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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沈墨川 · 雲深不知處 · 3,785 字 · 2026-03-16
門一拉開,白得發冷的走廊燈一下子撲到人臉上。

外面的空氣比監控室裡更混濁,手機外放的直播聲、遠處群眾的喊話、安保對講機裡嘶嘶的電流聲,全混在一起。電梯口已經堵了人,兩名安保橫在前頭,後面站著幾個穿深色西裝的法務和行政。有人正舉著手機拍,鏡頭對準的不是誰的臉,而是住建專班人員手裡那幾只剛封好的證物袋。透明塑膠在燈下反光,封條編號、黑色令牌盒、白色說明函頁角,和手機屏幕上剛竄起來的熱搜詞條擠在同一個畫面裡。

像兩場戰爭同時開打,一場搶證據,一場搶說法。

何致遠剛走出門,就被一名法務迎上來,對方低聲叫了句“何秘”,視線卻先落到證物袋上,語氣儘量端得平穩:“現場物證涉及公司內部治理資料與歷史事故敏感信息,建議先交由企業法務封存備份,再按程序——”

“按什麼程序?”許曼青沒讓他把話說完,“按你們十三點三十四分更新V3.2說明函、十三點三十五分準備切邊界、十三點三十六分等著把現場變成內部流程的程序?”

她站在門口,像把刀直接插在通道中央,誰想越過她都得先見血。

住建專班女工作人員也往前半步,手裡的證物袋沒有鬆:“現場已形成行政見證保全,暫不移交,不允許複印,不允許離開視線範圍。你們如果有異議,現在可以正式提出,進筆錄。”

那名法務明顯一噎,轉而看向旁邊年紀更大的男人。那人戴著細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說話比剛才那位慢:“我們不是阻撓,是提醒。涉及家族信託辦公室、董事長辦公域及外部委託帳資料,一旦越權保全,後續在任何重整、訴訟、行政程序中都可能被對方主張證據污染。各位都是專業人士,不應該只圖一時痛快。”

沈墨川聽完,視線平平地落在他臉上。

“你們最擅長的,就是把‘來不及’包裝成‘專業’。”

那人和他對視了一瞬,沒有接。

沈墨川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幾個原本還在低聲通話的人都安靜了一下:“封存是你們系統自己觸發的,授權撤銷是你們自己做的,說明函版本是你們自己在現場中途更新的。現在證據不在你們手裡,你們開始談污染。可以,繼續談,執法記錄儀開著。”

他話說完,沒有再看那些法務,轉而看向電梯旁邊幾乎快把自己縮進牆裡的邱驍。

“你過來。”

邱驍像被點了名,肩膀猛地一繃。他眼神先飄向何致遠,何致遠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先不要”,可許曼青已經直接把話按死。

“別看他。”她說,“你現在看他,是想跟他確認你該說哪一版,還是確認他會不會保你?”

邱驍臉色一下白了。

電梯門在這時叮地一聲開了,又合上。沒人動,所有人都被釘在這條走廊裡。杜誠和趙工蹲在靠牆的消防栓旁,一個盯著手機輿情後台截圖,一個對著筆電上的工單時間軸核對,屏幕冷光打在兩人臉上,把驚惶都照得發青。

許曼青抬手,直接把一頁空白補充筆錄板遞到邱驍面前。

“你只回答具體問題。第一,你們內部有沒有固定的簽批習慣樣式。第二,A17這個映射主體,是不是長期掛在家族信託辦公室對外委託帳下。第三,內廷專線平時由誰調度。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全部,我不要全部,我只要你親手碰過的那部分。”

邱驍嘴唇發乾,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才勉強擠出一句:“我……我只負責技術驗證,不碰決策。”

“技術驗證也有習慣。”許曼青盯著他,“誰的批示愛在什麼時段下,誰喜歡讓助理轉口令,誰習慣先做白名單再補函,這些都不叫決策,這些叫操作痕跡。你們這種系統,最藏不住的就是習慣。”

何致遠終於開口,嗓音比剛才緊:“許律,現場逼問超出邱驍職責範圍,且可能引導性——”

“你先閉嘴。”許曼青看都沒看他,“你不是一直講程序嗎?現在程序就是,他作為現場攜令牌到場的操作相關人,有義務說明自己知悉的事實。”

