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他掌心一下壓在她唇前，另一手扣著她腕骨，帶她整個人貼進牆後陰影裡。

半盞殘燈剛被按熄，暗庫裡只餘門縫漏進的一線冷光。風從長廊盡頭灌來，吹得牆角舊紙微顫，那股摻了安息香與藥脂的甜腥氣便越發清晰，像有人剛從她鼻尖前掠過。

沈照月後背抵著冷牆，身前卻是顧承晏的體溫。他俯身遮在她上方，呼吸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她耳側掠過。她本能地想掙，可一抬眼便撞進他沉得發冷的眸子裡，裡頭沒有半分玩笑，只有刀鋒入鞘前那一瞬的緊繃。

他用唇形無聲道：別動。

外頭靜了兩息。

第三息時，長廊木格旁果然有極輕的一聲擦響，像有人試探著退了一步，鞋底掠過灰面。那人步子很輕，不像內侍，倒真是女子常穿的軟底便鞋。若不是先前那支簪子似的脆響露了破綻，尋常人根本聽不出那裡還伏著一個活人。

沈照月睫毛微顫，偏頭去看顧承晏。

他明白她眼裡那句沒問完的話。

你怎麼知道夢梅閣東窗下。

你到底是誰。

可此刻他只是微微收緊指節，把她更穩地護在身後，然後忽然抬手，拈起案邊一枚半焦紙鎮，毫無預兆地往西側空門處擲去。

紙鎮砸在木架上，轟然一響。

外頭那人果然一驚，轉身便逃。

顧承晏幾乎在同時掠出去，衣角帶起一陣冷風。沈照月只慢了半步，提裙跟上。她剛跨出暗庫，便見長廊拐角閃過一道灰青影子，身量纖細，髮髻壓得極低，面上似還蒙著紗。那人顯然也沒料到顧承晏反應如此快，倉促間回手一揚，一團粉末迎面灑來。

“閉氣。”顧承晏聲音一沉。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沈照月耳中。她心口猛地一跳，竟在這生死一瞬先想到舊信裡那句：若遇迷煙，先閉氣，別逞強。

連用字都一樣。

她來不及細想，已依言偏身屏息。顧承晏袖風一掃，將大半藥粉拂開，卻還是有零星粉末落在廊柱與地面上，散出苦甜夾雜的怪味。那灰青身影趁這一擋，已往偏廊更深處竄去。

顧承晏追出兩丈，忽然低喝：“左邊。”

沈照月一怔，下一瞬便明白了。他不是說給屬吏聽，是說給她聽。她對掌書房與舊檔廊道最熟，知道這條偏廊再往前有一道夾角，夜裡巡燈少，那人若要甩人，多半會從左側窄階翻去藥房後巷。

她立時抄近路繞過書架後門，果然在窄階口撞見那人。對方見她突然現身，眼裡明顯閃過一絲狠意，竟不退反進，袖中寒光一閃，像是細簪又像短針，直衝她咽喉來。

沈照月從不是會站著等人救的性子，側身一讓，抬手便去扣對方手腕。那人手勁不小，顯然受過訓練，兩人一撞之下，面紗被夜風掀起半角，露出一截偏白的下頜。沈照月還沒看清臉，顧承晏已從後逼近，伸手鉗住那人肩臂，猛地往牆上一掼。

“啊！”

那人終於出了聲，是女子，嗓子卻啞得厲害，像被藥熏壞過。

她手中的細針落地，叮一聲滾到磚縫邊。顧承晏正要再扣，對方卻忽然反手扯斷腕上一段布條，往自己嘴裡塞去。祁雲舟若在，必會一眼認出那是防咬毒用的慣法。顧承晏眸色驟寒，兩指一掐她下頜，把那布條生生扯了出來。布條帶出一股極重的藥味，上頭還染著暗紅朱痕。

沈照月目光一凝：“藥房布條。”

女子掙扎得厲害，像是寧可撞死也不肯開口。混亂間，她髮上一支極不起眼的素銅簪被撞落在地，簪尾裂開，裡頭竟掉出一片卷得極細的紙。

沈照月俯身去撿，指尖才碰到，顧承晏便道：“別徒手。”

他扯過自己袖中帕子裹住那片紙，展開一看，裡頭只有半行被裁斷的舊冊字樣：永熙十三年，病歿女官補錄一人，籍名周芷。

柳聽雪姐姐追查多時的名字，終於真真切切落到了眼前。

沈照月心頭猛震。那女子也在此刻像被逼到絕路的獸，突然屈膝往地上一跪，額頭重重磕在石階角上。鮮血一下淌下來，她卻趁這一亂掙脫半邊身子，朝廊外黑處嘶聲喊了一句：“冊子不在夢梅閣！”

