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6,018 字 · 2026-03-07
封條貼合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把裂縫按回去,黏合得太用力,反而讓人更清楚那裂曾經存在。走廊對講機的雜訊沒有停,斷斷續續把警員的口令切成碎片,混在保全鞋底摩擦地毯的沙沙聲裡,像整層樓都被一種不屬於住宅的秩序接管。

屋內檯燈的光圈依舊落在茶几那一小塊地板上,攝影機紅燈穩穩亮著,像一顆不眨眼的心。宋知晏站在光圈邊緣,影子被切成兩半,半邊留在光裡,半邊被黑暗吞掉。她的筆電已經進入最後校驗,螢幕上三條進度列同時跑著:雲端鏡像、離線硬碟寫入、警方扣押用的只讀封存。每一條末端都在等待同一個結果:雜湊值一致。

「扣押清單,第一項,住宅內疑似通訊抹除裝置碎片,兩件;第二項,灰白色導線一段,末端焦黑……」門口警員一字一句念著,像宣讀一份會被拿去對照的誓詞。「第三項,透明導管殘段,附著物待採樣。第四項……」

周予衡站在門框外側,身體擋著走廊的視線,手上拿著一本薄薄的法條摘錄與授權文件影本。他沒有催促,只在每項念到關鍵字時,簡短補一句「請註明採樣位置」「請同步拍攝封存封條編碼」,聲音不高,卻硬得像釘子,釘進程序裡。

顧臨川靠在走廊牆邊,外套沒扣,領口微敞,像剛從另一場更殘酷的會議退場。他的視線一直不離屋內那面白牆與天花板縫隙。那裡反光點已經比剛才更暗,像一顆被拔了電的星,依然卡在視線裡,提醒他有人曾靠得很近。

熱像儀開機的蜂鳴在此刻響起,短短一聲,像手術室裡器械通電的提示。工程師戴著工作證,手套是新的,面罩下的呼吸聲略重。他把熱像儀對準走廊天花板與牆角,一格一格掃過,顯示螢幕上色塊流動,紅黃藍交替,像把看不見的熱痕翻成了可讀的語言。

「分區斷電先做哪一段?」警員抬頭問。

顧臨川沒有搶話,周予衡也沒。宋知晏反而先開口,仍是那種風控報告式的平穩,沒有情緒,只給路徑。

「從主機室到我門口這段先斷。別一次全斷,維持其他區域供電,避免對方趁黑移動。斷電時同步看熱像儀的異常殘熱點,尤其是縫隙、偵測器旁邊、走廊燈座與弱電管線入口。」

警員點頭,抬手對對講機說了幾句。走廊另一端傳來回覆,雜訊裡夾著「收到」「A區先斷」的字眼。幾秒後,走廊燈光微微一跳,像眼皮抽動,接著保持明亮,只是某幾盞壁燈熄了,留下不均勻的光帶。這種不完整的黑暗更容易讓人緊繃,因為它告訴你:有人可以選擇看見或不看見。

熱像儀的螢幕上,一個小小的亮點在天花板縫邊緣跳了一下,像殘留的呼吸。

工程師皺眉,將熱像儀抬高,貼近那條縫。「這裡溫度比周邊高一點,可能剛有元件工作過,或者有金屬導熱。」

顧臨川的目光瞬間收緊。他沒有動,卻像全身每一條肌肉都在準備衝上去。宋知晏看見他下顎那一瞬的繃緊,知道那不是怒,是他那種近乎偏執的保護欲正在找出口。

她沒看顧臨川,而是看向警員,給出最低干擾的取證方式。「不要直接撬。先用內視鏡從燈座檢修孔進去,拍到裝置固定方式,確認沒有引爆或溶劑膠囊。再由鑑識拆。」

周予衡在一旁補得更冷。「拆卸全程錄影。由警方操作。屋主與當事人不可觸碰,避免污染與日後抗辯。」

顧臨川的眼神刺向周予衡,像被提醒了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仍然帶著那種不容討價還價的精準。

