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他回來就要我試婚 · 田邊西瓜皮 · 6,963 字 · 2026-03-05
同一個呼吸之間,尖鳴像細針一樣鑽進耳膜,穿透空調那條長線的低鳴,扎得人心口發緊。檯燈的光圈沒有變,仍舊只照亮茶几與那面白得不合時宜的牆;光以外的玄關與走廊像被故意留白,黑得乾淨,黑得像一個等待犯錯的舞台。

周予衡把可攜式攝影機的腳架又往前推了兩公分,鏡頭幾乎是用「鎖」的方式固定在白牆左上角。紅色錄影指示燈閃了一下又穩住,像他壓下怒意後留下的節奏。

「峰值在暴衝。」他低聲說,語氣仍然克制,但字尾帶著一點硬度,「不是訊號自然增益,是被喚醒的回傳。對方在嘗試把裝置從休眠拉到工作狀態。」

宋知晏站在檯燈光圈邊緣,半明半暗。筆電螢幕上批次匯出進度條停在四十出頭,數字跳動的速度像心跳被迫規律,冷淡卻不肯停。她的視線落在資訊室剛回傳的那行字:初步位置落在你所在社區半徑三百公尺內,移動中。

移動中。

這三個字像把地面抽走一塊,讓她所有靠程序站穩的習慣都瞬間懸空。她不是沒見過「移動」的對手,但她習慣的,是交易方、合約方、董事會那種移動緩慢的巨物;不是這種,帶著SIM路由、帶著耳朵、帶著逃逸路線的人。

她伸手把筆電蓋子闔到只剩一道縫,讓螢幕光不再把她的臉照得太清楚,同時也避免鏡頭反射。她的聲音仍舊平,平得像在念風控報告。

「兩個選項。」她說,「拆牆,拿裝置;或者下樓追移動端,讓資訊室用基地台與社區監視器收網。」

周予衡沒有立刻回。他盯著掃描器上那條像心電圖的頻譜線,看它在白牆附近拉出一個不自然的峰,像有人用力把一個脈衝塞進來。

「拆牆合法性。」他先把最冰冷的問題丟出來,「這是顧臨川的住所,你們是共居但不是婚姻法律上的共有。你可以主張緊急避險與證據保全,但對方如果要反咬,就是破壞住居。」

宋知晏眼神不動,像早就算過這個風險。「所以要錄影。要有你在場。要有即時證據顯示裝置正在自毀或反制,構成緊急性。」

周予衡抬眼看她,那一瞬,他眼底的理性像一層薄冰,冰下面是火。「你想拆,是因為你不信對方會讓我們等到九點。」

「不是不信,是已經確認。」宋知晏微微偏頭,指向白牆左上角。「訊號峰值拉高,表示對方在操作。等到九點,它會變成灰,或者變成對方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掃描器尖鳴又一次變調,像被擰得更緊。白牆那個點的峰值忽然抖了一下,接著短暫下陷,再猛地拉回,像有人遠端重啟了什麼。

周予衡咬了一下後槽牙,手指在手機上快速點開資訊室群組,打字很短:裝置疑似啟動自毀,請即刻回推該裝置上行封包特徵與目的IP,有無指向仁安私院研究大樓訪客網段。

發送後,他把手機放回桌面,聲音低下去。「我可以替你背一半。但你得知道,一旦拆了,對方就會把『試婚』那層灰色,推成『顧家繼承人縱容風控主管私闖拆家』的黑。」

宋知晏的指尖在褲縫邊緣摩擦了一下。那是她唯一沒被程序馴服的小動作。她想起直播裡那個詞——太太——像被人拿來當盾,替她擋刀,也把她推上了台。

她不允許自己在這裡失控。她只允許自己做決策。

「我不在乎輿論。」她說,語氣淡到近乎殘酷,「我在乎證據鏈。」

周予衡看她,像要說什麼,又忍住。他把目光移到筆電縫隙裡的進度條,數字跳到四十二。匯出還在走,蜜罐的回傳還沒完整。這時候下樓追人,等於把後方的資料裸露;這時候拆牆,等於把前方的程序掀翻。

