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冷氣還在吐那種不帶感情的風，吹得我手背起一層雞皮疙瘩。備料台上砧板被敲得喀喀響，刀起刀落，像有人在幫時間打節拍。外場開始有排隊的聲音，鞋底摩擦地磚，塑膠椅拖移，還有人咳了一聲，像提醒我們：午餐檔要來了，誰都別想躲。

黑色硬碟就躺在工作台邊，封條貼得端端正正，像一塊小小的墓碑。店長簽完名後還維持著握筆的姿勢，手抖得像剛從冷凍庫伸出來。

攝影機那條被拔一半的線還掛在那，接口露著一截金屬，像斷掉的神經。它沒再亮起來，但它站在那裡就夠了，提醒所有人：誰都想看你出糗，最好還能剪成精華。

品牌部的人退到一旁，笑容修補得很努力，像拿奶油補裂縫。董事辦的那個男的也保持著體面，彷彿剛剛那一瞬間的僵硬不是他。

唐書瑤坐在備料區角落的高腳椅上，像來視察的貴婦，手上捧著熱咖啡，指尖白得不像會碰油煙。她不急著說話，只用那種溫柔又不耐煩的目光看著我，像等我自己把頭伸進套索。

沈迦南站在我旁邊，身形擋住了半個出餐口。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語速不快，卻有種讓人不敢插話的硬度。

「法務現在過來。人資也一起。對，現在。門店攝影權限跟兼職招募來源，今天要有紀錄。」他停了一下，像在聽對方推托，然後淡淡補一句，「你們不來也行，我把今天當作風險事件直接上報董事會稽核。」

他掛掉電話，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最後落回我身上，低聲說：「把流程拆開。你只公開你願意公開的那一層。」

我嗤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怕被收音似的：「你講得像在剝洋蔥。剝到最後大家都哭，你最清爽。」

沈迦南沒有回嘴，只把我剛剛那點火氣接住了，像把鍋移到小火。「我不需要你把心掏出來。我需要你把鍋裡那一層油跟水分開。」

我聽到「油跟水分開」就想翻白眼。你以為我沒做過乳化嗎？但我沒時間跟他吵。外場的叫號聲已經在試音，服務生拿著對講機來回跑，像戰場上的傳令兵。

店長終於把筆放下，聲音飄得很虛：「沈、沈總監，那中午示範……還拍嗎？」

平台方那個人也看著沈迦南，眼神一副「你再拖我就撤資」的算盤臉。「我們窗口十一點半要看到試播。數據拉不起來，下午資源位就不談了。」

唐書瑤輕輕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嗒，卻像敲了鈴。「當然要拍。沅沅都答應示範了。只是呢，既然她對條款敏感，我們就先把她心裡那根刺拔掉。換個安靜的地方談，法務也可以一起來。人多嘴雜，影響她發揮。」

她說得像替我著想，實際上是想把我從我的砧板、我的鍋、我的人手旁邊帶走。把主廚帶離廚房，廚房就會自己長出一個新主廚。

我把手上的刀停住，刀尖指著砧板上一段蔥白。我知道自己只要一開口就會嘴毒，我也知道我玻璃心現在很薄，不適合被任何人戳。於是我先深呼吸一次，照著我昨晚在床上練過的那種完整句子，把每個字咬清楚。

「我不去包廂。」我說，「條款要談，就在這裡談。因為這裡有見證，有流程，有出餐壓力。你們想寫一個可執行的共享廚房SOP，不是在包廂喝茶寫得出來的。」

唐書瑤眼神微微一冷，下一秒又把冷藏回甜。「你這孩子，就是太直。包廂不是為了藏什麼，是為了讓人能好好說話。你看這裡，刀聲、油煙、外送員走來走去，怎麼談得清楚？」

我把刀放回磁吸刀架，發出一聲清脆的吸附聲，像蓋章。「談不清楚就不要談。你們要的是我把話說在鏡頭前，簽在文件上，然後我回來切菜裝沒事。我怕麻煩，但我更怕被麻煩吞掉。」

