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巷口那輛白色廂型車的車門只開了一道縫，像眼皮掀開一條冷冷的線。監控畫面裡，那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戴著薄薄的黑手套，手背在霧氣裡反著光，像抹了油。手指夾著一個灰白的小圓筒，拇指在筒身上摸索了一下，停住，像在確認某個刻痕。

警笛聲從遠處逼近，還隔著幾條街，聲音被霧揉得發散，卻比任何腳步都更像一根線，往小館這裡拉。

那隻手沒有急，它把小圓筒輕輕放到地上，放得很平，像放下一顆糖。下一秒，手又伸回車內，車門縫沒有關上。

沈之遙的視線還停在監控上，胃裡卻先一步泛起那股熟悉的「塑膠甜腥」，像昨晚封存袋裡那團焦黑粉末，帶著黏稠的假溫柔。她沒出聲，只把直播機的鏡頭微微往旁邊偏了一點，讓監控螢幕、校時鐘、桌上的封條影本同框。秒針跳動的聲音在白光裡更清楚，像在提醒她：你現在能抓住的只有時間與程序。

「你看到了？」顧南舟的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磨出來。他站在她身側，沒有擋住鏡頭，卻把她與門口那道霧隔開。

沈之遙點了一下頭，指尖在清單上敲了敲，讓自己保持節奏。「巷口。放了東西。」

她還沒說完，店內後廚那道黑門前，稽查員已經往前踏了一步，像終於等到僵持的裂縫。他拿著手電筒，光束打在封條上，封條邊緣被霧氣浸得發皺，反光一閃。

「我們要檢查後門通道。」稽查員的語氣不再客氣，像把「檢舉」兩個字當成護身符，「你們拖延，我們就只能依妨礙公務處理。」

顧南舟不動聲色地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停在封條前十公分的位置，不碰，卻像畫出一條界線。「依法執行可以，但請你先講清楚：現在拆封條，是你們拆，還是店方拆？拆之前，警方見證是否到場？還有，封條編號要先在鏡頭前念一次。」

稽查員眉頭一皺，顯然不喜歡這種被反問的節奏。旁邊那個協查人員站在門口偏外的位置，手機鏡頭對著店內，一邊拍一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大家看喔，他們一直不開，怕什麼呢……」

那聲音刻意壓著，卻剛好能讓直播收進去，像把火種撒在乾草上。

沈之遙沒有回頭去看協查人員，她把自己的聲音放得更平，像在教人做一道最普通的家常菜。「請協查人員不要自行評論。現場一切以稽查程序與警方見證為準。你剛剛那句話，我已經錄到。」

她說完才轉向稽查員，目光不強硬，但不退。「封條編號我這裡有影本。你要拆，請你先念，鏡頭前。拆封後，現場取樣、封存、簽名、貼封條都要做完，不能只拆不封。你們如果要我配合，就照流程。」

稽查員的嘴角抽了一下，像吞下一口不甘心。他終究把文件夾翻開，拿出那張稽查通知，對著鏡頭念案號與項目，聲音一開始快，後來被顧南舟一句「慢一點，讓人聽清楚」逼得放慢。協查人員在門口發出一聲不耐的笑，像覺得這一切都是表演。

就在稽查員念到「後門通道與消防安全」時，門外那片霧忽然多了一層更白的白，像有人把粉撒進空氣裡。不是濃煙，但足夠讓巷口的輪廓短暫模糊。

沈之遙的背脊一緊。她怕黑，但更怕看不清。霧本來就像遮眼的手，現在那層白像第二隻手疊上來。

顧南舟沒有回頭看霧，他的眼睛仍在封條上。「拆封前，先確認封條狀態。」他說話像在報一套刀工步驟，「你看這裡，封條邊緣有摺痕，像被熱風吹過。封條膠面如果被吹鬆，拆了就會有爭議。要拆，請你先拍近照，連同校時鐘一起入鏡。」

稽查員被他逼得不得不蹲下來，用自己的工作手機拍封條近照。那一瞬間，協查人員像聞到血味一樣往前擠了半步，手機鏡頭想探進後廚的黑門縫隙。

顧南舟的手掌抬起，沒有碰對方，只是擋在鏡頭與門之間，語氣仍平，卻不容討價還價。「你不是稽查主責。你站回門外。」

協查人員臉色一變，嘴角又笑了一下，笑得很浮。「主廚這麼兇？是不是心虛啊？」

沈之遙的指尖冰冷，她沒有替顧南舟接話，只把直播鏡頭再往門口移一點，讓協查人員的臉清楚入鏡，讓他的每一句話都自己背責任。她知道，任何反擊都會被剪成情緒，只有把對方的失控留完整，才是最乾淨的反咬。

