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蘇小姐，請正面回應，指定權益房源是不是跟情感合作掛鉤？”

第一個問題是被人直接砸過來的，聲音又快又硬，幾乎擦著蘇清嵐的臉。話筒前端帶著台標，差點戳到她下巴。

閃光燈連成一片白，導播間裡殘留的設備熱氣往外湧，黑掉的大屏還映著一層模糊人影。有人往前擠，有人被保安往後推，門框被撞得咣一聲響，像整層樓都還沒從剛才的斷流裡回過神來。

手機震動聲此起彼伏，像地底還有餘震。

蘇清嵐站在那片混亂中，背挺得很直，手腕那圈被程啟捏出的紅痕還沒褪。她看了那記者一眼，沒躲，也沒接“情感合作”那四個字。

“我剛才在直播裡說得很清楚。”她聲音不大，卻壓得住場，“如果你們要問，麻煩問完整。不是誰跟誰談了戀愛，而是房源權益、回款節點、首付過橋有沒有被綁進流量玩法裡。這件事如果成立，影響的不只是我，是所有普通買房人的公平。”

這句一落，原本還想往八卦上帶的幾家媒體，問題明顯換了方向。

“那是不是意味著有內部池？”
“指定房源到底由誰審批？”
“平台剛才切斷直播，是不是在刪改證據？”
“程總是否知情？”
“蘇小姐你作為當事人，有沒有拿到實際利益，比如房產、佣金補差？”

最後那句一出，林稚眼神微微一沉。

她站在蘇清嵐側後方，沒往鏡頭前擠，卻也沒退。她很清楚，今晚只要有人把“房產利益”這四個字說實，接下來就不只是行業黑幕，還會燒回她和蘇清嵐那筆爛到骨頭裡的私帳。

程啟終於開口了。

他往前半步，重新把自己那層快碎掉的體面撿了起來，連領口都抬手理了一下，像只要動作夠穩，局面就還能被他收回公關口徑裡。

“感謝各位關心，但目前網路上流傳的信息存在嚴重斷章取義。”他看著鏡頭，聲線已經調成慣常那種企業發言的平穩腔調，“集團剛啟動內部調查，是對個別人員行為的合規核查，不代表平台存在系統性問題。對於任何未經核實的錄音、截圖、所謂名單，我們都保留追責權利。”

“個別人員”四個字咬得很清。

蘇清嵐偏過頭，笑了。

“切得挺快。”

程啟沒理她，只盯著記者繼續說：“至於某些私人情感糾紛，被惡意包裝成商務腐敗，我建議大家謹慎判斷，不要被帶節奏——”

“你這句可以留著明天對調查組說。”林稚打斷他。

她一開口，幾支話筒立刻轉了方向。

有人認出她了。

“你是林稚？”
“爆料帳號跟你有關嗎？”
“有人說你也參與稿庫收益分成，這場爆料是不是同行內鬥？”
“你跟蘇小姐到底是什麼關係？”

最後那句帶著明顯的獵奇興味，立刻把空氣裡剛被拉回去一點的嚴肅又扯向另一個方向。

林稚看著提問的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窗沿結的那層薄冰。

“我跟她什麼關係，輪不到拿來替誰洗地。”她說，“你們現在有兩條線，一條是購房權益有沒有被暗中分配，一條是平台和中間管理層有沒有拿情感話題包裝交易。想做娛樂就繼續問戀愛，想做新聞就去查房本、流水、回款和內部審批。”

她講話從來不繞，句子短，刀口也短，反而比任何哭訴都更有力。

人群裡有人飛快低頭發消息，有人直接開始連線外場。輿論的焦點正在現場肉眼可見地再偏一次。

程啟的臉色徹底沉了。

“林稚，你先把你自己的賬說清楚。”他聲音仍然壓著，但狠意已經浮上來了，“外包掛靠、稿庫抽成、醫院付款誰替你墊過，你不會真以為自己站在這裡就是受害者吧？”

