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撕開報關單 · 夜半聽雨 · 7,577 字 · 2026-02-21
羅老師的鏡頭先貼近封條,像把人的呼吸也逼到膠帶邊緣。那道裂痕不是粗暴撕開的,是用指甲或薄片從封條與櫃門的縫隙裏一點點挑起,再壓回去,留下兩條微微翹起的毛邊。助理把補光燈往下壓,光線落在那幾根細小纖維上,纖維像在霧裏站直的汗毛。

「近景已拍。」羅老師的聲音冷靜,「江主管,請指出你第一次發現封條異常的時間、位置、當時在場人員。」

江梨站在退貨櫃前,手還戴著一次性手套,指尖懸在封條上方兩公分,硬是忍住不去碰。她咬著後槽牙,語速快得像在跟客服對線:「我剛才配合他們查驗退貨區,按流程應該先看封條完整性。我看見這一截有反光不對,膠帶角翹起來。時間……」她扭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鐘,「零點十二分左右。當時在場的,有我,羅老師的助理,還有兩個稽核,一個制服一個便衣,另外分揀台那邊有人在拉打印的流水。」

便衣稽核站在旁邊,手裏拿著記錄板,眉毛都沒抬一下,像早就把這段寫進了劇本。「你確定封條不是你們自己換的?退貨櫃平時誰管?」

江梨的眼神立刻刺過去:「你這話就像問受害人裙子是不是自己撕的。退貨櫃鑰匙我管,封條是上周你們平台巡檢的人貼的,我一個字都沒動。」

顧澄站在鏡頭外側,讓自己不擋畫面。她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指尖在行車記錄器的邊角上緩慢摩擦,像在給自己定神。倉庫後門還半開著,霧從縫裏擠進來,探照燈一掃,貨架陰影就像一排排竪起的黑脊梁。

更遠一點,外頭傳來引擎聲,先是沉悶的低吼,後來變成拉長的尾音,像把某種東西拖離現場。那是封存箱押運車的聲音。箱子已經在路上,倉庫卻還在失血。

羅老師的鏡頭移到鎖芯。鎖孔周圍有一圈很細的刮痕,像被人用不匹配的鑰匙試過幾次,又像用撬片貼著金屬邊緣滑過。顧澄看著那圈痕,心裏那根繃到極限的線沒有斷,反而變得更直。這不是「失手」,是「熟練」。

「鎖芯刮痕拍攝完畢。」羅老師說,「下一步,監控主機及其存儲設備。顾总,你要求封存設備日誌,請明確封存範圍:監控主機、NAS、路由、門禁控制器、及其管理帳號權限。」

顧澄抬眼,看向監控主機機櫃那一側。機櫃門半掩,鎖舌沒扣上,像有人剛打開又急著關。機櫃邊緣有一道新鮮的指印灰,與霧氣帶進來的潮塵不一樣,是室內的乾灰被手掌抹過的痕。

她把聲音壓得很平:「全部封。包括管理端登錄記錄、USB插拔記錄、遠端登入IP。羅老師,你們做得到嗎?」

羅老師點頭:「做得到,但需要設備保持原狀,且你方不得自行操作。稽核方如果要拷走資料,會與保全衝突,我會記錄,但無法阻止更高層級文書。」

便衣稽核像等的就是這句,往前一步,語氣不重,卻像錘子敲在程序上:「我们依法调取近三个月申报明细、回款流水、以及你们系统里与客户资料相关的操作日志。现场导出,或者我们带走主机。你们配合,避免扩大影响。」

江梨「呵」了一聲,笑得比骂人还难听:「扩大影响?你们现在不就是来拍扩大影响的素材吗?带走主机,你知道我们这仓今晚还在跑多少票?你们一拔电,我们直接死。」

制服稽核把手套戴得更紧,眼神从退货櫃滑到顾澄身上:「顾总,配合是义务。你们涉及的平台风控案件已经进入联动核查。请不要阻挠。」

顾澄没跟他们吵,她知道吵架是给暗处镜头送剪辑点。她走到罗老师镜头能拍到的位置,站得笔直,像把自己也当成一份要封存的证据。

「我配合。」她说,「但我开条件。第一,所有导出必须在第三方证据保全镜头下完成,导出清单、哈希值现场确认,双方签字。第二,你们要近三个月申报明细和回款流水,我给,但你们不得接触客户资料原始库,客户信息属于商业秘密,需另行出具专项文书。第三,任何带走设备的行为必须出具扣押决定书,并列明设备序列号、封条编号。否则我视为非法取证,我会当场申请仲裁保全并同步平台申诉。」

