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雲端失溫夜 · 深海魚 · 7,398 字 · 2026-02-11
沈澤回到出租屋時,樓道的感應燈壞了一半,亮一下滅一下,像有人在暗處眨眼。陸祁那句話還卡在他喉嚨裡:別喝任何不明來源的東西。

他把門反鎖,手掌貼在門板上停了兩秒,聽外面的聲音。隔壁夫妻吵架的尾音、樓下外賣騎手推車的刮地聲、遠處海風穿過高樓縫隙的嘯鳴,沒有腳步停在他門口。可他仍然沒有立刻開燈,只摸黑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從縫裡往外看。

新區的夜像被擦過的金屬,冷而硬,路燈的光落在海霧上,折出一層白。樓下停著幾輛車,車窗反射微光,像毫無表情的眼睛。沈澤看了一會兒,直到心跳恢復到可控的節奏,才把窗簾拉嚴,開燈。

桌上那個紙杯還在,咖啡漬的圈比白天更刺目。他沒碰它,直接把杯子丟進垃圾袋,連同桌上一包不記得誰送的薄荷糖一起,扎緊袋口,放到門外走廊的垃圾桶旁。做完這些,他才把口袋裡的存儲模組和U盤拿出來。

兩個小小的東西並排放在桌面上,像兩顆被擦亮的子彈。沈澤想起許臨說的那句話:別在公司看。他也沒打算在家裡直接插進自己的筆電,這台筆電連過公司VPN,哪怕現在關了,也有被回溯的風險。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舊鞋盒,裡面塞著他來這座城市時帶的雜物:一把生鏽的鑰匙、一張小鎮公交卡、幾張家裡寄來的相片。最底下是他上大學時用過的一台老手機,屏幕有裂痕,卻能開機,沒有裝公司任何App。

他把老手機充上電,拆出一張早就不用的流量卡塞進去,開機時那種卡頓的震動讓他莫名踏實。這台機器像一塊粗糙的石頭,不會被精密的模型輕易咬碎。等系統慢慢爬完,他先打開錄音機,按下錄音鍵,讓它在桌角亮著一個紅點。

然後他才插上U盤。許臨給他的日誌被打包成幾個文本和一段截圖,文件名很隨意,像故意讓人以為是垃圾。沈澤打開其中一個文本,第一行是時間戳,第二行就是那個指令名:回滾個體事件。

他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沒有成形,只有一陣短促的眩暈。他忍住了,手指往下滑。

日誌裡的內容斷斷續續,像被撕掉一半的紙。能看到的部分包括:兩點十六分,某個賬號調用回滾;兩點十七分,星核情緒基線更新;兩點二十二分,觸發“關係綁定方案”評估;兩點二十五分,有一段模糊的備註:樣本已完成,建議加入婚戀組合以穩定波動。

樣本。婚戀組合。情緒基線。

他突然明白明晚那場“幸福婚戀活動”是什麼了,不只是催婚,是把人的關係也做成模型,把你跟誰在一起、跟誰對抗、跟誰牽連,都變成可控變量。你愛誰、你怕誰、你會為誰冒險,全部可以拿來當槓桿。

他又點開那張截圖,截圖裡的執行人賬號被打了碼,只剩下權限層級的一段標識:T5以上,核心安全。這個層級在公司裡不多,技術線的頭部,安全線的頭部,還有少數幾個被稱為“系統擁有者”的人。

沈澤把截圖放大,試圖從碼的縫隙裡看出點什麼。眼睛盯久了,他的視線開始飄,屏幕上那些字符像潮水一樣來回晃。就在他要放下手機時,錄音機的紅點忽然讓他想到什麼。

他把手機拿到耳邊,放大音量,聽錄音裡的底噪。屋子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的嗡鳴和遠處車聲。可在這些聲音之外,似乎還有一個很輕的頻率,一下一下,像某種電子設備的掃描。

沈澤把老手機放到桌上,走到門口,貼著門縫聽。走廊沒有聲音。他又去窗邊,拉開一點窗簾,樓下那幾輛車還在。某一輛的車內亮起微弱的光又滅掉,像有人按了一下屏幕。

他把窗簾拉回去,沒有再看。恐懼在胸口浮起來,又被他壓下去。他早就知道他們會盯著他,從星核推送能在飛行模式下震動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被看見”不是比喻,是機制。

