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車門闔上的那一聲像把霧也鎖進來。轎車裡潮冷，皮革混著淡淡的煙味，還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茉莉香，像女人的手帕在夜裡擦過血。

沈綺年坐進去時沒有往裡縮，反而把裙擺理平，膝頭並得規矩。她知道自己越像受驚的小雀，越容易被人抓住脖頸。她把袖袋裡的電報紙壓得更深，指尖收回來時，指腹被紙邊割出一點燙，像提醒她，別把任何柔軟留在外頭。

賀聿衡坐在她對面，車廂狹窄得像一間臨時的審訊室。他沒看她，只看車窗上凝起的水汽，像在看一張模糊的地圖。那份冷淡在霧裡更顯得硬，硬到讓人以為他沒有心。

前座的軍警把帽檐壓低，開車前先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語氣仍客氣：「二少爺，白太太在白公館等。路上若遇盤查，您放心，牌子都備著。」

賀聿衡淡淡「嗯」了一聲，像不領情也不拒絕。他忽然把手伸向車門邊的暗扣，指尖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才收回去。那一瞬的猶豫被沈綺年看得清清楚楚：他不信這車，也不信白蘭舟的安排，卻還是上了車。

車子滑出後巷，霧裡的舞廳霓虹逐漸退遠，像一片被人捂住的血。街上已亂起來，巡警的哨聲在遠處追趕，報童的喊聲卻照樣穿過夜色：「號外號外，海晏舞廳搜查，抓獲私運嫌疑！」

沈綺年聽見「私運」二字，眼皮微跳。這城裡，私運不是罪，沒有靠山才是罪。白蘭舟能把「私運」塞進舞廳的音樂裡，讓它像一顆子彈打進明天的報紙，打的人往往不是私運的本家，而是她想打的那個。

她側過臉，看著賀聿衡的輪廓。車窗的霧光把他的眉骨映得更冷，像刀背。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在問天氣：「二少爺，白太太說的舊事，是賀家的，還是我的？」

賀聿衡終於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從冰下撈起的黑水，不見底。「你怕？」

沈綺年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紙。「怕有用嗎？我若怕，就不該上車。可我不上車，明天報紙就會說我在舞廳與賀家二少爺私會，被軍警當場帶走。那樣我連縫衣裳的地方都沒有了。」

「你倒算得清。」他語氣淡，卻像把她的骨頭摸了一遍。

「我不算清，就活不久。」她把話說得自然，像只是市井裡練出來的本事，卻不讓人看出她心底那根更深的弦：她怕的不是流言，是那個「舊事」兩字會把她藏了多年的名字掀出來。

賀聿衡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爹知道你來舞廳？」

「沈萬成？」她故意把「爹」換成名字，像把那層親情的薄紗扯開一角。「他只知道我去相親。至於去哪裡、見誰，他不必知道太多。知道多了，他會睡不著。」

賀聿衡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冷笑，又像某種明白。「你跟他不像。」

沈綺年垂下眼，不接這句。她不想讓任何人從「不像」裡順藤摸瓜，摸到她真正的來處。她把視線移到車外，街燈在霧裡一盞盞退去，像一排被人吹滅的燈芯。

白公館坐落在靠海關的一條寬巷，門口兩盞高燈照得霧都發白。鐵門半掩，裡頭的花園修得整齊，冬夜裡仍有常青的灌木，像把秩序種在土裡。

車停下時，有侍從早已等著，撐著黑傘迎過來。那把傘遮得很低，像不讓天上的霧看見裡頭的人。

沈綺年下車的瞬間，腳踝被冷風割了一下。她抬頭，看到公館二樓一扇窗後有燈影，像一隻眼睛在看她。

侍從領著他們穿過走廊，地毯厚得讓腳步聲消失。沈綺年心裡反而更警覺：沒有聲音的地方，最容易藏起刀。

客廳裡火爐燒得旺，卻不熱，因為屋子太大。白蘭舟坐在長沙發上，身上披一件淺色的皮草，手裡端著茶盞，像在等一場晚宴的主賓。她不急著開口，先看沈綺年，再看賀聿衡，目光像一把算盤，珠子一粒粒撥過去。

