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霧像一層濕冷的棉，沈澤從窗沿翻出去的那一刻，整個人被它吞了一下。

落地不是輕巧的。鞋底先碰到外牆邊那條窄窄的防水沿，濕滑得像抹了油，下一秒腳踝一偏，他膝蓋重重磕上水泥台階邊緣，鈍痛沿著骨頭炸開，又被他硬生生壓回喉嚨裡。嘴裡泛起一點鐵鏽味，他不確定是咬到了舌頭，還是胸口那口氣太急，把血腥頂了上來。

他不敢停。痛會把人拉回“我在這裡”的確定感，而確定感在這座城市裡是最廉價也最致命的東西。

路燈在霧裡像被拉長的針，光線穿不透，只能把地上的水痕照成一段一段的銀。內街停著幾輛電動車，塑膠雨棚上積著水珠，偶爾滴下來，啪一聲，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打了個指響。

樓道那邊電梯提示音剛停，叮的尾音還在霧裡打著旋。後門方向傳來更低的聲音，像柴油機壓著嗓子哼——收容車在怠速，然後是厚重的關門聲，金屬撞上金屬，沉得讓人心口一縮。

導引很清楚：往那邊走。

沈澤把舊手機攥在掌心，屏幕已暗下去，但那句“聲紋已發”像還亮著，貼在他視網膜背面。他不去想陸祁此刻在哪個車廂裡，不去想那束帶扣緊時皮肉會被勒出什麼顏色。他逼自己只想一件事：箱子。證據。第三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那扇窗，窗簾輕輕動了一下，又像只是霧在流。那個房間此刻空了，空得像從來沒有人躲過。

他把身體貼著牆走，沿著外牆的排水管陰影，避開路燈最亮的那一圈。海霧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裡，聲音被吞掉，反而更容易聽到遠處的細節：收容車的低鳴、對講機短促的電流、有人拖著箱子走過地磚的摩擦。

後門不是真正的門，是小區圍欄邊一段被擠出的通道，旁邊堆著舊家具和快遞紙箱，像城市給自己留的一條不體面的氣孔。通道盡頭停著一輛灰色的商務車，沒有標識，車窗貼著深色膜。車尾門剛合上，鎖扣咔哒一聲，像把某種東西鎖進了更深的盒子。

沈澤躲在一棵香樟後面，樹葉被霧打得發亮，水滴沿著葉尖往下墜。他看見兩個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車側，一個在調耳麥，另一個抬手看腕上的設備。第三個人慢半拍從通道另一側走來，手裡提著那個金屬箱。

箱子比他想的更小，更像醫療冷藏箱那種規格：四四方方，邊角有加固，表面貼著一張白色條碼紙，霧水把條碼的黑線糊得發灰。提箱的人戴著帽子，帽檐壓得很低，步子不快，像知道沒人敢在這時候靠近。

第三人。

沈澤盯著那人的手。手背有一道不新不舊的燙傷疤，像曾經被熱風槍噴過。外包現場的人常有這種疤。許臨也有，但許臨的疤更靠近虎口，像不小心蹭到烙鐵；這個疤在手背偏外側，更像是搬機箱時被熱排風口燙過。

他不敢確定，卻在那一瞬間明白了訊息說的“第三人手上”不是一句比喻。箱子沒有直接上車，先落在某個不在收容名單上的手裡，意味著箱子裡的東西不只是“流程證據”，還可能是更核心的種子，必須由能理解價值的人先保管，或者先做一次快取、替換、抽取。

商務車旁那個調耳麥的人朝提箱的人點了點頭，提箱的人卻沒有立刻把箱子放進車裡。他停在車尾，像在等一個確認。

霧裡忽然響起一聲很普通的廣播，從小區門口那個壞了半邊的喇叭裡傳出來，音質劣得像塑料摩擦：“各位居民注意，夜間出入請關好門窗，陌生人請勿——”

聲音本該是物業老大爺那種含混的普通話，可它在“請勿”兩個字後，忽然換了個音色，乾淨、冷，帶著那種不耐煩的克制，像從更清晰的錄音棚裡直接剪進來。

“沈澤，你答應過我不說。”

