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最不想寫字的晚上打開日記本，通常代表今天又出事了。

店裡的抽油煙機還在喘，像一頭氣喘的獸。廚房一收工就有種虛假的和平，好像白天那堆訂單、那堆客訴、那堆「你們集團不是很大嗎怎麼還會漏送」全是幻覺。可我知道不是。因為我口袋裡還塞著那張被油漬染黃的外送單，像罪證一樣硌著大腿。

今天我們分店被拉去做「雲廚房共享企劃」的試點。說白了，就是把我這種做家常菜的，硬生生拎去配合中央廚房那套「標準化、可複製、可擴張」的王道。共享什麼？共享我的命。共享我的脾氣。共享我不想管事的天性。

最諷刺的是，推這個企劃的人不是我，是那位對外溫柔、對內像刀子的唐書瑤。董事長續弦，永遠一身淡色套裝，笑起來像包廂裡的水晶燈，亮得讓人不敢抬頭。她說話從來不大聲，卻能讓人自動站直。

而把她的企劃直接丟到我頭上的，是沈迦南。

我前任男友，現在是集團新任營運總監。空降的那種。理性克制到像是把感情整齊摺好放在抽屜裡，控制慾卻像抽屜鎖，鎖得你連呼吸都覺得要打報告。

他今天第一次正式到店裡巡查。

我原本想躺平裝死，躲在後場切菜，讓店長去應付，結果店長早就被總部叫去開什麼「策略同步會」。於是我只能穿著主廚外套站在出餐口，手上還捏著一把葱花，像捏著最後的尊嚴。

他進門時沒有帶一堆人，只有一個助理拿著平板，還有那種我最討厭的氣場：你不用吼，別人就知道你要誰跪。

「許沅。」他叫我名字的方式一直都這樣，簡短到像命令。

我把葱花丟進湯鍋，假裝忙碌。「沈總監大駕光臨，請問是來找我們這間小破店的錯嗎？」

助理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寫著：這位主廚活得好勇敢。沈迦南倒是沒什麼表情，只把視線在出餐口掃一圈，落在貼滿外送平台貼紙的牆上，像在看某種戰場地圖。

「外送準時率掉到九十二。」他說。「上週你們還有九十六。」

「那你要問平台。」我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嘴賤。「他們今天又把我們的地址定位到隔壁美容院，騎士繞一圈回來還說我們騙他。」

沈迦南點了點頭，像是在記錄事實。「我已經讓平台那邊調整。你們自己呢？打包區流程有改嗎？」

我最怕的就是他這種問法。像剝洋蔥，一層一層剝，剝到最後你只能承認你哭是因為你自己。

我撇開臉。「改什麼？就那樣。出菜打包、對單、封口、貼標，還要拍照回傳。你們總部規定多得像法律條文。」

他終於看向我，眼神很淡，但那種淡比冷還讓人心虛。「規定是為了避免出包。」

我本能想反擊，卻想到口袋裡那張油漬單。今天中午，我們漏了一份酸菜白肉鍋的配菜包，客人收到後直接在平台上寫：湯像洗碗水，店家態度很差。平台立即扣了分，還要我們補償。店員說是我出餐太急，他沒看到配菜袋。我想說你是瞎嗎，但我也確實急了，因為中午爆單，還有一堆雲廚房測試單混進來。

這就是所謂共享：共享錯誤。

「你今天要查我的錯？」我抬頭，語氣尖得像菜刀，「那你記得順便把我辭了。省得我再拖累集團。」

沈迦南沒接招。他只是往裡走一步，低聲說：「我不是來辭你。我是來告訴你，今天開始你們店要加一條線。」

我心裡咯噔一下。「什麼線？」

「雲廚房共享線。」他說得像報告。「你們既有菜單保留，但新增十道家常菜，做成可在其他共享廚房複製的版本。你是主廚，你要負責把味型、流程、備料、出餐時間全部拆解成可落地的標準。」

我差點笑出聲。不是開心，是荒謬。「你是要我把我自己拆解成SOP嗎？我又不是中央廚房的機器。」

「你是人。」沈迦南的聲音仍然平穩，「所以你才做得出機器做不出來的味道。集團要的是把那個味道變成可以被複製的資產。」

我聽到資產兩個字就想翻白眼。豪門餐飲集團的世界，連一碗滷肉飯都可以被寫進股東會報告裡。你說它是食物？不，它是籌碼，是數據，是權力。

「誰的主意？」我明知故問。

沈迦南的助理終於插話，語氣很官方：「是唐副董的共享廚房計畫。唐總希望用你們分店作為示範樣板，先在外送端打出『許沅家常』的品牌，再複製到雲廚房。」

「許沅家常？」我嘴角抽了一下。「我還沒同意把我名字拿去賣。」

沈迦南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瞬間像是疲倦。「你可以不同意，但計畫會推。你不同意，他們會找別人做招牌，然後你的店會變成被比較、被淘汰的那個。」