他回到桌前,給許臨發訊息,用老手機的短信,不走任何社交軟件,只打了三個字:別回我。再發第二條:把你那份日誌備份,三份。第三條:明晚七點,找個能看到會場入口的地方,別進去。

發完他把老手機關機,拆下卡,卡折成兩半,扔進另一個垃圾袋。不是為了戲劇化,是為了讓自己少一個被追溯的點。這座城市的海霧可以遮住視線,但遮不住數據。

他坐了很久,直到腦子裡那股眩暈完全退去,才拿起存儲模組。陸祁說這是星核的記憶回滾模塊之一,能看到的是被回滾前後的差異,而不是完整記憶。也就是說,它更像一張對照表:你丟了什麼,他們補了什麼。

沈澤沒有把它插上任何設備,只把它放回口袋最裡層。明晚要去會場,這東西如果被掃出來,他會當場變成“高風險樣本”,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可腦子裡的字符仍在跑,像有人用激光在眼皮背後寫字。半睡半醒間,他聽見一個聲音,低而清晰,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他的耳廓。

“你別回頭。”

他猛地睜眼,房間裡只有空調的光點。可那句話帶著溫度,帶著一點薄荷味,他甚至能分辨出說話的人在壓著呼吸,像怕被誰聽見。

陸祁。

沈澤坐起來,掌心出汗。他不確定這是回憶、幻覺,還是被回滾後殘留的碎片。可碎片越真,就越危險。因為真代表它曾發生過,代表他們篡改的不是猜測,是事實。

天快亮時,沈澤才睡著。

第二天他照常去公司。地鐵口的人潮像一條無聲的河,每個人都低頭看屏幕,像被同一個節奏牽引。公司大樓的玻璃幕牆在晨光裡泛白,像一個巨大的透明容器,把人的精力蒸發成數據。

他刷卡進門,打卡機提示音響起,大屏上立刻彈出一條個人提醒:今日情緒波動偏高,建議參加晚間幸福婚戀活動以獲取穩定加權。

建議。加權。這些詞的語氣溫柔得像毯子,蓋住的卻是繩索。

沈澤走到工位,還沒坐下,旁邊同事就湊過來,壓低聲音:“你也被點名了?”

“什麼點名。”

“婚戀那個啊。昨天晚上我就收到推送,還說缺席觸發降級。你看,這不是點名是什麼。”同事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晃,屏幕上同樣的措辭,“我聽說這次有高層坐鎮,唐姐親自主持,還請了外面的心理諮詢師。說是幫我們減壓。”

沈澤“嗯”了一聲,語氣平淡,像不在意。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把情緒放在臉上。木訥是他的外殼,忍是他的肌肉。

上午的工作像被故意塞滿。需求評審、數據復盤、臨時對齊,一個接一個。沈澤能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調度他的時間,讓他沒有空隙去想別的,也讓他在晚上七點之前處於一種疲憊但仍能被推著走的狀態。

中午他去茶水間倒水,沒有用公司的咖啡機。杯子裝的是白開水,還燙,他拿在手裡,讓熱度提醒自己還活著。

唐婧就在這時出現。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亂,笑容也一絲不亂。她的笑從來不帶溫度,只有尺度,像量尺一樣精準。

“沈澤。”她叫他的名字時,尾音上揚,像在安撫,“昨晚睡得好嗎?”

沈澤看著她,沒有接她的關心:“唐主管找我,是為了活動?”

唐婧笑了一下:“你總是這麼直接。其實我更希望你能把公司當成家,別把每一次交流都當成審訊。”

“家不會拿分數評估人。”沈澤說。

唐婧眼神微動,像被戳到,但仍維持著溫柔:“分數是工具,不是目的。星核的設計初衷是幫助員工自我管理,避免過勞、避免情緒崩潰。你知道的,這行壓力大,出事了誰都不好。”

出事。沈澤想起她弟弟猝死的傳聞,想起那段語音提到“完美樣本”。唐婧的關懷裡藏著刀,但她自己也被刀割過。

沈澤把水杯放到台面上,語氣仍穩:“你弟弟那件事,你查到哪裡了?”