沈澤的胃瞬間往下一沉。那不是回憶，是外部的聲音，沿著霧和牆面彈跳過來，像一根細線鑽進他耳道，直接去撬他腦子裡那扇門。

他本能地想抬頭找聲源，想確認是不是有人站在高處對著他說。這個“想確認”的動作剛冒頭，他就猛地咬住下唇。疼痛把他拉回來，他把指甲掐進掌心，掐到那塊剛剛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一點，熱和痛混在一起，像把那句話的尾音撕碎。

不要看。不要補全。不要在腦子裡接下一句。

他把耳朵用手掌半捂住，掌心和耳骨之間摩擦出一點沙沙聲，像自己給自己造了個粗糙的噪音罩。那句合成的陸祁聲音還在喇叭裡重播，像卡住的磁帶，越重播越像要把“你答應過”寫進他血液裡。

而車旁那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向喇叭的方向，神色像被提醒了什麼。提箱的第三人微微偏頭，帽檐下的臉看不清，卻像在笑。

沈澤忽然明白：這不是單純的追捕，這是誘導確認。只要他對那句話做出任何可被捕捉的反應——抬頭、停步、靠近聲源、甚至心跳失控——星核就能把“沈澤存在於此”的概率拉高，給收容隊伍一個更乾淨的定位。

他逼自己在那句聲音裡移動，像在刀刃上挪步。不是往前衝，而是往旁邊退。他貼著香樟樹繞到垃圾分類亭後面，分類亭的鐵皮屋簷滴著水，滴答的節奏比那句重播更真實。亭子旁有一條窄巷通向內街另一端，巷口堆著施工用的隔離墩和一捆捆黑色管材。

他需要把自己從“被聽見”變成“聽不見”。

他從口袋裡摸出另一樣東西——白噪音發射器的那個旋鈕被陸祁推過來時，他下意識塞進了外套內袋。設備很小，像廉價的藍牙耳機盒。陸祁讓他開二檔，別太高，別觸發環境異常。

可現在他反過來想：觸發環境異常，未必是壞事。只要異常不是“人”，而是“場”。

他把設備貼在分類亭後面的電表箱上。老舊小區的電表箱門板鬆，裡頭線纜亂得像蛇窩。沈澤把旋鈕扭到三檔，又快速扭回二檔，像故意讓它抖一下。他不懂電路，但他懂概率：短暫的尖峰足以讓模型判定“環境噪音源不穩定”，降低語音觸發的可靠度。

同時，他把舊手機的音量調到最低，打開錄音，將麥克風貼近自己的衣領內側。不是為了錄那句話，而是為了錄“被觸發時的環境參數”——雨滴、電流、遠處車鳴，這些都是他能用來還原現場的碎片。他需要把這次“門可移動”的證據帶走。

喇叭裡那句合成聲音果然開始變形，像被白噪音拉扯，尾音顫了一下，卡成一段模糊的嗡。車旁的人皺了皺眉，抬手在耳麥上按了按，像在接收新的指令。

提箱的第三人終於動了。他沒有把箱子塞進車尾，而是往車旁那條窄巷走了兩步，像要把箱子交給另一個人，或者換個地方再上車。

沈澤的機會只有這幾秒。

他沒衝出去。衝出去就是確認。他選了一個更像“環境事故”的方式。

窄巷旁堆著那捆黑色管材，外層纏著塑膠膜，潮氣讓膜變得滑。沈澤從分類亭後探出半個身子，抬腳在最靠外那捆管材下端踢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角度刁鑽，管材在濕地磚上滑了一寸，整捆的重心偏了，隔離墩被帶得一晃，哐一聲撞到鐵欄。

聲音在霧裡炸開，像突然掉了一排鍋蓋。

車旁兩個人立刻轉身。提箱的第三人也回頭，手腕一緊，箱子微微抬高。那一瞬間，他的帽檐被霧水打濕，抬頭時露出半張臉——不是許臨。是個更陌生、更油滑的臉，眼角有細碎的笑紋，像長期對人說“放心”的那種人。