「二少爺。」她先笑，笑意端正，像社交場上最不會出錯的那種。「沈小姐。今晚委屈了。舞廳那邊，我已叫人收拾，明天的報紙也會換個說法。」

賀聿衡沒坐，站在壁爐旁，像不肯把背交給任何人。「白太太的手伸得真長。」

白蘭舟不以為忤，反而把茶盞放下，聲音柔和得像棉，裡頭卻藏針：「手不伸長，這城就要斷糧。你們賀家靠海關吃飯，我白家靠航運吃飯，軍警靠我們的錢養。要是任由碼頭那群人胡來，明天不止報紙亂，米價也亂。亂起來，死人更多。」

沈綺年聽著，心裡明白她的邏輯：用一點人的命、名聲，換一城的秩序。她不覺得白蘭舟在說謊，這樣的人往往最可怕，因為她說的是真話，真話比謊話更能壓死人。

「白太太叫我們來，不是講米價。」賀聿衡冷聲道。

白蘭舟抬眼，笑意收了一分，像把客氣的門關上。「是。我叫你來，是講一樁舊案。」

她朝侍從微微一點頭。侍從立刻退下，片刻後端來一只木匣，放在茶几上。木匣不新，邊角磨得發白，像被人翻過很多次。

沈綺年看見那木匣，心口猛地一縮。她記得這種匣子，從前她家裡也有一只，裝著帳本與印章。那匣子後來被火燒得裂開，木頭焦黑，像一張張張嘴的鬼臉。

白蘭舟把匣子推到兩人中間，語氣仍平：「二少爺，你父兄的事，你查了多久？」

賀聿衡眼神一沉，沒有回答。

白蘭舟也不逼他答，只轉向沈綺年，像隨口問：「沈小姐，你還記得你十二歲那年發生了什麼嗎？」

客廳裡的火焰啪地爆了一聲，像有人在暗處拍手。沈綺年指尖在掌心收緊，面上卻仍柔順：「白太太說笑了。我十二歲那年……跟著爹走街串巷，學針線。能有什麼大事。」

白蘭舟看著她，目光像在看一塊布的經緯，慢慢道：「你十二歲那年，城西沈家滅門。那年冬天霧也這麼重，火也是這麼旺，燒到天亮都沒熄。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劫財。警局結案結得很快，因為上頭有人要它快。」

沈綺年的背脊像被冰水浸透，卻仍坐得端正。她甚至輕輕眨了眨眼，像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新聞：「白太太說的沈家，與我同姓罷了。這城裡姓沈的不少。」

「同姓不稀奇。」白蘭舟淡淡道，「稀奇的是，你左肩胛骨下有一顆小痣，形狀像米粒。當年沈家的小女兒也有。」

沈綺年喉頭一緊，像被人扼住。她知道自己不能立刻變色，變色就等於承認。她反而抬手理了理領口，露出一點脖頸，聲音仍輕：「白太太怎麼知道我身上有痣？這話傳出去，倒像您派人偷看過我。」

話裡帶刺，既是反擊，也是試探：她要看看白蘭舟手裡到底握著什麼。

白蘭舟不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像把刀背貼在你臉上：「沈小姐，你的防身心思很好。可我若要害你，不必拿一顆痣。流言最便宜，最殺人。我今天把你請到這裡，是想讓你知道，你以為藏得住的東西，早就有人在看。」

賀聿衡的目光從木匣移到沈綺年臉上，像第一次真正把她看清。他的聲音很低：「你到底是誰？」

沈綺年迎上他的眼，心裡翻湧，面上卻仍鎮定。她知道他問的不是姓什麼，是問她與那樁案子有沒有關。她若承認，便等於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他手裡；她若否認，他未必信，反而更會把刀磨得更利。

她選了第三條路，柔裡帶狠：「二少爺，我是沈萬成的女兒，是個縫衣裳的。旁的，我不欠誰交代。」

賀聿衡的下顎繃得更緊，像要把一句話咬碎。他忽然把手按在木匣上，指節泛白：「白蘭舟，你到底想說什麼？把話說完。」

白蘭舟終於收起笑，像露出真正的面目。她伸手打開木匣，裡頭是一疊泛黃的紙，還有一枚小小的銅章，章面刻著一個「沈」字，筆畫古拙。紙上是帳目，字跡端正，卻被火燎過邊，留下黑色的波紋。

