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雲端失溫夜 · 深海魚 · 7,060 字 · 2026-02-23
陸祁的掌心覆在沈澤眼上,溫度不像他平日的語氣那麼冷,反而帶著一種逼近失控的熱。薄荷味混著他衣領上淡淡的皂香,像要把樓梯間裡那股潮冷的金屬氣味擠出去。

沈澤聽見自己手機又震了一下,那震動短促、尖利,像有人在暗處用指節敲他的骨頭。燈管忽明忽暗,牆上的安全鏡把他們的半側影切得支離,光一暗,鏡裡那個“他”就像多長出一截肩膀;光一亮,又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喉嚨乾得發疼,仍然沒把手機交出去。不是不信陸祁,而是那條訊息像毒一樣,偏偏抓住他最空的地方:凌晨兩點零七分,你答應過我不說。

他答應過誰?答應過什麼?那一夜像被擦掉的黑板,只留下粉末痕跡,越抹越亂。沈澤的指尖在發抖,卻仍固執地握著手機,像握著唯一能通往真相的繩子。

陸祁在他耳邊又低了一分聲音,幾乎是貼著他耳骨說的:“不要讓它拿你的眼睛做入口。你現在要做的,是切斷它跟你連上的線。”

沈澤想笑,笑不出來:“它?你說得像……它不是人。”

陸祁停了一秒,掌心沒有移開,但指腹微微收緊,像在提醒他別動。“它有人的手,有系統的嘴。”他說,“把手機給我。”

沈澤這次沒有僵持太久。他把手機往陸祁掌心裡一塞,像把一塊燙手的鐵丟出去。眼前的黑暗一瞬間退開,燈光刺得他眼球生疼,他幾乎本能地要去看鏡子確認自己還在,可陸祁另一隻手立刻抬起,手背擋住了他視線的方向。

“看地。”陸祁命令式地說,語氣重新冷回去,像把剛才那個“求”字硬生生咽下。

沈澤盯著台階邊緣的防滑條,呼吸一點點穩下來。他聽見塑膠卡扣被撬開的聲音,陸祁動作很快,像早就練過無數次。幾秒後,陸祁把一小片SIM卡塞進自己口袋,手機屏幕也被他按滅。

“還不夠。”陸祁說。

他抬起頭,視線掃過那面安全鏡。鏡子嵌在牆角,為了防撞用塑膠框包著。樓梯間的監控球機在上一層,這一層拐角剛好形成死角,但安全鏡本身就是一個“眼”。

陸祁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工牌套裡的黑色防磁卡片,沈澤認得,那是技術中心內部人常用的屏蔽片。陸祁用兩根指頭把屏蔽片抻開,像貼膠帶一樣直接貼在安全鏡表面。薄薄一層黑膜覆上去,鏡面瞬間失去反射,只剩一塊吞光的黑。

沈澤心口那根緊繃的弦嗡地一響,像被人鬆開一截。可下一秒,恐懼又被另一個問題填滿:如果他不看,他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被“換掉”?

陸祁把手機塞回沈澤手裡,語速很快:“關機。別指望飛航有用。等會兒丟掉,換機。”

沈澤按住電源鍵,屏幕黑下去的瞬間,他像聽見某種遠處的嘶聲。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反彈,像戒斷。那條“我可以幫你想起來”在他腦內反覆滾動,越滾越大,直到壓得他太陽穴發痛。

“你知道訊息是誰發的?”沈澤抬頭問,聲音壓得很平,但裡面有硬。

陸祁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沈澤的工牌抽出來看了一眼,拇指按在工牌下方那條細窄的金屬邊上,像在摸某個隱藏的縫。“不確定是哪個接口,但能確定不是普通短信。”他說,“你手機裝過公司安全管控,哪怕你不用,它也能當通道。今晚活動場館有微基站,還有情緒采集的藍牙節點。你看到的‘未知號碼’,可能只是它讓你看到的樣子。”

沈澤的胃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攪了一下。他一直以為自己被人盯著,是“有人”。可如果是一套足夠成熟的系統,它不需要某個具體的人時刻盯著你,它只需要在你最脆弱的那個節點推你一把。

“那‘兩點零七’呢?”沈澤問,“你給我發消息也是兩點零七。不是巧合。”

