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霧裡的鹽與誓言 · 糖醋小排骨 · 7,931 字 · 2026-02-22
倒數的數字在終端右上角跳動,像一顆太冷靜的心臟。十八分零四秒,十八分零三秒。黎映盯著它,眼前的白光卻像不肯讓她把焦點釘住,從走廊天花板的燈帶一路瀉下來,把每一張臉都漂白,連焦慮都顯得乾淨。

鏡頭沒有停。鏡頭最懂得挑食,它只咬那些會流血的片段。

空調把海風香氛吹得支離破碎,木質紙墨味反而更濃,像有人用手指在空氣裡劃了一道線,從轉角一路拖過來,拖到她鼻腔深處。她知道那味道不屬於舞台敘事,不屬於料理,不屬於任何「客人想要的氛圍」。那是一種辦公室裡的乾燥:紙張、墨粉、皮革資料夾的邊角,還混著一點消毒酒精殘留的冷。

批准。那味道像一枚印鑑,蓋在「能按下允許的人」身上。

她的指尖按在鎖骨上方,像按住那個隨時會打開的門縫。壓力一上來,她的意識就會想退到旁邊去,像躲進看台,讓身體自動完成表情。但今天不行。今天退一步,對方就會把他們推到深井裡。

保全手上拿著封存隔離袋,透明塑膜在強光下反射出一條條亮線。那台被收走的平板還沒真正死去,它像一顆還熱的石頭,誰都怕燙,卻又都想摸一下,證明自己沒有燙到。旁邊的輔助屏仍掛著周至衡拉出的鏈上摘要,哈希與時間戳一行行像無情的齒輪,和現場嘈雜的人聲形成對比。

主持人站在兩步外,表情像一張被反覆折過的紙,折痕開始裂。他一直看鏡頭,像那裡才是他的上司。他的耳朵偶爾微微偏一下,像在聽耳機裡的指令。

黎映把視線沿著木質味道追過去,卻沒有移動腳步。她知道自己不能追,至少不能讓鏡頭看見她追。她只用眼角去扣住轉角那片陰影,像用嗅覺做出一條細索,拴住對方的背影殘留。

周至衡站在她左側,整個人像一塊冷硬的石頭。終端在他掌心轉了一個角度,他的拇指快速滑過幾個介面,像在決定一場手術的切口。沈晏則已經把袖口重新扣緊,白廚衣的紋理在光下顯出某種近乎固執的潔淨。他的下頜線繃著,怒火沒消,只是被他塞進了動作裡。

唐若蘅站得稍後,對講機握得太緊,指節泛白。她的眼神不時掠過主持人,又掠過保全手裡的隔離袋,像在計算一個場地會因此損失多少、又會因此失去誰。

勒索倒數像一把刀懸著。對方要的不是錢,至少不只是錢。對方要他們撤回存證,撤回就等於承認可以改、可以藏、可以被逼。撤回的一瞬間,鏈上不會消失,但輿論只會看見那個動作:你心虛了。

黎映把舌尖抵在上顎,強迫自己把思緒壓成可用的線。「周。」她低聲叫他。

周至衡沒有看她,只回了一個字:「嗯。」

「誘餌怎麼做?」她問。她得聽見具體的,才能把自己固定在現實裡。

周至衡終於把視線抬起來,那雙眼像兩個短暫亮起的像素點,沒有溫度,卻很準。「兩條線。」他說,「一條給勒索者看,一條給鏈看。」

沈晏冷哼了一聲,像不耐煩這種講法。「講人話。」

周至衡沒有被激怒,語速仍舊平直。「勒索訊息短連結的格式,是我們平台的分享端點,但不是公開端。它需要一次性token才能讀到內容,也就是說對方要嘛拿到我們某個合作帳號的分享權,要嘛拿到現場裝置裡的同步token。平板快取裡如果有同步token,能回溯提交端的設備指紋。」

