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冷白的燈打在桌面上，像把一切都照得沒地方躲。塑膠椅的邊緣硌著腿，林知夏把呼吸放慢，先讓胸口那股緊繃散開一點。她把手機推到桌上，螢幕停在那句威脅訊息；再把周予安塞給她的牛皮紙袋打開，裡面是幾張影印資料和一張洗得偏淡的同框照片，還有一張寫著車牌與租車行資訊的便條。

值班員警把筆錄本翻開，筆尖在紙上點了點，第一句仍是那句公事公辦的開場：「你先慢慢說，從哪天開始。」

林知夏點頭，沒有急著把所有怒意倒出去。她知道要讓程序站到自己這邊，第一步是把事情講成一條線，而不是一團情緒。

「從上週四開始。」她語速不快，每個時間點都像放在砧板上的刀口，「晚上十點多，店門口被人潑漆。監控拍到有兩個人戴帽子口罩，動作很熟練。第二天我去物管調大門口監控，對方說硬碟在維修，暫時拿不到。」

周予安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坐。他的視線時不時掃向派出所門口，像在看有沒有人帶著鏡頭鑽進來。他嘴角繃著，像隨時要把不耐煩砸出聲，可他沒有插話，只在林知夏停頓時把牛皮紙袋往前推了一點，讓她拿資料更順手。

林知夏接著說：「接著是這幾天，店外一直有不明車輛停靠，特別是白色廂型車，車窗貼膜很深，常在午市前後停下。今天早上更明顯，巷口突然出現施工圍欄，貼的是物業公告，說市政檢修封路。但我問過附近店家，沒有人收到正式工單或提前通知。」

值班員警抬眼：「你有照片或影片嗎？」

「有。」林知夏打開雲端相簿，把封路公告的照片、圍欄位置、路口拍到的那台白車都點出來，「時間戳都有。這裡還有陌生號碼威脅訊息，內容提到『讓冷鏈車進不來』『直播前會查出東西』。」

她把手機往前一推，螢幕那行字在冷白燈下顯得尤其刺眼。

值班員警把手機看了兩秒，眉頭微皺：「這個號碼你有回撥過嗎？」

「沒有。」林知夏回答得很乾脆，「我只截圖備份。因為我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想引我回撥錄音、剪片，或者套我話。」

周予安低聲哼了一下，像在說她總算沒逞強亂回。他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像一堵牆不聲張地擋在她背後。

值班員警翻到下一頁：「你剛剛提到直播，是什麼直播？跟你們店有什麼關係？」

林知夏看了一眼窗外。派出所的玻璃門外能看到遠處那面螢幕牆的一角，倒數仍在跳，紅字像心跳。她收回視線，繼續把話往下說：「兩點半有一場直播，主題是供應鏈。主持人是個網路帶貨的，前幾天開始預告會做『餐飲對照組』，暗示會點名幾家出事的小店。我們店最近正好被惡意差評、抄襲風波纏著，又遇上封路、疑似跟拍，我懷疑有人在直播前後做局，讓我店裡出現所謂『查出問題』的畫面，配合輿論發酵。」

值班員警停筆：「你懷疑是哪個人或哪個單位？」

林知夏沒有把名字說得太快。她知道沒有證據就點名，容易變成另一條可被攻擊的把柄。但她也不能什麼都不說，否則這只是一樁「感覺被針對」的糾紛。

「目前我只能說是同區競品的行銷團隊有關聯。」她把那張同框照抽出來放在桌上，「這是三週前的品牌活動，主持人跟同區一家連鎖品牌營運長同台。那家品牌最近一直在操作話題，剛好也是我們的直接競品。」

值班員警看照片，又抬眼看她：「這個只能算關聯，不能算指示。你們店今天有發生什麼實際損害嗎？比如封路導致營業損失、或有人闖入？」

「目前沒有闖入。」林知夏說，「但潑漆算實際破壞，跟蹤與恐嚇訊息算線索。我今天來，是想先把受理回執拿到，後續若真的有人假稽查、栽贓或再破壞，至少能快速併案處理。另外，我想申請調閱路口監視器，確認那台白車的停靠時間、是否同一車輛反覆出現；以及協助我依程序向物管調閱監控，因為物管說硬碟維修，我怕證據被拖到消失。」

周予安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他一貫的冷硬：「路口監視器你們能調吧？她店門口那段路最近一堆人架腳架，誰都說是路過。你們不調，等直播一播，剪成什麼樣就來不及了。」