便衣稽核终于抬眼看她,像第一次认真评估这个人不是来求饶的。「你学得挺快。」

顾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我不学快就只能被你们写死。」

梁雾一直站在门口那片光里,像一把收起的刀。她听到顾澄说「我开条件」,眼底那点急被压住一瞬,随后又浮上来,像不甘心别人用她教过的语言去对付世界。她的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最终没打出去,只把视线投向机柜。

「把内网动过的痕迹拍清楚。」梁雾对罗老师说,语气像指令,又像提醒,「螺丝有新扭动,门锁有撬过。」

江梨立刻回怼:「梁总现在这么热心,是怕我们死了没人给你供货,还是怕你那封法务邮件明天没法落地?」

梁雾没跟她吵,甚至没否认,淡淡道:「两者都有。我不喜欢不确定。」

顾澄听见这句话,胃里反而安定了些。梁雾承认动机,至少比假装温柔更诚实。她的手机屏幕还停在那封加密邮件提醒上:剪辑原始文件片段位置已锁定,疑似来自你们仓库内网。她没时间消化,但每个字都像在她舌根下留下金属味。

罗老师走到机柜前,让助理先拍门缝、锁舌、再拍内侧的线束。机柜里有一台老旧的监控主机、一台小型NAS、以及一只路由器。路由器的WAN口旁边插着一根不属于这里的短线,颜色更新,像刚换过。

「顾总。」罗老师不看她,照程序问,「你方网络设备平时由谁维护?有无外包?」

顾澄的眼神一冷。她记得这个问题的重量——能回答的人不多,能撒谎的人却很多。

江梨抢先开口,像怕她慢半拍就被人塞进坑里:「平时是我们自己。真要说外包,只有上个月夜里信号老断,我叫过一次维修。是园区统一的弱电队。」

便衣稽核立刻抓住:「维修单有吗?谁签的字?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进入监控机柜?」

江梨脸色难看了一下,像被针扎到旧伤。「单子在我电脑里。签字……我签的。来的两个人我不认识,穿园区工服。进机柜没有,我盯着,他们说只是换水晶头和调路由。」

顾澄看着那根新线,没说「不可能」。她在这行待久了,知道「我盯着」这三个字经不起剪辑。对方只要十秒,十秒就够把一段视频拷走,把一段死格做出来。

制服稽核已经走向分揀台那边,示意同事去拉系统导出。「我们现在要导出回款流水。顾总,请提供系统登录权限。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顾澄没有立刻交密码。她转身去看江梨,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把你电脑从内网拔掉,先别开。你现在只做一件事,写一份说明:退货柜钥匙的管理流程、交接记录、以及你上个月那次维修的时间。越细越好,越难看越好。我们要的是事实,不是面子。」

江梨嘴硬地「操」了一声,眼睛却红了一点,不知道是气还是委屈。「你现在连我也怀疑?」

顾澄盯着她,眼神刺骨,但声音很稳:「我怀疑所有能接触到流程的人,包括我自己。你别把这当背叛,江梨,这是保护你。钥匙在你手上,栽赃第一刀就砍你。」

江梨咬住嘴唇,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拔电脑网线,动作粗暴得像拔掉一条毒蛇。

梁雾看着这一幕,唇线绷紧。她突然走近两步,停在顾澄侧后方,声音压低到只有她们听得见:「你终于不讨好了。」

顾澄没回头:「我以前讨好你,是因为我以为爱能换资源。现在我只换条件。」

梁雾的呼吸顿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刺到某个不肯承认的位置。她没有反驳,反而更急地把话题拉回生存:「稽核要你内网权限,你给了就是把客户资料送上案板。你可以给他们只读导出,不给后台。让他们在你面前操作,别让他们带走主机。」