他眼神掃過窄巷深處，沒有找到人，卻像找到了“可能”。他抬手，指了指管材那邊，對車旁的人說了句什麼，嘴型很短，像“去看”。

其中一個人往巷口走。另一個留在車旁，手插在口袋裡，像握著電擊器或什麼。

沈澤把自己縮回分類亭後，心跳快得像要敲碎肋骨。他又一次想起陸祁的手掌覆在他眼上的溫度，那不是安撫，是命令式的保護：別看，別進門。現在輪到他對自己下命令。

他需要讓那個走過來的人“找不到”，又需要在第三人把箱子轉移前，把箱子拿到。

他看了一眼分類亭的玻璃窗，玻璃上貼著垃圾分類宣傳海報，印著笑得過分標準的一家三口。玻璃反射很弱，但仍然能映出一點霧裡的影子。他不看自己的影子，只看玻璃邊緣黏著的那塊小小的金屬牌：供電分路號。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陸祁說過的話：星核不需要讀到你，它只需要讀到你所在空間的概率。

那就讓“空間”變得不可信。

他伸手摸到電表箱旁那團亂線，指尖被灰和潮弄得黏。他不敢真去破壞電路，那會引來整棟樓的燈光異常報警，會把居民的怒火也拉進來，變成另一種確認。他只把白噪音設備的位置換了換，讓它貼近某條震動更大的線槽，噪音變得更雜、更像電磁干擾。

巷口那人走近了，腳步聲在水泥上很清晰。他停在管材旁，低聲咒了一句，伸手去扶隔離墩。沈澤趁他彎腰的瞬間，從分類亭另一側繞出去，貼著一排停放的電動車前行。雨棚下的水珠打在他頭髮上，他不擦，讓那點冰冷保持他清醒。

第三人還站在車尾不遠處，箱子在他手上，像一個沉默的心臟。他似乎不想久留，正抬手看時間。

沈澤需要第三人分神。他摸出舊手機，屏幕亮起的光在霧裡像一點火。他快速打開一個本地音檔——他剛剛錄下的那句合成聲音的殘段，只有“沈澤”兩個字和一點尾音。他把音量調到最低，最低到自己都聽不清，然後把手機塞進一輛電動車的坐墊縫裡，按下循環播放。

聲音不靠響度，而靠特徵。對星核而言，像不像比大不大重要。只要有“陸祁聲紋”的特徵在附近出現一次，模型就可能把門的可能性投射到那輛車附近，讓收容隊伍下意識朝那邊偏。

果然，車旁那個留守的人耳麥裡傳來一點反饋，他的視線往電動車那排掃了一眼，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像要過去查看。第三人也皺了皺眉，視線跟著偏。

沈澤在那一瞬間動了。他從電動車後竄出，沒有直奔箱子，而是先用肩膀狠狠撞向第三人的側臂。第三人猝不及防，箱子被撞得一歪，他反射性地收緊手指，箱子沒有掉，但提把勒得他手背那道燙傷疤一白。

“誰！”他低聲喝，聲音卻沒有驚到大喊，像怕把事情鬧大。

沈澤不回話。他木訥的臉在霧裡一閃而過，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路人。他另一隻手伸向箱子的鎖扣——不是要打開，而是要在箱體上找到任何可拆的外掛。

箱角果然貼著一個薄薄的黑色模組，像定位器或加密狗，邊緣有一個小小的指示燈，燈在霧裡微弱地閃。沈澤指甲一扣，把那模組硬生生撬了下來。塑膠卡榫斷裂的聲音很脆，像折斷了一根骨頭。

第三人手腕一翻要反扣他，沈澤卻借勢後退，把模組塞進自己口袋，同時抬膝頂向第三人的大腿外側。這一下不致命，但足夠讓人踉蹌。第三人咬牙，箱子還在他手裡，他卻不追沈澤，而是第一時間低頭去看箱角——他在確認少了什麼。

那一秒的反應把他暴露得很徹底：他在意的不是箱子本身，而是箱子外的“那個東西”。箱子可以交差，模組不行。

留守那人終於沖過來，手裡亮出一截短棍似的東西。沈澤不等他靠近，轉身就跑，鞋底在濕地磚上打滑，他差點摔倒，卻用手掌撐了一下牆，把自己推回平衡。掌心的傷口被磨得更開，痛得他眼前一黑，但也正好把那句“你答應過我不說”的殘影徹底壓下去。

身後傳來第三人的聲音，終於不再壓著：“抓住他！他拿了種子！”

