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霓虹脈搏共振 · 田邊西瓜皮 · 7,799 字 · 2026-03-05
走廊的腳步聲急促得像踩在心口上,靠近時還帶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像有人一路小跑,臨到門前又硬生生收住了慣性。導播在耳機裡用氣音倒數:“三、二、保持笑,別停,鏡頭還亮著——”

彈幕已經不是雨,是砸下來的石子。

“替換批次抽檢避開??”
“截圖誰發的?!”
“你們敢不敢把原始數據放出來!”
“退貨!報警!”

畫面角落那份質檢報告彈窗還沒關,電子印章紅得刺眼,像一張被用力拍在桌面的通行證。補光燈的熱烤著林見微的額頭,汗卻下不來,像被某種更冷的東西堵住了毛孔。她看著屏幕上那張模糊截圖,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不需要高清,因為那幾個字足夠致命。

門被推開,先伸進來的是一隻戴著黑色腕錶的手,指節乾淨,動作不快,卻像把空氣切開。平台風控的牌子在胸前晃了一下,後面跟著一位法務,西裝外套搭在臂彎,眼神像掃描器,先掃鏡頭,再掃桌面產品,再掃人臉。

許棠的笑還掛著,但那笑已經開始自動化,像一條預設曲線。“哎呀,大家別緊張,我們這邊也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她把聲音提亮,試圖把節奏拉回熟悉的商品講解區。

風控沒有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他站在鏡頭外一個角落,卻讓整個直播間的空氣都向他那邊傾斜。“許主播,按平台規則,疑似供應鏈違規、內部資料外泄,直播需立即切換到‘技術維護’畫面,並暫停交易鏈路。”他語氣平直,像讀條款,“請配合。”

導播室傳來一陣壓低的慌亂,像一群人同時伸手去關同一個閥門。成交數在屏幕上抖了一下,像被掐住喉嚨。

許棠的手指在桌下掐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看向鏡頭,想再撐半分鐘,至少把福利口播完,至少讓GMV別死得那麼難看。但法務已經把一張電子授權書遞到導播那邊,手勢很短促:按規定。

“別硬扛。”耳返裡沈知夏的聲音低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帶著一點喘,“切維護,現在。”

林見微沒有看沈知夏,她聽見隔壁那個呼吸裡藏著的疼痛回聲,像細針在神經上來回刮。她把視線收回到風控胸前的牌子,胸口卻突然一沉:平台這麼快到場,意味著這不是普通的帶節奏,背後有人已經把流程喂到他們嘴裡了。

畫面終於一閃,直播間切成了“技術調整中”的灰底提示。彈幕仍能跑,但交易按鈕暗掉了,像有人把城市的電閘拉了一半。

沒有鏡頭的那一瞬間,許棠的肩膀才微微垮下去。她抬手把耳返摘了一半,像怕裡面的聲音會把她刺穿。“你們……誰放出去的?”她的聲音不再甜,剩下的是被迫冷靜的焦躁。

風控把門反鎖,像把一場事故圈在狹小的白牆之內。“我們先核實信息源頭。”他看向導播,“後台權限誰有?今天值班誰?近三十分鐘內有哪些账号登錄過素材庫和質檢資料庫?”

導播的額頭全是汗,手指在控制台上飛快點。“只有三個人有素材庫寫入權限:我、運營、供應鏈對接。質檢資料庫……按理是只讀,但今晚突然出現了‘覆寫’記錄,我剛剛想點進去看原始數據——提示‘文件被鎖,無權限’。”

“被鎖?”法務抬頭,眼神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誰能鎖?”

導播咽了口唾沫:“只有……只有沈總那級別可以調整資料庫鎖,或者供應鏈系統管理員。”

空氣像被人抽乾了。許棠的目光下意識飄向門口,像那裡會突然站出一個人來替她扛鍋。

林見微的指尖按在桌面邊緣,木紋下的空腔把她的呼吸回彈回來,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卻更清楚地聽見另一個人的節奏。那節奏不在這間房裡,而在隔壁休息間的門後,像有人靠著牆,手按著某個劇痛的位置,努力保持不讓自己倒下。

沈知夏此刻不在這裡,但她的存在像一根線,把每個人的選擇都拉得更緊。

“我可以提供一個信息。”林見微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像在急診裡對家屬講話,但每個字都不容插科打諢,“你們現在看到的質檢報告是清潔版。我在內部看過原始檢測,有一頁有刪改痕跡。批註寫的是‘更換批次供應商,避免抽檢觸發’。”

法務的眼神一凜:“你有留存嗎?”