「我知道。」顾澄说,「但他们要的是可剪辑的东西,不一定是事实。」

梁雾的眼神沉了一瞬:「剪辑源头在你内网,不是他们想剪,是有人先剪好了递给平台风控。风控再把节奏交给稽核。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内网被入侵’这件事做成证据,让他们程序上站不住。」

顾澄抬眼看她:「你发那封邮件,是想帮我,还是想引导我把锅扣给某个人?」

梁雾没有躲,眼底那点真又露出来,真得让人不敢碰。「两者都有。我不否认我想控制结果,但我也不想你被吞掉。顾澄,你被吞掉,我这笔投资就变成坏账。更重要的是——」她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说,「你会恨我一辈子。」

顾澄喉咙发紧,硬生生把那点酸压回去。她不允许自己在镜头附近软下来。

便衣稽核那边已经把一台取证笔记本打开,伸手示意:「账号。」

顾澄走过去,先抬手指向罗老师的镜头:「在镜头下,我提供一个临时只读账号,权限仅限财务回款流水与申报明细导出,不含客户资料库,不含监控存储。导出范围以你们出示的清单为准,现场生成哈希,双方确认。」

制服稽核皱眉:「你们这种小公司还搞哈希?」

顾澄面无表情:「因为你们会剪辑。」

这句话落地,仓库里安静了一秒。探照灯扫过,霧像被刀切开又合上。江梨在后面低声骂:「说得好。」

稽核的人脸色更冷,却没有立刻顶回去,像知道现在争辩反而会留把柄。便衣稽核把清单递过来,纸上列着字段:订单号、申报日期、税号、支付平台回款时间、冻结记录、退款记录、关联账户。最底下还多了一行:异常客户名单及其交易明细。

顾澄盯着最后那行,指尖在纸边顿住:「这一行不在回款流水范围内。你们要客户名单,另开文书。」

便衣稽核面不改色:「平台联动核查,客户名单属于必要关联。」

顾澄抬眼,语气平得像报关窗口递补件:「必要关联不等于你们想要什么就拿什么。你现在给我文书,写清楚法律依据、用途、保密措施,我就配合。没有,就删掉。」

对方盯了她两秒,像在判断她能撑多久。最终,他把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把那行划掉,但划得很用力,像在她条件上留一道刮痕:「先导出其他部分。客户名单我们会补文书。」

「可以。」顾澄说。

她输入临时账号时,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权限链:谁创建过管理员,谁知道默认密码,谁能远端进路由,谁能插USB,谁能动NAS。她的失忆像一段断档,断档里最容易被人塞进假记忆或假流程。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是系统记录不会撒谎——前提是记录没被改。

导出开始,进度条缓慢爬行。机器风扇声在夜里特别清晰,像有人在耳边磨刀。罗老师让助理拍屏幕,拍导出路径,拍生成文件名,拍时间戳。每一步都像在给未来的争论提前钉钉子。

就在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四十时,罗老师的对讲机忽然响了两声短促的电流。她接起,听了两句,眉头第一次轻微皱了一下。

顾澄的心一沉:「怎么了?」

罗老师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镜头外侧,压低声音:「押运车那边反馈,出园区路口临检。对方要求开箱查验封存箱,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的人正在出示仲裁保全文件,但对方态度强硬。」

江梨听见「开箱」两个字,差点炸开:「封存箱开了还叫封存?他们怎么不把罗老师也打开看看里头有没有黑?」

制服稽核冷冷插话:「临检不是我们的人。你们有问题,找交警。」

梁雾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像把“不是我们”拆成一百种可能。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停住,又放下。她不想在这里暴露她能动用的关系,她更不想让顾澄以为她在替她摆平一切。

顾澄却听懂了那种犹豫背后的算计。她把呼吸压平,开口时声音没有抖:「罗老师,押运车那边请务必坚持不开箱。必要时你们可以申请现场再次封签,要求对方全程录像,并在文书上写明开箱原因与在场人员。只要程序瑕疵留下,他们后面就很难把内容做成铁证。」