沈綺年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住。那銅章，她見過。她不該記得，可她記得銅的冷、章面按在紅泥上的鈍響。那是她父親的章。

白蘭舟指尖輕點帳目，語氣平靜得像在講生意：「這是當年沈家與幾家洋行的供貨帳。不是普通布料，是軍需布，走的不是明路。沈家是替人做帳的手，懂得太多，所以必須死。賀家大少爺那年也死，因為他碰了同一條線。」

賀聿衡眼裡的黑更深，像潮水漫上來。「你說我大哥是因為這條線？」

「是。」白蘭舟點頭，「他想把帳翻出來，拿去換你們賀家的清白。可他不知道，清白在這城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有人要的不是清白，是控制碼頭與軍警，控制供應線。」

沈綺年聽到「軍需布」三字，心裡那個埋了多年的洞忽然被撬開。她以為滅門是仇殺，是劫財，是她父親得罪了誰。原來是帳，是線，是她一家人只是某些人手裡的活結。

她抬頭看白蘭舟，聲音仍輕，卻像針扎進指縫：「白太太既然知道這些，當年為什麼不說？」

白蘭舟看著火爐，像在看一場很久以前的火。「當年我說不出口。說出口，白家就要陪葬。那條線牽著的不止你們沈家、賀家，還牽著全城的米、鹽、煤。你要我為了幾條人命，讓更多人餓死嗎？」

「幾條人命？」沈綺年笑了一聲，那笑像從喉嚨裡刮出來的。「白太太說得真輕巧。」

白蘭舟的目光回到她臉上，沒有躲避：「沈小姐，我不求你原諒。我只告訴你現實。有人在上頭，有人握著槍，有人握著錢。你一個裁縫學徒，就算再狠，也狠不過一張批條、一道命令。」

賀聿衡忽然開口，語氣冷得像鐵：「所以你今天把我們叫來，是要我們也做你手裡的犧牲？」

白蘭舟緩緩搖頭：「不是犧牲，是合作。」她把木匣合上，推得更近，「二少爺，你查舊案，是要報仇。沈小姐，你若真是那個孩子，你也要報仇。你們兩個的仇，指向同一個人。但那個人，不是你們現在能碰的。」

「那你能碰？」賀聿衡問，聲音裡壓著火。

白蘭舟淡淡道：「我能碰的，是秩序。我要你們做的，是把局翻到明面上，逼那人自己出手。只要他出手，就會留下證據。證據一旦落在報紙上、電報線上，就不是他想壓就壓得住。」

沈綺年心裡一動。報紙與電報，確實能殺人，也能救人。可白蘭舟的「合作」，從來不是平等，是她設好的棋局，等他們走。

「白太太要我們怎麼做？」沈綺年問得很溫順，像真被她說服。可她的手已在裙側摸到那枚細小的針線剪，冰冷的金屬貼著指腹，讓她心定。

白蘭舟看向她，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些許認真：「沈小姐，你很聰明。你也很會演。你若願意，我可以讓你一步登天。」

沈綺年不接「登天」這句，只問：「代價呢？」

白蘭舟輕聲道：「嫁。」

客廳裡的火焰又爆了一聲。賀聿衡的眼神瞬間冷得像要把人凍碎：「你想讓我娶她？」

「不是我想，是局勢想。」白蘭舟語氣平淡得像談一筆貨，「今晚舞廳那一場，已經把你們兩個綁在一條繩上。明天不論報紙怎麼改口，城裡的耳朵都聽見了。你若不娶，她就成了你賀二少爺玩弄的女人；你若娶，她就成了賀家少奶奶。身份一換，很多人不敢動她，也不敢明著動你。」