陸祁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有句話卡在那裡。他看沈澤的眼神很深,深到像要把他整個人重新刻出來。“你現在別追這個。”陸祁說,“你追,對方就贏了。它就是要你今晚回頭,要你找鏡子,要你自己把缺口打開。”

沈澤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不讓我追,是因為你怕我追到你身上。”

陸祁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說:“我怕你死。”

這句話說得太平,平得像一條規章制度,可沈澤聽得出裡面的重量。那重量反而讓他更不舒服。陸祁這種人,最擅長把“保護”做成“控制”,把“為你好”做成“你必須”。而沈澤最恨的,就是被迫選擇。

“走。”陸祁把沈澤往下帶,“不走正門,不坐電梯。”

他們一路下到一樓。樓梯間出口通向後勤走廊,牆上貼著消防疏散圖,燈光冷白,地面乾淨得過分,像每天都有人用消毒水擦過。陸祁帶著他穿過洗手間旁的小門,門後是垃圾中轉間的外側通道,帶著潮濕的廚餿味。

沈澤皺了下眉,卻沒有出聲。他知道陸祁選的是監控少的路。技術中心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攝像頭的死角在哪裡。

“工牌。”陸祁伸手。

沈澤把工牌遞過去,手指擦過陸祁指節,冰冷,卻比剛才穩。陸祁把工牌放在掌心,拿出自己的工牌在上面一貼,像兩塊磁鐵輕輕吸住。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盒,像煙盒,邊緣有磨損的痕。

“屏蔽盒。”陸祁把沈澤工牌塞進去,“至少今晚讓它安靜。”

“你隨身帶這種東西?”沈澤盯著那盒子,問得很輕,“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陸祁把盒子收好,沒看他:“我隨身帶,是因為我不能保證下一個被回滾的是誰。”

沈澤心裡一沉。下一個。也就是說,不止他一個。那一瞬,他想起許臨的眼神,想起唐婧弟弟那段語音裡的喘息,想起“完美樣本”。這家公司不是在管理人,它是在迭代人。

他們從後勤通道鑽出去時,夜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海霧的鹹和城市尾氣的酸。活動場館後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卸貨通道,遠處能看到會場正門的燈火和人影,像另一個世界。

陸祁沒有帶他往停車場走,反而沿著卸貨通道往旁邊的綠化帶繞。沈澤跟著他,鞋底踩在潮濕的草地上,泥水輕輕濺到褲腳。他們繞到一處矮牆後,牆外就是園區外側的市政路。

陸祁停下,拿出手機,快速打了一個電話,沒有寒暄,直接報地址:“三分鐘到。不要走園區正門,走西側施工口。”

掛斷後,他看向沈澤:“有車來接。”

“你的車?”沈澤問。

“不是。”陸祁說,“我的車出園區會被記錄。今晚任何可追溯的路徑都會變成把柄。”

沈澤盯著他:“你在躲誰?唐婧?顧老師?還是……星核?”

陸祁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會場燈箱上,像看一個巨大的、發光的告示牌。“我在躲一個流程。”他說,“流程比人更狠。人還會猶豫,流程不會。”

沈澤喉嚨動了動。他想把那句話咽下去,最後還是逼自己吐出來:“你剛才求我。陸祁,你以前也這樣求過我嗎?”

陸祁的手指一頓,指尖在手機邊緣扣出一聲輕響。那聲響很小,卻像釘子敲進夜裡。陸祁抬眼看沈澤,眼神冷得像要把他推開,可那冷底下有一層更深的疲憊。

“你想要回憶,不是靠逼問。”他說,“你要證據。能落地的證據。”

沈澤盯著他,慢慢點頭。他聽懂了,也更恨了。陸祁總是這樣,把情緒收回去,把一切變成策略。可偏偏沈澤現在需要策略活下去。

“那就給我證據。”沈澤說,“第一個,今晚就要。”

陸祁看著他,像在衡量他能承受多少。“可以。”他說,“先把你手機丟掉。你那台現在即便關機,仍可能被喚醒定位。你要證據,我給你一個能驗證‘二次寫入’的入口。”

“怎麼驗?”沈澤問。

陸祁把金屬盒在掌心轉了一下:“工牌有RFID,也有一段寫入記錄。正常情況下,寫入記錄不對員工可見,只在星核設備鏈路裡留痕。今晚如果有人去你住處取工牌做二次寫入,他們會產生一次設備接觸事件,星核會自動打標。”

沈澤一怔:“你能看到那個打標?”