這一下，記者群裡果然靜了半拍。

有人立刻追問：“醫院付款是什麼意思？”
“林小姐你是否也涉及利益輸送？”
“你剛才說房本流水，是不是你本人掌握相關材料？”

林稚面色沒變。

她早知道這刀遲早會砍回自己身上。今晚沒有人能乾淨下場，她只是比別人更早承認而已。

“我沒說我是受害者。”她淡淡地說，“我只說，有人比我更擅長把別人的窘境寫進合同裡。醫院催款、稿庫收益、外包掛靠，哪一條該查就查。我手上的東西也照樣交。但誰想用我的爛帳，去蓋住房源分配和指定權益的問題，做夢。”

她說完，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白天公司那個舊同事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句。

公司準備切割你。
另外，有人問到你匿名號的登錄記錄。

林稚把屏幕按滅，神情沒動，心口卻像被人用指節敲了一下。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今晚之後，她白天那份體面工作大概率也保不住了。

在上海，斜槓的意思有時候不是本事多，是每根救命繩都可能同時斷。

這時，一直站在人群外的沈玥終於摘下了口罩。

她只摘了一半，露出下半張臉，夠讓幾個熟悉投資圈的人瞬間認出她，又不至於讓鏡頭拍得太完整。她往前走時，保安本來想攔，卻被她抬手亮了一下工牌和手機通話界面，腳步就猶豫了。

她語氣不高，卻很準。

“各位，補充一個信息。明早十點，會有前合作人聯名向監管、媒體和律所同步提交材料。材料涉及三部分：指定房源分配名單、回款節點控制記錄、以及以公開關係維持流量的合作安排。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止今晚這個盤。”

現場一瞬間又炸了一輪。

“前合作人有誰？”
“你為什麼現在才站出來？”
“你是不是也是公開女伴之一？”
“投資方是否參與操盤？”
“材料現在在哪？”

沈玥抬眼掃過眾人，神情冷靜得像在開一場她早就預演過的發布會。

“名單明早公開，今晚先不做人身狙擊。”她說，“至於我為什麼現在站出來，因為再晚，證據就該被洗乾淨了。”

她這句話一出，法務那邊兩個人臉色明顯變了，其中一個立刻對保安使眼色，想往導播間裡進。

陸喬直接擋在門口。

“設備封存中，未經記錄誰都不能碰。”

“你不是法務，沒資格決定封存。”那人冷聲說。

“我不是法務，但我知道你們剛才幾次試圖強制斷電都在監控裡。”陸喬推了推眼鏡，聲音平平的，“現在這層樓不缺記者，你要不要再演一次？”

記者的鏡頭幾乎立刻跟了過去。

那兩個法務到底沒再硬闖，只把表情收得更難看。

程啟看出今天這場子已經不可能靠壓人止血，乾脆換了種打法。他忽然對著眾人點了點頭，像是作出某種“配合調查”的姿態。

“好，既然大家都想要真相，那我也補充一句。”他目光一轉，落到蘇清嵐身上，“蘇小姐，你既然要談房產利益，不如當著媒體說清楚，那套掛在你名下的房子，首付來源是什麼？”

這一句比剛才任何問題都更像往骨頭上捅。

林稚手指瞬間收緊。

蘇清嵐卻像早有預料，連眼神都沒亂。她看著程啟，唇角勾了勾。

“你可算問到正題了。”

現場靜下來。

連原本亂成一片的走廊，都像被這句話硬生生摁住了一秒。

蘇清嵐說：“那套房，首付來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我自己這兩年直播帶盤和佣金分成。第二部分是過橋資金，走的內部安排。第三部分——”

她停了一下，沒有躲。

“是我和林稚的共同積蓄。”

話音落下那刻，所有鏡頭幾乎同時抬高了半寸。

這不是八卦了，這是能落到銀行流水和房本上的實錘。

有人急問：“共同積蓄為什麼會變成你名下首付？”
“林小姐知情嗎？”
“這是否構成侵佔？”
“過橋資金是哪個內部安排？”

林稚看著蘇清嵐，胸腔裡那股壓了太久的火終於還是被這句“共同積蓄”重新挑了起來。可她沒當場炸。她只是冷冷地接上去。

“我當時只知道錢少了，不知道少得這麼有規劃。”