賀聿衡冷笑：「你以為一樁婚姻能擋子彈？」

白蘭舟抬眼：「婚姻擋不住子彈，能擋流言。流言擋住了，子彈才不敢亂飛。二少爺，你在外頭留洋回來，講自由講理想，可這城裡，理想要靠名分護著才走得下去。」

沈綺年聽著，心裡卻在另一處翻帳。白蘭舟要她嫁賀聿衡，表面是保她，實則是把她推到更亮的地方，讓那些藏在暗處的手不得不露出來。她是誘餌，是旗子。

可她也需要這面旗。她要進賀家，才摸得到那條線，才找得到當年滅門的真凶。她不怕做餌，她怕的是餌線握在別人手裡。

她抬眼看賀聿衡。他的眼神像壓著風暴，卻又像在忍一種更深的失控。他想報仇，也想掌控。可白蘭舟偏偏在此刻把掌控權扔到他面前：娶，或不娶。每一個選擇都會流血。

「二少爺。」沈綺年忽然開口，聲音柔得像把刀藏在棉裡，「若真要我嫁進賀家，我只有一個要求。」

賀聿衡看她，目光像釘子。

「我不做任人擺布的少奶奶。」她一字字說得清楚，「婚事可以是契約，但契約要寫明白。我要知道，我為什麼嫁，你為什麼娶。還有，白太太今天拿出這木匣，是想讓我認命，還是想讓我替誰背命？」

白蘭舟微微一笑，像欣賞她的鋒利：「你不是認命的人。你問得好。我不需要你替誰背命，我需要你活著，活到那個人自以為你們已成一對，放下戒心，露出尾巴。」

賀聿衡的聲音沉得可怕：「那個人是誰？」

白蘭舟沒有立刻答，只伸手從皮草內袋取出一張折起的報紙剪頁。剪頁上是一則不起眼的短訊：海關查獲走私布料，涉案人員已移交軍警處置。下方署名是一個軍警的名字。

她把剪頁放到茶几上，指尖壓住那個名字，輕輕道：「你認得這個人吧？」

賀聿衡的瞳孔收縮，像被針扎了一下。沈綺年也看清了那名字，心裡一沉。那是她在舞廳外見到的軍警制服男人的上司，碼頭上人人都忌諱的角色。她曾在裁縫鋪替一位太太改過旗袍，那太太說起這名字時，聲音都會自動放低，像怕牆也會傳話。

白蘭舟道：「他手裡握著的不只是槍，還有海關的印、報館的口、電報局的線。你們想翻舊案，得先讓他以為你們只是兩個被情愛牽著走的人。越荒唐越好，荒唐到他懶得防。」

沈綺年心裡冷笑：原來她的愛也要拿來做煙幕。她把那笑壓在舌尖，轉而問得更輕：「白太太既然能拿到沈家的章，這匣子從哪來？」

白蘭舟看著她，眼神像一把慢刀：「從一個不該活著的人手裡拿來的。那人拿著它換命，換了一半，還是死了。」她頓了頓，「沈萬成，你養父，當年就是替那條線跑腿的人之一。他不是主謀，但他知道誰是主謀。」

客廳裡的空氣忽然變得薄，像吸一口都會割喉。沈綺年的指尖在裙側那把小剪上收得更緊，金屬幾乎要嵌進肉裡。她臉上仍保持著不動聲色的溫順，眼底卻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迅速拼起來。

沈萬成。她一直知道他不乾淨，市井人的乾淨本就稀薄。可她沒想過，他竟與她的滅門之夜有牽連。她養在他手下這些年，是他良心發現，還是他怕她活著有一天會說出什麼？

賀聿衡的目光落在沈綺年臉上，像在看她會不會崩。她沒有崩，只是慢慢抬眼，看向白蘭舟，聲音比剛才更柔：「白太太，您這話，若是真的，您今天告訴我，是要我去殺他？」

白蘭舟搖頭：「殺他沒用。他死了，線就斷在他那裡，你們只會被人說成瘋子。我要你們把他留著，留到能指證那個人為止。」

沈綺年點點頭，像受教。可她心裡已把沈萬成的每一句話、每一次躲閃都翻出來重算。她忽然明白他為何既催她攀高，又怕她攀得太快；為何他總在她提起舊事時急著轉話題。那不是怕她傷心，是怕自己被牽出來。

賀聿衡冷聲道：「你要我娶她，讓她進賀家，然後呢？」

白蘭舟道：「然後我會安排一場婚禮，不必太盛大，但要夠讓報紙寫，夠讓電報局傳。你們要在眾人眼皮底下成一對。成了對，他才會以為你們會被名分綁住，會怕醜聞、怕離婚、怕家族顏面。那時他才會用你們最怕的東西來逼你們。」