外頭的城市很安靜,像完全不知道這個客廳裡正在進行一場沒有槍聲的追逐。空調低鳴像刻意維持的背景噪音,幫某個偷聽者遮掩,也幫他們掩護。

周予衡忽然抬手,指了指直播的手機。螢幕上,主持人正急促地追問,語氣像終於抓到破口:「顧策略長,您剛剛提到『太太』,外界一直傳聞您是以試婚轉移基金爭議,您是否承認基金存在不當流向?那份病歷——」

顧臨川在鏡頭裡沒有笑。他的眼神像手術燈下的金屬器械,冷、亮、毫不討好。

「你把兩件事硬黏在一起,是想讓我在同一口氣裡承認兩個不存在的前提。」他語速不快,像刻意把每個字都放到可被剪接的最安全位置,「我不承認『不當流向』,因為它需要證據。證據我會給。至於病歷——誰拿病歷當槓桿,誰就不配談醫療。」

主持人顯然想插話,顧臨川卻沒有給空隙。他微微側頭,像嗅到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視線重新釘回鏡頭。

「你們一直想逼我說出『基金』兩個字。」他說,「那我就說清楚:基金的每一筆撥付,都有核對點。撥付、請款、收款、服務交付、外包合約、採購單、IRB附件與存取紀錄。任何一個節點被人動手腳,都會留下痕跡。你們要故事,我給你們流程。」

宋知晏聽見「流程」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她太熟這個詞,熟到知道它能救人,也能殺人。許成澤說真凶坐在流程裡,顧臨川此刻在鏡頭前把流程當盾,等於把戰場從八卦拉回證據。

下一秒,顧臨川的聲音更低了一點,像宣告:「二十四小時內,我會公布第一份可核對的存取清單。若有人試圖在這段時間內『清潔』任何裝置或資料,我保證,他會被我從流程裡挖出來。」

主持人臉色微變,像聽懂了威脅,也像嗅到收視率的血腥味。

周予衡把直播音量再調低,轉頭看宋知晏。「他在幫你爭時間,也在逼對方現在動手。」

宋知晏的目光還停在「移動中」。她忽然把手機拿起來,按下通話鍵,撥給資訊室值班主管。對方幾乎秒接,背景有鍵盤聲與壓低的交談。

「宋主管?」對方聲音緊繃,「我們正在拉基地台比對,三百公尺範圍內同指紋裝置有兩次切換……」

「我只要一件事。」宋知晏打斷,語氣冷得乾淨,「把移動路徑投到社區監視器點位,給我下一個可能出口。電梯廳、車道、垃圾回收間都算。你們能不能在兩分鐘內給?」

對方停頓半秒,像在計算。「能。我們需要物業的攝像頭權限。」

宋知晏眼神一沉。物業。流程的一部分。也是最容易被信任的部分。

「我來拿。」她說完掛斷。

周予衡看她走向玄關,像預判她要做什麼。「你要去物業?」

「不是去求。」宋知晏說,「是去拿。以顧氏名義,或以住戶安全名義,都可以。現在不是講禮貌的時候。」

周予衡迅速站起來,卻在她前一步擋住。「你不能一個人下去。移動端還在附近。對方可能不只一個人。」

宋知晏抬眼看他,眼神像在評估風險係數。她知道他說得對,理性也告訴她要接受。但她心底仍有一點刺,刺在「不能一個人」這句話裡——她太習慣一個人了,習慣到把孤獨當成可控的資產。

「那你留下看牆。」她說,「我下去拿權限。」

周予衡沒有退。「不行。牆這邊如果自毀,我一個人拆不了,還會留下你不在場的漏洞。你留下,我下去。」

宋知晏的眉心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她不喜歡把主動權交出去,尤其是在自己的戰場。但她看見周予衡眼底那點不肯退的火,不是逞英雄,是程序與人身安全的綜合判斷。

她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你下去,兩分鐘內回來。拿不到就算,別硬碰硬。給資訊室一個出口預測就夠了。」