話音未落，一支不知從何處來的短箭已破風而至，直直釘入她後心。

一切只在一瞬。

女子身子一僵，眼底那點瘋狂的光立時散了。她張了張口，喉間湧出血沫，只勉強擠出兩個字：“阿……芷……”

然後整個人軟倒下去。

沈照月臉色微白，抬頭去看箭來方向，長廊盡頭卻只有一片被風掀動的窗紙，伏擊的人早退得乾乾淨淨。顧承晏拔箭看了一眼，箭身無紋，尾羽卻不是宮中制式，像是外頭坊間最普通的獵箭，正因普通，反更難追。

“她不是阿芷。”沈照月低聲道，“她是在替人傳話，或是在找阿芷。”

“也可能阿芷只是個名冊上的死人，真正跑腿的從來不是她。”顧承晏把箭丟給隨後趕來的屬吏，聲音冷得沒有起伏，“封這一段廊，驗屍，查箭路。今夜所有能出宮的門，全部加驗藥房腰牌與女官簪飾。”

屬吏領命而去。

沈照月看著地上那片紙，喉中發緊。周芷二字寫得很舊，墨色也老，絕非今夜臨時造出。也就是說，柳聽雪姐姐當真曾以這個名字被“病歿”過。

顧承晏卻忽然抬手，指腹在她眼尾下輕輕一擦。

她一怔，才發覺方才混亂中那點藥粉終究有些沾到了。顧承晏的動作很快，快得像只是替她拂灰，可兩人離得太近，她還是能聞見他袖口淡淡的冷墨氣。

“別揉。”他低聲道，“會灼。”

又是舊信裡常有的口吻。她再不能當作巧合，抬眼便盯住他：“你方才那句閉氣，是誰教你的？”

顧承晏看著她，沉默片刻，竟沒有像從前那樣避開，只淡聲道：“先把今夜做完。”

“做完之後呢？”

“之後，”他喉結動了動，“你想問的，我都答。”

沈照月指尖微顫，卻沒有再逼。她知道，他既說出口，便不會再賴。顧承晏最可怕也最可靠之處，都在於他認了的承諾，哪怕要剖心也會兌現。

兩人趕到夢梅閣時，前頭果然已亂成一團。

柳聽雪披著斗篷立在東窗外，像是剛從一場撕扯裡掙出來，鬢髮散了半邊，眼圈卻紅得逼真。她身前兩名司樂署宮女跪在地上哭，說是方才見有人翻窗而入，又翻窗而出，只來得及扯下一截衣角。柳聽雪一見沈照月，立刻把手中那塊灰青布拋來，咬牙道：“真有人上鉤。可這人不是來找假頁的，是來掘地。”

東窗下那塊花磚已被人撬開一角，裡頭泥土翻得凌亂。沈照月心口一沉。她當初確實在這一格下藏過東西，但那已是很久以前，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顧承晏蹲下去，以匕首撥開浮土，從最底下挑出一隻小小的錫匣。匣身早被潮氣侵得發黑，鎖卻還完好。

柳聽雪怔住：“你真藏了東西？”

沈照月也怔了一瞬，隨即明白過來。那不是她後來藏信用的地方，而是更早之前。那時她還未做掌書女官，只偶然在夢梅閣抄錄舊樂譜，與一個從不留名的人隔著密信匣說話。她曾把一頁寫著自己夢想的紙，悄悄埋在東窗下，當作笑談裡的“起誓”。

顧承晏沒有看她，卻像早知道匣裡是什麼，只將錫匣交到她手裡：“你來開。”

沈照月指尖一寸寸收緊。那熟悉得近乎殘忍的篤定，再次把她心裡最後一點僥倖壓碎了。她把匣子打開，裡頭果然只有兩樣東西。

一頁當年的薄紙，上頭是她自己的字：若有一日離宮，願開一間書肆，讓無處安放的心，都有地方落架。

另一樣，是一片極舊的竹簫尾節，內側刻了極細的兩個字：等月。

柳聽雪先愣住，隨即猛地轉頭去看顧承晏，眼裡八卦之火都被驚得燒成了白亮：“等月……簫郎的簫？”

沈照月卻沒有說話。

她只是慢慢抬頭，看著顧承晏。長夜風冷，夢梅閣的窗紙被吹得反覆拍響，像有人隔著多年歲月，不斷叩門。她忽然想起那些信裡從不明說身份的人，想起那些只有他們二人知道的暗語，想起每一次她在日記裡寫下不能出口的委屈與想念，第二日總會“巧合”地在他最冷淡的言辭裡得到迴應。

原來不是枕邊藏刀。

是枕邊藏了一整場不敢言明的舊夢。

顧承晏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打散：“夢梅閣東窗下，是你第一次跟我說想開書肆的地方。那天你抄錯了一個譜字，自己氣了半夜，還說世上若有一間店，只收留寫錯話的人，便好了。”