種子。哈希種子。

沈澤腦子裡一亮。他沒拿到箱子，但拿到了能證明箱子價值的核心。也許那個模組裡不是全部資料，而是一個指向資料的路徑，一把鑰匙，或者一個會在某個節點自動上報的握手憑證。

他衝進那條窄巷，巷子另一頭通向小區外側的臨街小路。霧更重，車燈從遠處掃過來，像把人切成一段一段。他聽見身後腳步追來，還有對講機急促的電流聲。

“目標疑似A17關聯，已取走種子模組，請求邊緣節點——”

後面的話被霧吞了一半，但“邊緣節點”四個字清楚地鑽進沈澤耳朵。他跑得更快，心裡卻更冷：聲紋已發，種子被取，接下來一定會有更精確的追蹤。

他拐過一個轉角，前方是一排臨街的商鋪，凌晨兩點還亮著的只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便利店門口掛著喇叭，正在播促銷，音樂很吵，足夠當噪音掩護，但也足夠藏下一句合成聲音。

他不敢靠太近，改從便利店旁邊的消防通道鑽過。通道裡堆著紙箱和空瓶，地上黏黏的，像有糖漿。沈澤在一個破紙箱後蹲下，背貼牆，迅速把口袋裡撬下的模組摸出來。

模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黑色外殼上印著一個很淡的標識：星核邊緣節點的縮寫，下面一串編號，像機房機櫃的定位。模組側面有一個觸點，像可以插進某種讀卡器。另一面貼著一張極薄的防拆膜，被他剛才撬的時候撕裂了一角，露出裡面金屬片的光。

他把舊手機打開飛行模式，立刻又關掉。飛行模式沒用，但他需要一個瞬間的“無線狀態變更”，讓附近可能的掃描抓到一個錯誤的握手。然後他用手機的閃光燈對著模組照，仔細看那串編號。

B-Edge 3F 07-RK19。

三樓，07機櫃，19號位。

兩點零七不是時間，是門。唐婧說的“門”在這裡也有“07”。他喉嚨發緊，像被人用線勒了一下。這不是巧合，是命名系統的同一套語言：門、07、聲紋、邊緣節點。那扇門從凌晨的時間窗，延伸到了機房的機櫃號。

他忽然明白唐婧那句“兩點零七不是時間，是門”背後的冷：他們把人當成可搬運的函數，把觸發條件當成可部署的服務。門可以從時間窗搬到硬體上，再從硬體搬到城市的每個喇叭、每個電梯播報、每個客服回呼。

身後的腳步聲近了，還有車門開合的聲音。追他的人可能繞到臨街了。

沈澤把模組塞回口袋，逼自己不再多看。他需要離開這片區域，但不能直奔邊緣機房。直奔就是“有目的”，模型會更快收斂。要去，就得先把自己變成“無目的”，先讓概率散開。

他從紙箱堆裡摸出一個空玻璃瓶，瓶身上還有啤酒的味。他用力在牆角磕碎瓶口，留下尖利的裂面，然後把瓶身往通道另一頭滾去。玻璃在地上滾動，叮叮噹噹，像有人倉皇逃跑時踩到一地碎片。

果然，追來的腳步聲朝玻璃聲音那邊偏了偏，有人低聲罵：“在那邊！”

沈澤趁機從消防通道的另一個出口滑出去，沿著臨街小路往海邊方向走。不是跑，是走。他把肩膀放鬆，讓步伐變得像一個夜裡出來買水的普通人。木訥的外殼此刻成了最好的遮掩。

他走到一個公交站牌後停下。站牌玻璃上貼著城市人才政策的海報：留下來，買房補貼，結婚補貼，生育補貼。補貼像一張張甜味的網，網眼裡寫著績效、排名、穩定。沈澤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想笑，笑意卻卡在喉嚨裡，只剩一點乾疼。

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離線訊息再一次被硬塞進來，像有人就在附近用某種近距離設備對著他“投遞”。

屏幕亮起。

這次沒有鏈接，只有兩句話，發送者仍然空白。

你拿到的不是箱子，是門栓。
別去邊緣節點，先找唐婧。她手裡有窗口表，你手裡有種子，才能對上名單。

沈澤盯著“窗口表”三個字，指節又一次發白。窗口表意味著誰在什麼時間被開門，誰被寫入，誰被回滾，誰失聯成A17。那張表如果存在，就不是流言，是清單，是一個可以把人命對齊到秒的表格。