蘇清嵐眼睫微動了一下，像被這句話不輕不重地劃過。

“她不知情。”她替她補上，“至少在錢進首付池的那個節點，不知情。這件事我認。”

程啟立刻抓住縫隙：“所以你承認你挪用了——”

“你別急著替法律下定義。”林稚直接頂回去，“認不認、怎麼認，我會跟她清算。但你們這套過橋和補差的路子，是不是也該一起攤開？”

沈玥終於走近了。

她站到林稚和蘇清嵐中間偏後一點的位置，剛好能避開大部分鏡頭，又能把話送進她們耳朵裡。

“別在這裡把所有底牌打光。”她低聲說，“有人在拖時間。”

林稚餘光掃到走廊另一頭，果然又有幾個穿行政制服的人上來了，後面還跟著大樓物業和兩個陌生男人，像是臨時調來的外包安保。

沈玥繼續道：“周放到了，我的人接到了盤。但這層樓很快會清場。你們如果還想保住本地備份和明早的聯名，不要在門口繼續當活靶子。”

蘇清嵐問：“聯名裡有誰？”

“兩個前女伴，一個合作主播，一個從你們項目線被踢出去的招商主管。”沈玥說得很快，“還有一個中層在搖擺，今晚如果被程啟先按住，明早就會反水。”

“你呢？”林稚偏頭看她，“你站這邊，圖什麼？”

沈玥笑了一下，那笑裡沒多少輕鬆，倒有點像總算撕開一層太久的皮。

“圖別再替別人擦他們的髒手印。”她說，“我手上也不乾淨，所以我得找個能一起活著上岸的方案。”

外頭又有人喊：“程總，是否方便去會議室做正式回應？”
“蘇小姐，請留步！”
“林小姐，你是否會報警追討首付款項？”

程啟顯然也察覺到行政和物業的人到了，神色重新穩了一點。他看著她們三個，像終於拿回了一絲控制感。

“各位如果願意配合，公司可以先安排內部會議室，統一梳理材料，避免不實信息繼續外傳。”

“翻譯一下就是先把人關起來。”林稚說。

“這叫程序。”程啟道。

“你們最會拿程序裝籠子。”蘇清嵐抬手按了按腕骨，那圈紅痕在燈下更明顯，“我今晚已經被你們關夠了。”

沈玥沒再浪費時間，直接朝陸喬看去：“本地備份能帶走嗎？”

“整機不行，會被攔。”陸喬說，“但我剛做了雙份校驗，一份在主機，一份在冷備盤。冷備盤可以拆，但需要三分鐘。”

“三分鐘沒有。”林稚看了眼越逼越近的人，“一分鐘。”

陸喬頓了半秒，點頭：“那就賭硬拔。”

她轉身進導播間，動作快得不像平時那個說話總慢半拍的人。周放不在，這裡的線和接口只能她自己認。黑掉的大屏旁邊還有餘熱，機箱風扇像在喘。她蹲下去時，外頭人聲越來越近，像水要漫到腳面。

林稚忽然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裡是醫院繳費單的一角，下面跟著一句話：你要是繼續上熱搜，明天病房就會有人去找你媽。

她臉色終於冷得徹底。

程啟看見了，眼底浮出一絲幾乎算得上陰的笑意。

“我說過，誰都別裝。”

林稚抬頭看他，半點情緒都沒漏。

“你這種人有時候挺省事。”她說，“每次一緊張，就急著證明自己有多下作。”

蘇清嵐也看見了她屏幕上的那句話，眸色驟然沉下去。那一瞬間她身上那點撐場面的風情全退了，剩下的是一種近乎鋒利的冷。

“醫院這條線不是我放的。”她說。

林稚沒接，卻也沒懷疑。她現在已經分得出來，哪些是蘇清嵐的算計，哪些不是。

沈玥低聲罵了一句：“他們開始撕家屬了。”

“正常。”林稚把手機塞回口袋，“上海這地方，錢、病房、房本，哪個不是拿來勒人的。”