柳聽雪張了張嘴，這回連她也一時不知道該先驚案子還是先驚情事。

沈照月眼眶熱得發疼，卻只是問：“所以簫郎一直是你？”

顧承晏沒有躲，也沒有辯，只把她手中那截竹簫尾節接過來，穩穩放回匣中：“是我。”

這兩個字落下，竟比任何山崩都輕。

可正因輕，才將她多年來所有誤會與自欺一併擊碎。她想起成婚後每一次針鋒相對，想起她以為他拆信、他以為她涉細作，想起兩本各自藏著真心卻不敢示人的日記，忽然覺得又荒唐又想哭。

她眼底那點水光終究沒掉下來，只吸了口氣，問得更狠：“那你為何不早說？”

顧承晏沉默了一下，才道：“因為我先用了假名接近你，是我理虧。後來皇后抓包，借流言逼婚，我若當時承認，只會把你直接推成私通禁中之人。再後來查到選妃冊與密信有關，我疑你替人仿字太深，怕你也是局中人。等我確認你不是時，你已認定我是拆你信的人。”

他說得平平，像在交一份供狀，句句卻都把自己釘得很實。

“是我一步晚，一步錯，才錯成今日。”

沈照月鼻尖發酸，偏又被他這副認罪般的語氣逼出一點火來：“顧承晏，你可真會選時候坦白。”

“我知道。”他看著她，眼裡冷意終於散開，露出那層壓了太久的疲憊與真，“所以今夜之後，若你要翻舊帳，我一頁頁陪你翻。”

柳聽雪在一旁聽得牙酸，剛想插一句“你們能不能等抓完人再圓房”，祁雲舟便從後廊慢悠悠走來，先一步把一卷醫案拍在她手裡：“收收神，真死人和假死人都找到一半了。”

他衣擺上還沾著藥房牆灰，眼神卻亮得很：“外藥房夜值少了一個老藥工，帳上卻多開了三年曼陀末和安息香。我順著停靈冊翻了翻，發現有兩名‘病亡女官’在同月銷籍，名字隔了三頁，手押卻像出自同一人之手。更妙的是，選錄司補名冊上，恰好多出兩個替補秀女名額，其中一個籍貫、年歲、體貌，都和柳姑娘你姐姐失蹤前對得上。”

柳聽雪手一抖，幾乎把醫案撕了：“你是說，我姐姐被人假死銷籍，換名塞進了選妃名單？”

“八九不離十。”祁雲舟收起那點玩笑，語氣難得正經，“但她沒入宮成妃。名冊再往後被抽掉了一頁，說明她又被轉走了。不是被人藏起來，就是她自己逃了。”

“她還活著？”柳聽雪聲音發顫。

祁雲舟看她半晌，終於點頭：“至少在那之後活過一段時日。因為我在廢檔裡找到一張換藥單，署名周芷，字跡和你抄給我的舊曲譜邊批一樣，末尾還多寫了一句——‘雪兒唱慢些，姐姐聽得見。’”

柳聽雪眼淚一下就掉了。

她平日最會說笑，真哭起來卻像個被夜風一下吹回小時候的人。祁雲舟本想照舊拿荒唐話逗她，手抬了抬，最後只把袖中乾淨帕子遞過去：“先別哭。哭完跟我去救人。”

柳聽雪接過帕子，狠狠擦了眼，抬頭時那股狠勁又回來了：“救。活要見人，死也要把換她名字的人掘出來。”

顧承晏接過醫案，迅速翻過幾頁，眸色越發沉：“選妃黑幕的主使，不只是鳳儀宮外一兩個嬤嬤。選錄司、外藥房、停靈值夜，甚至內廷補籍，都有人搭線。阿芷、周芷、那些死去又活著的名字，都只是被拿來挪位的棋子。”

沈照月看著他，終於穩住心神：“要翻盤，光有人證不夠。字跡即身分，這宮裡最信的不是眼淚，是冊與押。”

“所以要用日記。”顧承晏抬眼與她相對。

四目相接那一瞬，兩人都明白了彼此意思。

她的日記裡記著借牌朱痕、借冊異樣、夢梅閣藏信、以及那一頁頁被她無意間留下的時日細節；他的日記裡則記著查案始末、對她的試探、對密信往來的源頭與每一次皇后施壓的節點。兩本最危險的情書，合在一起，正是足以翻盤一座宮的真證。

長廊盡頭，天色隱隱有了將明未明的一線灰白。

這一夜走到此刻，所有情愛與誤會都再不能只是兩個人的私事。它們早被捲進了宮中最大的黑幕裡，成了能殺人，也能救人的刀。

顧承晏收起醫案，聲音沉穩得像落錘：“回府。取日記。天亮前進宮。”

沈照月望著他，片刻後，輕輕點頭。

這一次，她沒有再把自己的真話藏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