周予衡點頭,伸手拿起桌上的掃描器又放下,最後只把手機與門禁卡樣的證件夾塞進西裝內袋。「你留在鏡頭範圍內。任何人敲門,不回應。必要時報警。」

宋知晏沒有點頭,只把防盜鍊再確認一次,視線滑過門縫下那條黑。她在周予衡開門前,忽然補了一句,像把某個更尖的風險也算進去。

「如果物業那邊有人用季銨鹽跟松節油味掩護,別靠太近。」她說,「那不是清潔,是遮味。遮的是人、是線路、是油漆翻新的味道,或是……燒過的塑膠。」

周予衡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更沉。「你已經把那味道記住了。」

「我記得所有不該出現的東西。」宋知晏說。

門開了一條縫,周予衡側身出去,沒有讓走廊的光灌進來太多。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卻像把她的孤獨也一起帶走一小段,然後門闔上,反鎖聲清楚地落在空調低鳴上。

客廳瞬間只剩她一個人,與一面白牆、一台尖鳴的掃描器、一條緩慢爬行的匯出進度。

直播還在,主持人的聲音隔著音量最低的喇叭滲出來,像從遠處傳來的嘈雜雨聲。顧臨川在鏡頭裡維持那種手術式的冷靜,甚至在主持人逼問「您太太是否是風控主管宋知晏」時,他只是淡淡地回:「你不需要知道她的職稱,你只需要知道她受法律保護。」

宋知晏的喉嚨緊了一下。那句話像把她從一個可被攻擊的職務,移到一個不可任意撕扯的身份。她明知道這是公關的盾,但盾的重量仍壓在她胸口,讓她想起很久以前某個傍晚,小小的她在福利機構門口等母親,等到天黑,最後等來一句「她不會回來」,她才學會把所有需要被保護的渴望,藏進冷淡裡。

掃描器尖鳴忽然短促地停了一瞬,像有人拔掉了某個脈衝,下一秒又更猛烈地拉起。白牆左上角那個峰值像被推到頂端,接著開始出現規律的間歇,像倒數。

宋知晏盯著那節奏,腦中快速對應:自毀程序常見的延遲寫入、記憶體覆寫、或者電容放電。她走近兩步,沒有靠太近,只在鏡頭能完整拍到她手與牆距離的位置停下。她拿起桌上的證物袋,把那片黑色薄片放在鏡頭前一秒,讓時間戳記與物證同框,然後把袋子放回原位。

她開始在手機備忘錄裡以最短的字記錄:22:01:17 峰值暴衝,間歇0.8s。22:01:26 間歇0.6s。像是遠端指令連續送達。她記得許成澤名片上那串號碼,記得那張卡片用的紙質與顧氏公關常用的紙不一樣,記得林曼青的笑總是比眼神慢半拍——她把每一個微小的破綻都塞回腦中,像塞進一個永遠不會上鎖的抽屜。

筆電進度跳到四十五。匯出清單的預覽欄忽然閃了一下,像某個檔名被標記。她立刻把蓋子打開一點,讓自己能看清那一行:IRB_Appendix_AuditTrail_2024Q3。她的指尖停在觸控板上,沒有點開,只把那行檔名拖進「優先校驗」的資料夾,讓雲端同步先吃這一塊。

下一秒,另一行檔名跳出來,讓她背脊瞬間繃緊:Patient_GU_Mother_CaseSummary。

她的呼吸在喉間卡了一下。顧母病歷相關附件,真的在匯出清單裡。對方不是只是要洗錢案的煙霧,他們要用病歷做槓桿,逼顧臨川簽條款,逼她在風控上閉眼,逼兩個人都成為流程裡可被操控的節點。

她沒有猶豫,立刻把那份檔案設為「即時雙備份」,並把雲端分享權限鎖到只有她與顧臨川共同的加密帳戶。這一步等於把私領域的東西放進公領域的鎖箱,她心口像被割了一刀,但刀面是乾淨的,她必須承認:此刻,這是最安全的地方。

