通,都要被記錄?」

顧晚晴看著我,笑意更柔:「知夏,記錄不是監視,是保護。你現在是公司的核心曝光位,你的一切行為都會被外界解讀。透明一點,反而能避免被剪輯。」

她把「剪輯」說得很輕,像在替我著想。可我突然想起昨晚陌生短信那句:沒說出口最適合剪輯。原來制度也可以剪輯,剪掉你的自由,只留下對他們有利的部分。

陸承遠沒有讓我繼續被對視。他把話題拉回實處:「追責可以,但先查清楚源頭。你说要收口審計,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先提供现有审计记录?」

顧晚晴眸光一閃,像是第一次被逼到需要拿出證據的位置。她仍然不慌:「技术还在整理。我们今天会给出初步结果。」

「我这边已经整理好了。」陸承遠说。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中央。那张纸不大,却像一块铁,落下去时有声响。我看见上面一行行时间戳,像一串串钉子。

顾晚晴的笑意终于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她低头看,眼神迅速扫过关键行,动作极快,但我还是捕捉到她指尖微微收紧的瞬间。

投資方线上的人问:「这是什么?」

陸承遠语气平稳:「监控备份文件的下载日志。两天前凌晨,运营公共账号下载过文件,且下载权限在十二分钟内被临时开启。开启权限的操作人代码是 OD-Director。」

会议室里有轻微的吸气声。有人看向顾晚晴,有人看向我,好像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这场危机不是外敌单方面进攻,而是有人在内部开过门。

顾晚晴抬起头,笑容已经恢复,却更冷:「承遠,你這是在暗示什么?」

陸承遠不接她的情绪:「我在陈述事实。你要追责,就从这里开始解释。为什么你的权限代码出现在开启记录里?」

顾晚晴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像在寻找更软的突破口:「知夏,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做什么吗?我在帮你们把公司从草莽带到制度里。权限开通是为了排查,我让技术临时打开,方便我们快速定位泄露点。结果你们现在拿这个来质疑我?」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一点委屈的色彩。那种委屈很危险,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被误解的牺牲者。

我手心发冷。她的叙事太顺了,顺到像已经预演过。可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说错一句,就会被剪成「主播情绪化攻击管理层」,然后平台与投资方就有理由把我按得更紧。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顾总,如果是排查,那应该同步给相关负责人。至少应当有记录说明:谁提出、谁审批、目的是什么、结论是什么。否则『排查』可以解释任何事。」

顾晚晴看着我,笑意停在嘴角,像一张贴纸,贴得漂亮,却没有温度。「所以你也站承遠那边?」

她把「站」这个字丢出来,像丢出一根线,想把我和陸承遠绑到同一条「小团体」的罪名上。

我呼吸一滞,心里却忽然清晰:原来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我表态。等我承认我有立场,然后她就能把我写进条款里。

陸承遠声音更冷一点:「别把合规讨论变成站队。你现在需要回答的是流程问题。」

投資方那边沉默了几秒,终于有人开口:「顾总,这条日志必须解释清楚。我们需要一个书面说明,今天中午前给。」

顾晚晴微微点头:「可以。我会给。」

她把那页纸推回去,动作很轻,像把锋刃暂时收进鞘里。然后她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既然说到透明,那我还有一个提案:为避免外界猜测管理层私人关系影响决策,我们需要对核心岗位的利益关联进行披露,包括但不限于亲属关系、同学关系、长期合作关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把刀转向我们最容易被利用的地方。

会議室里的人眼神开始游移,像突然闻到了八卦的味道。有人装作不在意,却把笔握得更紧。

顾晚晴看着我,语气像是在替我擦掉灰尘:「知夏,你和承遠是青梅竹马,这不是秘密。披露出来,反而能让大家放心。只要你们签一个利益冲突声明,把关键节点交由中台复核,就不会再有人借题发挥。」

她说得像是一条善意的路:你只要承认你们有关系,然后把权力交出来,就可以换得清白。

我脑子里闪过去年的那件事,像一张被压在箱底的照片突然被人抽出来晒在灯下。那一年我以为他……我以为他把我的心事当成笑话,后来我们谁都没说清。现在这段没说出口的东西,却要被写进制度里,变成风险条款。