他一邊說,一邊在終端上點開一個模擬流程,畫面上出現一個「撤回公開」的按鈕,旁邊標著權限需求與審核節點。「撤回不是刪除,是把查驗入口下架,變成只有被授權的人能看。這個動作會留下鏈上事件紀錄。對方要的就是這個事件,讓外面看到你們把門關上。」

黎映吸了一口氣,海風香散了,木質味更清楚,像提醒她門外有人在等她關門。「所以誘餌是……假撤回?」

「假撤回動作本身不能假。」周至衡說,「鏈上事件是真的,誰都能驗。但我可以做的是:把撤回對象設成一個空白查驗頁,裡面只有公用資訊與備援聲明,真正的菜譜與策展方案會提前分裂成多個查驗分片,上到多個節點。撤回只撤回其中一個入口,其他入口仍可驗。外行看見『撤回』會高潮,內行查驗會看到你們沒有改內容,也沒有藏內容。」

沈晏皺眉,控制欲在他眼底一閃。「你意思是讓他們拿到一個『我們動搖了』的畫面?」

「是。」周至衡說,「因為勒索者急。急到只給二十分鐘。這種人通常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寫信的,他在附近,或至少有人在附近能執行取件。你們只要做出『準備交付平板、準備撤回入口』的姿態,他會派人來取,或自己來。」

黎映的嗅覺抓到一個細節:主持人剛剛在周至衡說「撤回」時,眼皮抖了一下,像聽見了某個關鍵字。那不是「技術問題」能引起的反應,那更像是指令裡的術語。

她沒有立刻拆穿,而是把這個反應放進心裡,像把一片碎瓷藏進袖口,等需要時再亮出來。

「那取件地點?」唐若蘅忍不住插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鏡頭收進去又怕不問就來不及。「你們要在我場地裡釣人?」

沈晏側頭看她,語氣還是刺,但少了點純粹的攻擊,多了點現實的合作。「不然你以為他會去你辦公室喝茶?」

唐若蘅的呼吸一滯,還是硬著頭皮說:「如果有人在場地裡做這種事,我也不想他再踏進來。但我不能讓你們把整個廚房品牌一起炸掉。」

黎映看著她,知道她在算,算流量、算損失、也算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她剛剛說「有人」,不是「你們」。那一點語氣的轉向,像從利益邊緣挪了半步,挪向良心那邊。

「不會炸。」黎映說,「我們只要在明處做一件事:所有動作都上鏈。讓每一次封存、每一次轉交、每一次權限變更都留下時間戳。鏡頭可以剪,但鏈剪不了。」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出汗。她用拇指摩挲終端側邊,像摩挲一條可以抓住的紋路。

倒數跳到十七分十二秒。

「報警呢?」有人在媒體那邊喊了一句,像丟出一顆誘導的石頭。「你們收到勒索不報警?」

主持人立刻像抓到救生圈,往前一步,聲音變得職業性地關懷:「對啊,各位,我也覺得應該交給警方處理。你們如果堅持自己處理,外界會覺得你們在操作劇本。」

沈晏眼神一冷,嘴角勾出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你倒是很熱心。」他看著主持人,「你剛才不是說願意幫我們剪掉片段?現在又突然很守法?」

主持人臉色一僵,立刻把話圓回去:「我是替你們著想。你們現在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截取,你們不如——」

「我們會報警。」黎映接過話,讓語氣保持平穩,像在把舞台地板鋪平。「但我們也會同時通知平台法務與場地方。因為這不是單純恐嚇,是涉及權限濫用與存證干擾。警方可以處理犯罪,法務可以保全流程,場地方要處理內控。」

她故意把「內控」兩個字說得清楚,像把燈照向合作方的門。

主持人嘴角抽了一下,眼神飄向側邊,像在找誰。那一瞬間黎映聞見木質紙墨味又濃了一點,像有人在陰影裡靠近半步。

周至衡在終端上按下幾個鍵,屏幕上的鏈上介面跳出一個新的事件草稿。「我先把法務通知模板上鏈,公開我們已啟動程序。」他說得像在報天氣,「不公開對方要求的名字,不擴散。只說明有匿名勒索,並附上訊息雜湊與接收時間戳。」