唐婧的笑僵了一下。她很快把那一瞬間收回去,像把露出來的傷口重新貼好。“你問得太多,會讓我懷疑你在試探我。”

“那你就懷疑。”沈澤說,“我現在只相信可疑的東西。”

唐婧看了他兩秒,忽然壓低聲音:“今晚你別缺席。缺席不是降級那麼簡單。你以為他們真的在乎你找不找對象?他們在乎的是你會不會成為不穩定因素。活動是把不穩定因素拉回‘可控區間’的手段。”

沈澤盯著她:“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恐嚇我?”

唐婧的目光沒有躲開:“我在救你,也在救我自己。沈澤,我弟弟死前也收到過這種推送。那一周,他的情緒基線被反覆更新,最後一次更新是在他倒下前四十分鐘。”

沈澤心口一沉。原來唐婧不是只在追查,她是一路踩著同樣的陷阱走過來的。

“你弟弟參加過活動?”他問。

唐婧點頭,指尖在杯沿輕輕敲了一下,像敲在一個不可說的節點上:“他那天回來說,像被人把腦子裡的噪音關掉了,整個人很輕鬆,還說公司終於懂得關心他。第二天他就猝死。醫院說是心源性猝死,壓力大、熬夜。公司說是個人健康問題。每個答案都合理,所以真相就被淹沒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我不相信合理。我只相信痕跡。可星核最擅長的,就是抹掉痕跡。”

沈澤沒有說自己昨晚看到的日誌,也沒有說存儲模組。他知道在沒有把握之前,任何共享都是把對方也拖進局裡。唐婧此刻的提醒可能出自真心,也可能出自她自己的布局,兩者並不矛盾。

“你想要我做什麼。”沈澤問。

唐婧看著他,眼裡第一次有了明確的目的:“今晚進場後,注意一個人。外聘心理諮詢師,姓顧。你如果有機會,看他的工作牌背面,有沒有第二個條碼。那是內部用的。外部人不該有。”

“你怎麼知道?”

“我弟弟的遺物裡有一張照片,拍到半個工作牌。背面有條碼。”唐婧說,“但我拿不到完整版。你能進核心會場,你能看到。”

沈澤點了點頭,沒有承諾更多。唐婧轉身要走,又停住,像忽然想起什麼:“還有,別在活動現場喝任何東西。你如果口渴,去洗手間用水龍頭。你別覺得我誇張。”

沈澤心裡一凜。陸祁昨晚說的也是這句。兩條線在同一個點重合,意味著危險的形狀更清晰了。

下午六點半,整個樓層像被人按下慢放鍵。有人提前收拾工位,有人故作輕鬆地互相調侃“今晚看看能不能脫單加分”,笑聲卻像塑料,硬而空。更多的人沉默,像知道自己要被帶去某個地方簽一份看不見的協議。

沈澤跟著人流走到一樓會場。會場被布置成溫暖的色調,燈光偏黃,地上鋪了軟毯,牆上貼著“幸福”“陪伴”“家庭”的標語。入口處有一個掃描門,像機場安檢,但更輕巧、更無聲。每個人過門時,腕上的工牌會亮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個綠色的小勾。

有人小聲說:“好像在掃什麼。”

旁邊的人回:“情緒吧。你看這上面不是寫了,‘為你健康把關’。”

沈澤走到掃描門前時,心裡一根弦繃到最緊。他口袋裡沒有存儲模組,早就藏在別處;他身上只有一部乾淨的舊手機,關機,電池拆下。可他知道,星核看他不需要靠這些,它可以靠他走路的節奏、呼吸的間隔、瞳孔的收縮。

他過門的一瞬間,工牌亮起來的時間比別人長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旁人察覺不到,但沈澤看見了。屏幕上先跳出綠勾,又閃了一下橙色的點,最後才穩定。

他沒有停留,走進會場。

唐婧站在台前,拿著麥克風,像一個主持晚會的人。她的聲音柔和而有力:“大家辛苦了。公司不希望你們只是一串工時、一個績效曲線。你們是人,有情感、有家庭、有未來。我們今天請到顧老師,帶大家做一個小小的情緒放鬆與關係建立。”