林見微微微停頓。她的手機不在桌上,按公司規定進直播間前都要上交到儲物櫃,防止泄密。她那天在資料庫看到那份報告時,本能想截圖,手卻在最後一秒收住了——不是不敢,是她知道自己一旦留下痕跡,就會被反過來定成“內鬼”。

“我沒有截圖。”她坦白,“但我記得頁碼,記得檔案名的結尾四位,還記得批註筆跡的停頓習慣。”

風控皺眉:“筆跡?”

“我學中醫,平時看病歷,對書寫習慣會敏感。”她語氣平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而且剛才周聿白說話時的節奏,跟那行字在我腦子裡的停頓感對得上。”

許棠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瞬間的恐懼,像踩到一塊薄冰。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否認,卻又不敢輕易站隊。

法務立刻接住了這個方向:“周聿白現在在哪?”

導播小聲:“他去隔壁說要跟沈總匯報。”

林見微的背脊一緊。她想起周聿白離開時那句“責任包含公司,也包含你自己”。那不是提醒,是預告。

風控立刻對身後的技術同事做手勢:“去調登錄記錄,鎖定近一小時所有異常登錄IP,查看是否有外網轉發。把直播間的截圖源頭抓出來,先看是站內還是站外。”

技術同事打開筆電,連上內網,屏幕上飛出一串串日誌。手指敲擊聲像雨點落在鐵皮上。“有一個異常。”他皺眉,“素材庫的‘供應鏈表格’被標註為不可下載,但剛才有人用管理員接口把預覽圖轉成了外鏈,外鏈再被人截屏傳到站內彈幕。這步很熟練,是懂平台機制的人。”

“管理員接口?”風控眼神冷了,“誰有接口權限?”

技術同事看了眼導播,又看了眼法務,像怕說出來就會把自己拖下水。“供應鏈系統管理員有。還有……MCN的超管帳號也有部分接口權限,平時用來做大場活動的素材調度。”

許棠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像粉底忽然遮不住血色。她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那種很短很急的節奏再次響起。林見微的回聲捕捉到那震動裡的慌,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

許棠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沒有立刻滑開,而是先抬頭看向門口,像在確認隔牆那邊的人聽不見。她終於把訊息點開,眼睛快速掃過,瞳孔縮了一下,下一秒直接鎖屏。

林見微看著她,沒有逼問。她知道此刻逼問只會讓許棠更快退回流量那一邊。她只把聲音放得更柔一些,卻像把刀刃包在棉裡:“許棠,你的超管帳號今天誰在用?”

許棠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像吞了一口火。“我……我沒有給任何人。”她說得很快,“超管在我這裡,雙因子在我手機。”

“那剛才那條訊息是誰?”法務直接追問。

許棠的指尖抖了抖,終於把手機反扣在桌上,像把一條蛇壓住。“匿名號,只有一句話:‘別多管,保住你的合約。你弟的學費還沒交完。’”

空氣裡多了一層冷。許棠的家庭細節平時從不露出,這句話像有人把手伸進她最隱蔽的抽屜,掏出最能勒住她的那根繩。

林見微聽見她聲音裡的裂縫更大了,那裡面不是貪,是恐懼。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到深圳的那一年,也是這樣被一根繩勒著走。

那時她租在城中村最深的一條巷子裡,樓道窄得兩個人錯身都要貼著牆。雨季一來,牆壁滲水,空調外機滴答滴答,像永遠也止不住的點滴。她白天在急診規培,晚上回去背中醫方劑,手機裡是銀行催款的提醒,母親的藥費像一張不肯消失的清單。她試過在平台開小號講養生,鏡頭裡她沒有補光燈,只有一盞檯燈,臉色灰白。彈幕嘲她“裝神弄鬼”“中醫玄學”,還有人問她能不能“保證七天瘦十斤”。

她那時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的理想是可以被折算成分期付款的。她咬著牙說不行,下一秒就有人取關。那晚她坐在狹窄的床邊,聽見樓下夜宵攤的油鍋聲,回聲裡全是別人的生活,她卻只聽見自己心跳像欠款一樣急。

後來她硬著頭皮接了第一單帶貨,是一款號稱“調理內分泌”的粉包。她在直播間反覆說“因人而異”,卻仍然被MCN催著講“見效”。她拒絕,換來的是流量被砍、合作被冷處理。那時她第一次明白,合規不是保護,是篩選:篩選出誰願意把自己變成工具。