「他說得對。」顧臨川對警員說,「我只要結果。你們要什麼程序我都配合,但今天誰把這東西放進我家,我要他在法庭上說出每一個授權來源。」

他說「授權」兩字時,像在咬一枚硬幣。宋知晏聽得出那句話背後不只是家庭安全,而是顧家與仁安私院那套權限體系的傲慢被人利用,這是他最不能忍的。

內視鏡很快送入。螢幕上出現一片灰黑的狹窄空間,塵屑在鏡頭前漂浮,像失序的雪。鏡頭轉了一個角度,畫面猛地停住。

那是一個小得過分的發射器,約莫指甲蓋大小,貼在天花板石膏板背面。它的外殼磨得粗糙,像刻意不反光,但邊緣仍露出一點金屬,剛好形成宋知晏剛才看見的針尖亮點。旁邊有一小段透明管,管口塞著棉狀物,像某種吸附芯。發射器上貼了一條極薄的標籤,標籤不是編號,而是一串簡短字符:A7-1C。

宋知晏的指尖在口袋裡慢慢收緊。她沒有驚訝,驚訝太浪費;她只感到某種冰冷的確認感沿著脊背爬上來。A7:1C不是隨口的暗號,它被印在實體上,代表這不是臨時動手的外包混混,而是一套有命名規則、有資產管理習慣的人。

「看到了。」警員低聲說,語氣也不自覺變得慎重。「鑑識來拆。」

顧臨川的鼻翼輕微動了動,像在隔著螢幕嗅那一小段透明管。「那不是單純抹除訊號。那管子裡以前裝過揮發物。」

宋知晏沒問「你怎麼知道」,她已經習慣他用嗅覺做出比儀器更快的推演。她只問最關鍵的:「致暈?」

顧臨川眼神一沉,像把一個結論吞進去再吐出來,避免太早嚇到旁人。「氯仿那類甜麻味的可能性高,但更可能是替代物,揮發快、殘留少。目的不是讓人昏迷,是讓你在鏡頭前短暫失控,手抖、站不穩、情緒波動,足夠被剪成『她越權後精神崩潰』。」

宋知晏的喉嚨像被冷水刷過。她想起白牆裂開時那股甜膩刺鼻裡夾著的麻意,當時她壓住了,像壓住一個不允許存在的反應。她突然明白,那不是她自制力更強,是對方估錯了:她不是容易被引爆的公關素材,她是被迫從小就學會把痛延後的人。

周予衡聽見「失控」兩字,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把風險點記在心裡。他看向宋知晏,聲音更低:「這能加強緊急避險與證據保全的必要性。對方有意對你身體造成影響,程序上我們更站得住。」

宋知晏沒回應他眼神裡那點同盟式的關切,只點了點頭。她不想欠,但她也不再否認:有人在用她的失控做模型,她必須用別人的程序做反模型。

鑑識人員上來,戴著雙層手套,拆卸動作慢到近乎殘忍。發射器被放進屏蔽袋,透明管另行封存。封條一貼,編碼念出,攝影機紅燈把一切吞進時間軸。

屋內筆電忽然發出輕微提示音。宋知晏視線落回螢幕,三條進度列幾乎同時跳到終點。雜湊值逐字對齊,綠色的「一致」像在黑夜裡亮起一個不會被抹掉的證據燈。

「三份完成。」她說。

這句話不帶勝利感,像宣告某個門終於關上:他們可以離開,但也意味著,真正的戰場要移到更公開、更髒的地方。

周予衡把一份文件遞給警員,語速乾淨利落。「這是緊急證據保全同意書,附屋主配合聲明與當事人風控職責範圍說明。另,NVR與交換器若要扣押,請以影像鏡像與現場封存優先,避免影響大樓其他住戶安全系統。若必須帶走,請出具扣押理由與清單。」

警員點頭,顯然也不想在豪宅區鬧出「整棟監控癱瘓」的新聞。幾番協調後,警方決定先做現場鏡像,再視鑑識需要扣押主機。工程師在主機室外等候,門禁刷卡的聲音很清脆,像一把鎖終於願意承認有人有權打開它。