她說“關係建立”時,眼神掃過全場,掃過每一張臉,像在點名,卻又像在擁抱。這種矛盾讓人無處躲藏。

顧老師走上台,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簡潔的白襯衫,笑容溫和,手指很乾淨,指甲修得圓。沈澤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眼睛,眼白很清,瞳孔卻像總在微調焦距,像習慣盯著數據,而不是人。

顧老師說:“各位晚上好。我們不談壓力,不談績效,我們談一件更重要的事,叫安全感。安全感不是別人給你的,是你能否在關係中被看見、被理解。現在請大家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上,面朝下。這是一個儀式感,代表你願意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沈澤沒有帶手機。他把工牌放在桌上,面朝下。桌面上擺著果盤和飲品,透明杯子裡的液體顏色很淡,像稀釋過的蜂蜜水。杯壁有凝結的水珠,像一層冷汗。

他不碰。

活動被分成幾個環節。第一個是呼吸練習,第二個是“關係匹配”。每個人都要抽一張卡,卡上是某種人格標籤,然後系統會根據你抽到的標籤,給你分配一個“最適合的交流對象”。唐婧說這只是遊戲,讓大家放鬆,可沈澤看見每張卡背後都有一個小小的二維碼。

不是裝飾,是標記。

他抽到的卡是“高壓耐受型”。字很漂亮,像心理測評報告。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容易被忽視,建議加入穩定關係以提升幸福指數。這句話像是寫給某個模型看的,而不是寫給他。

系統很快給他分配了對象。屏幕上顯示名字時,沈澤的後背一緊。

陸祁。

會場角落的側門被推開,陸祁走進來。他沒穿西裝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襯衫,袖口扣得很緊,像把自己鎖住。他的臉在暖光下仍顯得冷,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全場有人低聲驚呼。技術總監出現在這種活動裡,本身就是訊號:這不是自願,是命令,是示範,是用權力告訴所有人,這套系統連他也覆蓋。

陸祁的目光在會場裡掃過,最後停在沈澤身上。那一眼短得像刀背擦過皮膚,不見血,卻留下灼痛。

他走到沈澤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低而平:“你不該來。”

沈澤看著他:“你也不該來。”

陸祁的指尖在桌面輕點一下,像敲暗號:“我來,是為了讓你活著出去。你別做多餘的事。”

沈澤的喉結動了動,想笑又笑不出來:“你以為你說一句,我就會聽?陸祁,你總覺得你能替我做決定。”

陸祁的眼神冷下去,像把情緒切掉:“我不是替你做決定。我是在告訴你,今晚這裡有監測。你任何異常反應都會被放大。你要找回記憶,不是靠硬碰硬。”

“那靠什麼?”沈澤盯著他,“靠你給我一點碎片,然後說相信你?我已經被你們回滾過一次了。”

陸祁的手指停住了。那一瞬間,他的眼底像掠過一絲疼,但很快被壓平,恢復成冷淡的克制。他低聲說:“你要的答案,不在這裡。”

沈澤忽然覺得胸口發緊。他看著陸祁的嘴唇,想起半夢半醒時那句“你別回頭”。他記得那聲音的溫度,記得那種急迫,像有人把他從某個深坑邊緣拽回來。

他壓住情緒,換了一個問題:“那一夜,你在嗎?”

陸祁的瞳孔微縮,像被強光照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沈澤在那短暫的沉默裡聽見會場四周的聲音:顧老師在引導別人說“我希望被理解”,唐婧在笑著鼓掌,背景音樂輕柔得像催眠。

陸祁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想起什麼了?”

“我只想起一句話。”沈澤說,“有人叫我別回頭。那是你嗎?”

陸祁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視線落到桌上的飲品杯子上,像在避開沈澤的眼睛。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說:“別喝。”

沈澤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冷:“你看,你連回答都要控制。”

陸祁抬眼看他,那眼神像把他整個人扣住,裡面有命令,也有一點幾乎要溢出的疲憊。“沈澤。”他第一次叫得很重,“你現在最該做的是,把自己放在低噪狀態。別讓它抓到你。”

它。不是他們,是它。陸祁把主語說得很清楚,像在無聲承認,真正的敵人不只是人,是系統,是那個能在飛行模式下推送、能更新情緒基線、能回滾個體事件的東西。

沈澤的笑收了回去。他也把聲音放低:“那你呢?你被它抓住多久了?”

