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油星燙上來那一下，像有人拿燒紅的針在我手背上戳了一個句點。

很痛。

但午市高峰不認痛。印單機還在吐紙，計時器還在滴滴滴往下咬秒，對講機裡外場正喊六號騎手已到、飲品待補，法務那台攜帶印表機還在慢吞吞吐確認書，錄音筆紅點亮得像一顆不肯閉眼的痣。鍋裡第十二單的醬汁正收，我只能把火再開大一格，手腕一帶，把整鍋菜翻起來。

蒜香、醬香、辣椒碰油，熱氣轟地一下撲我滿臉。

我盯著鍋，嘴裡先擠出一句：「知道了，現在別讓我分神。」

這句是對沈迦南說的，也是對我自己說的。

併購。

兩個字像冰塊順著脊椎滑進胃裡，冷得我想罵髒話。事情原本還停在門店內鬥、權限亂開、誰想偷摸素材誰手比較髒的層級，現在直接升級成有人把我們這場共享示範，往併購評估端送。這就不是偷不偷一張備料表的問題了，這是拿整家店、整條模型路線去秤斤論兩。

林芷離我最近，也聽見了。

她眼神只變了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像我看錯。然後她立刻轉向法務，聲音平得像手術燈。

「追加保全範圍。協作夾建立紀錄、邀請名單、下載紀錄、瀏覽時間戳、外部網域對應公司資訊，一併列入。還有今天門店所有與共享驗證相關的通訊軟體截圖，含周子衡手機、彭區訊息、區經理群組紀錄。」

法務本來正拿著剛出來一半的確認書，聞言愣了半秒，立刻回神：「收到。我加附頁。沈總監，請你那邊把顧問公司名稱與初步截圖給我。」

「會給。」沈迦南說。

他的語氣越平，我越知道他現在越在發狠壓著。這人控制慾最重的時候不是提高音量，是開始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像封條。

第十一單出鍋，我往餐盒一扣，喊：「第十一單打包，保溫貼先上。第十二單三十秒起鍋。」

魏世明在旁邊接過封蓋，動作比剛才還快。他低聲問我：「手背怎麼樣？」

「沒熟，還能炒。」我說。

他竟然點了下頭，像這句話已經足夠專業判定。

唐昱辰顯然沒聽清沈迦南剛才那句，但他看見法務跟林芷同時變臉，也不是瞎子，立刻皺眉走近一步。「又怎麼了？」

「先把單守住。」我說，連頭都沒抬，「你現在最有用的貢獻，是別站在我黃線裡擋風。」

他臉上那點剛撐起來的主導欲，被我一句話削得七零八落，偏偏這時候沒法發作。因為我鍋裡確實還有菜，計時器確實還在跳，他再要面子，也知道這會兒不是他發表聲明的時機。

唐書瑤比他沉得住氣。她只站在白板旁，看了一眼沈迦南，又看了一眼法務新增的附頁，聲音照樣溫柔。

「看來，事情比我們想得再複雜一點。」

她說我們，說得像自己也剛知道。可她眼尾那點收得太快的神色，還是讓我不舒服。這女人厲害的地方就在這裡，她永遠可以把震驚控制在剛剛好不顯得假，又剛剛好不留下把柄。

第十二單時間快到了。

我把鍋往前一送，收汁最後一圈掛上去，喊：「起鍋，八分內能守。」

林芷看著平板報數：「第十一單七分五十。第十二單，七分五十七。」

我肩膀終於鬆了一點。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是因為至少在這一團爛事裡，還有一條線我能抓得住。數據是熱的，鍋是熱的，單是守住的。這比誰現在嘴上說相信我，都有用。