我嗓子发紧,几乎说不出话。陸承遠却在我之前开口,声音很稳:「披露可以。但披露不是交权。利益冲突应该通过公开机制解决,不是通过让某个人掌控审批解决。」

他停顿了一秒:「我建议成立三人审议小组:内容端、供應链财务端、运营端各一人。所有超过阈值的选品、预算、排期调整都留痕公开,审议结果同步全员。这样既透明,也不集中。」

顾晚晴微微挑眉:「听起来很好,但效率呢?谁来当第三人?你们各自派人,最后不就是互相护短?」

陸承遠看向投資方屏幕:「第三人由投资方和团队共同提名,轮值。并且所有审议过程留档。护短也要有证据。」

投資方那边的人显然对「留档」和「轮值」感兴趣,问了几个细节。会議室的风向开始微妙变化,像一条原本被顾晚晴牵着走的线,突然多了一个结。

我看着陸承遠,胸口又酸又热。原来他一早准备的不只是反击,而是一套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机制。他不是在和顾晚晴斗,他是在替我争一条不必被笼住的路。

09:47 沈知夏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得很快。大家像刚从一场低强度的地震里逃出来,表面镇定,脚步却加快。有人和顾晚晴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我们。办公室里出现一种很怪的分裂:同一句「辛苦了」被不同的人说出来,含义完全不同。

顾晚晴最后留下我和陸承遠,说要「补充沟通」。我下意识想拒绝,可陸承遠给了我一个眼神,意思是:别单独,但可以听。

顾晚晴把会议室门关上,笑得更像平常:「你们今天很一致。」

陸承遠没接她的评价:「书面说明中午前给投资方。还有,审计权收口的提案先暂停,等调查清楚。」

顾晚晴点头,像答应得很容易。「承遠,你太敏感了。我不是要控制你们,我只是要保护公司。」

她转向我,语气柔得像在哄:「知夏,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压力很大吗?每天上镜、被剪辑、被揣测。你只要把内容做好,其他的交给更专业的人,你会轻松很多。」

她的每一句都像在按我最脆弱的地方:我确实累,确实想有人替我扛。可我也知道,一旦我把选择权交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

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顾总,我需要专业支持,但不是替代。我可以接受复核和留痕,但选品决策我必须参与最终拍板。否则出了问题,外界还是会说是我。」

顾晚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欣赏,又像是警惕。「你终于学会谈条件了。」

她轻轻叹气,像把矛盾收进一声叹息里:「好,那我们折中。你拥有最终拍板,但需要两项约束:一是关键品类必须通过中台数据模型评分;二是危机期间,你的对外口径由我终审。这样可以吗?」

我想说不可以,可我知道如果一点不让,今天这场就会变成无休止拉扯。更何况十点那波热搜还没来。

陸承遠忽然开口:「口径终审可以,但必须留下审稿记录,并且知夏有异议时,允许保留不同意见。你不能把所有表达都改成你的语气。」

顾晚晴笑了一下:「你是在担心我把她变成工具人?」

「我是在担心你把公司变成你的。」陸承遠语气淡。

这句话落下去,像把会议室的空气冻住。顾晚晴的笑意终于收起来一点点,但她很快又恢复得体:「承遠,你这话很重。」

「事实更重。」陸承遠站起身,「我们回去准备十点的对接。你要的折中方案,写进补充协议,公开给全员。否则免谈。」

他说完拉开门。我跟着走出去,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段长楼梯。

走廊里,技术同事匆匆跑来:「陆总,平台那边有异动,热搜词条开始预埋了。」

我手机也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十点见。今天的见证在你们公司楼下。

我指尖发麻,差点把手机掉下去。陸承遠看见我脸色,伸手接过手机,只扫一眼就皱眉。

「别下楼。」他低声说,「我让保安去看。」

我拉住他袖口,像抓住唯一的稳定物。「如果他们要的是我不下楼的慌乱呢?如果他们只是想让我觉得我被围住?」

陸承遠看着我,眼神很沉:「他们要的是你乱。你只要不乱,他们就没戏。」

我点头,可心里仍然像有细针在扎。我忽然想到,陌生号码为什么总能卡我们的时间点,为什么连公司楼下都知道。除非他不仅有日程表,还有门禁信息,甚至有我们内部的实时动向。