「這樣會不會刺激他?」唐若蘅問。

「他已經被刺激了。」周至衡說,「他給二十分鐘,就是希望你們恐慌。恐慌的人會做錯事。你們越穩,他越急。」

黎映聽見「穩」這個字,心裡某處忽然一沉。她穩得起來嗎?她能穩多久?她的視線仍被那抹木質味道牽著,像有人在她腦內用墨水寫字,寫到四點二十二分。

四點二十二分的空窗,像一格失去影像的監控。她記得自己那時站在共享廚房外的走道,手機震動,香氛擴散器的旋鈕像被人轉過,海風味突然變得甜,甜得不真實,她抬頭看見一雙高跟鞋的影子從玻璃門邊掠過。她當時以為是唐若蘅,因為那裡最常響起那種鞋聲。但現在木質紙墨味又把她拉回來:鞋聲不等於人,香味也不等於罪,可它們會指向路徑。

「唐總監。」黎映轉頭看她,「你說你能查四點二十二分的進出紀錄。你現在就查。監控、門禁、還有香氛設備的維護紀錄。旋鈕是不是有人動過,誰登入過控制端。」

唐若蘅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把「香氛」也拉進來。她下意識反駁:「香氛是公共設備,很多人——」

「公共設備最適合藏。」黎映打斷她,語氣仍柔,卻沒有空隙,「它可以掩蓋人的氣味,也可以做記號。有人故意把海風味打散,讓木質味顯出來。那不是巧合。」

沈晏看了黎映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驚訝,像第一次真正承認她的嗅覺不只是浪漫的天賦,是偵查工具。他沒有多問,只說:「去查。現在。」

他對唐若蘅說話仍像命令,但他下一句是對黎映的,聲音低了半度:「你別再把線索吞回去。你想到了就說。」

黎映喉頭一緊,像有一口昆布湯的甘卡著。她點了一下頭,沒有逞強的笑。

倒數十六分零一秒。

沈晏掏出自己的終端,指節在螢幕上敲得很快,像在切菜。他要聯絡那位可能被點名的前輩,這件事他不會交給任何人。黎映知道他的傲,是因為他把尊敬也當成刀柄握著,握得太用力就會傷到自己。

「你要找誰?」黎映問。

沈晏眼神閃了一下,像不願承認自己也會害怕。「名單不多。」他說,「他們腳本裡寫『某前輩』,一定是能讓大眾一聽就站隊的人。要嘛是我以前待過的那間餐廳的主廚,要嘛是前幾年拿過國際獎、最討厭我這種新人的那位。」

「你別用『討厭』當理由。」黎映說,「你要先保護他,不管他喜不喜歡你。」

沈晏嗤了一聲,像被戳中。「我知道。」他停頓一下,像把不願示弱的那部分咬碎吞下去,「我會先說明狀況,請他先發一個保留聲明,至少不要被逼著出來背鍋。必要的話,我會承認我們團隊有流程疏失,跟他無關。」

他說「我們」的時候,沒有把責任推開,也沒有把黎映切出去。黎映心裡那口緊縮的氣稍微鬆了一點,像終於有一個地方可以放下自責。

周至衡把終端畫面轉向他們,顯示一條新的鏈上事件已經進入待簽。「誘餌路線。」他說,「平板不會離開封存袋,但我們可以讓對方以為會。唐若蘅,你場地後勤有沒有一條不經過媒體的運輸通道?」

唐若蘅看了一眼鏡頭,咬牙。「有,冷藏補給通道,連到地下卸貨口。那裡監控比較少……」她說到一半停住,像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什麼,又立刻補上,「但門禁有紀錄。」

「就那裡。」周至衡說,「我會在鏈上公開我們的取證封存流程,並寫明『設備暫移至卸貨口進行第三方封印』。這句話合法,因為封存袋在保全手上,確實是第三方。你們的人會去,媒體也可能跟。對方要取件,會挑監控少的地方,卸貨口是最合理的取點。」