顧臨川站在走廊,手機一直在震。他沒有接,直到螢幕上跳出「林曼青」三個字。

他盯著那名字兩秒,接起,按了免持,聲音冷得像剛消毒過的金屬器械。「說。」

林曼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柔滑,像把刀藏在奶油裡。「你那邊動靜太大了。外圍媒體已經拍到警車,現在在問:顧家是不是被調查,宋知晏是不是越權進入你住宅做資料上傳。還有人在帶風向說是『試婚破局』。」

顧臨川的眼神往屋內掃了一眼,確定宋知晏聽得見。他沒有替她答辯式地說話,而是把責任攬得極直,像把她從刀口上拉開一寸。

「聲明十分鐘後發。內容只有三點:第一,有不明人士入侵住宅與資訊系統,警方介入;第二,所有資料已依稽核流程封存,交第三方與警方調閱;第三,任何針對員工的惡意指控將依法追訴。不要提她的名字,不要提試婚。」

林曼青在那頭沉默了一瞬,像在笑,又像在咬牙。「不提試婚?那你打算怎麼解釋你們同住?董事會的人已經在問了。你知道他們最愛用什麼詞嗎,合規風險。尤其是她更換金鑰那段,如果被拿來做『未授權存取』,你保得住她一時,保不住整個合規問訊。」

周予衡在一旁聽得清楚,眼神冷了冷,卻沒有插話。他只把文件再整理一遍,像在等適當的切入點。

顧臨川的聲音沒有提高,但每個字都更硬。「合規問訊我出席。我認簽。我認流程瑕疵也好,認我授權也好,都不會落到她身上。」

宋知晏的眼睫微動。她不喜歡「落到她身上」這種說法,像她是被保護的弱點。但她也在那一瞬清楚:顧臨川不是要控制她,而是要把火往自己身上引,因為他知道她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迫欠下某種可被交換的人情。

林曼青的聲音更輕,輕得像把線套上脖子。「你確定要這麼做?你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外界只會問:顧臨川為什麼這麼護著宋知晏。是職務關係,還是私人關係。你知道顧董最怕什麼。怕你在繼承案上失控,怕你母親那邊的病歷被拖出來做文章。你現在每一步都在給別人素材。」

顧臨川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極深,像夜裡看不見底的水。他吐出一個字:「夠了。」

他要掛電話,宋知晏卻在這時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進免持裡,像把自己的名字放進證詞。

「林總監。」她叫得正式,沒有情緒,「如果你要把戰場拉到授權,我只談授權鏈。今晚警方取證顯示對方有致暈試放裝置,意圖讓我在鏡頭前失控,進而製造越權與精神不穩的輿論。你現在若推『試婚破局』,等於替對方完成剪輯。」

電話那頭停了半拍。

林曼青很快回神,聲音依舊甜,甜得更像公關稿。「宋主管講得好專業。那你也知道,專業有時候敵不過故事。外界想聽的是關係,不是雜湊值。」

宋知晏沒有被激怒,她只是像在把一份風險拆解成條款。「故事可以被捏造,稽核軌跡不能。你如果真要保公司,就按顧策略長的聲明發。不要讓媒體把我拉出來當靶。因為一旦我成靶,下一步就是基金案。到時候,顧家跟你綁的那條利益鏈,會一起被拉出水面。」

林曼青笑了一聲,輕得像指甲彈杯口。「你威脅我?」

「提醒。」宋知晏說,「我做風控,習慣提醒。」

顧臨川沒再給林曼青回話的空間,直接切斷通話。走廊忽然安靜了一瞬,只剩對講雜訊與遠處主機室門開合的金屬聲。顧臨川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宋知晏,眼神裡的偏執被壓得更深,卻仍在。

「你不該跟她說那麼多。」他低聲。

宋知晏看著他,語氣仍然冷靜,但不再像一堵牆。「她要故事,我給她風險。她會選擇對她最有利的那條。至少今晚,她不敢用我當靶,因為靶會引爆別的東西。」

顧臨川喉結動了一下,像想說「我不需要你自己扛」,又吞回去。他改成更可操作的問題。「你確定現在去仁安研究大樓?」

「確定。」宋知晏說,「A7-1C出現在你家天花板,代表同一套命名規則也可能在他們設備間。趁今晚對方還在撤退,我們去看RA訪客網段源頭,抓實體埠、登入時間、門禁與工單。只要拿到其中兩個交叉點,就能把『合理制服』的範圍縮到最小。」