法務把新印好的確認書跟附頁攤在不鏽鋼台上，語速很快：「臨時驗證制度先簽，追加保全附頁同步簽認。現場所有知情者逐一簽名，確認今日十一點至今之資料封存範圍。」

「先簽制度。」沈迦南說，「附頁同時啟動，不等全部人理解完才做。」

「可以。」林芷接話，「先做先保，比之後補說明有效。」

這兩個人一左一右，像一張鐵鉗把場子夾住。老實說，站在這種人中間很煩，因為你連想逃都顯得沒出息。但今天我確實沒資格再躺平了。

我把鍋鏟往台上一擱，抽了張紙巾胡亂擦手，伸去拿筆。燙到那塊皮一碰紙就刺，我眉心一跳，還是把名字先簽下去。

許沅。

字一如既往醜，勝在今天每一筆都用力。以前我寫日記像寫遺言，寫完往抽屜一塞，覺得這世界愛怎樣怎樣。現在我忽然懂了，字不好看沒關係，證據看得懂就行。

魏世明第二個簽了。他筆劃俐落，簽完還補一句：「中央廚房同意以今日制度進行後續複製測試，但門店主廚需在場抽檢，原則不變。」

我看了他一眼。這中央廚房來的男人剛到時還滿身優越感，現在倒是比不少總部人像樣。

唐昱辰拿著筆，停了兩秒。「我要先知道剛才到底新增了什麼保全。」

「你會知道。」沈迦南說，「但你先簽你看過的制度，附頁你有閱讀權，不代表有延遲保全權。」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你少擺少東架子，現在不是你拖程序的時候。

唐昱辰臉色很難看，還是簽了。簽名那一下力道大得像想把紙戳穿。他一邊簽一邊說：「我再說一次，我看串流頁是為了現場數據，不是為了配方，更不是和什麼外部顧問聯手。」

「你最好是。」我接過筆，「因為如果你只是蠢，被利用還有救；如果你是故意，那就只能祝你董事長血壓夠穩。」

林芷這回沒咳，直接把頭偏開了點。大概又在憋笑。

唐書瑤最後才簽。她落筆很穩，簽完還抬眼看法務。「附頁上若涉及外部顧問公司，措辭請審慎。未查清前，不要讓任何一方以為集團先自亂陣腳。」

這句倒是標準她的風格。不是先管真相，是先管外面怎麼看。包廂社交做久了的人，都知道消息本身不是最值錢的，誰先定義消息才值錢。

法務點頭：「會寫成疑似未授權外部接觸，先保全、後釐清。」

「很好。」她微笑。

我看著那個笑，只覺得像看一碗表面細膩的燉蛋，底下藏刀片。

新單還在進。午市沒打算因為我們的豪門內鬥停半秒。

我重新回鍋台，對講機裡外場喊桌區客訴說等太久，外送騎手催單，店長在那頭聲音都快裂了。我忍著手背的辣痛，一邊切料一邊說：「店長，先照白板節點回覆，不要自己加戲。超時預估照實講，別承諾兩分鐘又做不到。」

「知、知道了。」他顫著回。

沈迦南已經退到我側後方，剛好半步，不擋我，也不讓別人太靠近。他看了看我手背，眉頭壓得很低。「去沖冷水。」

「你替我炒？」我反問。

「我可以替你擋三分鐘。」

「但你不會炒成我要的樣子。」我說。

這句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內容，是因為語氣太熟了，熟得像我們還在以前那種一個眼神就知道誰接哪半邊工作的人生裡。

他沒接這句，只從旁邊冰箱上拿了個小冰袋，往我台邊一放。「空檔敷。」

我鼻子忽然有點發酸，立刻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真要命，人都被前任拿控制欲煩過一輪了，現在還會因為一個冰袋心軟，玻璃心得像超薄保鮮膜。