直播裡,顧臨川似乎也收到什麼訊息,他的瞳孔微縮,像看見一個他不想看見的數字。主持人趁機追問:「顧策略長,您剛剛說有人試圖清潔裝置,您是指您家中遭入侵嗎?還是仁安私院研究大樓的機房?您是否能明確指出嫌疑人?」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起手,像在阻止對方繼續把畫面往八卦推。他的語氣更冷了,冷到像把情緒封在鋼裡。

「我不在直播上指名。」他說,「我在證據鏈上指名。今晚十點前後,仁安私院研究大樓B2訪客網端口有異常跳板。明天我會把端口監視器與門禁紀錄交給第三方稽核。你們如果真關心公共利益,明天去問:誰有權限進B2,誰能在沒有工單的情況下接觸端口,誰能讓流程看起來像例行。」

主持人被他的節奏壓住,反而像被迫跟著他走。宋知晏聽見「沒有工單」四個字,指尖一麻。流程的漏洞常常不在權限,而在工單與外包。季銨鹽加松節油,那種不出現在公開採購單的味道,正好屬於外包私單。

白牆那邊,掃描器尖鳴忽然變得極細,像被拉到人耳最不舒服的頻率。宋知晏看見峰值開始呈現規律下降,卻不是退去,而像是把訊號「折疊」進更窄的頻帶裡,試圖避開掃描。

她立刻把掃描器的頻段手動收窄,追著那條細線走。她不懂設備,但她懂對方的心理:他們想在她眼皮底下把裝置變成一個「正常」的空點,讓她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讓她回到程序裡等待九點。

她不會給。

她抓起桌上的透明封條,撕開一段,貼在白牆距離峰值點下方約十公分的位置,寫下時間與「峰值點位參考」。這不是封存,是定位,是在裝置可能自毀後仍保留「它曾在此」的視覺座標。她把筆放下,手指輕觸牆面,感覺到極微弱的溫度差,像牆內有一個小小的發熱源正在運作。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不是資訊室,是一個陌生但被她記住的名字跳出來:林曼青。

宋知晏盯著那個來電,兩秒之內把所有可能性跑完。林曼青在這個時間點打來,不會是關心,也不會是巧合。她要止損,或者要趁亂把交易推到終點。

她按下接聽,沒有開擴音,聲音冷得像玻璃。「林總監。」

林曼青那頭的背景很安靜,安靜得像刻意清空過,只有她柔得過分的聲線,像包著糖衣的刀。

「知晏,還醒著?」她輕笑,「剛剛直播你也看到了吧。臨川太衝動了,『太太』這種詞,拿出來就收不回去。董事會那邊已經炸了。」

宋知晏沒有順著她的語氣走。「你要我做什麼。」

林曼青停頓一下,像欣賞她的直接。「我喜歡你這點。那我也直說。現在外界會把焦點放在你身上。風控主管、試婚、基金洗錢,三個標籤一黏,就會有人說你是為了上位才做稽核,說你拿顧家當跳板。」

「所以?」宋知晏淡淡問。

「所以你需要一份『正式』的框架。」林曼青語氣溫柔,像在遞伞,「臨川那份補充條款,你應該看過了吧?簽了它,你就有名正言順的查核權限,董事會也沒話說。你要證據,我給你權限。你要保護自己,我給你輿論口徑。」