周予衡在此刻插入,聲音像切入條文的刀,冷而準。「你們兩個一起去,不適合。現在媒體在外圍,警方介入已外流,任何你們私下行動的畫面都能被解讀成串供或湮滅。我的建議是:顧臨川以屋主身分配合警方與對外聲明,留在這邊;宋知晏以風控稽核名義去研究大樓,並由我陪同,確保程序。」

顧臨川的視線瞬間變得尖銳,像被人用手指按住舊傷。他盯著周予衡,聲音更低,壓著某種不願承認的焦躁。「你陪同?」

周予衡沒有躲開,語氣不變。「是程序需要,不是私人立場。她更換金鑰的痕跡一定會被翻出來,現在她越公開,越需要第三方見證她每一步。你留在這裡,反而能把火往自己身上引,達到你剛剛對林曼青說的目的。」

顧臨川的手指在褲縫邊緣緊了一下,像要把某個衝動掐斷。他轉頭看宋知晏,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命令的保護欲,卻又被他硬生生壓成詢問。

「你怎麼選?」

宋知晏沉默了兩秒。她看見周予衡眼底那種克制的同盟,像一條穩定的程序線;也看見顧臨川眼底那種幾乎偏執的焦慮,像一個會失控的變數。但她也知道,顧臨川的焦慮並不是因為不信她,而是因為他太清楚這盤局裡有人會拿她做代價。

她把呼吸放得更穩,像把情感重新放回風控模型裡,但這次不再假裝模型能解釋一切。

「我跟周律師去。」她說得很平,像把自己的主權寫進合約,「不是因為你不行,是因為程序需要一個不姓顧的人站在旁邊。你留在這裡把聲明發出去,守住警方鏡像與扣押清單。明早董事會如果啟動合規問訊,你要在第一時間把責任攬到你授權上。」

顧臨川眼底那股火一瞬間竄起,又被他壓下去,變成更深的冷。他點頭,像接受一個對他不利但必要的條款。

「可以。」他說,「但我加一條。」

宋知晏看著他,等他開價。

顧臨川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剩兩個人的距離聽得清楚。「你全程開定位給我。不是監控,是風險控制。任何異常,我能第一時間到。」

宋知晏沒有立刻拒絕。她討厭被控制,但她也不再把自己當成可以丟掉的變數。她把手機拿出來,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開啟共享,卻同時把權限設定成雙向,並加上時間限制。

「兩小時。」她說,「超過自動關閉。你要延長,先問我。」

顧臨川看著她指尖的動作,那一瞬眼神微微鬆了一點,像終於抓到一個可以握住但不會傷到她的界線。「行。」

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警員拿著更新後的扣押清單走來,請顧臨川簽名確認。顧臨川接過筆,簽得很快,筆跡凌厲得像切口。宋知晏看見他簽名時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忽然想到他母親那條罕病線:有人要病歷、要研究資料、要抹監控,不只是為了錢,還為了可以操縱一個顧家繼承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收回思緒,抬眼看見警方把屏蔽袋與證物箱逐一封存搬走。每一個封條落下,都像把今晚的混亂釘進不可逆的程序裡。這是她熟悉的語言,也是她唯一能確定不會背叛她的東西。

周予衡走到她身旁,聲音低。「我先去車上調出研究大樓的出入規章與你風控部的臨時稽核權限文件。到現場你少說話,讓我來談程序。你只做技術與風險判讀。」

宋知晏點頭。「我知道。」

她轉身準備離開時,顧臨川忽然伸手,沒有碰她,只是把一張卡夾在她與門框之間。那動作克制得像怕驚動她的警戒。

「仁安研究大樓的臨時訪客通行證。」他說,「我剛讓人從策略長辦公室送到物業前台,再由警方轉交。上面有你的名字,免得你在門口被卡住,讓對方有時間清場。」

宋知晏看著那張卡,沒有立刻拿。她抬眼看他,語氣很輕,卻仍像在劃界線。「我用它,是因為效率,不是因為欠你。」

顧臨川的喉結動了動,眼神裡那點壓著的敏感終於露出一絲裂縫,像他其實一直知道她會這樣說,卻還是會疼。

「我知道。」他說,「你不欠。但你要回來。」

那句「要回來」說得很慢,像不是命令,是他把所有偏執壓成的一條最小可行需求。宋知晏沒回答「好」或「我會」,她只是把卡拿起來,收進外套內袋,指尖在袋口停了半秒,像把某個承諾也一併收好。