邱驍額角滲出汗來。他明顯在權衡,權衡說多少會死,還是什麼都不說死得更快。走廊盡頭又傳來一波更大的嘈雜,像是樓下的群眾和媒體已經看到新詞條。杜誠忽然抬頭,聲音發急:“沈總,第三波稿子上來了。”

他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幾個營銷號幾乎同時發了同一套口徑:舊案責任人借重整之名擾亂行政封存,企圖以輿論綁架公共秩序。配圖甚至用了剛才監控室門口的模糊截圖,角度刁鑽,只截到沈墨川半張側臉和住建專班的人,卻故意把證物袋拍成像被搶走一樣。

趙工咬牙:“這圖不是外面圍觀群眾能拍到的,這得是走廊裡的人。”

“或者有人比我們更早拿到了現場節奏。”沈墨川說。

他把手機還給杜誠,臉上沒有怒色,只有一種算到位了的冷淡。

“時間戳對上了嗎?”

“在對。”杜誠立刻切回後台,“第一條起稿時間十三點五十七,第二輪擴散十四點零一,現在第三輪是十四點零四。可我們拿到13:05摘要包和V3.2更新證物,是十四點前後才現場落袋。正常公關不可能這麼快,除非他們事先拿到了摘要包結構,甚至預置了幾套文案模板。”

沈墨川點了點頭:“把這句話也存檔。不要寫判斷,寫事實:公關稿發布節奏先於現場公開信息完整流出節奏,疑似存在預先獲取內部摘要包內容的可能。”

趙工立刻記下。

何致遠的臉色終於有點撐不住了。他低聲說:“你們現在這樣做,是在把正常外部傳播響應都往陰謀上靠。啟明資本有傳播顧問線,看到輿情風險先起草預案,這很正常。”

“正常?”沈墨川看向他,“那你解釋一下,啟明資本為什麼能比住建專班的現場封存記錄更快知道我們會追到哪條鏈?又為什麼每一版口徑都精準避開A17、信託辦公室和外部委託帳,只死盯‘沈墨川舊案責任’這四個字?”

何致遠沉默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讓邱驍的肩膀又顫了一下。

沈墨川沒有放過那個細微反應。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邱驍面前,聲音反而放輕了些。

“你今天如果還看不出來,那我替你說明白。現在所有口徑都在往我身上推,是因為我是舊案裡最方便的一張臉。可你不是。你只是操作口。等事情再往上翻一層,他們不會保一個記得簽批習慣的人。”

邱驍呼吸亂了。

“我……我真的只知道部分。”他終於鬆了口,像是牙縫裡擠出來的,“A17在系統裡不是固定名字,它會換映射,但帳口路徑沒變。最常掛的是家族信託辦公室下的對外諮詢委託池。平時如果要做敏感標籤外發,流程不是正式OA先走,而是先走內廷專線給口頭需求,再由董事長辦公域那邊補一個很短的批示。”

許曼青眼神一沉:“批示格式。”

邱驍咽了口唾沫:“多數只有八個字到十二個字,不寫完整事由,只寫結果導向。像‘按舊口徑處理’、‘先做隔離摘要’、‘限制關聯名外顯’。如果更敏感,就會用‘比照前案’這四個字。”

比照前案。

這四個字一出來,走廊裡像有一瞬比燈光還冷。

沈墨川沒有動,只有指尖微微收緊。

那不是一個新詞。當年事故之後,他拿到的第一版內部處置意見抬頭就有類似表述。那時他以為是公司法務的保守寫法,現在才知道,那可能根本不是處理語言,而是一套早就存在的制度快捷鍵。只要按下去,誰該成為“前案”的延續,誰就會被替換進去。

許曼青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語氣更直:“誰最常用這種格式?”

邱驍下意識又看何致遠,這次何致遠厲聲喝了一句:“邱驍,你想清楚再說。”

這句話一出,住建專班女工作人員直接轉頭:“何致遠,請你現在停止影響現場陳述。再有一次,我們會把這段單獨標註。”

何致遠僵住了。

邱驍臉上的最後一點猶豫像被這句喝聲打碎了。他低下頭,聲音發飄:“不是固定一個人。有時是董事長辦公域秘書線代發,有時是信託辦公室財務協調口先放碼。但格式……格式最早是林家老董事長定的。後來一直沿用。知遙總那邊看得懂,但她很少直接下這種話,她更常改一個詞,或者只留半句,讓別人去補。”

沈墨川眼底有什麼極淡地一沉,又很快壓了下去。

林知遙。

果然又是半句。

杜誠這時候忽然在屏幕上點開一個新窗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找到了!媒體白名單C組接口備註裡有外部服務商代碼,跟一筆去年重整諮詢付款的服務商碼重合。”

趙工湊過去,幾乎是搶著看:“哪個項目?”