10:03 陸承遠

十点整,楼下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人送来一束花,收件人写「沈知夏」,卡片只有一句话:你欠我一个解释。

花束很普通,甚至有点俗气,白色满天星掺着几朵玫瑰。俗气得像刻意要让人拍照传播。可卡片那句「解释」,让我背脊发凉。

这不是商业对手的语气,这是熟人,或者至少是知道我们过去的人。

我让保安把花先放前台,调取门口摄像。摄像里送花的人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但走路姿态很熟练,像经常在写字楼里做这种事。他把花交给前台后,故意在玻璃门外停了几秒,像在等有人下来取。

我盯着屏幕,突然注意到他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绳。那种红绳很少见,编法像学生时代的手工结。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却又立刻压下去。现在猜测没有意义,证据才有意义。

技术那边把词条截图发过来:热搜预埋词是「主播恋情内斗」「资本逼宫」以及一个更阴的「监控女主角」。他们要把知夏从「事业」拖进「私生活」,再从「私生活」拖进「道德」。

我把情况发给知夏,只写了四个字:别看热搜。然后立刻拉她进小会议室,关门。

她坐下时手还在抖,仍然努力把背挺直。「他们送花……是不是想让我下去?」

「想让你出现在镜头里。」我说,「哪怕你只是下去拒收,他们也能剪成『情绪崩溃』或者『有人追债』。」

她低头,指尖绞在一起。我看见她手背上有昨晚贴的创可贴痕迹,像她把自己修补得太匆忙。

她忽然轻声说:「承遠,去年那件事……是不是终于要被拉出来了?」

我喉结动了一下。那一年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角落,各自以为对方已经选择了别的路。她没说出口的告白,我没说出口的解释,最后变成一段谁都不敢碰的空白。现在那空白成了别人最容易下刀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回答「是」或「不是」。我只能说:「不管他们怎么拉,我们都不要在公开场合回应私人。任何回应都会变成素材。」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点倔强,也有一点怕:「那我们私下呢?我们之间……也要一直不回应吗?」

我沉默了两秒,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理性告诉我,现在不是讲情绪的时候,可我也知道,如果我继续用理性把她挡在外面,她会以为我永远只把她当风险项。

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等这波过去,我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不是对外,是对你。」

知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轻轻点头。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节奏不急不缓。顾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承遠,知夏,平台那边临时要我们十点半连线,谈『治理升级』。投資方也会在。准备一下。」

我和知夏对视。她的脸色更白了。所谓「治理升级」,就是把我们刚才在会議室里争的那些东西,端到平台面前当成公关材料。顾晚晴要把机制变成她的功劳,把我们变成被治理的对象。

我站起身,先一步开门。顾晚晴站在门口,神情从容,像她永远能把危机包装成进步。

她看了一眼知夏,又看我:「对了,楼下那束花我看见了。现在外面已经有人在拍。你们别下去。我会让前台处理。」

她说得像体贴,却像在提醒:她也掌握着现场,掌握着叙事。

我点头:「花别扔,留作证据。让保安登记送花人影像。」

顾晚晴笑意微滞:「你很谨慎。」

「应该的。」我说。

她离开前,轻轻补了一句,像随口:「知夏,等会儿连线你只需要说感谢平台监督,其他交给我。你现在说多错多。」

门关上,知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她像在努力把自己从一团噪音里捞出来。

她睁眼,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承遠,如果等会儿她让我在连线上承认什么关系、承认什么声明,我该怎么做?」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决定慢慢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终于找到该落的地方。

「你不要承认任何你不愿意被制度利用的东西。」我说,「你只承认流程,承认机制。至于我们……我们不需要在他们的舞台上证明。」

她点头,指尖终于松开一点。

10:26 沈知夏

我在连线前的那几分钟,偷偷翻开日记本写了两行字,像给自己压舱。

我写:今天有人想用制度替我定义我是谁。也有人想用过去替我定义我欠谁。可我想自己说。

我写完合上本子,抬头时,陸承遠已经把电脑调好,摄像头对着我们。他没坐在镜头里,只站在我身后一点的位置,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那些要冲过来的风。