外頭電梯口傳來遠遠的喧嘩聲,像有更多人正往這層樓聚集。媒體的嗅覺比任何儀器都靈敏,哪裡有血腥,哪裡就有鏡頭。顧臨川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只對宋知晏說了一句:「外圍有人在等。你們走消防梯,我讓人清出一條路。」

他說「我讓人」,仍是那種權力語氣,可此刻不再讓她反感,因為他用權力做的不是壓她,是替她把外界的故事線先攔住一段。

宋知晏跟著周予衡往消防梯走。門一推開,樓梯間的冷風像一盆清水當頭澆下,讓人瞬間清醒。燈光偏白,照得每一階都像剛擦過,乾淨得不真實。她走了兩階,忽然聽見顧臨川在背後叫她。

「知晏。」

她停住,沒有回頭。

顧臨川的聲音隔著門縫與樓梯間回音傳來,低而穩。「如果你在研究大樓聞到硫磺味,別單獨追。那不是藥膏那麼簡單,可能是遮蔽嗅探或刺激性粉末。你先拍照,先取證,再退到有人在的地方。」

宋知晏終於回頭,看見他站在走廊那頭,警燈的反光透過窗戶在他肩上掠過,讓他像站在某種臨界線上。她看著他,忽然覺得試婚那份合約裡最荒謬的一條,可能不是同住,而是他們在彼此最危險的時刻,竟然能用這麼冷的方式交換最熱的關心。

「我知道。」她說。

周予衡在前方沒有催,只把手放在樓梯扶手上,像一個穩定的節點。宋知晏轉回身,繼續往下走。每一步都把顧宅那個光圈甩在身後,也把更深的暗流迎到面前。

車庫裡空氣潮冷,混著混凝土的灰味與機油味。周予衡的車停在角落,車內燈亮起,他已把文件與平板準備好。宋知晏坐上副駕,繫好安全帶,手機螢幕上共享定位的圖標還亮著,像一條她允許存在的線。

引擎發動時,宋知晏的手機跳出一則推播通知,來自財經媒體快訊:顧氏集團高層住宅深夜驚傳警方到場,疑涉醫療基金調查,試婚公關操作再掀爭議。

她盯著那行字兩秒,沒有點開。她知道真正的攻擊已經開始,林曼青那句「故事」正在被寫成標題,而合規與授權會被塞進內文最不起眼的一角,等待明早董事會拿來做刀。

周予衡把車開出車庫,語氣仍然平直:「我剛收到一份研究大樓的夜間維護工單名單。今晚二十點到二十三點,只有三個單位能進B2設備間:網路維運、冷鏈監控、以及研究資料備援。每個單位的工單編號都有尾碼。」

宋知晏轉頭看他。「尾碼?」

周予衡把平板遞給她。螢幕上三條工單編號整齊排列,最後兩碼像被刻意標示:7A、1C、1C。

宋知晏的指尖停在那兩個1C上,指腹微涼。她沒有抬頭,聲音卻比剛才更冷一分。

「A7-1C不是隨機。」她說,「是工單尾碼。有人把命名規則一路帶到我家天花板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像被剪成規律的脈衝。宋知晏忽然想起顧臨川說的「你要回來」,那句話像一個不該存在於風控模型裡的參數,卻硬生生被塞了進來,讓她無法再用冷漠把自己當成可刪除項目。

她把平板放回周予衡手裡,望向前方更深的夜色。仁安私院研究大樓的輪廓尚未出現,但她已經聞到某種味道,像消毒水蓋不住的甜麻、像硫磺藥膏底下的刺。

那個等在路徑盡頭的人,也許正在研究大樓的某個門禁旁,刷著一張合理的卡,穿著一套合理的制服,準備把「合理」變成致命的保護色。

而他們,正在開向那扇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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