宋知晏的眼神冷下去。她聽見了:權限的交換,輿論的交換,名分的交換。林曼青永遠把人的情感放進風控模型裡,算成可交易的變數。

「條款的工作小組名單空白。」宋知晏說,「誰授權你們把它塞進流程?」

林曼青笑了一聲,很輕。「你現在問這個,就代表你還不懂顧家的流程。授權不一定需要簽名,需要的是共識。共識在董事會,也在媒體。」

宋知晏把手機握緊了一點,指節白了一瞬,又放鬆。她的語氣仍然不高不低,像在切割。「你打來不是要我懂,是要我在混亂裡簽字。」

林曼青沒有否認,反而更柔。「我是在救你。知晏,你單親長大,最會的就是硬撐。可顧家不吃硬撐,顧家吃規則。你如果不進框架,你就會被框架吃掉。更何況……」

她的聲音忽然放慢,像要把某個名字放進她耳朵裡。「周予衡現在跟你在一起吧?你覺得臨川看到你跟他並肩做證據保全,會怎麼想?臨川的保護欲一旦失控,對你不是好事。」

宋知晏的心口像被戳了一下。林曼青不只操縱輿論,她操縱人的恐懼。她把顧臨川的偏執當成籌碼,把周予衡的克制當成引信,逼她在最不穩的時刻做選擇。

「你很清楚他會怎麼想。」宋知晏說,「所以你想讓我簽,讓我成為你能控制的『顧太太』。」

林曼青的語氣仍不變,像早就準備好每一個答案。「稱呼而已。重要的是結果。你想抓真凶,想保護你母親那邊的把柄不被擴散,你需要顧家的資源。你靠自己,會被拖死。」

宋知晏沉默了一秒。她不是被說服,是在把這通電話也封存成證據。林曼青提到母親,表示對方掌握的不只顧母病歷,還有她的家庭弱點;而她把周予衡扯進來,表示她正在布局「三角」的敘事,準備把顧臨川的失控合理化,把宋知晏的稽核動機污名化。

她抬眼看白牆,掃描器的尖鳴又一次拉高,像提醒她:敵人不只在電話裡。

「條款我不會簽。」宋知晏說,「你要止損,就去止你自己的。」

林曼青那頭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像面具裂開一條縫。「你確定?知晏,臨川今晚把你推到台前,你以為他是真心?他只是需要一面盾。盾用久了會碎,你要不要做那面盾,你自己想清楚。」

宋知晏的胸口被那句話勒了一下,但她沒有讓它表現在聲音裡。「我不是盾。我是風控。」

她掛斷電話的瞬間,門外走廊傳來電梯提示音,叮的一聲很輕,卻像在她耳膜上敲了一下。她立刻把手機靜音,走到貓眼旁,沒有貼上去,只從側角用餘光去看光線變化。

走廊的燈光被一道影子切過,影子停在對門,又慢慢移動,像有人故意放慢腳步。她沒有聽見腳步聲,只有衣料摩擦的極細聲響,像外包工人常穿的防水布料。

季銨鹽與松節油的味道,在空調出風口那邊忽然變得更明顯了一點,像有人把同一種「清潔」帶進了這層樓。

宋知晏的胃部一沉。周予衡下樓不到一分鐘,這層樓卻出現了新的影子。移動端不一定在地下,它也可以在走廊。

她退回檯燈光圈,刻意讓自己重新回到鏡頭能拍到的位置,然後用手機打字給周予衡,沒有發語音:走廊有新動靜,味道上來了。別立刻上樓,先確認電梯廳有無人尾隨。

訊息剛送出,資訊室回傳跳出來:基地台比對完成,移動裝置疑似沿社區東側車道移動,下一出口可能為B1車道閘口。需物業攝像頭權限確認車牌。

宋知晏盯著「車牌」兩字,腦中瞬間把線串起來:外包清潔車、物業維修車、董事會常用的臨時通行車牌……流程最信任的車,最容易帶走最髒的東西。

筆電進度跳到四十八。顧母病歷附件仍在匯出隊列中,像一顆掛著倒數的炸彈。

白牆的峰值忽然急降,掃描器尖鳴變成斷續的短點,像裝置開始切斷回傳,準備沉入「不存在」的狀態。宋知晏心裡那條線拉到最緊。她知道如果此刻不拆,九點前他們可能只剩灰燼;如果此刻拆,程序會反噬,但至少她能抓到裝置的殘骸、供電路徑、序號,甚至一點點封包特徵。

她抬手,視線掃過茶几下方。顧臨川家裡的工具箱放在靠牆的收納櫃裡,她先前瞥見過。她走過去,開櫃門的動作很輕,像怕驚動牆內的東西。工具箱裡有一把薄刃的撬棒與螺絲起子,她拿出來,放在檯燈光圈內,讓鏡頭完整拍到。