「他會逼什麼？」沈綺年問。

白蘭舟看著她，淡淡吐出一句：「逼你們互相咬。」

火爐裡的木頭燒得更旺，光映在沈綺年的眼裡，像一點點跳動的刀光。她忽然覺得好笑：她從小學會的就是互相咬，先咬住別人，才不會被人咬死。只是這一次，她要咬的人，可能也是她的同盟。

賀聿衡忽然走近茶几，俯身拿起那張剪頁，指尖捏得紙發皺。他抬眼看白蘭舟，聲音壓得極低：「你把我們推上這條路，你自己呢？你站哪一邊？」

白蘭舟也不躲，直視他：「我站秩序那邊。這城要活，供應線不能斷。可握線的人若只會拿人命當籌碼，他就該換掉。你們想的是仇，我想的是換一個能讓城不餓死的手。」

賀聿衡的喉結動了一下，像吞下一口火。他忽然轉向沈綺年，眼神像逼問，也像試探：「你聽見了？你願意？」

沈綺年看著他，心裡有兩股力在拉扯。一股是復仇的火，一股是本能的戒備。她知道賀聿衡不是慈善，他娶她也不會是溫柔。他會用婚姻當網，把她困住，也把自己困住，等著那條大魚上鉤。

她卻也知道，自己若想往上爬、想翻舊案，賀家是她唯一能踩的階。她不怕網，她怕沒有網，直接掉進海裡。

「我願意。」她說得輕，卻不含糊，「但我也有話先說在前頭。」

賀聿衡盯著她：「說。」

「我嫁進賀家，不代表我就成了你的人。」她語氣柔，字卻硬，「我會配合你演戲，但我不會替你擋刀。你若想用我做餌，就得讓我知道餌線握在哪。你若瞞我，我就會自己找路，哪怕把你也拖下水。」

這話像把薄刀，直接插進兩人之間。賀聿衡沒有怒，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冷得近乎危險：「你倒敢。」

「我不敢，就活不到今天。」沈綺年回望他，眼底不退。

白蘭舟看著他們，像看兩把刀終於放在同一個匣裡，滿意又警惕。她站起身，皮草在燈下泛著冷光：「很好。那就這麼定。明天一早，我會讓人去賀府與沈萬成那邊遞話。婚期不必久拖，越快越好。拖久了，流言會長腿，跑到你們掌控不了的地方。」

沈綺年心裡一沉。去沈萬成那邊遞話，等於把沈萬成也推到台上。那個人若真怕舊案翻出來，第一刀會砍誰？砍她，還是砍沈萬成？

她忽然覺得掌心那把小剪更冷了。

白蘭舟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外頭霧濃得像牆，公館門口的燈影被吞得只剩一圈光暈。她背對著他們說：「今晚你們先在這裡歇一會兒。外頭還在搜，回去不方便。二少爺，你的人若在外頭等，我可以放行。但記住，從現在起，你們走哪條路、說哪句話，都有人在聽。」

賀聿衡的聲音冷硬：「你是在警告我？」

白蘭舟沒有回頭：「我是在提醒你。棋局一開，誰都不能乾淨地退。」

客廳裡短暫安靜。沈綺年聽見自己心跳，像縫紉機的踏板，一下一下踩在胸口。她忽然想起舞廳裡那句話：情書能成證據，謊言也能成枷鎖。她與賀聿衡的電報，往後都會被人拿著量尺寸，量得出他們的真假，也量得出他們的破綻。

侍從進來請他們去偏廳休息。沈綺年起身時，裙擺掃過地毯，像一條無聲的蛇。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木匣。