而現在,她站在燈下,仍被同樣的繩勒著,只是繩更精緻,包著“合規”與“責任”的皮。

“追溯批次來源”那句話還懸在空中,像一顆沒落地的子彈。法務看向林見微,語氣終於帶了點壓迫:“林醫生,你剛才在直播里做了承諾,涉及協助就醫、留存檢測、追溯批次。這會引發連帶責任,甚至構成平台醫療宣稱風險。你必須澄清那是个人观点,不代表公司与平台承诺。”

林見微看著他,眼神不硬,語氣卻硬得像骨頭:“那不是療效宣稱,是風險處置。有人出不良反應,我作為醫者不可能說‘不關我事’。你可以讓我改措辭,但不能讓我撤回底線。”

風控插話,仍然平:“現在不是辯論底線。現在要止損。直播間已被風控標紅,再有一句不合規,整個帳號可能封七天。許棠的主帳、林醫生的認證、以及沈總旗下的店鋪都會受影響。”

封七天。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直接切進林見微的現實。她腦中自動浮出房貸扣款日期,母親下次復診的號,還有那家她一直想在深圳開的小診室租金。這些數字不是恐嚇,是她每個月都要面對的體溫計。

她喉嚨發緊,仍然點頭:“我知道。”然後補上一句,“但止損不能用遮蓋真相來止。”

門外忽然傳來更重的腳步聲,這次不急,卻帶著掌控感。門把手轉動,像有人沒有被反鎖這件事阻擋。下一秒,門從外面被解開了。

周聿白進來,像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的西裝扣子依舊扣得端正,臉上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剛才在走廊遇到平台同事,耽誤了兩分鐘。”他看了一眼風控和法務,語氣熟稔,“辛苦。這事我來配合。”

他把一個U盤放到桌上,像放下一枚能解困的符。“原始數據我拿到了。剛才有人說文件被鎖,是系統自動觸發保護,我已經臨時解鎖,但需要在法務見證下打開。”

法務眼神一亮,風控也稍稍前傾。導播像抓到救命稻草,急忙讓技術同事準備讀取。

林見微卻沒有放鬆。她聽見周聿白聲音裡那種平穩,平穩得過頭了,像一條水面下早就佈好的河道。她的異能在此刻變得尖銳,回聲從他的胸腔反彈回來,帶回一種不屬於“救火”的脈動:那是計算,像在心裡默數每一步的結果。

“你怎麼拿到的?”她問,語氣仍溫,“不是說只有沈總級別或系統管理員能解鎖嗎?”

周聿白看著她,笑意不變:“林醫生,供應鏈系統歸我管。我有管理員權限。這不矛盾。”他停了一下,像故意補上一句,“沈總身體不舒服,我不想讓她再為這種小事費神。”

隔壁休息間那道門後,沈知夏的回聲忽然一抖,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林見微幾乎能想像她靠在沙發邊,指節發白,卻仍然逼自己冷靜。那種疼痛像潮水,最容易被人拿來做時間差。

技術同事插上U盤,屏幕跳出一個加密文件夾。輸入密碼時,周聿白伸出手:“我來。”

法務想說什麼,風控卻點頭,示意快。密碼輸入,文件夾打開,幾份表格一字排開,名稱乾淨,版本號清晰。技術同事點開其中一份,數據曲線、檢測項目、批次號,一切看起來都合理到無可挑剔。

“看。”周聿白語氣平和,“原始數據在這裡,沒有你們想的那麼複雜。所謂‘替換批次’只是供應商臨時調貨,並不涉及避檢。截圖那行字很可能是被人斷章取義,或者乾脆是合成。”

許棠像抓到一根可以爬回岸上的繩,立刻接話:“對,大家都知道現在黑公關很嚴重,我們——”

“等等。”林見微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停了一下。

她走近屏幕,指尖不碰屏幕,只停在半厘米外,像怕沾上那份過於乾淨的東西。“這份數據的噪點不對。”

技術同事皺眉:“什麼噪點?”