董事辦那個人終於開口，依舊溫柔有禮：「許主廚，大家都希望門店好。共享廚房企劃是集團方向，既然你願意示範，為什麼不能先把意向書簽了，後續細節再補？這是常規流程。」

「常規流程就是常規坑。」我看著他，「你們習慣先讓人把腳伸進來，再說地上是不是陷阱。不好意思，我腳很懶，不想抬第二次。」

平台方那個人嘆氣，像我拖累了他的KPI。「我們只問一件事：中午能不能上？不能上我就回報。」

沈迦南終於接過話，聲音像刀背拍在桌上，不致命，但會痛。「能上。公開流程，但不公開配方。今天的示範重點是動線、時間、包材、品控。」他看了我一眼，像提醒我把麻煩切小吞下去，「許沅，把你昨天說的『共享流程不共享配方』落成SOP。你講得出，我們就做得成。」

我心裡罵了一句：你昨天根本沒聽到我說什麼，你只會把我的話變成你的專案語言。但我也知道，他這句是盾牌。平台只聽得懂可量化，董事辦只怕失控，唐書瑤只想拿走核心。SOP是我們能握住的那一層外皮。

我抬眼看向備料台旁的白板。平常拿來寫缺貨、寫員工請假，今天忽然變成戰術板。我拿起白板筆，手指還有點抖，但筆尖落下去時我逼自己穩。

「好。」我說，「中午示範，我公開四件事。」

我在白板上寫：前處理、半成品規格、出餐節拍、包裝品控。

「第一，前處理。」我把筆敲了一下，「肉怎麼切、怎麼汆、怎麼去腥，這些可以公開。因為每個人都會，差在你做不做得乾淨。」

唐書瑤嘴角彎了一下，像聽到一個她以為能控制的答案。

我繼續：「第二，半成品規格。中央廚房要不要接、雲廚房要不要共享，都得靠規格。紅燒肉的肉塊大小、脂肪比例、汆燙時間、滷汁濃度的範圍，我可以給區間跟檢測方式，不給你們那一個讓味道站起來的點。」

我故意把「點」說得模糊，讓所有人都知道：核心我不交。

平台方那個人終於有點興趣：「濃度怎麼檢測？你們有糖度計？」

「有。」我說，「沒有就買。三百塊一支，不要跟我說集團沒預算。你們外送平台都能買流量了，買個糖度計會死？」

店長在旁邊縮了一下，像怕我又惹人。董事辦那人笑容又裂一點，卻沒反駁。

「第三，出餐節拍。」我在白板上畫了簡單的時間線，「從接單到出餐，幾分鐘內完成，哪一步可以並行，哪一步不能跳。這才是你們想要的共享。」

我停了一秒，抬頭看向攝影機那條斷線。「第四，包裝品控。外送保溫、油水分離、肉的回軟，這些都能講。因為講了也不會讓你們偷走味道，偷走的是我每天在這裡站著的那個人。」

我話說完，外場又一陣嘈雜，有人喊「兩位等一下」，有人問「可以外帶嗎」。午餐檔真的要開了。

沈迦南點了點頭，像把我的白板當成正式文件收進腦子裡。「很好。把這四件事拆成表單，示範時照表走。你只要不說那個『點』。」

我冷笑：「我怕我嘴賤，一不小心就說了。」

「那就寫在你自己手上。」他看著我的手背，「你用一個你自己看得懂的符號提醒你不要講。」

我差點回他一句「你以為我幼稚園」，但我忽然想到日記。想到我把真心跟證據藏在字裡。符號提醒這件事，其實很像我一直在做的：把重要的藏起來，把能給別人的給出去。

我拿起馬克筆，在自己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裡面點一個點。像一個抽屜的暗格。

唐書瑤看著我那個動作，眼神像掠過什麼，太快，快到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她很輕地笑了一聲。「沅沅真可愛。那我們條款也要像你的白板一樣，寫得清清楚楚，對吧？」

我沒接她那句「可愛」。我只覺得她現在叫我「沅沅」的方式，像在試一個新的繩結。

沈迦南的手機又響，他看了一眼，直接按免提。電話那頭是個女聲，乾脆俐落，帶著一點急促。

「沈總監，我是法務林芷。你說門店風險事件，我跟人資正在路上。你先簡述：是授權問題還是合約問題？」

沈迦南回答得像報案：「兩個都有。門店拍攝有遠端直播權限被開啟，來源不明。另有共享廚房意向書要求現場簽署，但條款不完整，涉及研發歸屬、署名、分潤、終止條款。我要求你們到場見證，並建立文件與影像證據鏈。」