林芷那邊已經開始追資料。

她站在後場角落，拿著周子衡的手機，語氣冷得像查宿舍違禁品。「手機解鎖。聊天紀錄翻到昨晚十點後。別跟我說刪了，刪了我更有興趣。」

周子衡站在她對面，臉白得像發酵過頭的麵糰。「我、我只是轉了彭區交代的表，我不知道什麼顧問公司……」

「哪張表？」我一邊起鍋一邊問。

「就、就是備料預估表，說要做共享模型測試……」

我刀一停，抬頭看他。「你轉的是我改過備量的那版，還是區經理自己重算的那版？」

他嘴唇動了動，沒立刻回答。

這種停頓最噁心，因為通常代表答案不會讓人高興。

林芷替我問完了：「說清楚。」

周子衡低下頭：「是你手寫過的那版。我拍了照，傳給彭區。」

我眼前黑了一秒，差點想把砧板砸他頭上。

很好。不是模型，不是概算，是我手改過的現場版。雖然沒到完整配方，但備量換算、節點修正、缺料替代邏輯，懂行的人拿去一拼，已經夠噁心。

沈迦南聲音瞬間沉下來。「誰讓你拍的。」

「彭區說太子那邊要看模型速度，先給上去……我以為只是內部……」

「你以為個屁。」我說。

我平常嘴賤，這句算是收著了。要不是手上還在出餐，我真想讓他知道什麼叫主廚的鍋鏟教育。

唐昱辰終於聽到自己的名字被牽進去，立刻上前一步。「彭區說我這邊要看？我沒讓他拿手寫版。」

這句話他說得很快，也很真。至少那種被人冒名頂鍋的惱火不像演的。

沈迦南看向他，眼神冷靜得近乎殘忍。「那你現在有兩件事要做。第一，證明彭區不是照你的意思。第二，解釋為什麼你的帳號登入了未列名串流頁。」

「我已經說了，我是看節點數據！」

「那你最好把進入路徑、誰發給你、幾點看的，全部講清楚。」

唐昱辰攥著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愛面子的人最怕當眾被問到不能模糊過去的問題。他沉了兩秒，咬牙說：「連結是彭區轉給我的，說共享示範正在跑，讓我看出餐節點。我登入時間十二點前後，總共看了不到三分鐘。」

林芷立刻記下。「和後台紀錄對得上再說。」

唐書瑤這時才慢條斯理地插話：「看來問題先落在彭區與外部顧問的接觸。與其讓大家互指，不如先把人找來。」

她說得很平，像在替大家止血。可我一聽就知道這話有多滑。因為把問題先壓成彭區一條線，等於先把上面兩層人隔開。真查到哪裡、切到哪裡，都能有回旋。

沈迦南顯然也聽懂了。他只淡淡回：「會找。但外部顧問為什麼提前接到門店素材，不會只是一個區經理能完成的流程。」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當場把她那團漂亮的棉花話釘住。

唐書瑤笑意不變，眼神卻冷了一絲。「所以才要查。沈總監，你比誰都清楚，顧問公司三個字，本身不等於指向某一派。」

我切蔥的手沒停，心裡卻狠狠記了一筆。

很好。她開始切割了。而且切得很高明，順便還把矛頭輕輕往沈迦南身上帶。因為全場誰不知道，他背後就掛著併購任務這個影子。現在顧問公司一冒頭，他天然就成了最方便被懷疑的人。

煩死了。

我以前最討厭站隊，就是因為這種時候你連呼吸都像立場表態。但今天我突然不想看著他一個人站那裡被人暗戳戳吊起來烤。

「唐總。」我把切好的蔥往料碗裡一扔，頭也不抬地說，「顧問公司三個字確實不等於某一派，但至少等於外部手伸進來了。今天是我的鍋台和備料表，明天也可能是你的共享廚房制度書。刀先切到誰，不代表肉是誰家的。」