“檢測機器每次跑樣會有微小波動,尤其是植物提取物的活性成分,在不同溫度下會有波峰。”林見微看著曲線,眼神專注得像在給病人把脈,“這份曲線太平了,像被平均過。”

周聿白笑了一下,像聽見外行挑剔內行:“林醫生,你是中醫,不是檢測工程師。你不必在這裡做技術判斷。”

他這句話像一把刀,切向她的專業合法性。這是他最擅長的:把灰包成合規,再用“專業邊界”堵住質問。

林見微抬眼看他,眼神仍然柔,卻像把聽診器的冷頭貼在最熱的皮膚上。“我不是工程師,但我做過急診。我見過數據被修得很漂亮,最後進來的是病人。”

她轉向風控:“我要求看文件的元數據。生成時間、修改次數、最後保存設備ID。”

技術同事猶豫了一下,看向風控。風控點頭:“查。”

鼠標點進屬性欄,幾行小字彈出。生成時間顯示為今晚直播開始前二十分鐘,最後修改時間也是同一分鐘,修改者ID是一串內網代號。

法務的臉色變了:“這不是原始數據。原始數據不可能在開播前二十分鐘才生成。”

導播倒抽一口氣,許棠的手指緊緊摁住桌沿。周聿白的笑意終於淡了一點,但他仍然穩:“原始數據做了格式整理,生成新文件正常。元數據不能代表造假。”

林見微的回聲卻在那一瞬間捕捉到周聿白心跳的微小加速,像精密機器忽然多了一個齒輪的摩擦聲。她知道自己戳到了點。

“那就把原始設備ID對應的檢測儀器記錄調出來。”她說,“檢測儀器有機器碼,有跑樣日志。你既然是供應鏈管理員,應該能調。”

周聿白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秒,像在衡量她到底知道多少。然後他轉向法務,語氣變得更柔順:“我們可以配合調取,但這需要時間。當務之急是把直播間的輿情壓下去,先發聲明,先把‘截圖為不實信息’定性,避免擴散。林醫生剛才的承諾也需要撤回,否則公司承擔無限責任。”

“無限責任”四個字像一張網,試圖把所有人罩住,讓大家先求生再求真。

林見微的手機不在身邊,但她彷彿聽見銀行扣款的提示音在腦中響了一聲。她知道周聿白下一步會怎麼做:讓她以“過度專業表達”向平台道歉,讓許棠以“口誤”向粉絲致歉,再把一切歸為黑公關。然後內部追責,最先被推出去的永遠是台前那個看似“獨立”的專家。

她轉頭,看向隔壁那扇門。沈知夏在那裡。

耳返裡沈知夏的聲音忽然響起,低而清晰,像被疼痛磨過後的金屬:“周聿白,你先出去。”

周聿白微微一怔,隨即笑得更得體:“沈總,你起來了?你身體——”

門被從內側拉開。沈知夏站在門口,臉色比補光燈下的白牆還淡一點,唇色幾乎沒有血。她一隻手按著左側頸後,指節用力到泛白,但背挺得很直,像不允許疼痛把她折下去。她的眼神掃過桌上的U盤、屏幕上的元數據、平台風控的工牌,最後落在林見微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林見微聽見沈知夏的回聲裡不只有疼,還有某種決斷在成形,像冰面下的水流終於找到出口。

沈知夏開口,語氣依舊理性克制:“平台同事辛苦。這場先按規則切維護,停止交易。對外聲明由我來出,不允許任何人私自定性‘不實信息’。”她看向周聿白,“你把你手上所有與晚安飲相關的供應鏈資料、物流單、批次更換記錄,全部提交到法務和風控的臨時取證盤。現在。”

周聿白的笑意僵了一下,像面具被人按住邊角。“沈總,這會造成供應鏈恐慌,合作方——”

“恐慌比犯罪好。”沈知夏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人不敢再接,“另外,林醫生剛才的承諾不撤回。措辭我會讓法務合規化,但追溯批次會做。她不是公司可替換的擋箭牌。”

法務和風控互看一眼,顯然沒想到沈知夏會把話說到這個程度。許棠的眼眶微紅了一下,又迅速忍住,像終於看見有人願意把人放在GMV前面,但她也知道,這樣的代價會很大。

周聿白沉默了兩秒,才點頭:“可以。但我也有條件。”

沈知夏的眼神冷:“你說。”

周聿白把目光轉向林見微,語氣仍然禮貌,卻像把合同攤開:“如果要追溯批次,就要有一個對外承擔溝通的人。平台和監管不會只找公司,他們會找出鏡的專業背書。林醫生,你要想清楚,一旦進入調查,你的執照、你的行業記錄、甚至你在深圳的落戶和貸款審核,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他停了一下,像刻意放慢節奏,讓每個字都沉下去:“你扛得住嗎?”