罗老师点头:「我已经这么要求了。但对方如果拿出更高层级文书,我们只能配合并记录。」

顾澄的指尖发冷。箱子在路上,仓库在被拷。两条线同时绷紧,任何一头断了,另一头都救不回来。

导出进度条继续爬。便衣稽核盯着屏幕,像盯着一个即将到手的猎物。顾澄却在屏幕角落看见一行小小的提示:系统检测到远端管理会话尝试连接。IP地址闪了一下,像虫子爬过灯光,随后又消失。

她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汗。

远端会话尝试。就在现在。有人在外面,或者在仓库某个角落,用同一张网,试图进来。

顾澄没有立刻说出来,她知道一旦说出口,稽核就会顺势要求带走整套设备「防篡改」。她需要先把这条线抓稳,变成她能用的证据,而不是对方的借口。

她抬眼看罗老师,轻轻点了点机柜方向,又用极低的声音说:「刚才屏幕提示远端会话尝试连接。你们能做实时截屏封存吗?包括那一瞬间的IP、端口、时间戳。」

罗老师的眼神立刻变得更专注,像听见了真正的钥匙声。她没有问多余的话,只对助理说:「切第二机位,拍屏幕提示区域。准备时间戳对照。并请记录:在取证导出过程中出现远端连接尝试。」

便衣稽核听见「远端连接」几个字,终于有了反应:「你们别转移话题。远端连接很正常,系统维护。」

江梨冷笑:「维护你妈。我们这破系统谁维护?园区弱电队吗?还是你们平台风控队?」

顾澄抬手,制止江梨继续骂。她盯着便衣稽核:「是不是正常,等日志出来。你现在要的是数据,我给你数据。但你们任何人不许碰路由和NAS。那是我要求封存的范围。」

便衣稽核看了制服稽核一眼,像在交换一个不方便说出口的信号。最终他没再坚持,像是在等下一张文书降临,把她的条件一脚踢开。

导出完成,系统生成了文件包。罗老师让双方核对文件大小与哈希值,便衣稽核不情不愿签了字。顾澄盯着那串哈希,像盯着一串她今晚唯一能握住的骨头。

可她的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短得像刀口:你们内网的入口不在机柜,在打印机。别查错了。

顾澄的瞳孔微缩。打印机。分揀台那边那台老旧的热敏打印机,连着内网,平时用来打面单、打退货单、打申报清单。那东西的默认管理口令谁都懒得改,连USB口都露在外面,像一张永远敞开的嘴。

她忽然想起那段断档的失忆之前,自己曾经嫌麻烦,把所有设备都挂在同一个网段,方便远端处理。她以为那是效率,现在看,是把血管直接露给人割。

江梨也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顾澄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里,没让任何镜头拍到那条短信。她声音轻,却硬得像冰:「等他们走。我先做一刀切。」

江梨听懂了,嘴上仍旧刻薄:「终于舍得砍了?我早说你那套‘方便大家’迟早方便出事。」

顾澄没有反驳。她抬头看向仓库门口,梁雾还在那片光里,像在等她开口求救,或者等她失控。顾澄走过去两步,停在门槛内侧,保持距离,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梁雾听见,也刚好不让它变成撒娇。

「梁霧。」她叫她的名字,不带称谓,「你说有人冒王嶼的名做事。你知道是谁吗?」

梁雾的眼神闪了一下,霧气在她睫毛上凝了一点水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要真相,还是想要一个能交差的名字?」

顾澄盯着她:「我想要真相。但我也要能活到拿到真相。」

梁雾沉默了半秒,像在做一笔风险评估。她终于开口,声音更低:「我只能告诉你,‘王嶼’最近的签字出现在一份基金的下修协议里,但那份协议的签署IP在境外。有人用他的证件链、他的旧授权,在推动你被低价并购,顺便把你们的灰色合规做成‘典型案例’。你今晚看到的稽核节奏,是有人提前排好的。」