她沒有立刻動手。她在等周予衡回覆,也在等一個更明確的「緊急性」證明。

就在這時,直播畫面裡,顧臨川像被某個氣味或某個訊息擊中,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他忽然看向鏡頭外,像有人遞給他一張紙或一支手機。

他再轉回來時,眼神更暗,像把偏執壓成了刀。

「最後一件事。」他對主持人說,聲音很平,平到令人發冷,「如果你們明天想跟進,不要去我母親病房,不要去打擾任何病患。去問物業、問外包、問維修工單。今晚這城市裡有一種味道在流動,季銨鹽加松節油。它不是清潔,它是遮蔽。遮蔽的是某些人想從牆裡、從流程裡、從我家裡帶走的東西。」

宋知晏的指尖一瞬間冰冷。他已經嗅到這邊的異常了,哪怕他人不在。或者,他收到她剛剛鎖進共同加密帳戶的匯出隊列提示,知道顧母病歷被動過。

門外走廊那道影子又一次停住,這次停在她門前。沒有敲門,只有一個極輕的、像金屬碰到門板的聲音,可能是什麼細小的工具在測試門縫。

宋知晏把撬棒握在手裡,掌心沒有汗,只有冷。她看著白牆峰值幾乎貼地,像裝置即將沉默。她看著筆電進度還不到一半,像時間被切成兩段,一段叫證據,一段叫命。

手機震動,周予衡的回覆跳出來:電梯廳有人,穿物業背心但沒工牌。我在B1繞,準備拿攝像頭權限。你那邊撐住,別開門。若要拆牆,等我回到門口做在場錄影。

宋知晏盯著「撐住」兩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不是怕,她只是突然很清楚:她一旦等周予衡上來,白牆裡的東西可能就死了;她一旦現在拆,走廊的人可能立刻闖入,讓她陷入「破壞住居」與「被抓現行」的雙重陷阱。

她把視線移到工具箱最底層,一卷厚膠帶、一支小手電。她拿起膠帶,走到門邊,迅速把門縫下方貼了一圈,堵住任何可能塞進來的細小工具,同時也讓對方更難從門縫釋放氣味或藥劑。她的動作很快,像在做一個臨時風控閥。

做完,她回到檯燈光圈,深吸一口氣,把撬棒的薄刃貼上踢腳板封存缺口的邊緣。她沒有撬開,只是貼著,讓鏡頭拍到她的手位置與封條上她剛寫的時間。

她低聲說了一句,像對鏡頭,也像對自己:「22:04。裝置疑似自毀。緊急證據保全啟動。」

掃描器忽然完全安靜了一秒。

那一秒像世界停電,連空調的低鳴都像被抽走。緊接著,白牆左上角傳來一個極輕的「啪」聲,像微型電容放電,像塑膠在熱下裂開。

宋知晏的瞳孔縮緊。她知道那不是好消息。

她把撬棒往內送了一點點,踢腳板發出極小的呻吟。就在她準備用力的瞬間,玄關的門把從外側被猛地轉動了一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像不再試探,而是要闖。

防盜鍊被扯得發出金屬緊繃聲,像下一秒就會斷。

同一時間,筆電的匯出進度跳到五十,顧母病歷附件那行檔名被標上「傳輸中」,像有人也在另一端拉扯同一段命運。

宋知晏握緊撬棒,沒有回頭看門,只把視線定在白牆那個點上,聲音低得像刀鋒擦過玻璃:「你想把它帶走,得先過我。」

門外的人沒有說話,只是再次用力一扯。

而直播畫面裡,顧臨川忽然停頓,像聽見了某種他只在醫院急診室聽過的聲音,然後他對著鏡頭外的人說了一句短得像命令的話:「把車開到她那棟樓下。現在。」

檯燈光圈依舊未變,卻像把三條線拉到同一個點:牆內的自毀、門外的闖入、地下車道的逃逸。

宋知晏的下一個決定,將不再只是程序與證據的選擇,而是她第一次真正把自己放進風控模型裡,承認她也可能是那個最不可控的變數。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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