杜誠把頁面放大,手指都有點抖:“海嶼南庭二期。”

許曼青眼神一變。

海嶼南庭二期,就是那個後來成了全城爛尾標誌、也是沈墨川現在反向融資重整方案裡最關鍵的一塊。原來舊案、輿情、對外委託帳和眼下這個最要命的民生項目,從來就不是三條線,而是一根繩。

“付款主體呢?”沈墨川問。

“還沒完全拉出來,但服務商碼對上了,外部名義是城市更新研究顧問,實際接口同時接過白名單傳播和危機摘要包。”杜誠抬起頭,臉色蒼白,“如果這筆錢也是從A17掛的委託池走,那就說明海嶼南庭不是出事之後才變成爛尾,它從一開始就可能被當成調帳和轉風險的容器。”

走廊裡沒人說話了。

連那些法務都短暫失聲。因為這句話一旦坐實,性質就完全變了。那不再只是誰想壓一段舊事故,而是有人拿一個牽連上千戶業主、銀行授信、施工單位生死的項目,做了政治和資本的緩衝墊。

何致遠的額頭也出了汗,他像終於明白局面已經不是靠幾句程序話能壓回去,嗓音有了裂紋:“我不知道海嶼南庭的事。我只負責文件流轉,我真不知道付款池怎麼掛。”

沈墨川看著他,沒有立刻拆穿,只淡淡說了一句:“你不知道全部,但你一定知道誰讓你只知道一半。”

何致遠嘴角動了動,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沈墨川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轉接號。

這次只有一行字。

別再查服務商名,查第一筆墊付款的受益終端。
如果你要保海嶼南庭,先保那個人今晚別出境。

沈墨川看完,目光停了一秒,然後抬起頭。

許曼青幾乎是立刻從他臉上看出不對:“新消息?”

“嗯。”

“可信?”

“像她的風格。”沈墨川說。

許曼青沒追問“她”是誰,因為答案已經太明顯。她只乾脆地伸出手:“給我看。”

沈墨川把手機遞過去。許曼青掃完,眉頭立刻皺起來,像刀鋒又往裡切了一寸。

“先保人,不是先保帳。”她低聲說,“這說明受益終端不是死戶,是活口。而且能今晚出境,級別不低。”

沈墨川看向電梯上方不斷跳動的數字,忽然覺得這棟樓裡每一層亮著的白燈,都像一張正在翻頁的舊帳。

他終於做了決定。

“聯絡林知遙。”

許曼青抬眼。

“不是問她是不是短信來源。”沈墨川聲音平得近乎冷,“是告訴她,海嶼南庭我會保,A17我會追到底。她如果還想讓林家有個能落地的收場,就把今晚要走的人名字給我。”

走廊遠處,又有一部電梯叮地打開。人潮微動,白光晃了一下。

沈墨川站在原地,忽然不再像一個被圍困的人,倒像終於找到了這盤棋真正的軸心。舊案不是過去,重整也不是補救,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套內廷系統的兩面:一面拿人頂罪,一面拿樓兜底。

而現在,他手裡已經有了第一筆能把這套系統往下拽的線頭。

手機撥號音響起時,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他。

鈴聲只響了兩下,就被接通了。

那頭很安靜,像在另一個完全沒有喧嘩的世界裡。林知遙的聲音傳過來,依舊冷靜,像在談一筆尚未簽字的交易。

“你終於打來了。”

沈墨川望著電梯門上映出來的自己,語氣沒有起伏。

“今晚誰要出境?”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林知遙說:“不是一個人,是一對母子。你父親當年事故後簽過的那份和解補充協議,真正的收款代理人,一直不是公司法務。”

走廊裡的空氣像被人猛地抽空。

沈墨川的瞳孔終於微微縮了一下。

而林知遙在那頭,用一種幾乎殘忍的平靜,把最後半句補完。

“是周啟明的母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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