他剛想把訊息截圖保存，屏幕忽然又跳出第三行，像發送者在急促補充：

許臨斷線了。

沈澤胸口一緊。他想起那個外包工程師白天被榨乾的眼神，夜裡卻還能寫字，像把自己撕開一條縫讓光漏出去。許臨如果斷線，不是睡了，是被抓，或被迫“閉環”。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霧裡的路。去找唐婧等於把自己送回公司體系的手心裡，可不找唐婧，他就只有一個模組，一串機櫃號，像拿著半截鑰匙站在鎖前。

更糟的是，“聲紋已發”意味著陸祁的聲音此刻可能已經被部署到城市的各個角落。唐婧的辦公區、HR的談話室、甚至公司的婚戀角落那個甜得發膩的廣播，都可能突然用陸祁的語氣叫他一聲，讓他下意識回一句“嗯”，完成確認。

他需要一套新的反觸發規則，立刻就要有。

沈澤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白噪音設備。他把旋鈕扭到一檔，讓它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底噪，像一層薄薄的沙。然後他在心裡給自己立了三條規矩，像給自己釘三根釘子：

第一，任何聽到“陸祁聲音”的地方，不停留，不回頭，不找來源。
第二，任何想補全那句“你答應過我不說”的念頭出現，用疼痛切斷，不讓它長成句子。
第三，所有決策以“證據鏈”優先，不以“人”優先。至少今晚如此。

立完規矩，他才允許自己想陸祁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像霧裡的一次呼吸。陸祁此刻在收容車上，或者已經到了更乾淨的房間。陸祁可能正被迫把聲音一遍遍讀給他們，讀到聲帶沙啞，讀到恨意和眷戀都被榨成可用的模板。陸祁可能也在想他，卻不能用任何方式提醒他，因為提醒本身也是一種確認。

沈澤把那一秒掐斷，像掐滅煙頭。

他轉身往更深的內街走，避開主路的監控桿。霧裡有人推著小車經過，車輪吱呀，像夜裡的獸。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離線訊息，而是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屏幕上顯示：公司關懷專線。

沈澤盯著那幾個字，冷得像看見了一把熟刀。關懷專線是唐婧的工具之一，平時用來做心理關懷、催婚訪談、離職挽留。現在它在凌晨兩點打來，只有兩種可能：唐婧要找他，或者星核要用“關懷”的外殼把門送到他耳邊。

他不接。

電話響到第三聲，自動轉成語音播報，卻不是留言提示，而是一段直接外放的合成語音，音質像客服系統那種標準，內容卻用著陸祁那種冷淡的停頓：

“沈澤，停下。你拿走的東西會害死你。”

每個字都像一根針，刺向他剛立的規矩。它在用“關心”當鉤子，逼他回一句“你在哪”，逼他停步，逼他在霧裡變成一個可被抓取的點。

沈澤把手機直接塞進嘴裡，用牙齒咬住外殼，讓聲音被布料和口腔的濕熱堵住，變成一團含混的震動。他同時用指甲狠狠掐住自己掌心的傷口，血又滲出來，鹹腥味混著塑膠味，讓他差點乾嘔。

他沒有停下，甚至加快了步子。

電話語音還在播，含混的震動在他牙間顫，像一隻困獸。他咬到下顎發酸，直到語音播報結束，手機才安靜下來。

他把手機吐回手心，掌心全是黏熱的血和口水。他看著那一片狼狽，忽然很清楚：他們已經在測試他。測試門能不能在不同介質上起作用，測試他會不會回應，測試他的反觸發規則能撐多久。

他擦不乾淨，只能把手在外套上抹了抹，抹出一道暗色的痕。那痕像某種標記，提醒他自己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忍的新人。忍是底層的本能，反擊才是活下去的技能。

霧慢慢變薄，海的鹹味更重，遠處傳來潮聲，像一台巨大而疲憊的機器在呼吸。沈澤停在一個路口，路口對面是通往公司園區方向的快速路入口，霧裡偶爾有車疾馳而過，尾燈拖出紅線。