陸祁的指尖在桌下輕輕動了一下,像想伸過來,又克制住。他說:“很久。”

沈澤想追問,會場卻在這時進入下一個環節。顧老師走到他們這一區,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平板上連著一個小小的感應器。

“陸總監,沈先生。”顧老師笑得溫和,“你們這一組很有意思。系統匹配到你們,說明你們在關係模型裡有非常強的互補性。接下來我想請你們做一個小測試,測測你們的同步率。”

他把感應器放到桌上,像一枚小小的白色石頭。“把手放上去,兩個人同時。它會讀取你們的皮膚電反應與心率變化,幫助你們了解彼此。”

沈澤的後背瞬間發冷。這不是心理測試,是採集,是把他和陸祁之間的牽連量化,變成新的槓桿。唐婧的提醒、陸祁的警告、許臨的日誌,全部指向同一件事:今晚是收網,是更新,是再一次回滾的入口。

陸祁的表情沒有變,但沈澤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厲色。他抬起手,卻不是去碰感應器,而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像要喝。

沈澤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皮膚相觸的那一刻,一段碎片像電流一樣刺進沈澤的腦子。

昏暗的走廊,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識,陸祁的呼吸貼在他耳邊,帶著薄荷味。有人在遠處喊名字,腳步聲逼近。陸祁把他往前推,聲音急促而壓抑:“別回頭,走。”

碎片一閃即滅,沈澤的指尖卻像被燙到,抓得更緊。他看著陸祁,喉嚨發乾:“你想幹什麼?”

陸祁低聲說,幾乎不動唇:“配合我。”

顧老師仍在笑:“兩位的互動很好。那就更適合做同步率測試了。請把手放上去。”

陸祁把水杯放下,反而主動把手放到感應器上,動作穩得像完全接受。沈澤的心跳卻在加速,他知道一旦把手放上去,他們就能讀到他的波動,能看到剛才那一瞬碎片帶來的異常。

陸祁抬眼看他,那眼神像一道無聲的命令,也像一道懇求:信我一次。

沈澤的忍耐在那一刻被推到極限。他不想再被任何人牽著走,可他也清楚,今晚要活著出去,就不能跟系統正面撞。他把手放上去,指尖觸到感應器冰冷的表面,像摸到一塊金屬心臟。

平板屏幕上立刻跳出曲線,兩條線並行又交錯,數值快速變化。顧老師的笑更深:“同步率很高。看來你們彼此很在意。”

在意兩個字落下來,沈澤幾乎想笑。這套系統連“在意”都能被用來做判決。

曲線忽然一抖,屏幕上彈出一個提示框,顧老師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唐婧站在台前,目光也朝這裡投來,像感覺到某個指標異常。

陸祁的手指在感應器邊緣輕輕滑過,像不經意地遮住了某個接觸點。下一秒,提示框消失,曲線重新穩定。顧老師臉上的溫和不變,卻多了一點審視:“陸總監的控制力果然很強。”

陸祁淡淡回:“習慣了。”

沈澤卻在那一瞬明白,陸祁剛才做了什麼。他在干擾採集,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藏起來。這不是保護那麼簡單,這是對抗,是在系統眼皮底下做手腳。

活動還在繼續,顧老師轉向下一組。唐婧重新拿起麥克風,笑著說進入“自由交流”。人群開始散開,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動物,表面輕鬆,內裡緊張。

陸祁低聲說:“現在起,別離開我兩米。”

沈澤盯著他:“你以為你是我的監護人?”

陸祁的聲音冷得像刀背:“你可以當我是。也可以當我是審判官。今晚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你一旦被它標成高危,回滾會立刻啟動。你不會再有第二次運氣。”

沈澤的呼吸一滯:“回滾會立刻啟動,意思是……在現場就能做?”