黎映立刻捕捉到關鍵。「但媒體跟去就會變成一場追逐秀。」

沈晏冷冷道:「他們最愛秀。只要有畫面,他們不管真相。」

「所以要給他們兩個畫面。」周至衡說,「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明處讓媒體拍到我們『準備移交』,暗處才是取件者會出現的點。卸貨口外面有消防通道嗎?」

唐若蘅點頭,聲音更低:「有,通往員工休息區後門。」

周至衡的手指停在終端邊緣,像在衡量。「那裡設伏。」他說,「但不動手。只要拍到對方靠近封存袋的行為,配合門禁與權限紀錄,就能鎖人。警方到場前我們不刺激他。」

「你要誰拍?」黎映問。她不想讓沈晏去做這種事,他一旦看見有人伸手,脾氣會先出刀。

周至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短暫的溫度露出來又收回去。「我。」他說,「我帶平台的取證人員過來。你們留在鏡頭前,保持公開透明,別讓主持人把風向帶走。」

主持人似乎嗅到他們在做決策,立刻又擠上來,笑意像抹了糖漿一樣黏。「各位現在是在安排什麼?要不要我幫大家解釋一下,免得觀眾誤會你們在拖延?」

沈晏看他,語氣像一把乾淨的刀。「你最擅長解釋,解釋到字幕都能自己長字。」

主持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怒,但他很快把怒壓成委屈。「沈主廚,你這樣指控很危險。你沒有證據就——」

「證據在封存袋裡。」周至衡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念條款,「也在權限紀錄裡。你如果怕被誤會,可以跟我們一起去看封存流程。全程直播,別剪。」

主持人嘴角僵住。他的眼神再次飄向側邊,那是一種求救的飄移。黎映順著那個方向嗅了一下,木質紙墨味在那裡像一堵牆,沒有移動,卻更清晰。那個深色外套男人也許不在轉角了,但他的氣味像留了標記。

有人在幕後指揮主持人。主持人不是主謀,他只是擴音器。

倒數十四分五十秒。

唐若蘅終於像下定決心,按下對講機。「小羅,去機房把昨天下午四點到五點的門禁紀錄拉出來。還有香氛控制端的登入紀錄,現在就要。監控備份也一起封存,別讓人動。」她說完又補一句,像給自己留退路,「以場地營運內控名義。」

沈晏聽見「封存」,眼神一動,沒有再刺她,反而說:「做得對。」

那一句短短的肯定像是意外,唐若蘅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但很快又緊起來,因為她知道這麼做等於站隊。站錯隊,場地會被拉下水;站對隊,她可能得罪合作方裡真正有權批准的人。

黎映聞著木質味道,忽然想起那個深色外套男人手裡拿的終端,螢幕反光像在看直播又像在看後台。批准的人不一定親自動手,但他能讓別人動手。權限就是刀柄。

「撤回公開存證」誰有權按?」黎映問周至衡,「除了我們。」

「理論上只有存證建立者與被授權的共管者。」周至衡說,「你們當時為了效率,把策展方案的共管權限分享給了場地方的合作帳號,讓他們能同步展場素材上鏈。共管者可以提出撤回申請,但需要雙簽或多簽,依設定。」

黎映的背脊一涼。她記得自己那天急著把流程跑完,怕沈晏嫌她拖,怕開展來不及,於是她在權限分享頁面上按下了「同意」。那一瞬間,她以為那是「共享」,以為那是信任的制度化。原來共享也能變成一個洞。