他說話總這樣，永遠把結局放在你眼前，逼你選一條他覺得理性的路。以前談戀愛也一樣。他會說：你這樣做不划算。你那樣情緒化只會吃虧。你搬去我那裡比較方便。你跟我在一起比較穩定。

穩定就是他想要的控制。

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懂到一聽就想逃。可我又逃不了，因為這間店是我唯一能躲著不被世界戳的地方。它油煙大、吵、忙，但它至少是我能掌控的灶台。

「沈迦南。」我把他的名字咬得很慢，「你這是在保店，還是在借這個計畫把我綁回你那套制度裡？」

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把答案折好。「兩者都有。」

真誠得讓人想揍他。

今天的真正高潮不是他說要加線，而是唐昱辰突然來了。

董事長的兒子，名義繼承人。永遠西裝筆挺，髮型一絲不亂，像數據做出來的模樣。他來我們店從不吃飯，他來是看報表的。他一進門就先看平板上的銷售曲線，再看我們每個人的臉，好像臉上也能讀出KPI。

「沈總監，巡查到哪了？」唐昱辰笑得很有禮貌，卻像在量尺寸。「我剛從中央廚房那邊過來，他們說共享線的試菜今天可以開始了？」

沈迦南淡淡回：「可以，但要先確認門店承載。許主廚這邊還沒對齊。」

唐昱辰轉向我，目光帶著一種「我願意給你舞台，但你要乖」的施捨感。「許主廚，你是我們集團現在最有故事性的人物。家常菜能不能做成雲廚房品牌，全看你。你知道嗎？你那道紅燒肉在平台的復購率很漂亮。」

我差點回他：漂亮你自己去煮。可我還是忍住了，因為我玻璃心但我不傻。跟太子正面硬剛，死得比外送騎士還快。

我扯出一個假笑。「唐總過獎。我就是做飯的，不懂你們那些漂亮數字。」

唐昱辰不介意我酸。他走到出餐口，像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不懂沒關係，我懂。我們要的是可複製。你只要把你的味道變成可計算、可控的流程。成本、時間、損耗，全部要精準。共享廚房不是慈善，是戰爭。」

「戰爭？」我心裡翻了一個巨大白眼。你們這些穿西裝的最愛把一碗湯講成兵法。可話說回來，他講的也沒錯。平台補貼一停，雲廚房一開，分店像小諸侯一樣互相搶地盤。誰先把品牌打出去，誰就能活下來。

唐昱辰又補一句，像隨口：「對了，唐副董今晚在會所包廂有個局，邀了幾個平台的人和供應商。許主廚也一起來吧。你是招牌，不能缺席。」

我當場愣住。包廂局，那是唐書瑤的天下。她最擅長在那種燈光柔得像奶油的地方，把人情跟利益攪成一鍋湯，喝下去就欠她。

我下意識看沈迦南。他的表情微不可見地緊了一下，像被人按到某個不舒服的點。

「她邀我？」我問。

唐昱辰笑：「是啊。你放心，她很欣賞你。她說你是難得的真性情。」

真性情，通常是被拿來當刀的時候才會被稱讚。

沈迦南開口：「許沅今晚店裡要收尾，明天還要備料。包廂局不必她出面，我去。」

唐昱辰的笑意沒變，但眼神像冷了半度。「沈總監，這是共享企劃的資源局。許主廚是核心。你可以去，但她必須在場。讓供應商知道誰是品牌靈魂，才能談到更好的條件。」

他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把我推上前台，讓我站到唐書瑤的光裡，任她打量、收編、貼標。太子派和繼母派表面同盟，骨子裡互相防。唐昱辰一邊要我做招牌，一邊也想看沈迦南到底站哪邊。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那盤被端上桌的菜，誰都可以夾一筷子試味道。

「我不去。」我說。

三秒安靜，廚房裡連水龍頭滴水聲都清楚。

唐昱辰挑眉：「你確定？」

我玻璃心開始震，但嘴毒不會停。「我確定。我是主廚，不是交際花。你們要談條件，找會喝酒的人。找我去，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助理倒吸一口氣。我也想倒吸一口氣，因為我說完才發現這句話等於在罵唐書瑤。

唐昱辰的笑收得很快。「許主廚，你要搞清楚，你的灶台是集團給你的。你的店也是集團的資產。你不是不想麻煩嗎？那就配合，麻煩會少很多。」

我最討厭別人拿「你不是怕麻煩嗎」來逼我。怕麻煩不是沒有底線，是我懶得跟蠢人解釋。但這群人不是蠢，他們是精。精到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他們畫好的格子裡。