林見微的掌心出了一層薄汗,汗冷得像金屬。她想起母親在電話那頭說“別太累”,想起銀行短信裡的扣款日期,想起城中村那間潮濕的房子裡,自己對著檯燈說“不能”。

她抬眼,對上沈知夏的視線。沈知夏沒有說“我來扛”,也沒有說“你退一步”,她只是站在那裡,疼痛讓她的呼吸很淺,但她沒有退。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陪站:我會在,但選擇在你。

林見微的喉嚨像被什麼輕輕卡住,卻仍然把話說得清楚:“我扛得住。醫者的專業不是為了讓人買單,是為了讓人活得更好。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威脅我,但我不會把病人的風險當成你的合規成本。”

許棠忽然吸了一口氣,像終於做了某個決定。她把手機翻過來,手指快速操作,對技術同事說:“我可以配合查超管接口。我有一個備用雙因子密鑰,平時鎖在雲端保險箱。剛才那個匿名號能知道我弟學費,說明他能拿到我部分私密資料。我懷疑……我手機被植入了監控插件。”

風控立刻說:“把手機交出來,我們做取證。你現在不要再點任何链接。”

許棠把手機遞出去時,手指還在抖,但她抬頭看了林見微一眼,那眼神很短,像在說:我也想保人一次。

周聿白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很快又被他收起。他轉向沈知夏:“沈總,既然你要取證,那就按流程。但我提醒你,供應鏈一旦被掀開,不只是晚安飲,還有你旗下其他品。你確定要在直播大場這種時間點,把整個盤推到台面上?”

沈知夏的臉色更白了些,林見微聽見她的回聲裡那根疼痛的線突然拉緊,像有人在暗處按下了某個開關。她的指尖下意識動了一下,想走過去扶她,卻又知道此刻每一步都會被人解讀成“情緒化”。

沈知夏卻只是輕輕換了個站姿,把壓在頸後的手移到衣領邊,指尖按住一個穴位般的位置,像在用僅有的力量自救。她看著周聿白,聲音仍穩:“我確定。因為如果不在這個時間點掀開,下一次你會選一個更適合你甩鍋的時間點。”

這句話像把暗戰說破。周聿白的笑終於完全淡了,他點了點頭,像接受了一場正式對弈。“好。”

法務立刻開始布置取證流程,讓技術同事將U盤鏡像,並要求周聿白提供系統管理員登錄記錄。周聿白表面配合,手指卻在口袋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按了某個無聲的按鍵。

導播忽然抬頭,聲音發顫:“沈總,直播間……平台在倒計時,如果五分鐘內不恢復畫面,會直接判定重大風險事件,可能封店,還會上全站黑榜。”

沈知夏閉了閉眼,像疼痛和時間一起壓下來。再睜開時,她的理性回到眼底:“恢復畫面,但不恢復交易。許棠回鏡頭,做技術維護說明,承諾今晚不再上該品,並啟動不良反應登記通道。林見微——”她看向她,聲音在此刻放軟了一點點,“你只說兩句:提醒停用人群、就醫指引。不要提供應鏈細節,留給取證。”

這是邊界的重寫:不是要她閉嘴,而是要她把刀放在更準確的位置。

林見微點頭。“好。”

她又補了一句,像把自己一直藏著的種子放到桌面上:“不良反應登記通道我來設計。要能對應批次號、使用時間、症狀、就醫結果,並且對外公開匿名統計。這樣以後不靠道歉靠數據說話。”

沈知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秒,像在確認她不是一時衝動。然後她點頭:“做。”

那一瞬間,林見微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托了一下。不是浪漫,是一種極少見的被信任:不是被利用的那種,是被當成同一張桌子上的人。

風控去解開門鎖,準備放許棠回鏡頭。法務帶著技術開始封存資料。導播重新倒數:“三、二——恢復畫面。”

補光燈再次灼熱,像把人推回舞台。許棠坐回鏡頭前,笑容重新掛起,但這次笑裡帶著一點顫。“姐妹們,剛才直播間出現了疑似內部資料外泄和產品質疑,我們已經啟動平台風控機制,暫停交易鏈路。今晚這款晚安飲我們不再上架,已購買的姐妹請先不要使用,等待我們後續的風險提示與處置方案。”