值班員警看了他一眼，語氣仍維持平穩：「可以申請，但流程需要時間。我們可以先受理，協助你們出具受理回執，另外你提到恐嚇訊息，這個我們可以登記，建議你把原始訊息保留，不要刪。至於調物管監控，如果對方不配合，我們可以發函或請你走民事保全證據的途徑。」

周予安的眉頭更沉，顯然對「需要時間」四個字很不耐。但他沒有再頂，他知道林知夏要的不是吵輸贏，而是把每一步釘在紙上。

林知夏點點頭：「我理解流程。但我今天也想確認一件事：如果兩點半直播期間或之前，有人以稽查名義闖入、或強行取走我們食材，或在現場製造混亂，我可以直接報警請求出勤嗎？」

值班員警看著她的眼神終於多了一點認真：「可以。你這邊先把地址、店名、聯絡方式留清楚。你如果擔心有人冒充稽查，記得要求對方出示證件並拍照，最好在公開區域進行，不要讓對方進後廚無人處。你們也可以請員工全程錄影。」

林知夏心口那根線稍微鬆了一點。她不是要警察替她解決所有事，她要的是在關鍵時刻，有一條明確的路可以走，不用被逼到只剩情緒。

筆錄做了一半，值班員警讓她補上潑漆的具體日期與現場照片編號，又問了陌生號碼的來訊時間、內容。林知夏把每一條威脅訊息都念出來，語氣平穩得像在唸菜單。她知道這些字一旦落在筆錄上，就不再只是她深夜的一次心跳加速，而會變成可追溯的資料。

周予安在她唸到「讓冷鏈車進不來」那句時，手指在口袋裡捏緊了一下。他忽然轉頭看向門外，像看見什麼。林知夏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玻璃門外有個人停了一秒，手機舉得不高不低，像在等機會拍到她的臉。那人很快又走開，裝作只是路過。

周予安壓著聲音：「有人在外面晃。」

林知夏把圍巾往上提了一點，遮住半張臉，沒有回頭去找。她只對值班員警說：「我們可能有被跟拍的情況。麻煩你們這邊留意一下。」

值班員警往門口看了一眼，起身朝同事示意。那一刻，周予安的肩膀才稍微放鬆，但仍站得筆直。

筆錄接近尾聲時，林知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未知號碼，而是阿棠。

她沒立刻接，先看了周予安一眼。周予安像早就猜到，抬了抬下巴：「接。別拖。」

林知夏按下接聽，阿棠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很吵，像有人在店門口大聲講話：「知夏姐，外面來了一組人說是平台合作的探店，帶著胸麥和補光燈，還說要拍後廚。阿哲擋了，他們就說我們心虛。還有兩個穿背心的，背心上寫康字，拿對講機，跟封路那邊的人講話。」

林知夏眼神一沉。康字。背心。對講機。她之前只在遠處瞥過一次，沒抓到正面。她把這個細節牢牢收進腦子裡，像把一根線頭抓住。

「你先照我們的流程。」她的聲音仍溫柔，但每個字都帶著指令的硬度，「第一，後廚不讓進，請他們在外場拍，理由就一句：食品安全規範與動線管理。第二，把我們貼的二維碼指給鏡頭看，讓他們自己掃，裡面有今日備料與冷鏈溫度公示。第三，讓阿哲把全程錄影開著，對方挑釁也不要吵，讓畫面自己說話。第四，拍到那兩個背心康字的人，正面、側面、背心字樣、對講機，都拍到。」

阿棠吸了口氣：「那他們說要叫稽查來呢？」

「叫。」林知夏停了一秒，像把火候掐得剛好，「你只要記得，不管誰來，都先看證件，記錄姓名單位，現場錄影。你們穩住出餐節奏，讓客人吃到該吃到的味道。其他交給我。」

掛掉電話，冷白燈下她的指尖仍穩，只有掌心微微出汗。她把手機放回桌面，對值班員警說：「我店裡現在有人以探店名義要求拍後廚，還提到要叫稽查。我懷疑跟直播預告有關。」

值班員警點頭，把她補述寫進筆錄：「你們先不要跟對方衝突，必要時直接打110。受理回執我這邊幫你們先開。」

那句「先開」像一顆釘子，終於落到木頭裡。林知夏看著員警把章蓋下去，紅印乾淨利落，她心裡那條線又穩了一分。周予安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張回執上，像看見一面薄薄的盾牌。

回執拿到手，林知夏沒有立刻起身，她把它和牛皮紙袋一起收進包裡，拉上拉鍊，像把所有散亂的碎片暫時固定。她轉頭看周予安：「你那邊外包活動公司股東的資料，能再深一點嗎？最好能指到資金或合作鏈。」