屏幕亮起,平台方的运营负责人出现,语气官方,笑容标准。投資方也在线上,顾晚晴坐在我旁边,姿态完美,像一张已经写好答案的试卷。

平台负责人开场寒暄后,直接切入:「我们注意到贵司近期受到一些舆论影响。平台希望看到贵司的治理能力与合规行动。顾总,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顾晚晴微笑:「我们会启动治理升级,核心是三点:流程留痕、权责明确、利益关联披露。」

她说到第三点时,眼神轻轻往我这边一带,像一个提示。

我指尖发凉,却没有低头。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温柔但不退让:「我补充一点。流程留痕我完全支持,但利益关联披露应当以保护团队为前提,不应成为外界消费的素材。我们会以机制证明专业,而不是以私人解释换清白。」

顾晚晴的笑意还在,可她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像不满我脱稿。

平台负责人停了一秒,像在衡量这句话的风险,随后点头:「可以。那我们希望你们尽快提交治理升级说明,今天下午前。」

投資方那边也说:「我们同意以机制为主。披露范围需要法务界定,不做对外传播。」

我心里松了一点点。原来我不必在他们的舞台上交出自己。

可就在这时,平台负责人像收到什么消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外的提示,语气突然变了:「另外,我们刚收到一段新的素材,涉及贵司内部聊天记录截图,疑似显示团队核心人员存在利益输送。你们怎么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新的素材,比热搜更快到达平台,说明对方早就准备好一条直达通道。

顾晚晴的笑容不动,却更像一张面具:「请平台提供素材来源,我们将核查。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我们不回应细节。」

平台负责人说:「来源暂时不能公开。但截图中提到一个名字,程一舟。你们认识吗?」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空调声。我听见自己心跳像踩空了一步。程一舟这个名字从平台嘴里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他不只是外部挖角者,他成了对方叙事里的关键证人。

我下意识去看陸承遠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眼神极冷,却没有慌。他向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按计划。

我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不抖:「我们团队与任何外部经纪或竞品平台没有合作关系。若平台掌握所谓截图,请交由警方或法务渠道。我们已对监控泄露报警,也会同步扩大调查范围,包括外部人员接触。」

顾晚晴立刻接上:「对,我们会在今天内提交报案回执与内部审计框架,配合平台调查。」

连线结束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我把手藏到桌下,指尖却仍在发颤。

顾晚晴收起电脑,站起身,笑意得体:「做得不错,知夏。你今天挺稳。」

我看着她,没有回笑。我忽然意识到,她称赞我的「稳」,是因为我刚才没有把矛头指向她,没有让连线失控。她需要我稳,她才能继续布局。

她走出会议室前,回头对陸承遠说:「承遠,你那份日志很关键。午饭后我们一起跟法务梳理,免得你一个人扛。」

她说「扛」这个字时,像是真的关心。可我知道,她关心的是那份武器在谁手里。

门关上,我终于呼出一口气。陸承遠走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温水,语气仍旧平直:「你刚才处理得很好。」

我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冷,像他总能把事情控制在一个不让人崩溃的范围。

我小声问:「新的截图……是真的吗?」

陸承遠眼神沉了一点:「不管真假,都说明一点:他们能拿到我们内部聊天。要么有人在群里钓,要么有人在设备上装了东西。」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

「查。」他说得简短,「从权限、设备、人员三条线同时查。你今天别用私人手机连公司WiFi,所有沟通走加密通道。你的电脑我让技术做一次全盘扫描。」

我点头,忽然觉得这座办公室像一艘在海上航行的船,舱底已经进水,所有人却还要在甲板上摆出从容的姿态。

我正想再问,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陌生号码,是一个我很久没见过的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三个字:我回来了。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指尖僵在屏幕上。那头像我认得,是去年那场误会里,另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陸承遠注意到我的异样:「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他盯着那三个字,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波动,像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把会议室的窗帘拉上,隔绝外面的光。那动作很轻,却像在宣告:真正的战场,从这一刻才开始。

「别点。」他低声说,「先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一时间说不出名字。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过去,像潮水在胸口涌上来。我只能听见自己很轻的声音,在昏暗的会议室里落下去:

「他是……去年那件事里,唯一知道我当时想说什么的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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