彈幕炸得更厲害,有人叫好,有人罵,有人喊退錢,有人截屏保存。林見微走到鏡頭邊,聲音不大,卻清得像水:“我補充兩句。孕期、哺乳期、正在服用鎮靜安眠類藥物或有癲癇病史的人群,先不要使用任何不明成分的助眠產品。如果已經使用後出現心悸、手抖、反跳性失眠、情緒異常,請停止使用並就醫。你們可以在我們即將開放的登記通道留下批次號和症狀,我會協助你們整理就醫信息,並由公司法務對接追溯。”

她說到“追溯”兩字時,鏡頭外周聿白的目光像針一樣刺過來。林見微不躲,仍然溫和地看著鏡頭,像看著一群在城市裡被熬夜和焦慮拖著走的人。

耳返裡沈知夏忽然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很輕,卻帶著痛到極致的克制。林見微的手指微微蜷起,想立刻去隔壁,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離鏡頭太久。

就在這時,技術同事忽然抬頭,臉色變得難看。他把筆電轉向法務和風控,聲音壓得很低:“資料庫再次被鎖了。而且鎖定指令不是內網發出的,是從外部灰通道進來的。有人在我們取證時遠程封死了原始設備日志。”

風控的眼神瞬間沉下去:“誰能走灰通道?”

技術同事咬牙:“只有……供應鏈系統的最高密鑰,或者平台內部的特許接口。”

屋內所有人的視線幾乎同時落到周聿白身上。周聿白卻只是站得筆直,像沒有聽見那句話。他甚至還能平靜地把袖口捋了捋,語氣不急不緩:“別看我。我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沒碰過鍵盤。況且平台接口我更不可能有。”

他說完,目光越過眾人,落到沈知夏身上,像把一個更大的網慢慢撒開:“沈總,你看,事情比你想的複雜。這不是我們內部能解決的。你要不要……先把林醫生的話收回一點?至少先保住帳號,保住盤子。等風頭過了,我們再慢慢查。”

沈知夏站在門口,指尖仍按著衣領邊那個位置,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像把整個房間的噪音都吸走,只剩下直播間裡模糊的彈幕聲,和隔壁牆後某台空調外機滴答滴答的回響。

林見微忽然覺得,那滴答聲像極了她城中村那年夜裡的點滴聲。那時她一個人扛。現在她不想再一個人扛,也不願意任何人被推去當替罪羊。

她趁鏡頭切給許棠的空檔,悄悄往隔壁走了一步。沈知夏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落到她身上,像在說:別動。但下一秒,她又像做了決定,微微偏開身子,給她留出一個進門的縫。

那縫很窄,卻像一條路。

林見微剛要踏進去,導播室忽然喊:“平台來電!要沈總立刻接!不接就直接封!”

同時,林見微的耳後拾音貼片里,傳來一個陌生的低頻聲,像有人用變聲器貼著麥克風說話,斷斷續續,卻每個字都清楚:“林見微,別查下去。你母親的處方單……我們也看得見。”

她的血一下子冷了。

沈知夏也聽見了嗎?林見微轉頭,看見沈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同時接收到某個訊號。她們在同一秒明白:對方不只是要錢要權,他們要的是把人按回恐懼裡,按回沉默裡。

直播間還亮著,平台倒計時在走,取證被鎖死,威脅已經貼到家人身上。林見微站在兩扇門之間,一扇是鏡頭,一扇是沈知夏的休息間。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進那扇門,先穩住沈知夏的疼,也要把這場戰的指揮權從周聿白手裡拿回來。

而她更知道,從此刻開始,她們的邊界不再只是合作條款,還包括彼此的軟肋。

她抬手,按住耳後的拾音貼片,像按住一顆跳得太快的心。她沒有回應那個陌生聲音,只低聲對沈知夏說:“接電話。平台那邊你來,我去把你疼壓下來。然後我們一起把門關上,把話說完。”

沈知夏看著她,眼裡的冷硬第一次有了裂縫,裂縫後面不是脆弱,是一種更深的信任。她點頭,聲音很輕:“進來。”

林見微踏進休息間的那一刻,走廊的燈影像水一樣晃了一下。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了直播間的光,也隔絕了周聿白那雙算計的眼。

但門外的倒計時仍在走,資料庫的鎖仍在加固,威脅仍在呼吸。她知道,這扇門關上不代表安全,只代表她們終於站到同一邊,準備用更慢、更硬的方式,去撬開那個名叫“合規”的黑箱。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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