周予安嘴角一撇：「你以為我不想？公司登記很乾淨，股東一層套一層。乾淨到像刻意洗過。」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一點，「但乾淨也有乾淨的破綻。租車行那張單子上，租用人簽名很潦草，卻用了同一個筆跡。我讓人去問了那家活動策劃公司最近的案子，他們剛接了兩個餐飲品牌的線下路演，其中一個就是她。」

他說「她」的時候沒有說名字，但林知夏聽得懂。她把這句話在心裡迅速對齊：封路外包、白車租用、背心康字、對講機、直播舞台。線開始串起來，但還差一個能讓對方來不及改口的扣環。

「康字背心。」林知夏把阿棠剛說的細節補上，「店裡也出現了。可能是同一批外包人員。」

周予安眼神一冷：「康？我知道一個康姓的外包頭，專做活動場控，最愛穿背心到處晃，還會拿對講機裝成官方。」他話說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住，像不想讓自己顯得太急，「我去確認。」

林知夏看著他：「你現在回店？」

「不回。」周予安否認得很快，像怕她以為他只是去逞英雄，「我去路口。那邊封路的人跟活動場控可能是同一條線。我拍到他們工作證跟對講機頻道，就能鎖得更死一點。」

林知夏沒有阻止。她知道周予安的「先一步」不是衝動，是他的本能補洞。他嘴上嫌麻煩，但他願意把麻煩背走，讓她可以把力氣留給鍋裡那一勺勺真正的東西。

「注意別被他們反拍。」她說。

周予安嗤了一聲：「我又不是你那些網紅朋友。」他話出口才想起她根本沒有網紅朋友，臉色更硬，像在跟自己較勁，「我會戴口罩。你也一樣，別讓他們拍到你在派出所的畫面。」

林知夏把圍巾又拉高一點：「我會從側門走。」

兩人起身準備離開時，林知夏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許至誠。

她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停了一秒才按下接聽。

許至誠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帶著那種做仲介的人習慣的「我有消息」的節奏：「知夏，房東的書面條款我拿到了。比你想的狠。七天整改只是表面，底下有一條補充條款，說若店家造成公共秩序或負面輿論影響到商圈形象，房東可單方面提前解約，違約金照算。這條很模糊，幾乎就是給他們扣帽子的。」

林知夏胸口一沉，但語氣沒有變：「你確定是房東原本就有，還是最近才加的？」

許至誠停了停，像在衡量要不要說實話：「我拿到的是『補充協議草案』，日期是這週一。也就是你們被差評爆起來後沒多久。房東那邊說是統一更新所有租戶，講得很漂亮。」

周予安在旁邊聽見「負面輿論」四個字，臉色瞬間沉得像要結冰。他沒有搶手機，但拳頭在外套口袋裡明顯握緊。

林知夏把聲音放得更柔，像在跟許至誠談一樁普通生意：「許先生，這份草案你能不能先不要交回去？我需要影本，最好有房東或物管的簽收痕跡。還有，你幫我問一句：他們所謂『商圈形象』的評估依據是什麼？有沒有第三方機構，還是純主觀。」

許至誠嘆了一口氣，那聲嘆裡有他搖擺的良心：「你很清楚，這種條款就是用來逼你們走的。數據、評估都可以後補。知夏，你要不要考慮……先找新點？趁現在還有談判空間。」

「我會找。」林知夏沒有否認，「但不是被逼著跪著找。我需要的是時間跟證據，讓他們不能用『輿論』當刀。」

許至誠沉默片刻，像被她的語氣拉回某個不那麼功利的位置：「影本我給你。你把你現在遇到的事整理成一份正式說明，最好有受理回執。我可以拿這份去跟房東談，至少讓他知道你不是任人捏的。」

林知夏看了一眼手裡剛拿到的回執：「我有了。晚點發你。」

掛掉電話，周予安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負面輿論？他們自己搞的輿論，還要算你頭上。這群人真是……」

他沒把髒話說完，像怕她聽了更煩。可那截沒說完反而更像火，燙在空氣裡。

林知夏把包背好，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倒數，時間已經逼近兩點。她知道兩點半直播一開，對方會把「供應鏈革命」說成救世主，把「小店問題」說成必然淘汰。她要做的是把那套話術在最亮的燈下拆開，讓大家看見裡面是怎麼用封路、外包、鏡頭與條款一起壓死一家店。