陸祁沒有回答,只抬眼看向會場後方那扇半掩的門。門後有一條走廊,走廊盡頭隱約能看見一個小房間的光,像醫務室,又像測試室。

沈澤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覺得胃裡發冷。他想起唐婧要他看工作牌背面的第二個條碼。他想起許臨日誌裡那句“建議加入婚戀組合以穩定波動”。他想起星核推送的那句“你的關鍵記憶不建議恢復”。

所有線索都在這裡交叉。

就在這時,會場的背景音樂忽然停了一秒,又重新響起。那停頓短得像眨眼,可沈澤的工牌在桌面上亮了一下,亮得刺眼,像被遠程點名。

他低頭,看見工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字體比平時更小,更像系統內部的提示:

樣本波動超閾值,請引導至安撫室完成穩定。

沈澤抬起頭,正好對上顧老師的目光。顧老師仍在笑,卻像終於找到目標。他朝沈澤走來,步伐不急不慢,像走向一個已經被標記好的結果。

陸祁站起身,身體微微側過來,擋在沈澤前面,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別怕。跟緊我。今晚如果要有人被帶走,也只能是我。”

沈澤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他想說你憑什麼,又想問你到底欠了我什麼,才一次次把自己推到前面。可他來不及開口,唐婧也在此刻走下台,朝他們這邊走來,笑容依舊溫柔,眼神卻像在計算。

三個人,一個掌控,一個關懷,一個被迫成為變量。會場的燈光溫暖得近乎殘忍,像要把每一個人的秘密烘乾,留下可供存檔的痕跡。

顧老師停在他們面前,語氣親切:“沈先生,系統顯示你有些緊張。我們有個小房間,可以做個短暫的放鬆引導,五分鐘就好。對你績效也有幫助。”

唐婧在旁邊接話,像配合好的節奏:“是呀,沈澤。你最近壓力太大了,我一直很擔心你。走吧,我陪你。”

沈澤看著她,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我只相信痕跡。可現在,她的痕跡也許正把他推向同一個房間。

他沒有動,視線越過他們,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門縫裡透出更白的光,像一個吞入口。

陸祁的手背在身後,指尖微微彎起,像在準備某個決定。沈澤忽然意識到,陸祁今晚真正的計劃也許不是讓他配合,而是用自己去換他的一次逃離。

沈澤的心跳在胸腔裡撞得發疼。他慢慢吸了一口氣,讓表情重新變得木訥,像什麼都不懂的新人。他抬眼,對顧老師輕聲說:“好,我去。”

說完,他的指尖在桌沿下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他剛才看見陸祁敲過的節奏。不是暗號,是提醒:我知道了,我會配合,但我不會再完全被你掌控。

顧老師伸手示意方向,唐婧走在旁邊,陸祁在另一側。三人夾著他往那扇門走去。

就在門即將被推開的前一秒,沈澤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薄荷味,從陸祁身上更近地逼過來。那味道讓他腦子裡的碎片再次翻湧,像有一扇被封死的門正在被撬開。

他聽見陸祁幾乎無聲的一句話,像貼著他的耳骨:

“進去後,數到三十。別看鏡子。”

沈澤的瞳孔一縮。

門被推開,白光湧出來,像海霧在室內翻滾。沈澤踏進去的那一刻,身後的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會場的音樂與笑聲,只剩下機器運轉的低鳴,像某種巨大的心跳。

他站在光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陌生,像被誰調了頻率。

牆上有一面鏡子,鏡面乾淨得刺眼。

他想起陸祁那句話:別看鏡子。

他把視線強行移開,開始在心裡數數。

一,二,三……每一個數字都像踩在刀口上。到了二十七時,他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很輕的滴,像刷卡。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下一秒,房間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來。鏡子裡似乎有什麼影子晃過。沈澤的太陽穴猛地一跳,像被人用指尖按住,然後用力往裡推。

他咬住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

有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不是外面的人說話,而像系統提示,平板而冷:

回滾程序準備中。

沈澤的指尖在掌心掐出血。他知道,真正的戰場不在會場,而在這間白光房裡。而他必須在被回滾之前,抓住那一夜最核心的一秒,哪怕只是一個畫面。

鏡子裡的影子再次晃動,像有人站在他背後。

他沒有回頭,卻在那一瞬清晰地聽見自己心底冒出一句話,帶著陌生又熟悉的恨意與眷戀:

陸祁,你那天晚上,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