電話那頭沉默一秒，像在消化「研發歸屬」四個字會炸到誰。「收到。人資也會做兼職招募來源調查。大概十五分鐘到。」

店長聽到「人資調查」四個字，臉色更白了。他最怕麻煩，因為麻煩會指向他這個最容易被替換的中間層。

我看著店長那張快哭的臉，心裡忽然一酸。不是同情他，是我突然明白：我們這種店裡的人，都是可以被拿去當替罪羊的。主廚是招牌，店長是工具，工讀生是棋子。真正坐在包廂裡的人永遠乾淨。

唐書瑤輕輕拍了拍店長的肩，聲音柔得像哄小孩。「別緊張。只是流程。你把你知道的說清楚就好。大家都是為了店好。」

她每一句「為了店好」都像在替未來的刀磨刃。

董事辦的人趁這個空檔，微微側身跟品牌部的人低聲說了什麼。品牌部那個男的臉一下子紅了，像被推去背鍋。

我裝作沒聽見，但我的耳朵比我的嘴更毒。隱約聽到「權限」「試播」「上面」幾個字。上面是誰？董事辦的上面還能是誰？不是董事長，就是那個名義繼承人。

我想到唐昱辰那種愛面子又怕輸的性格。他最需要漂亮數據，最好中午示範一上就爆。爆了他就能拿去董事會說「共享廚房我推的」。至於我的署名、我的配方？那是後話，後到連我都可能被後掉。

我正想著，出餐口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協調的腳步聲。不是外送員那種急，是一種整齊到刻意的急。像有人帶隊。

下一秒，林亦翔回來了。

他不再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胸口掛著集團稽核部的訪客證，還有一個穿著白襯衫、拿著平板的年輕人，額頭光亮，眼神像掃碼器。

林亦翔站在門口，仍然那個笑，很短，很篤定。他把手上的手機收進口袋，像剛打完勝利的召集電話。

那個白襯衫年輕人先開口，聲音清清楚楚，甚至帶點得意的公事腔：「各位好，我是總部營運數據組，代表唐昱辰唐總來現場確認示範流程。唐總指示，為確保中午檔準時上線，我們會啟用中央廚房備援方案，同步派駐一名中央廚房主廚到場。若門店這邊流程爭議過多，示範可由中央廚房接手完成，避免影響平台資源。」

他講完，像丟下一張「你不配」的通知單。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竄上來，燙得我眼眶發酸。玻璃心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取代。你努力守住配方、守住署名，結果人家一句話就把你換成備援，還說是為了效率。

唐書瑤的嘴角微微上揚，幅度很小，但我看到了。她不必親自動刀，太子的人會幫她把我推出廚房。她只要坐著，就能收成果。

平台方那個人眼睛亮了：「中央廚房備援可以啊，只要穩定。你們內部怎麼喬我們不管。」

店長幾乎要站不住，像看到自己被夾在兩輛車之間。

沈迦南的眼神終於真正冷下來。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看向那兩個稽核部的人。「稽核來得很快。誰通知你們的？」

其中一個稽核部男人很公式化：「接獲匿名通報，門店存在影像權限與配方外流風險，且現場人員阻礙示範推進，可能影響集團商譽。我們依程序到場。」

匿名通報。

我腦子裡那串簡訊又跳出來：別查了。站對邊。

林亦翔站在旁邊，像一個不小心站上舞台的群演，卻知道自己拿的是關鍵道具。他甚至還很乖巧地補一句：「沅主廚，我也是擔心你啦。昨天大家在群組都很緊張，我怕你被誤會，所以才……」

「你才去告狀？」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尖得像叉子刮盤子，「你第二天來就知道我們抽屜在哪，知道沅家紅燒肉是梗，還知道唐少爺會要你整理資料。你真的很關心我耶，關心得像在我家裝監視器。」

林亦翔臉色一變，笑差點掛不住，但他很快又掛回去。「沅主廚你誤會了，我只是照指示做事。」

「誰指示？」我盯著他。

他不說。

沈迦南往前一步，直接把問題轉向那個白襯衫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對方愣了一下，還是回：「周子衡。」