她說得輕，像只是陳述，卻把旁邊幾個聽見的記者都說得一滯。

這時，陸喬從導播間裡出來，手心裡攥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存儲卡，另一隻手還拎著拆下來的冷備模組外殼。

“拿到了。”她說，“但主機裡那份還在，撐不了太久。”

沈玥立刻伸手：“給我。”

“憑什麼給你？”林稚問。

“因為你們兩個現在最顯眼。”沈玥看著她，“你帶著它，出不了這層。蘇清嵐帶著它，更像自證。只有我現在還能借投資方身份走一條半官方通道。”

蘇清嵐卻說：“分開。”

她把目光落到陸喬手裡那個外殼上。

“卡給沈玥，殼給林稚。真有人硬搶，也不敢確定哪個才是東西。”

林稚看了她一眼。

“你腦子這時候倒挺值錢。”

“我一直挺值錢。”蘇清嵐回得很快，唇角甚至還勾了一下，只是那點笑意很疲，“是你以前沒看懂定價。”

這種節骨眼上，她們竟還能這樣互刺一句。可那刺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只為傷人，更像是在彼此確定，對方還沒垮。

陸喬沒再猶豫，當場照做。

就在存儲卡遞到沈玥手裡的瞬間，走廊另一頭的行政終於帶著人擠了過來。

“各位請配合疏散！”有人高聲喊，“未經允許不得帶走公司設備和資料！”

“晚了。”沈玥把卡一收，重新戴上口罩，轉身就往反方向走。她步子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在剛好不引人強行攔截、又足夠迅速脫身的節奏上，“明早九點半，外灘源那家舊律所，後門進。別遲到。”

她說完，連頭都沒回。

兩個保安本來想追，卻被記者和話筒堵住一瞬。就是那一瞬，她已經消失在走廊拐角。

程啟臉色終於真正變了。

“攔住她！”

可這一句出來得太晚，人群反而被他這種失態徹底坐實了什麼。

記者們的提問更兇了。

“程總，你們是在扣人還是保全證據？”
“為什麼不讓當事人離開？”
“那位沈小姐帶走的是什麼？”

混亂裡，蘇清嵐忽然往林稚身邊靠近半步，聲音壓得只有她能聽見。

“今晚別回你那邊。”

林稚側頭：“你安排我？”

“不是安排，是提醒。”蘇清嵐看著前面那群人，神色沒動，“那套房的流水、你媽那邊的病房、還有我手裡那份名單，今晚誰先落單，誰先被做局。”

林稚盯了她一眼。

“你呢？你家裡那邊呢？”

蘇清嵐頓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反問。可也就那麼一下，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肯示弱的樣子。

“我家那邊從來都是炸彈，多一根引線少一根引線，區別不大。”

林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真實。她沒順著那句話往下安慰，只冷冷說：“你最好別今晚就死撐出事。房錢我還沒跟你算完。”

蘇清嵐低低笑了一聲。

“行，我欠著你，先不死。”

下一秒，林稚的手機再次亮起。

這次不是威脅，也不是公司切割，而是一條銀行App的交易提醒截圖，被匿名發了過來。附言只有三個字。

查這筆。

她點開，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是一筆兩年前的過橋轉入，金額正好卡在她和蘇清嵐那部分共同積蓄被抽走的缺口上。匯款方不是蘇清嵐，也不是程啟，而是一家她從沒見過的空殼資產管理公司。

更下面，還跟著一行小到幾乎像故意讓人忽略的備註。

對接人：沈。

她抬起頭，看向沈玥剛剛消失的那個拐角，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走廊裡還在亂，閃光燈還沒停，黑掉的大屏像一塊尚未熄滅的傷口。可她已經很清楚，明早十點那場聯名，不會只是把程啟推出去祭旗那麼簡單。

有人救她們，也有人早就把自己埋在了這筆房錢裡。

而她手裡那個空殼外殼，忽然變得比剛才更沉。

因為裡面裝的，可能不只是今晚的證據。

還有她們誰都還沒算完的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