後場安靜了一拍。

我說完就後悔了一秒。不是後悔內容，是後悔自己怎麼又嘴快。這種場合最忌諱說得太直，我卻像怕別人聽不懂，直接把刀比出來了。

可唐書瑤只是看著我，半晌，笑了笑。「沅沅，難怪大家都說你嘴厲害。好，我認這句。那更該把規則先立住。」

她接得漂亮，等於把我的話轉成她也贊成制度化。這女人真的煩，連吃虧都吃得像順手撿了個台階。

法務這時接到訊息，迅速抬頭。「顧問公司資料來了。公司代號是衡川諮詢，現階段正在做集團品牌效率與資產盤整評估。」

資產盤整。

我手裡的刀差點滑一下。

這四個字在餐飲集團裡有時候是整理庫存，有時候是整理人，有時候是整理掉一整家店。說白了，就是看哪塊肉能切、哪塊骨頭該扔。

林芷問得最直接：「評估標的是什麼？」

法務看了一眼手機，又看向沈迦南，像在確認能不能當場講。

沈迦南沉默兩秒，說：「目前文件顯示，包含低坪效門店、中央廚房產能重整，以及新共享品牌可拆分性。」

可拆分性。

這詞比配方外流還讓我想翻桌。因為它不是來學你怎麼做菜的，它是來算你這道菜值不值得把店、人、品牌拆開賣。

我突然懂了今天這場示範為什麼會被人盯得這麼緊。不是因為他們突然愛上家常菜共享模型，是因為這模型一旦成，能救店，也能被拆出去單獨賣命。誰拿到規則，誰就可能先把牌桌翻了。

唐昱辰臉色徹底變了。「共享品牌可拆分？誰給他們的權限？」

沒人立刻回答。

因為這句話問得太大。大到在場每個人都知道，這不是區經理、不是周子衡、甚至不只是董事辦能單獨拍板的。這後面牽的是股權、路線、董事長病床旁邊誰說話算數那一整套爛戲。

對講機又響了，外場喊十三單催餐。

我吸了口氣，重新把鍋架上火，忽然覺得整個人像被一把大勺按進滾湯裡。以前我最會的就是往旁邊縮，反正天塌下來也先砸到總部的人。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這鍋湯裡煮的，不只是他們那些豪門人的權力遊戲，還有我的店，我的菜，我手底下這群一天被平台追著跑還要笑著出餐的人。

還有我自己。

我低頭看了一眼台邊那份剛簽完的制度，白紙黑字，醜字漂亮字混在一起，像一群暫時被逼著站同一排的人。

然後我說：「林芷，前十單平均七分四十四，後兩單七分五十、七分五十七，全部立刻整理成壓測紀錄。出餐節點、抽檢結果、客訴零件數，一項都別漏。今天這份數據先上內部存證，再同步營運、法務、稽核。」

林芷抬眼看我，像有點意外我會主動往前走這一步。

我硬著頭皮繼續說：「名字就叫門店共享壓測首輪實績，不叫示範素材。先把它定義成驗證，不是可任人拿去剪的內容。」

沈迦南看著我，眼神很深，像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壓回去。最後他只說：「可以。我來發送名單與留痕。」

「還有。」我把冰袋抓過來，按在手背上，痛得吸了口氣，嘴卻沒停，「今天所有紙本跟電子副本，我下班前都要拿到。包括你們說的衡川諮詢資料摘要。別跟我說權限不夠，我現在已經被放在砧板上了，總該知道刀從哪裡來。」

唐昱辰看著我，像第一次真正把我當成這局裡能說話的人，而不是一把好用的鍋鏟。他張了張嘴，最後說：「今天下午周會，我要你帶這份壓測數據進去。」

「我很忙。」我說。

「這不是邀請，是……」

「那就更不想去。」

他被我噎得一口氣卡住，半天才咬牙改口：「是請你去。作為模型第一責任人。」

我本來還想刺他兩句，話到嘴邊卻停了。因為這句雖然難聽得官腔，至少承認了這模型不是誰在辦公室裡拉張表就能生出來的。

沈迦南這時開口，聲音不高，卻直接把事情往下一格推：「周會可以。但在那之前，彭區要先到場，衡川的接觸鏈要先釐清一版。還有一件事。」

他看向法務。

法務會意，低頭翻出剛收到的新訊息，臉色明顯沉下去。「衡川這份評估案的附件名單裡，許主廚所在門店在列。共享品牌試點，也在列。」

我握著冰袋的手一緊。

法務停了一下，像連他都覺得接下來這句有點狠。

「評估欄位上寫的是，保留、剝離，或關閉整併，待壓測結果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