「周子衡。」沈迦南念了一遍，像把名字放進檔案夾。「你代表唐昱辰來，帶稽核來，還帶中央廚房備援。那我問你，今天示範的核心目的，是驗證共享廚房SOP，還是製造一個可以拿去對外宣傳的漂亮畫面？」

周子衡挺直背，像背稿：「當然是驗證SOP，同時兼顧品牌形象與平台數據。」

沈迦南點頭，語氣平靜得可怕。「那你現在提出『中央廚房接手示範』，等於直接跳過門店人員訓練與動線驗證。你驗證的是中央廚房，不是門店。你要的不是SOP，你要的是畫面。」

周子衡臉色微僵，還想硬撐：「中央廚房也屬於集團體系，驗證其實——」

「不一樣。」我終於開口，嗓子有點啞，但每個字都像我用刀背拍出來的。「中央廚房有工序、有機器、有專職分工。門店是人少、檔口窄、油煙大、外送跟內用一起撞。你們要做共享雲廚房，最該驗證的是最爛的環境能不能穩，不是最好的環境能不能秀。」

平台方那個人聽到「最爛的環境」皺眉，但又像被說中痛點。他們最怕的就是不穩。

我趁勢往前一步，站到白板旁邊，像站到自己的證詞席。「我可以讓你們拍。可以公開流程。可以讓平台測時。也可以讓稽核查我抽屜，查我手機，查我雲端備份紀錄。因為我今天要守的是一件事：配方核心不交，署名不讓。」

我停了一下，讓那句話在冷氣聲裡落地。

「但如果你們要用『備援主廚』把我替掉，」我看著周子衡，也看著唐書瑤，「那就不是示範，是清場。清場我不配合。」

唐書瑤輕輕吸了一口氣，像要說話。沈迦南比她更快。

「稽核要查可以。」他轉向那兩名稽核部，「請你們把通報內容、通報時間、通報管道當場出示，並且做筆錄。現場有人在推動不完整合約簽署與遠端直播權限開啟，這也屬於風險事件。我要求你們一併納入。」

稽核部的人互看一眼，像沒想到他會把稽核當成刀反插回來。

周子衡咬牙：「沈總監，你這樣會延誤示範。唐總要的是結果。」

「結果不是偷來的。」沈迦南語氣依舊平，「結果要能上董事會，要能上法庭，要能上新聞。你們現在的做法，只能上八卦。」

我差點被他那句「上八卦」逗笑，笑意卻卡在喉嚨。因為我忽然想到林亦翔那通電話，可能不是叫稽核，可能還叫了別的。

果然，外場有人匆匆跑進來，臉色難看，對店長說：「店長，外面有人拿手機在拍，說我們店內直播黑屏，是不是在遮掩什麼，還說聽說主廚拒簽合約，集團內鬥……」

我腦子嗡一聲。

片段流出。有人已經把「黑屏」做成話題。直播權限被開，畫面被拔線，黑屏那一瞬間，如果被截出去，搭配一句「阻礙示範」，就能把我跟沈迦南寫成罪人。

唐書瑤的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溫柔的平靜。「你看，這就是商譽。沅沅，你太敏感，反而讓事情變得不好看。這時候更需要專業的公關處理，還有穩定的示範。」

她把責任輕輕推回我身上，像把熱湯倒進我手裡，還怪我燙。

我指尖發冷，卻逼自己不縮。嘴毒的人最怕輸在氣勢，我今天不能。

「商譽不是拿來堵我嘴的。」我說，「你們要穩定，給我完整條款，給我清楚權限，給我人員管理的交代。不要用『外面有人拍』來逼我吞下去。」

沈迦南看向店長。「外面拍的人在哪？」

店長結結巴巴：「在排隊那邊……好像是自媒體，拿著小麥克風。」

周子衡立刻接話，像抓到救命稻草：「所以更該讓中央廚房主廚上，避免失誤被放大。」

我幾乎要罵髒話。失誤不就是你們最想要的嗎？失誤越大，你們越好換掉我。

這時，後門傳來腳步聲。法務跟人資終於到了。法務林芷一身俐落套裝，像把印章帶在身上；人資是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手上拿著資料夾，一進門就先掃描所有人的表情，像在看哪個人會先崩。