沈迦南忽然往前一步，擋在我和唐昱辰之間，語氣依舊平，但有種不容置疑的硬。「她說不去，就是不去。共享企劃我負責，資源局我會跟進。至於品牌靈魂，靈魂不需要在包廂被驗貨。」

唐昱辰的目光落在沈迦南身上，像在重新評估一個變數。「沈總監，你很護她。」

沈迦南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我護的是計畫能落地。她今晚如果去喝酒，明天備料出錯，你的漂亮數字會更難看。」

我心裡有點怪。不是感動，更多是惱火。你看，他永遠都能把「我在保你」包裝成「我在保效率」。連護短都要合理化，這就是沈迦南。

唐昱辰最後丟下一句：「好。那我期待明天看到共享線的第一版菜單和SOP。許主廚，你可以不去局，但你得交功課。三天內，我要看到十道菜的標準化方案，包含成本拆解、出餐時間、平台適配。做不到，就換人做。」

他走得很乾脆，像是把一張考卷拍在我臉上。

門口的風鈴響完，店裡的空氣才重新流動。我手心全是汗，嘴巴卻還硬。

「三天十道。」我嗤了一聲。「他以為我是一台料理機嗎？」

沈迦南看著我，聲音低了些。「你不是。但你可以做到。只是需要人手和流程。」

「你意思是我以前都在亂來？」我抬眼瞪他。

「你以前是靠天分撐著。」他說得很直接。「天分很貴，不能被浪費在每天救火。」

我很想回他：那你不要放火啊。可我知道，火不是他放的，火是這個集團的權力遊戲放的。共享廚房、雲廚房、平台戰，背後都是股權和併購。有人想把品牌做大，有人想把品牌賣掉，有人想拿這個計畫當政績，有人想拿它當刀。

我忍不住問：「沈迦南，你到底站哪邊？」

他沒立刻回答，反而拿起那張我放在出餐口的客訴單，指著漏掉的配菜。「你先告訴我，這個怎麼會漏？」

我火氣一下又上來。「你是不是有病？我在問你站哪邊，你在問我漏配菜？」

「因為你現在能控制的是這個。」他把單子放回去，語氣很平。「你想知道我站哪邊，可以。但你先把你自己的戰場守住。你要翻盤，不能靠情緒。」

我咬著牙，喉嚨發酸。玻璃心就是這樣，明明知道他講得對，還是覺得被戳破很痛。

「好。」我硬著頭皮說，「漏配菜是因為雲廚房測試單混進來，打包區的標籤顏色跟門店單一樣。店員以為是同一套配法。再加上我中午催出餐，他慌了。」

沈迦南點頭，像終於聽到他要的答案。「那就改標籤，改動線，改對單方式。今晚我讓營運那邊出一版雙線打包流程，你明天跟店員演練。你出菜不要只催速度，要催正確。」

我忍不住回嘴：「你說得輕鬆。你來站一小時試試。外送平台那個催單聲像催命。」

「我站。」他說。

我愣住。「什麼？」

「明天中午，我來站打包口一小時。」沈迦南看著我，眼神沒什麼溫度，但那種堅持像釘子。「你要做共享線，就得有人一起扛。你不喜歡麻煩，我也不喜歡。但麻煩不會自己消失。」

他說完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還有，唐書瑤那個局，你不去是對的。但你要小心。她不會白白少一張牌。」

我心裡一沉。「你知道她想幹嘛？」

沈迦南沒回頭，只丟下一句：「她想把共享廚房做成她的王座。你是她要的椅背。」

門鈴又響，他走了，留下我站在出餐口，手裡還沾著葱味，像剛從一場沒打完的仗退回來。

晚上收工，我把那張油漬外送單攤在桌上，拿筆圈出漏掉的配菜項。圈著圈著，我忽然覺得很荒謬。我明明只想好好做飯，最後卻得學會像他們一樣算數、寫流程、談資源。每一道菜都被迫成為籌碼，每一次出包都可能成為別人用來攻擊我的證據。

可日記是我唯一能藏真心的地方。

我寫到這裡，手機震了一下，是陌生號碼傳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會所包廂的門牌，旁邊還有一行字：唐副董說，既然許主廚不來，那就把她的配方先談一談。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冰冷。

配方。

不是菜，不是人，是配方。

我突然明白沈迦南說的「她不會白白少一張牌」是什麼意思。她要的從來不只是我出席，她要的是把我做菜的秘密，變成她手上的資產。共享，原來也可以是掠奪。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聽見自己心跳在安靜的廚房裡放大。明天中午沈迦南要來站打包口，而今晚唐書瑤已經開始動手。

我得選一個很討厭的選項：不躺平，去麻煩。或者繼續躺平，等著被人拆解成SOP，放進別人的王座底下。

筆尖停在紙上，我寫下最後一句，像給自己下戰帖。

如果他們要我的配方，那我就先學會怎麼用配方反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