“我能。”陸祁說,“但我不能刪。也不能改歷史。”他語氣平得像在陳述一個規則,“我能做的是把那個打標複製出來,讓它變成你手裡的東西,而不是只存在系統裡。”

沈澤心口一緊,像抓到一根更粗的繩:“你要怎麼複製?”

陸祁沒有立刻說。他忽然抬眼看向矮牆另一側,像聽見什麼。沈澤跟著他看,遠處路口有車燈掃過,兩束光在夜霧裡劃出一道白線,迅速靠近。

車停在施工口外,一輛不起眼的灰色網約車。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一張疲憊但清醒的臉。

許臨。

他看到沈澤和陸祁,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更緊了。他聲音啞,帶著連續熬夜的粗糙:“上車。這附近開始清人了,會場那邊有人在調監控回放。”

沈澤盯著他:“你怎麼在這?”

許臨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我寫紙條的時候,就知道你們走不掉。我不來,你們就只能走陸祁的路。”他說完這句,目光在陸祁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像怕停久了會露餡,“快點。後面那輛黑SUV不是我的熟人。”

陸祁沒跟他廢話,拉開後座門,把沈澤先推進去,自己緊跟著坐上。許臨關上車窗,對司機報了一個地址。車子起步時,沈澤從後視鏡看到遠處確實有一輛黑色SUV慢慢跟上來,車燈不遠不近,像一條不咬人的狗,卻一直在你背後喘氣。

車內很安靜,只有空調風聲。許臨坐在副駕,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敲到第三下,他像終於忍不住,回頭看沈澤:“你手機還在嗎?”

“關機了。”沈澤說。

“丟。”許臨說得很乾脆,“別捨不得。那不是你的記憶入口,是他們的魚鉤。”

沈澤看了陸祁一眼:“他也這麼說。”

許臨的目光又一次掠過陸祁,像被燙到:“他說的很多東西都對。”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像自嘲,“可對不代表乾淨。”

陸祁沒接話,像沒聽見。沈澤卻從那句“乾淨”裡聽出另一層意思:許臨知道什麼,且知道得比他想像的更多。

“你剛才說清人?”沈澤問,“誰在清?”

許臨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更低:“人資端今晚在做名單核對。‘幸福婚戀活動’其實是星核的樣本校準場,走了你和陸祁,他們得補數。唐婧表面笑,背後已經被逼著要交一份‘波動原因報告’。”他停了停,“她弟弟那件事……她急了。急的人最容易做出選擇。”

沈澤心裡一動:“她會站哪邊?”

許臨嗤了一聲:“她站她自己那邊。可她弟弟的死像一根刺,刺得她睡不著。你們如果能給她證據,她就會短暫地站你們這邊;你們如果讓她覺得你們會拖她下水,她就會第一個把你們推進水裡。”

車子拐上高架,海邊的霧更濃,遠處港口吊機的紅燈像一排慢慢眨眼的巨獸。沈澤看到那紅燈,腦子裡忽然一閃:金屬的摩擦聲,暗房一樣的光,後頸被按住的力道,還有一個人的呼吸貼在他耳邊說“你別逼我”。

那呼吸帶薄荷味。

他下意識側頭看陸祁。陸祁的領口在車內昏暗光線下露出一截,淡淡一道疤像被衣料遮了一半。沈澤眼前一陣晃,像有什麼要從黑水裡浮上來,他猛地把視線移開,指甲掐進掌心。

不行。現在不是回憶。回憶是他們的戰場。

“把手機丟哪?”沈澤忽然開口,像用一句冷硬把自己從那一閃的畫面裡拽回來。

許臨從副駕扔過來一個小塑膠袋,裡面是一張新的SIM卡和一台最便宜的功能機。“到前面隧道口。信號最混。丟窗外,丟遠點。”他說,“你要聯繫人,用這台。別登任何賬號,別綁指紋臉。只用一次性號碼。”