林芷先看封存硬碟，伸手摸了摸封條，確認無破損，才抬頭。「誰持有原始檔？封存清單呢？」

沈迦南把一份簡單的封存記錄遞過去，上面有時間、有見證人、有封條編號。林芷看完點頭，眼神終於有了點「這案子能打」的亮。

人資則直接問店長：「兼職林亦翔，誰招的？誰推薦？他面試紀錄在哪？身分驗證做了嗎？」

店長像被審訊，嘴唇發白。「是……是區經理那邊說人手不足，推薦的名單……我照流程走……」

「哪個區經理？」人資追問。

店長吞了一下口水，像吞下一顆釘子。「南區，彭……彭區經理。」

我心裡一沉。南區彭區經理我聽過，最會跑董事辦，最會在包廂敬酒，聽說跟唐書瑤那邊走得很近。這條線一旦拉出來，就不是我一個主廚的麻煩，是派系的麻煩。

林亦翔的笑終於徹底掉下來一秒，又立刻撿回去。他看向周子衡，像在求救。

周子衡皺眉，像沒想到人資會在這裡問到人名。他清了清嗓：「人員安排是為了配合示範，先不要——」

林芷直接打斷他，語氣客氣得很硬。「抱歉，現在是風險事件處理。你可以代表唐總提出需求，但你不能阻止調查。尤其牽涉到配方外流與影像權限，這是法務必須介入的範圍。」

唐書瑤終於站起來，裙擺一點皺都沒有。「林律師辛苦了。既然你來了，我們就談條款。沅沅，你剛剛要的研發歸屬、署名、分潤、終止條件，我都可以給你。只是時間緊，我們先用集團模板，後續再微調。」

我看著她那張溫柔的臉，突然覺得很荒謬。她永遠都能把「先」跟「後續」說得像保證，實際上是拖延，拖到你沒有力氣反抗。

我抬手指了指白板。「我也有模板。就四條，寫得很清楚。」

林芷看向我：「你說。」

我把筆拿起來，直接在白板上寫下四行，字不漂亮，但很用力。

「第一，研發歸屬：本店主廚個人既有配方與技術為個人資產；共享僅限於流程SOP與半成品規格區間，不含核心調味比例與關鍵步驟。」

「第二，署名權：對外宣傳、菜單、內部教材皆需標示『許沅研發』或等同字樣，不得以『集團研發』完全覆蓋。」

「第三，分潤方式：共享門店或雲廚房品牌每筆銷售依比例回饋研發方，並列明結算週期與查帳權。」

「第四，終止條款：任一方終止合作時，流程SOP可續用，核心配方不得擴散；若違反，需有明確違約金與責任追溯。」

我寫完，手心都是汗。這四條不是合約，但它是我的底線被文字釘在牆上的樣子。

店裡一瞬間很安靜。連外場的吵雜都像被隔了一層玻璃。

平台方那個人看著白板，居然點了點頭。「你這樣寫，我們比較好談品控跟穩定。至少知道你願意給什麼。」

周子衡臉色更難看。他要的是「集團研發」四個字可以讓唐昱辰拿去當戰績，而我這四條每一條都在說：你想拿走我，沒那麼容易。

唐書瑤盯著白板，眼神深得像黑糖熬過頭的那一鍋，甜裡帶焦。「沅沅，你真是長大了。只是呢，終止條款你寫得太漂亮，像是提前在想分手。合作要的是信任。」

我忍不住回她：「信任是用來做菜的，不是用來簽字的。簽字要靠條款，不靠你叫我沅沅。」

沈迦南輕咳一聲，像在提醒我嘴別太快，但我已經說出去了。玻璃心開始痛：完了，又得罪。

唐書瑤沒有發火，她只是轉向林芷，聲音仍溫柔。「林律師，這四條可以寫進意向書嗎？如果可以，我們中午就把流程跑完，下午再補正式合約。」

林芷看了看沈迦南，又看了看我，像在衡量政治氣壓。「可以。但我需要確認一件事：現場是否仍在被要求開啟遠端直播？以及，今日拍攝素材的剪輯權與原始檔保管方式必須寫明。」