門鈴又響了一聲，這次不是有人按，是外頭的震動帶到門上的鈴。警笛聲終於近了，像一把刀切進霧裡。下一秒，巷口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踩水而來。

「警察。」外頭有人喊，「哪一家報案？」

沈之遙胸口那口氣終於有了出口。她快步走到門邊，先把直播鏡頭對準門外，開門的動作卻不急。她把門鎖轉開，門縫一開，霧與冷氣一起湧進來，帶著那層淡淡的白粉味，像塑膠燃過又沒燃透。

兩名員警站在門口，雨水沿著帽簷滴下，臉上帶著剛趕路的緊繃。「誰報警要見證稽查？」

「我。」沈之遙把聲音穩住，像把自己綁在柱子上，「我們要求警方到場見證拆封條、取樣封存，避免第三方趁亂混入。巷口有不明車輛，疑似丟放不明物。」

稽查員看到警察，臉色明顯一僵，像突然被拉回真實的程序裡。他立刻上前出示證件，語氣也收斂不少。「我們依法稽查。店家配合度……算是高，但一直要求錄影與見證。」

「錄影是你們的權利。」員警看了看直播鏡頭，又看了看店內校時鐘，「只要不妨礙稽查就行。巷口不明物在哪？」

顧南舟已經把監控畫面截圖存了一份，他把筆電轉給員警看，指著畫面中那個灰白小圓筒的位置。「剛剛從白色廂型車丟放。車尾碼六九，車門沒關。那個東西可能是煙霧彈或易燃物。」

員警的眼神一沉，對同伴使了個眼色。「我去看。你留在這裡做見證，盯住後門封條，不要讓任何人先拆。」

留在店內的那名員警點頭，站到黑門旁邊，身體位置剛好卡在稽查員與門之間，像一根臨時立起的界樁。

沈之遙這才看見邱曼寧還站在玻璃門外，沒進來。她被霧打得濕透，眼線暈開一點，整張臉像被熬過夜的燈照過，疲倦又焦躁。她的手機仍停在那張熱搜預告上，像怕一放下就會被誰奪走。

協查人員見警察到了，反而更興奮，像覺得舞台更大了，對著自己的手機說：「大家看，警察來了喔。你們覺得是不是做賊心虛才叫警察？」

沈之遙轉向員警，語氣不卑不亢。「警官，這位協查人員一直在現場引導言論，並試圖靠近黑門。我要求你們記錄他的行為，避免稽查變成直播炒作。」

那名員警皺眉，朝協查人員看去。「你是哪個單位？證件拿出來。」

協查人員的笑瞬間僵了一下，像被捏住喉嚨。他把卡片晃了晃，「協查啊，我是……」

「協查也要守規矩。」員警打斷他，「退後，別妨礙。你要拍在門外拍，別進來。」

協查人員退了一步，眼神卻像釘子一樣釘在顧南舟身上，像在等他露出一個可剪的破綻。

稽查員清了清喉嚨，像試著把節奏拉回來。「警方到場了，那我們現在可以拆封條了吧？」

顧南舟點頭，語氣乾淨利落。「可以。由你拆，警方見證，鏡頭全程錄。拆前先念封條編號，拆後立刻拍通道全景，確認無第三方物品，再進行焦黑痕跡判定與取樣。取樣用你們的袋子，但封存簽名要我們、你們、警方都簽。」

稽查員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複雜，像不確定這個人到底是在「配合」還是在「反控」。但在警察與鏡頭的雙重壓力下，他只能按流程走。

封條編號被念出來時，沈之遙的心跳反而慢了。數字像咒語，念出來就會留下痕跡。稽查員戴上手套，用小刀沿著封條邊緣割開，刀尖很輕，卻讓沈之遙的指尖發麻，她想到昨晚那股焦味，想到黑暗裡的火光一旦起來，什麼都來不及。

黑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冷冷的油煙味撲出來，混著清潔劑的味道，還有一絲不屬於廚房的甜腥。沈之遙的喉嚨緊了一下，那味道像從記憶裡爬出來，貼到鼻腔。