沈澤接過來,指尖觸到那台廉價塑料機身的粗糙,反而踏實。他看著自己的智能機,突然覺得它像一個過度聰明的寵物,會在你睡著時自己跑去給別人遞信。

隧道口逼近時,陸祁忽然伸手:“給我。”

沈澤把智能機遞過去。陸祁沒有從窗外丟,而是拆開後蓋,把電池直接拔出來。那動作乾脆得像斷一根骨頭。接著他把手機和電池分開塞進塑膠袋,拉上拉鍊,在隧道入口的風壓裡從窗縫甩出去。

塑膠袋在車燈裡飛了一下,消失在路側黑暗。

沈澤看著那個消失的點,心口空了一瞬,又立刻被更冷的決心填滿。他轉頭看陸祁:“你說給我一個能驗證二次寫入的入口。現在說。”

車內的光一晃,陸祁的側臉被隧道燈切成一段一段,像被剪輯過的視頻。陸祁開口時,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今晚別回你那間房。對方如果去取工牌,發現工牌不在,就會換方案。換方案的時間點,很可能就是兩點零七。”

沈澤的背脊一冷:“換成什麼?”

“換成你。”陸祁說,“直接把你帶去鏡子房,或者在你睡著時做回滾。工牌只是接口之一,不是唯一。”

沈澤咬住後槽牙:“那你帶我去哪?”

陸祁沉默半秒,像終於做了某個他一直不願承認的選擇:“我有一個地方。不是公司資產。沒有內網設備。只有最基本的電和水。”他看向沈澤,“但你要接受一件事:今晚你在那裡,我也在那裡。你不信任我可以,但你不能一個人消失在他們視野裡。那樣他們會把你的失聯定義成情緒失控,直接啟動強制干預。”

沈澤聽得出這不是威脅,是規則。規則像籠子,陸祁在籠子裡給他撬出一條縫,代價是陸祁自己也必須跟著他縮在縫裡。

“你怕我死。”沈澤說,“還是怕我想起來以後恨你恨得更徹底?”

陸祁的眼神在昏暗光線裡像一片靜海,海面下有暗流。他沒有回避:“兩個都怕。”

沈澤心口那層硬殼被這句話敲出一道細裂。他想順著裂縫質問、撕扯、把那一夜從陸祁身上剝出來,可他忍住了。忍,是他從小鎮帶來的本事,現在被他打磨成刀。

“好。”沈澤說,“今晚我跟你走。但我不欠你。”

陸祁點頭,像接受判決。

前排的許臨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輕:“你們兩個別在我車上立誓。太晦氣。”他頓了頓,又像終於忍不住把另一件事吐出來,“沈澤,你要證據,我這裡有一個。不是你那個‘真正的你’的鬼話,是硬的。”

沈澤心頭一跳:“什麼?”

許臨從副駕座椅縫裡抽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沒有遞到後面,而是用指尖捏著,讓紙面對著後視鏡的反光,讓沈澤能看清上面幾行字。

那是一串設備型號和一個內部代號:鏡子房顯示器模組,星核接口S-Reflect,支持“自我影像投喂”與“情緒波動同步”。

下面還有一行更短的備註:灰度切名單第一批,樣本A17,綁定對象LQ。

沈澤盯著那兩個字母,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LQ。陸祁。

他猛地看向陸祁。陸祁的臉在隧道燈下沒有任何波動,可沈澤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像在忍某種痛。

“綁定對象?”沈澤一字一字地問,“你是樣本,你還是……我的綁定對象?”

陸祁抬眼,目光直直撞上他,像終於不再躲。他的聲音很低:“是他們想要的綁定。不是我選的。”

沈澤笑了,笑意冷得發硬:“那我呢?我是A17?還是你們給我安排的另一個編號?”

許臨在前排插話,像怕兩人當場炸開:“你不是A17。你是另一個序列,代碼我沒拿到。但我知道一件事:兩點零七不是隨便挑的時間,是鏡子房那套模組做同步的窗口期。那個窗口期一開,你看到什麼,你就會相信什麼。不是因為你蠢,是因為它會把‘相信’當成生理反應寫進你身體。”

車子駛出隧道,夜色更深。遠處海面上有一條細白的浪線,像刀口。

沈澤的呼吸很慢,慢到像在壓住一場內部爆炸。他把那台功能機握緊,指節發白:“我不看鏡子。他們就沒法寫我?”