「共管帳號是誰?」她問。

周至衡報出一串被部分遮蔽的帳號名與所屬單位。「是共享廚房合作方的內容協作帳號。背後可能多人共用,但每次登入會有設備指紋。」

「批准的人。」黎映喃喃。木質紙墨味再次浮起,像在回應她。

沈晏聽見她低聲,眉頭皺得更緊。「你在怪自己?」

黎映一怔,喉嚨像被捏住。她想說不是,可那個「不是」太假。她的自責像一種本能,遇到災難就先往自己身上扣。

她吸了一口氣,逼自己把話說完整。「我在怪自己,但我不能停在怪。」她看著沈晏,眼神有點發紅卻不退,「我共享了權限,才讓他們有機會做手腳。那是我的疏失。我會把這件事也公開,但不是現在。現在要先抓到人,先保護那位前輩。」

沈晏的眼神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然後他移開視線,嘴硬似地說:「你現在才講『公開』,晚了點。」他頓了一下,又補一句,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但你至少沒躲。」

那句話像一個小小的日常細節,沒有浪漫,卻把她從解離邊緣拉回來。

倒數十三分二十秒。

沈晏的終端忽然震動,他看了一眼來電,眉心更深。他走到稍遠處,背對鏡頭,聲音壓得很低。黎映聽不清內容,只聽見他最後一句像硬生生擠出來:「我不是來求你替我說好話,我是來通知你,讓你先不要被拖下水。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被他們拿去當道具。」

他掛斷後,站在原地兩秒,像吞下一口太燙的湯。然後他轉回來,對黎映說:「他知道了。」

「他怎麼說?」黎映問。

沈晏的嘴角抿得很直。「他說他會發聲明,但他要我也發。不是澄清,是道歉。」他像被這兩個字刺到,語氣更刻薄,「他說我以前太愛逞強,現在剛好學會。」

黎映看著他,忽然覺得那位前輩不是要踩他,是在救他。救他不被勒索者牽著走,也救他不再用控制欲假裝無懈可擊。

周至衡的終端彈出一個通知,他瞥了一眼,眉頭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皺。「勒索端點回訊了。」

黎映的心臟一緊。「說什麼?」

周至衡把螢幕轉給她看。短短一句:撤回入口,帶設備到卸貨口。十分鐘內。否則公布名字與你們的共享權限頁截圖。

黎映聞到一股血鐵味從自己口腔深處湧上來,像咬到舌頭。對方知道卸貨口。對方知道他們的路線。是猜的,還是一直在聽?

她下意識看向主持人。主持人正在假裝跟攝影師說話,手卻放在耳後,按著某個隱形耳機的位置。他的眼神飄忽,像剛收到同樣的訊息。

沈晏也看見了,冷笑一聲。「果然是他們的擴音器。」

唐若蘅聽見「卸貨口」三個字,臉色刷地白了。「你們還沒公布,他怎麼——」

「因為你場地裡有人在傳。」沈晏說得很直,像把刀插進桌面,「要嘛是你的人,要嘛是合作方的人。你要不要現在就決定,你站哪邊?」

唐若蘅的嘴唇顫了一下,像要反駁,最後卻吐出一句更像自救的話:「我站場地不被人當槍使那邊。」她咬牙,「我帶你們去卸貨口,但我也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你們抓到人,不要立刻在網上點名我們場地高層。先讓我內部處理一個晚上。」

沈晏眼神冷得像冰。「你要包庇?」

「我不要陪葬。」唐若蘅回得很快,像終於撕掉話術外皮,露出底下那點狼狽的真話,「你們是夫妻,你們還有彼此。我有一個品牌一群員工。我只能在我能承受的範圍內站對。」

黎映看著她,忽然理解這就是她的搖擺:不是純粹的惡,也不是純粹的善,是在流量與良心之間找一條能活下去的縫。她不喜歡,但她可以利用。

「可以。」黎映說,「但你要把四點二十二分的紀錄交給我們與警方,不能私藏。你可以晚點公開名字,但證據不能晚。」

唐若蘅盯著她兩秒,像在衡量她是不是好欺負。最後她點頭。「成交。」

周至衡把一個新的鏈上同步事件送出,輔助屏上跳出更新,時間戳像一顆釘子釘進牆。「誘餌啟動。」他說,「我會通知取證人員在卸貨口外待命。你們三個」他看向黎映與沈晏,再看向唐若蘅,「保持在鏡頭可見範圍內,別給對方做『偷偷交易』的剪輯點。」