她強迫自己看清楚。通道不長，牆角有滅火器，地上貼著防滑膠條，沒有雜物。可靠近門框下方的地面，有一道不規則的焦黑痕，像被什麼液體濺過又被擦過，邊緣帶著微微的黏亮。

稽查員蹲下，手電筒打上去，眉頭立刻皺成一條線。「這裡怎麼回事？這焦黑……不像一般油污。」

顧南舟站在他身後，沒有搶話，只用很平的聲音補充資訊。「昨晚有縱火未遂。你們如果要判定，請用取樣與鑑識，不要用主觀。焦黑粉末我們之前已封存一份，今天你們取樣可以對照。」

稽查員的手停了一下，像被「縱火」兩字刺到。他抬頭看沈之遙，視線短暫閃避，又落回地面。「你們有報案？」

「報了。」沈之遙答得很快，「案件號我可以提供給你。昨晚消防也來過，封條是消防貼的。你現在拆的是重貼封條的編號，影本在桌上。」

她說完，把桌上的資料遞過去，動作穩得像在遞菜單。她不讓自己去想林伯恩此刻在哪個房間、被誰盯著，她只讓自己盯住眼前每一個手套、每一個袋口、每一個簽名位置。

稽查員終於拿出取樣棉棒與證物袋，開始刮取那焦黑邊緣的粉末。粉末很細，沾在棉棒上像灰，卻帶著微微的黏。沈之遙看著那粉末，腦子裡跳出昨晚封存袋上那個束帶扣件的壓印：XK。

她忽然意識到，今天要抓的不只是「誰放火」，還有「誰想讓你看起來像放火的人」。

「取樣封存。」稽查員把棉棒塞進袋子，袋口封條貼上去，筆尖在簽名欄停了停，「你們誰簽？」

「我。」沈之遙伸手，筆在手裡微微重了一下，她把名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把自己固定住。顧南舟也簽，字體乾淨利落，像他切出的線條。

員警在旁邊也簽名，並在備註欄寫下「現場見證、直播錄影中」。那一行字像一根釘子，把今天這一幕釘進檔案裡，不再只是霧裡的傳言。

就在封存完成的同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不要動！手放頭上！」

沈之遙猛地回頭，直播鏡頭也被她下意識帶向門口。巷口方向傳來腳步混亂，像有人想跑又被攔住。霧裡的白粉味更明顯了，帶著一點刺激鼻腔的辛。

去巷口的那名員警押著一個人從霧裡回來，那人穿著工地常見的雨衣，帽簷壓得很低，手腕被反扣，黑手套還沒來得及脫。員警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透明證物袋，袋裡是剛才監控裡那個灰白小圓筒，筒身上有一圈紅色刻印，像某種工業用品。

「在車旁邊抓到的。」員警喘著氣，對同伴說，「白色廂型車看到我們就想倒車走，車上沒人，這個人在旁邊蹲著，手上還有同款的封條工具。」

「封條工具？」留在店內的員警立刻警覺。

去巷口的員警把另一個小袋子也提起來，裡面是一個塑膠束帶扣件，扣件上有一個小小的壓印，鏡頭拉近時清清楚楚：XK。

沈之遙的眼前像被強光照了一下。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終於亂了，但她沒有讓自己退。她把直播鏡頭穩住，讓那個壓印清楚地留在畫面裡，留在校時鐘的秒針跳動旁邊。

顧南舟的下顎線繃緊，聲音低而冷。「那個壓印，跟我們昨晚證物袋裡的一樣。」

稽查員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著那束帶扣件，又看了看自己剛拆的封條，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差點成了什麼劇本的一部分。他咬了咬牙，對員警說：「這個跟我們稽查隊無關。我要求立刻做現場筆錄，避免有人誤導。」

協查人員站在門外，手機鏡頭對著被押的人，聲音興奮得發顫。「大家看到了嗎！抓到人了！是不是他們自己人啊？」

顧南舟轉頭看向他，眼神像刀背一樣沉。「你再多說一句，我就告你妨礙偵查與散布不實。你現在的每句話都在鏡頭裡。」

協查人員噎了一下，眼神飄向邱曼寧，像在求某種指令。

邱曼寧終於推門進來。她的步子很輕，卻像踩在碎玻璃上。她先看了一眼被押的人，又看了一眼那個XK壓印，臉色瞬間白得像被抽走血。她的手指掐著手機邊緣，指節發白，像怕手機會自己跳出去。