顾澄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境外IP,旧授权,基金下修。每一个词都能连到那场车祸、那段失忆、那份被偷走的客户资料。她想追问更多,可仓库里稽核的人还在,任何一句都可能变成剪辑素材。

她只问了一句最现实的:「你能拿到那份协议的副本吗?」

梁雾看着她,眼底那点控制欲又浮上来:「能。但你要拿什么换?」

顾澄没有退,反而更直:「我不换。我跟你对等合作。你把协议副本给我,我把我手上的证据链给你看一部分,只在罗老师见证下,签保密,签不互卖条款。你想救我,就用规则救,不要用吞并。」

梁雾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她轻声说:「你终于会谈条件了。」

「是你们逼的。」顾澄说。

就在这时,仓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制服稽核拿着电话走过来,语气比刚才更硬:「顾总,上面补了文书。我们需要带走你们的监控存储和NAS,防止数据被篡改。请配合。」

江梨一下子炸了:「我就知道!你们刚才签哈希是做样子,现在要把脑子搬走!」

顾澄的指尖发麻,但她没有后退。她先看罗老师:「你听到了。请全程记录对方出示的文书编号、签发机关、时间,并核对是否与现场设备一致。并且,若要带走,必须现场封条封签,封条编号由你们出具并拍摄。」

罗老师点头,像一面不带情绪的盾。

便衣稽核把一张打印的决定书递过来,纸还带着热。顾澄扫了一眼,心里凉了一截:签发机关层级够高,理由写得漂亮,连「涉嫌扰乱跨境电商秩序」这种大帽子都扣上了。

她知道,单靠她的条件挡不住了。

她把决定书递给罗老师,让镜头拍清楚,然后抬头看向稽核:「我配合带走,但我要求复制一份镜像留存,由第三方封存。你们带走原件不代表你们独占证据。」

制服稽核冷冷道:「不符合流程。」

顾澄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流程是你们写的,我不认。我认法律,也认程序瑕疵。你不让留镜像,那就请你在决定书上补一条:你们将承担因设备带走导致的业务停摆损失,并保证不泄露商业秘密。你敢写吗?」

对方脸色一变。

江梨在旁边低声骂:「写啊,怎么不写,写了你们就得赔到脱裤子。」

梁雾站在门口,终于动了。她上前一步,声音仍旧温柔,却像刀锋贴着皮肤:「他们不会写的。顾澄,你别跟他们硬耗时间。你要镜像,我可以让我的法务现在出一份临时保全申请,要求同步镜像。你只需要——」

「我只需要什么?」顾澄打断她,眼神冷得像盐水,「只需要把公司交给你?还是只需要把我交给你?」

梁雾的喉结动了一下,像被这句戳得疼。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逼迫,只低声说:「只需要你别让别人先把你拆了。」

顾澄看着她,忽然明白这就是她们的脆弱同盟:不互卖,但各自自保。她不能把自己交给梁雾,但她也不能拒绝梁雾手里那把能暂时挡刀的伞。

她转向罗老师:「如果我方请律师紧急申请同步镜像保全,你们能否见证并记录?」

罗老师回答得很快:「可以。但前提是设备未离场,且稽核同意等待合理时间。若对方拒绝等待,我只能记录拒绝行为。」

顾澄点头,掏出手机,手指却在拨号前停了一瞬。她想到那条短信:入口在打印机。想到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远端连接尝试。想到箱子在路上被临检。每一处都像有人在同时拧紧几个阀门,逼她窒息。

她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梁雾的法务,也不是许纓。

她打给了自己公司的财务外包负责人,一个平时只会催她补票据的人。

「老周。」顾澄开口,声音稳得不像求助,「现在起,所有账户冻结预警你立刻截图留存,所有回款流水你从第三方支付后台导出一份给我,走加密。还有,立刻暂停所有自动打款和批量退款权限,改为双人复核。密码你别问,按我说的做。做完告诉我时间戳。」