主持人聽見「卸貨口」似乎終於忍不住,往前一步,笑得發硬。「你們要去卸貨口做什麼?這不是更像偷偷摸摸嗎?觀眾會怎麼想?」

黎映抬眼看他,語氣很輕,卻像把他的路堵死。「觀眾會看鏈上怎麼寫,也會看你怎麼剪。」她停了一秒,嗅覺抓住他身上那股焦甜金屬冷,「你如果真關心觀眾,就跟著一起去,直播全程,別關字幕。」

主持人臉色一變,像被逼到牆角。鏡頭對著他,他不能說不去,說不去就等於承認自己怕真相。可他去,就可能撞上取件者,撞上背後那個批准的人。

倒數十一分零七秒。

黎映的視線再次被木質紙墨味牽引。那味道不在主持人身上,卻在他每次停頓的方向。她忽然明白:批准的人不一定親自出現,他只需要一個位置,一個能看見、能下指令的角度。

卸貨口附近的角度,正好有一個內部觀景窗,能看見通道,卻不必走出來。那是場地設計給管理者用的。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先不說。現在說了,對方會換點。

她只對周至衡低聲道:「卸貨口上方有管理窗。有人可能在那裡看。」

周至衡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知道。」他回得很短,像把一枚針藏進袖口。

沈晏把外套拿來,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披到她身上命令她跟緊。他只是把外套遞給她,語氣硬硬的:「冷。你穿著,別感冒。你要是又暈,我沒空扶你演浪漫。」

黎映接過,指尖碰到他掌心,還是那股檸檬皮的亮。她想笑,卻笑不太出來,只低聲回:「你才別逞強。等下看到人,你別衝。」

「我不衝。」沈晏看著她,眼神像在忍耐某種本能,「我今天負責把刀放在桌上,不插人。」

他說完,轉頭對鏡頭方向丟下一句,刻薄得清清楚楚:「要拍就拍全,誰敢剪,我就把未剪版上鏈,順便教你們什麼叫可驗證的公關。」

媒體一陣騷動,鏡頭果然更近。主持人被迫跟上,笑容像貼上去的面具。

他們開始往卸貨口移動。黎映走在中間,腳步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條已經寫進制度的路。空調的海風香越來越薄,木質紙墨味卻在通道口變得清晰,像有人剛在這裡停留過,手指碰過門禁面板,留下乾燥的墨粉氣。

倒數九分四十二秒。

她聽見遠處一聲高跟鞋的輕響,像金屬敲在地上,短促,克制。那聲音不是唐若蘅的,她的鞋聲更重、更帶節奏,像社交場合的步伐。這一聲更像辦公室裡的急走,沒有要被看見的自信,只有要趕在某個時間點前完成某件事的焦。

黎映的嗅覺跟著那聲音一拐,紙墨味忽然混進一絲淡淡的檀,像高級香氛裡的底。她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合作方的高層,常年在冷氣房裡的人,身上會有這種乾燥的檀。

她想抬頭看管理窗,卻在那一瞬間被終端震動拉回。不是勒索訊息,是唐若蘅的人發來的內部截圖:四點二十二分,香氛控制端有一次遠端登入,帳號名顯示為合作方內容協作帳號的子權限,登入設備指紋不是場地常用的控制平板。

下面還有一行更短的備註:該子權限的批准人欄位顯示縮寫 JZ。

黎映的瞳孔猛地一縮。

JZ。那不是周至衡,他的帳號縮寫是 ZH。JZ更像某個名字的拼音首字母,或某個職稱代號。她聞著木質紙墨味,忽然覺得那兩個字母像從陰影裡伸出來的手,正要抓住她的喉嚨。