沈之遙盯著她，聲音不高，卻直直地落下去。「曼寧，熱搜預告誰給你的？白車尾碼六九，你知道嗎？」

邱曼寧的唇抖了一下，眼眶裡有水卻沒掉下來。她像想說謊，卻發現這裡每一個鏡頭都在等她的破綻。她終於吐出一口氣，聲音沙啞得不像她平常那種流利的公關腔。

「我……我不知道他們會玩到這麼髒。」她的眼神掃過直播鏡頭，又迅速避開，像怕被全網看見自己崩的那一刻，「熱搜是平台那邊的排程，我只能看到預告，不是我寫的標題。是……有人叫我配合，說只要今天你們『有畫面』，就能把另外一條黑料壓下去，讓你們還有翻身的機會。」

「誰。」沈之遙只問一個字。

邱曼寧咬住下唇，咬得發白。「代號叫K。平台商務那條線的人。對接我合約的那個……」

顧南舟的聲音插進來，很輕，卻像把刀放到桌面上。「你跟平台簽了對賭，對不對？所以你必須讓我們上熱搜，不管是好是壞。」

邱曼寧的肩膀猛地一縮，像被戳中最疼的地方。她終於抬頭看顧南舟，那眼神裡有怨也有求，更多的是快要崩掉的恐懼。「我妹妹要用藥。你們以為我想嗎？他們說只要我把你們推上去，達到數據，我就能拿到預支……拿到醫療款。可我沒想到他們會派人來放東西，我以為只是……只是帶節奏。」

沈之遙的胸口像被什麼扯了一下。她想起病房照片，那不是假的。可她也清楚，善意的理由不能洗乾淨髒手段。

她把聲音壓得更冷一點，像在保護自己也在保護對方最後的路。「你手機裡有對賭條款嗎？有對接人資料嗎？你現在交給警方或律師，還來得及。」

邱曼寧的手抖得更厲害。她像在心裡掙扎了一秒，終於把手機解鎖，點開一個加密資料夾。她的指尖在螢幕上滑了幾下，停在一份電子合約截圖上，標題底下有幾行條款，寫著「未達標將承擔違約金與全平台封禁」。她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可以給你。」她看著沈之遙，「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沈之遙沒有立刻答應，只問：「什麼事？」

邱曼寧的眼神終於落到直播鏡頭上，像被迫承認自己站在光裡。「不要把我妹妹扯出來。她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怎麼罵我都行，但別去醫院。」

沈之遙的喉嚨發緊，她點頭很慢。「我不會。你把資料給律師，讓法律處理你跟平台的事。你今天站出來，至少還有一條路。」

邱曼寧像被那句「還有一條路」刺到，眼眶終於掉下一滴水。她把手機遞過去，卻在要交到沈之遙手上時停住，改成直接遞給站在旁邊的員警。「我願意做筆錄。我要自首……不，說清楚。我不是放火的人，但我配合了他們的輿論操作。」

員警接過手機，表情嚴肅，點頭。「你跟我們回所裡做筆錄。你有權請律師。」

就在這時，沈之遙口袋裡那支聯絡機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律師的簡訊，短短兩行字像針一樣扎進她眼裡。

林伯恩被要求換室偵詢，回執仍未開。對方稱上面交辦，態度強硬。我已要求全程錄音錄影，但他們拖。

沈之遙的指尖一僵，差點把聯絡機捏碎。她強迫自己把訊息收進心裡，不讓情緒跑到臉上。她抬頭看顧南舟，顧南舟也看到她眼神的變化，他不問，像早就知道那是什麼。

他走近一步，聲音只給她聽。「先把今天的筆錄做完整。林伯恩那邊，我會想辦法讓他們不敢亂來。」

「你怎麼想辦法？」沈之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黑的人在黑暗裡摸牆。

顧南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到門外那個協查人員身上，又落回稽查員那張難看的臉，最後停在直播鏡頭上，像在計算每一個風向、每一個標題會怎麼飛。