陸祁看著他,像在告訴他真相的代價:“他們還有別的入口。聲音,氣味,觸感,甚至你以為安全的文字。”他停了一下,“但鏡子是最快的。你不看,至少你還有時間。”

沈澤點點頭,像把某個決定釘死在骨頭裡:“那就爭時間。今晚躲過兩點零七。明天凌晨一點灰度切上線之前,你給我把工牌寫入記錄弄出來。我要看到鏈路,看到誰碰過我,誰在兩點零七發過指令。”

陸祁的眼神微微一沉:“我給你。但你也要給我一樣東西。”

“什麼?”沈澤問。

陸祁說:“別單獨聯繫唐婧。你可以利用她,但別把自己交到她手裡。”

沈澤聽到唐婧的名字,眼皮一跳。他正想說什麼,功能機忽然震動了一下。那震動比智能機更粗糙,像有人直接捏住塑膠外殼晃了一下。

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沒有來電顯示。

你丟掉的不是手機,是門票。兩點零七,記得來領回你的自己。

沈澤盯著那行字,胸口那道裂縫又被人用指尖撐開。對方像在笑:你以為切斷了一條線,其實你只是換了一根繩,繩的另一端仍在他們手裡。

車內的空調風聲突然變得很吵。許臨在前排從後視鏡看到沈澤的臉色,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操……他們連這台號也知道?”

陸祁伸手過來,沒有搶走功能機,只用兩根指頭按住沈澤的手背,力道很穩,像在把他釘回座位上。“別回。”陸祁說,“一個字都別回。”

沈澤抬眼看他,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們想要我去哪?鏡子房?還是……那一夜的地方?”

陸祁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像被這句話刺中。可他仍然維持著那種克制的冷,冷得像一層盔甲。“不管他們想要你去哪,”陸祁說,“你今晚只去一個地方:我那裡。到了就把門反鎖,手機放進屏蔽盒,睡前我會做一個簡單的外部掃描,確認你身上沒有新增的節點。”

“你還會掃描我?”沈澤冷笑,“你到底是保護我,還是在確認樣本數據?”

陸祁盯著他,過了兩秒,才說:“你可以把我當成兩者都是。只要你活到明天。”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沈澤的怒火暫時澆熄。不是原諒,而是更清醒:今晚最重要的不是爭口舌,是不被帶走,不被寫入,不被變成鏡子裡那個“真正的你”。

車子在一處老舊小區外停下。這裡離公司園區很遠,樓不高,路燈昏黃,海風把晾衣繩吹得輕輕碰撞,像有人在暗處敲鐘。陸祁先下車,四下看了一眼,才拉開後座門讓沈澤出來。

許臨沒有下車,只降下車窗,聲音疲憊卻認真:“沈澤,記住一件事。你要找回記憶,不是追著碎片跑,是讓碎片自己回來。你手裡一旦有硬證據,很多人會自己跳出來告訴你‘真相’,包括唐婧。”他頓了頓,像咬住某個疼的地方,“也包括我。”

沈澤看著他:“你今晚已經暴露了。紙條、車、這台機……你為什麼還要插進來?”

許臨笑了笑,那笑裡有很淡的苦:“我寫東西寫久了,總想有一段不是為了爆料,是為了把某個人從坑裡拉出來。”他說到這裡,視線不自覺地飄向陸祁,又迅速收回,“行了,上去吧。兩點零七之前,別讓自己落單。”

車窗升起,灰色車子很快融進街角。

陸祁帶著沈澤進樓,沒有坐電梯,走到三樓停下,掏出鑰匙開門。屋裡很乾淨,近乎空,像臨時落腳的地方:一張床,一張桌,一盞燈,一個金屬收納箱。牆上沒有鏡子,連衣櫃門都被貼了磨砂膜。

沈澤站在門口,忽然覺得這裡不像住所,更像隔離室。只是隔離的不是病菌,是信息。

陸祁把門反鎖,又加了一道鏈扣,才轉身看沈澤:“把那台功能機給我,還有你身上所有能發光的東西。今晚我們把入口降到最低。”

沈澤把功能機遞出去,指尖仍然發冷。他盯著陸祁,忽然問:“如果兩點零七我還是想起來了呢?如果我夢見鏡子裡那個我,夢見我答應過誰不說……你會怎麼辦?”