她走到派出所側門前停了一下，轉頭對周予安說：「對照的第一波，不在平台上吵。平台會封、會限流。我要把對照做成一個可轉存的證據包，讓每個人都能下載原檔。」

周予安皺眉：「你那個二維碼？」

「對。」林知夏說，「但今天要升級。不是只有冷鏈溫度與備料公示，還要加上受理回執、封路公告照片、物管拒提供監控的紀錄、以及你查到的外包公司與白車租用資訊。先不點名唐婉晴，但把鏈條放出來。讓看的人自己連。」

周予安冷冷道：「你這是逼他們跳腳。」

「我就是要他們跳腳。」林知夏看著他，眼神清亮得像剛磨過的刀，「他們越跳，越會露出『康字背心』那種破綻。只要有人來舉報下架、有人來威脅、有人來冒充稽查，我們就多一層證據。你說他們會先下手，我同意。但我們也可以把他們的先下手，變成他們的手印。」

周予安喉結動了動，像想說她太狠，又像被她的狠安撫到。他最後只硬邦邦回一句：「麻煩。」

林知夏知道那是他的同意。她伸手把圍巾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點呼吸的空間：「麻煩你了。」

周予安愣了半秒，像不習慣她把感謝說得這麼直接，耳根的熱意被他用更冷的聲音壓住：「少來。你別以為說句好聽的我就會……」他話沒說完，自己也覺得幼稚，乾脆轉身，「我走路口。」

林知夏從側門出去，避開正門可能的鏡頭。巷子裡風更硬，吹得圍巾尾端打在她胸口。她拿出手機，給阿棠發了一條訊息：兩點二十分把證據包二維碼換新版本，舊的保留但不主推。外場照常，別讓任何人進後廚。看到康字背心的人，立刻拍到臉。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客人的飯先熱，湯先上。別急。

她走到街角時，遠處螢幕牆的倒數像更大聲了一些。她忽然明白，這座城市的餐飲圈從來不是比誰更會煮，而是比誰更能在鋪天蓋地的噪音裡，讓一碗湯的溫度被人真實地記住。

手機又震動，未知號碼再一次跳出來，像一根不肯拔掉的刺。

你們去報案了？

林知夏盯著那行字，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收起。她把螢幕亮度調高，讓自己看清每個字，然後截圖，存檔，編號。她沒有回覆，因為回覆會給對方更多節奏。但她把這條訊息轉給了值班員警留的聯絡窗口，附上簡短一句：新增恐嚇訊息，請併案存證。

做完這些，她抬頭看向街口。封路的圍欄後面，有幾個穿背心的人正在對講機裡說話，其中一個轉身時，背心上的字露出一半，康字的筆劃像故意寫得很大。更遠一點，那台白色廂型車還在，像一個固定的眼睛。

她沒有立刻上前。她先撥通了周予安的電話。

周予安接得很快，聲音被風切得有點沙：「說。」

「康字背心我看到了，白車也在。」林知夏說，「你在路口哪邊？」

「我在他們後面。」周予安的語氣像在壓火，「我剛拍到一個工作證，名字打馬賽克的那種透明套，但上面有外包公司的logo。跟我之前查的活動公司是同一個設計系統。還有，他們對講機頻道一直在喊『兩點二十就位』。」

林知夏心臟重重一跳。兩點二十。那不是直播開始，是他們準備收網的時間。

「你別衝。」她說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按住他的手腕，「把你拍到的先發我。我現在回店，準備第一波對照。」

周予安冷笑：「你回店就是進他們鏡頭。」

「我本來就在他們鏡頭裡。」林知夏看著那面遠處的螢幕牆，倒數只剩下短短的時間，「但今天，我要讓鏡頭第一次拍到他們失手。」

她掛掉電話，轉身往店的方向走。風把她的圍巾掀起一角，她按住，像按住一把刀的刀背。她知道接下來每一步都會被放大，可她也知道，只要她把程序、證據與味道一層層擺上桌，對方那套用流量殺人的劇本，就不再那麼容易演下去。

距離兩點二十分，還有不到十分鐘。她推開後巷的門時，店裡傳來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還有外場壓著的招呼聲。那聲音很日常，日常到像在提醒她：你不是一個人扛著，你身後還有一整間店的呼吸。

而門外的腳步聲也更近了，像有人終於決定把「查出東西」這句話，變成一場必須當眾上演的戲。林知夏把包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按在那張受理回執的邊角，抬眼對阿棠說：「把新二維碼貼出去。現在。」

阿棠點頭，眼神緊張卻不慌，像被她的穩帶住了。

外頭有人敲門，敲得很有規矩，像官方。下一秒，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帶著刻意的禮貌：「我們接到檢舉，麻煩配合檢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