他低聲說：「他們要的是一個可以被全網罵的人。你不能是那個人。」

沈之遙的心口一緊，像被他用一句話把她的退路堵死。她想說你也不能，可她知道他說得對。她如果倒了，硬碟、封條、取樣、林伯恩的證詞，全都會被霧吞掉。

外頭的協查人員忽然接了一通電話，臉色變了變，隨即把手機舉得更高，像終於等到發令槍。「各位！熱搜上了！」

沈之遙的直播畫面裡，彈幕瞬間變密，像雨點砸玻璃。她沒有看，但她聽見那種熟悉的嗡嗡聲，像蜂群靠近。她知道九點到了，標題會像刀一樣落下。

協查人員對著鏡頭大聲念：「本土小館非法復業，後門焦黑疑似縱火痕跡，主廚疑偷配方逃責……哇，這寫得也太精彩了吧！」

「主廚」兩個字被他念得特別重，像在敲顧南舟的名字。

顧南舟卻在這一刻忽然走到直播桌前，把自己的手機放到鏡頭前，螢幕上是他剛剛截下的監控畫面與警方扣押證物的照片，清楚的XK壓印、灰白圓筒、員警簽名的現場封存單都在。

他抬眼看鏡頭，聲音不高，卻穩得像把鍋蓋壓住沸騰的油。「各位看到的不是故事，是程序。今天所有取樣、封存、筆錄都有警方見證。我願意配合任何調查。」

他停了一秒，像把下一句話吞下去再吐出來。「如果你們一定要一個人背鍋，那就寫我。別寫她。她只是在守一間店。」

沈之遙的呼吸在那一瞬間斷了一拍。她想伸手去拉他，想在鏡頭前說不行，可她的手指像被冷凍住。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夜市收攤時她怕黑，巷子裡燈壞了，她站在陰影裡不敢動。那時顧南舟也是這樣站到她前面，笑著說「你看著我的背就好」，把他自己的影子拉長，替她擋住看不見的手。

現在他又站到她前面，只是這次擋的不再是黑暗，是整個網路的火。

門外那片霧仍沒散，警笛聲卻已經變成引擎聲與對講機聲。巷口的白色廂型車被拖車拖走，車門縫終於合上，像某個劇本暫時被按下暫停。

可沈之遙知道，熱搜一旦上去，就不是暫停，是另一場戰的開場。

她看著顧南舟的側臉，那張臉在白光裡太冷靜，冷靜得像已經決定好要把自己推到哪裡去。她想起律師簡訊裡那句「上面交辦」，想起林伯恩被拖著換室，想起那個代號K，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每條線上打結。

她把指尖按回清單上，讓自己還能說話，還能握住程序這唯一的光。她對著鏡頭，聲音比剛才更清楚、更慢。

「今天的稽查、取樣、封存，我們全程公開。接下來警方會帶走相關人員做筆錄，我們也會配合。至於網路上的標題，請各位等證據，不要等情緒。」

她說完，目光越過鏡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邱曼寧。邱曼寧被員警帶著準備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沈之遙一眼，那一眼裡有歉意，也有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邱曼寧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K不只一個人。他們有個群，叫……叫冷鍋。你們小心。」

「冷鍋」兩個字像冰塊落進油裡，沒有聲響，卻讓人全身發寒。

沈之遙還來不及追問，邱曼寧已被帶出門。霧吞掉她的背影，只留下門口一圈白光，像舞台的邊界。

顧南舟伸手把直播機的角度調回校時鐘，讓秒針仍在畫面裡跳。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很短的一下，像在確認她還在。

沈之遙沒有躲。她把那一下溫度收進掌心，像把火種藏起來。外頭的世界已經開始燒，標題會越寫越狠，林伯恩那邊的門也還卡著回執。可至少今天，這裡有封存袋、有簽名、有警方筆錄，有一個被當場扣押的XK。

她知道，下一步他們要追的，不只是誰放了那個圓筒，而是誰能讓稽查提前到、讓林伯恩換室、讓熱搜準時上線，還能把「主廚偷配方」四個字寫得那麼像真相。

校時鐘的秒針跳到九點零三分。

沈之遙抬起眼，看見彈幕裡第一次出現一條不是罵人的話，而是一句短短的問號：那個XK是什麼？

她的心口微微一震。程序不是情緒，但程序能把情緒拆開，拆到剩下可驗證的骨頭。

她正要開口，聯絡機又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律師的新訊息只有一句話，卻像把霧裡的燈全數吹滅。

林伯恩被帶走了，沒有回執。對方說要以「重大嫌疑人」暫留。

沈之遙的眼前一黑，像那條巷子的燈又壞了一次。她握緊聯絡機，指節發白，卻仍抬頭對鏡頭說完最後一句，聲音平得像刀面。

「直播先到這裡。我們會把今天所有原始檔備份，交給警方與律師。」

她按下結束鍵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一秒。下一秒，外頭霧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知道是誰，像在說：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