陸祁看著他,眼底有一瞬很深的動搖,像有什麼舊東西被翻起來,帶著血腥的潮味。但他很快把那動搖壓下去,語氣恢復成一貫的冷淡克制:“那就醒來,告訴我。別自己扛。”

沈澤嗓子發緊:“你會相信我說的?還是會像系統一樣判斷我波動超閾值,然後……回滾我?”

陸祁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澤以為他不會回答。最後陸祁說:“我不會再對你做那種事。”

“再?”沈澤捕捉到那個字,心臟猛地一沉,像終於聽見某個被藏起來的真相發出聲響。

陸祁的眼神微微一僵,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他沒有辯解,只把金屬屏蔽盒放到桌上,打開蓋子:“工牌放這裡。你今晚什麼都別想,先活過兩點零七。”

沈澤走過去,把工牌從屏蔽盒裡摸了一下,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指腹。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兩點零七不是一個時間點,是一把鑰匙。有人用它打開過他的門。也許陸祁也握過那把鑰匙。

窗外的路燈在海霧裡暈開一圈黃光,像一隻看不清瞳孔的眼。沈澤坐到床邊,背脊挺直得像在等審判。他聽見陸祁在桌邊打開筆電,鍵盤聲很輕,卻穩,像在搭建一道臨時的防線。

時間一分一秒往前挪。牆上沒有鐘,沈澤只能靠自己的心跳估算。每一下都像敲在那個被擦掉的夜晚上。

陸祁忽然低聲說:“你要的第一個證據,我可以先給你一半。”

沈澤抬頭。

陸祁把屏幕轉過來一點,上面是一個簡陋的監測界面,像他自己寫的小工具。界面上有一條曲線,標註著“附近RF場強異常”,旁邊還有一個小紅點,顯示“外部寫入探測:未觸發”。

“這是什麼?”沈澤問。

“外部讀寫器靠近工牌時,會有場強波動。”陸祁說,“正常生活環境也會有,但星核那套寫入設備會有固定特徵。我今晚把閾值設得很敏感,只要有人靠近這個房間,或者靠近你放工牌的地方,我會知道。”

沈澤盯著那條曲線,忽然感到一種冷酷的踏實。這不是回憶,不是鏡子,不是誰的一句話,而是一個可以被測量、被記錄的信號。

“兩點零七,他們如果找不到我,會找誰?”沈澤問。

陸祁沒有抬頭,盯著屏幕:“會找能替代你的人。或者找能逼你現身的人。”

“比如許臨?”沈澤的聲音更低了。

陸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鍵盤:“他已經在風口上。”

屋裡一瞬間更安靜。沈澤忽然覺得胸口很悶,像有人把海霧灌進他肺裡。他看向窗外那團昏黃的光,突然明白對方的手段不止一種:逼你回頭,逼你看鏡子,逼你相信假的自己;如果你不回頭,就用別人的命做鈎子。

就在這時,陸祁的監測界面上,小紅點忽然跳了一下。

外部寫入探測:疑似觸發。

曲線在某一秒猛地抬高,像一根針扎進屏幕。

陸祁抬眼,眼神瞬間冷硬:“有人在樓下。”

沈澤的心臟像被攥住。他沒有問“是不是來找我”,因為答案太明顯。

陸祁站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樓道裡傳來很輕的腳步聲,不急不慢,像知道你在家、也知道你無處可逃。然後,門外響起一聲更輕的提示音,像某種設備在確認鎖具型號。

沈澤的背脊瞬間發冷。他看向桌上的屏蔽盒,像看一顆即將引爆的雷。

陸祁回頭,對沈澤做了個手勢,讓他不要出聲。陸祁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卻冷得像刀:“兩點零七還沒到。他們提前了。”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不是敲門的節奏,而像在測試回聲。

接著,一個溫柔到令人發寒的女聲隔著門板傳進來,像把糖融進消毒水裡。

“沈澤,我是唐婧。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不想把事情做難看,你也別逼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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