她還沒來得及把截圖給周至衡看,卸貨口的門禁面板忽然亮起紅光,發出一聲短促的警示音。像有人在外側刷卡,刷了不該刷的權限。

同一時間,勒索端點又跳出一條訊息。

我到了。把袋子放下。別耍花樣。

黎映抬頭,管理窗的玻璃反出走廊白光,像一面看不清背後的鏡。她卻在那片反光裡,捕捉到一個深色外套的輪廓一閃而過,像站在窗後的人微微側身,正在看他們把誘餌端上來。

倒數八分零一秒。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大,像一鍋湯快要沸騰。她知道下一秒,取件者會出現,或者批准的人會出聲。她也知道,JZ這個縮寫,會把他們的制度戰拉進更深的內部權力網。

她把終端握得更緊,低聲對周至衡說:「四點二十二分有遠端登入,批准人縮寫是JZ。」

周至衡的眼神第一次明顯變冷,冷得像金屬。「給我。」

黎映把截圖傳過去的同時,卸貨口的門緩緩開了一道縫,冷氣與外面的潮濕氣息撞在一起,一股陌生的木質檀味從縫裡鑽進來,像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門外有人,沒有立刻走進來,只伸進來一隻戴著薄手套的手,手指很乾淨,像不沾油煙的那種乾淨。

那隻手停在封存隔離袋前,像在等他們放下,也像在測試他們的底線。

鏡頭全部對準了那隻手。主持人的呼吸聲在麥克風裡放大,像快要忍不住喊出他早就準備好的標題。

黎映聞著那股檀木紙墨,忽然在腦中拼回一個更早的碎片:昨天下午,她抬頭時看見的不是高跟鞋的影子,而是一個男人的皮鞋尖,擦得太亮,站在玻璃門外,像站在自己批准的領域邊界。

她的指尖按住鎖骨上方的門縫,讓自己留在這裡,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所有鏡頭聽見。

「你想拿走的不是平板。」她說,「你想拿走的是你按下批准的那一秒。」

那隻手微微一頓,像被戳中。

門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帶著辦公室裡慣有的乾燥與權威,像紙張摩擦。

「黎策展人,你比我想的更敏感。」

黎映的背脊一陣發涼。她聽見那聲音,卻想不起臉。因為她從來只在合作會議上聽過他隔著玻璃講話,像永遠不需要走到油煙裡。

沈晏的手在她身側緊了一下,卻沒有衝出去。他真的把刀放在桌上了,只是刀刃在光下反射,像在提醒對方:別逼他拿起來。

周至衡往前半步,聲音仍平,卻像把法律條文變成盾。「請報上身分。你現在的行為已構成取證干擾。現場全程直播,鏈上同步中。」

門外那個聲音輕笑一聲,笑意裡沒有溫度。「直播很好。」他說,「我也想看看,你們敢不敢在八分鐘內,保住那位前輩的名字,保住你們的展,還保住你們所謂的共享。」

那隻手忽然收回,門縫卻開得更大了一點。門外的影子仍不進來,像故意不給鏡頭拍到臉,只給他們一個選擇題。

倒數七分二十三秒。

黎映的鼻腔裡,木質檀香與紙墨味交疊成一條尖銳的線,指向那個縮寫JZ背後的真實職稱。她知道下一章,他們要追的就不只是匿名訊息與字幕腳本,而是合作方內部那張能「批准」一切的權限網。

而此刻,門口的影子正在等他們先動。等他們犯錯。等他們為了保護某個名字,做出可以被剪成「心虛」的畫面。

黎映把手從鎖骨移開,慢慢伸向封存袋,卻不是要交出去。她把袋子往鏡頭前推了一寸,讓封條與時間戳清清楚楚地被拍到,然後抬眼看向門縫的黑。

「你想要我們撤回入口?」她說,「可以。但你要先回答一個問題。」

門外沉默半秒。

「四點二十二分,」黎映一字一字地說,讓時間像釘子釘進空氣,「你批准的是香氛登入,還是權限擴權?」

門外的呼吸聲,第一次亂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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