董事辦那個代表立刻接話，笑容回來了一點點，像終於找到可以回到體面的路。「剪輯權當然由品牌部統籌，但原始檔既然沈總監要求三份備份，我們可以配合。直播……我不清楚誰開的，回頭我會協助查。」

他說「不清楚」的時候，眼神沒有落到品牌部身上，反而輕輕飄向周子衡。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董事辦準備找背鍋的了。品牌部、門店、甚至沈迦南，都可能被推上去。

人資那邊已經把店長拉到一旁做筆錄，問得很細。彭區經理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空氣裡，誰都不想碰，但刺已經露出來。

我看向林亦翔，他站得很乖，卻不再敢看我。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按住口袋，像按住一顆會爆的雷。

我忽然覺得背後發涼。那通電話叫來稽核、叫來數據組、叫來外面的自媒體，下一步會叫來什麼？

沈迦南低聲對我說：「中午示範照走。你把四件事做漂亮。條款我讓法務先把你白板內容打成臨時備忘錄，現場簽收，不簽意向書。」

我抬眼看他：「你又要替我決定？」

他頓了一下，像被我那句戳到。然後他把聲音放得更低、更慢，像真正在學。「我不替你決定。我只提供一個選項：先簽備忘錄，確保你今天的底線有文字有時間戳。意向書你自己決定簽不簽。」

我心口那點硬撐突然鬆了一點，像有人把我肩上的鍋放下半邊。可我不想讓他看出來，於是嘴硬：「選項就選項，講得像你發明的。」

他幾乎要笑，又把笑收回去。「我去處理外面拍攝的事。你不要出前場，別讓他們抓到你一句話剪成標題。」

我想回他一句「我哪那麼蠢」，但我知道我其實就是那麼容易被激。我的嘴是刀，也是把柄。

沈迦南走向外場前，周子衡忽然叫住他：「沈總監，唐總說了，如果門店不配合，中央廚房主廚五分鐘後就到。你攔不住。」

沈迦南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子衡一眼，眼神像把門鎖上。「那就讓他來。SOP不是某個人站上鍋台就能偷走的。今天這間店要證明的是：就算換人，也要照流程走。」

他說完，轉身走了。

我站在冷白燈下，望著白板上那四條字，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廚房裡寫遺囑。可又不是遺囑，是宣戰書。

外場的排隊聲更近了，有人拍著玻璃說「裡面是不是在吵架」。攝影機斷線的接口在那裡閃著冷光，像等著接回去，等著把我們每個人的失控都錄下來。

林芷已經在打電話叫助理把白板內容立刻轉成文件，說要加上時間戳、簽收欄位。人資那邊筆錄寫到彭區經理，店長快要把頭埋進地板。

唐書瑤重新坐下，像一切都在她的掌心裡慢慢回到她想要的節奏。她看著我，語氣輕得像撒糖粉。「沅沅，中午好好做菜。你今天越漂亮，越沒人敢動你。」

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她說的也許是真的：你越漂亮，越值錢，越容易被搶。

我把手背上那個方框點點看了一眼，然後把圍裙繫緊，像把自己綁回鍋台。

外送平台的平板開始跳單，像戰鼓。外場叫號開始正式運作。午餐檔開了。

就在第一張單印出來的同時，後門又傳來腳步聲，沉、穩、像鍋蓋扣下去那一下。

有人來了。

我抬頭，看到一個穿著中央廚房制服的男人站在門口，袖口乾淨得不像會沾醬。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拿攝影穩定器的人，鏡頭已經開著，紅燈亮得刺眼。

那男人看了看白板，看了看我，嘴角一扯，像在評估一個被換下去的舊零件。

「許主廚？」他說，「我是中央廚房派來的。唐總說，今天要保證出片。」

他把「出片」兩個字說得像「出殯」。

我喉嚨發緊，卻還是把話說完整。

「可以。」我說，「但你要上我的鍋台，就照我的SOP走。你敢跳一步，我就敢讓你在鏡頭前翻車。」

他挑眉，像沒想到門店主廚敢這樣講。

鏡頭紅燈對著我，像又一把刀架上來。我突然很想把日記翻開，把今天每一句話都寫進去，寫成證據，寫成我活著的痕跡。

但現在我只能拿鍋鏟。

因為他們的審判席，已經搬進了我的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