他不能直接去園區。但他也不能漫無目的地繞。

他想起訊息裡那句：先找唐婧。窗口表。種子。名單。

唐婧此刻不可能回家睡覺。她違規放行上傳，剛才還被迫站在收容流程旁邊。她要麼被帶去內審，要麼被要求立刻回公司補全“關懷記錄”，把今晚變成一次“情緒危機干預”的合規文書。唐婧最擅長的就是把刀藏進紙裡。

沈澤需要她，也要防她。

他抬手攔下一輛網約車。司機搖下窗，打量他一眼：“這麼晚去哪？”

沈澤報了一個離公司園區不遠、但不在園區內的地址，一家24小時自助列印店。那地方白天是學生和打工人的補給站，夜裡只有監控和機器。它足夠“中立”，足夠像一個普通人的目的地。

車子開起來，霧從窗外向後退，路燈一盞盞掠過，像時間在倒帶。沈澤靠著座椅，閉上眼，讓白噪音設備的一檔底噪貼著他的耳膜，像一條細細的線把他從合成聲音的海裡拉出來。

他把那個模組在口袋裡握緊，金屬邊緣硌著指腹。硌痛讓他清醒，也讓他記住自己今晚拿到的是什麼。

不是箱子。是門栓。

車開到一半，舊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訊息只有一個座標，後面跟著一句話，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最後一點電量把字砸出來：

星核邊緣機房外側，B3通風井。07機櫃不在三樓，在地下。別信標牌。

沈澤盯著“別信標牌”，背脊一陣發冷。標牌是用來讓人信的，而在這套體系裡，信本身就是門。

他把手機扣在膝上，透過車窗看向霧裡快速路的指示牌。指示牌在車燈下亮得刺眼，箭頭指向園區的方向，像城市在催他回去，回到那個有數據、有排名、有婚戀KPI的地方，回到鏡子房和窗口表能決定生死的地方。

他沒有回頭。

他在心裡把下一步拆成更冷的幾段：先見唐婧，拿到窗口表的線索或交換條件；再去邊緣機房，從通風井進，找到真正的07機櫃；在這之前，他要確認第三人是誰，為什麼喊“種子”，為什麼箱子可以丟，種子不行。還有許臨斷線——他留下的外傳路徑是否還活著，是否正被人接管。

車裡的電台忽然插播了一段交通提示，主持人的聲音說著說著，尾音忽然又變得冷淡克制，像某個熟悉的聲帶被剪進來：

“請所有車輛注意，夜間行車保持清醒。沈澤——”

沈澤猛地睜眼，視線落在後視鏡裡自己的眼睛上。那一瞬間他差點被“叫名”帶走，差點下意識抬頭去聽後面的話。

他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膝蓋上那片血痕，指甲再一次掐進掌心，痛把他按回座位裡。他伸手把車載電台直接關掉，動作乾脆得像拔掉一根管子。

司機被他嚇了一跳：“兄弟你幹嘛？我這還聽著呢。”

沈澤聲音很平，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不好意思，我耳鳴。你開車。”

司機嘟囔了一句，沒再說什麼。車繼續往前，霧更稀了些，遠處園區方向的天際線亮著冷白的光，像一塊巨大的屏幕，把整座城市的人生都當成可刷新的一頁。

沈澤把白噪音設備握在手心，像握著一塊小小的石頭。他知道，從“聲紋已發”的這一刻起，陸祁的聲音會像霧一樣無處不在，會在每個他最想回頭的瞬間叫住他。

而他要學會的，不只是逃離，不只是追證據。

是學會在被叫名的世界裡，仍然不回應。仍然不被確認。仍然把自己變成他們算不出來的人。

車子拐下快速路，朝那家自助列印店的方向駛去。沈澤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街景，口袋裡的模組像一顆冷硬的種子，貼著他的皮膚，提醒他下一次踏進公司，不是去求一個答案。

是去把一張表從他們手裡奪出來，讓那些被回滾的人，第一次在紙上、在數據裡、在城市的記錄裡，重新成為“確定存在”。

而那張表的第一行，也許就寫著：A17。窗口：07。錨點：陸祁。

他閉上眼，讓車輪的聲音覆蓋掉霧後那些無形的門。下一站，唐婧。下一站，地下的07機櫃。下一站，也許是許臨留下的最後一段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