那匣子像一口小棺，裡頭裝著她的姓與他的恨。

賀聿衡跟在她身後，經過走廊時忽然低聲道：「沈綺年，你剛才說你不替我擋刀。」

「二少爺聽得很清楚。」她不回頭。

「那你最好也別指望我替你擋。」他聲音更低，像貼著她耳後的風，「我不欠你。」

沈綺年腳步不停，卻在轉角處微微偏頭，讓自己的聲音同樣貼著他的冷意：「欠不欠，日後再算。二少爺只要記得一件事。」

「什麼？」

她停住，終於回頭，眼底像霧裡的一點火：「我若被人逼到無路可走，我會先把你拖到我身邊。你要找真凶，我也要。那個人要我們互咬，我偏不讓他如願。」

賀聿衡看著她，眼神像被什麼撕開一條縫，裡頭露出一點失控的暗火。他沒有再說，只抬手推開偏廳的門。

偏廳窗下放著一張小桌，桌上有電報機，黑色機身在燈下泛冷。沈綺年一眼就看見了，心口一跳。這不是普通人家會放的東西，白蘭舟把它擺在這裡，是示意也是監視。

賀聿衡走過去，指尖在電報機上停了一瞬，像在思量要不要碰。沈綺年卻先一步坐下，取過紙筆，抬頭問侍從：「白太太說我們可以用電報嗎？」

侍從垂眼，恭敬得像一堵牆：「白太太說，您想用就用。只是線路都在府上，安全。」

「安全」兩字說得毫無情緒，反而更讓人背脊發寒。沈綺年點點頭，像真信了。她提筆，寫下一行字，手腕穩得不像剛聽完滅門舊案的人。

她把紙推給賀聿衡：「二少爺，既然要演，就從今晚開始演。發一封電報給你家裡，讓他們知道你把我帶走了。讓流言先跑起來。」

賀聿衡盯著她寫的字，眉心微動。那字跡秀氣，卻有股不肯彎的硬。他忽然伸手按住紙角，低聲問：「你不怕這電報落在別人手裡？」

沈綺年抬眼，笑得很淡：「怕。可怕也得走。再說了，落在別人手裡，正好。白太太不是說要荒唐到他懶得防嗎？那就讓他看見我們黏在一塊兒。」

賀聿衡看著她，眼神沉得像海底的礁。他忽然拿起那張紙，自己改了幾個字，筆鋒乾脆利落，像改一份合同。改完，他把紙塞進電報機，敲下第一個訊號。

嗒嗒嗒的聲音在偏廳裡響起，像一串急促的心跳，也像一串把命運釘死的釘子。

沈綺年坐著不動，聽那聲音一下一下落下去，忽然覺得自己像回到裁縫鋪，夜裡縫衣，針腳密密麻麻，把一件衣裳縫成另一個人的身份。只是這一次，她縫的是婚姻，是局，是她與賀聿衡都無法輕易撕開的布。

電報發完，賀聿衡抬眼看她，聲音低得近乎沙啞：「從現在起，你就是賀家要娶的人。你若反悔，來不及了。」

沈綺年看著他，忽然慢慢把袖袋裡那張舊電報紙抽出一角，又按回去，像把一把小刀藏好。她輕聲道：「二少爺，我從不反悔。我只會記帳。該討的，我一筆一筆討回來。」

窗外霧更濃了，公館的燈影像被吞得只剩一圈。偏廳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停了一停，又走遠。像有人在暗處聽完他們的每一句，去回報另一個更高的名字。

沈綺年抬眼看向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明天沈萬成若知道她要嫁賀家，會喜得睡不著，還是怕得睡不著？

而那個握著槍與線的人，會先動哪一枚棋？

嗒的一聲，電報機自己又響了一下，像回音。賀聿衡伸手去取紙帶，紙帶吐出短短一行回訊，字跡被機器壓得生硬。

他看完，臉色沒有變，眼底卻像有風暴翻起。他把紙帶遞給沈綺年。

沈綺年接過，只見上頭只有一句話：賀府已知。請二少爺即刻回府，老爺身體不適，另有客在堂。

她手指一緊。另有客在堂。這城裡的客，來得從來不巧。她抬頭與賀聿衡對視，忽然覺得這場婚局還沒開始，就已有人在賀府等著落子。

賀聿衡把外套披上，語氣冷得像鐵：「走。」

沈綺年站起來，理平裙擺，像準備上台。她跟著他走向門口時，火爐的光在地毯上拖出兩道影子，短暫交疊，又分開。她心裡清楚，這一夜之後，他們的名字會被綁在一起寫進報紙，也會被綁在同一條殺人的線上。

門一開，冷霧撲進來，像一張濕冷的網。下一步踏出去，是賀府的堂，也是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