电话那端愣了一下:「顾总,你这是……」

「公司在被取证。」顾澄说,「我要先锁账。你要是怕,就当我明天会给你一份免责协议。」

她挂断电话,转头对江梨说:「从现在开始,仓库暂停出入库。所有门禁卡收回,夜班人员一律集中到分拣台登记,手机不许带进监控机柜区。退货柜钥匙你继续拿着,但你把它挂在镜头能拍到的位置,直到稽核走。谁要接触钥匙,必须在罗老师镜头下。」

江梨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像终于确认她不是在怀疑她,而是在把她从坑边拉回来。她吸了口气,粗声粗气地应:「行。你要我扛脏活,我就扛。但你别再一个人扛。」

顾澄没说谢谢,她怕一说就软。她只是点头,转身回到机柜前,看着稽核的人开始贴封条、写序列号。罗老师的镜头稳稳跟着,记录每一个动作,像在替她把今晚的屈辱变成明天的筹码。

门外霧更浓了,探照灯的光被吞得只剩一圈晕。远处隐约传来警笛一声,又很快被海风吹散。封存箱押运车那条线还没回消息,像悬在空中的一根绳。

顾澄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许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明天合同我会带上“回款解冻对赌条款”,你别迟到。

顾澄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可笑。所有人都在替她安排节奏:稽核要带走她的脑子,许纓要用解冻当绞索,梁雾要用救她当手铐。她今晚唯一做成的事,是把自己的心从求救里拔出来,插进条件里。

她抬头,看见稽核把最后一道封条压平,封条边缘闪了一下,像一条刚缝合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那条陌生短信说「入口在打印机」,而那台打印机此刻还在分揀台边嗡嗡吐纸,吐出一张又一张订单号,像吐出一个个被卖掉的名字。

她把视线移向那台打印机,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下一步,不是找谁来救她,而是把自己的流程彻底切开,找出那条藏在效率里的毒。

就在稽核准备抬走NAS的瞬间,罗老师的对讲机再次响起,电流声比刚才更尖。她接起听了两句,脸色终于变了。

「押运车那边——」罗老师抬头看向顾澄,声音依旧克制,却藏不住那一丝紧,「对方强制开箱了。封存箱封条被破坏,但他们说有全程执法记录。我们的人员正在要求重新封签并取回破损封条作为证据。现场有人点名要见你,说箱内有物品与申报不符。」

江梨倒抽一口气,骂声冲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梁雾的眼神像被火点着,冷得发亮:「他们终于动手了。」

顾澄站在机柜前,听见自己心跳像敲在空桶上。箱子被开,意味着她辛苦封存的那条证据链可能被改写,意味着有人在路上给她塞进了新的罪名,或者把原本能救她的东西变成能压她的石头。

她把外套拉链再往上拉,像把胸口那点热也锁住。她看着稽核手里那份决定书,看着机柜上新贴的封条,看着分揀台旁那台仍在吐纸的打印机,最后把目光落在梁雾脸上。

「你说你不喜欢不确定。」顾澄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刃落地,「那就跟我一起把不确定变成可计算的风险。明天之前,把你说的那份下修协议副本给我。否则你今晚站在这里的每一句‘我是在救你’,都只是一种投资话术。」

梁雾看着她,像第一次意识到顾澄不是被逼着长硬,而是选择硬。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只低声回了一句:「你先活过今晚。」

顾澄没再看她。她转身对罗老师说:「把押运车那边的执法记录编号、在场人员名单、重新封签编号全部要到。所有破损封条收回,独立封存。我要明天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把自己的底线钉进地里:「还有,今晚开始,我们仓库所有设备,除了被带走的,全部断外网。包括打印机。」

霧从门缝里涌进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仓库。探照灯扫过,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看不见的眼睛。顾澄知道,内鬼不会因为她一句断网就消失,反而会更急、更狠。

但她也知道,她终于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还手了。

仓库外,引擎声再次响起,不知道是押运车被放行,还是新的车开进来。那声音在霧里绕了一圈,停在后门不远处,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前的犹豫。

顾澄没动,她只是抬起头,等那扇门后的人,等下一张文书,等下一次剪辑,等她把流程里的毒一点点挖出来。她的手在口袋里握住行车记录器,握得更紧,却没有拿出来。

今晚还没结束。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有这张底牌。至少现在不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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