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林渡站在公司樓下的外賣取餐點前，手裡拎著兩杯冰美式，杯壁凝出一圈水珠，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他看著玻璃門上反光的自己，短髮被海風打亂，眼底還有沒睡夠的陰影。這座沿海城的早晨總帶著鹹味，港口的汽笛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像是在提醒每個人：時效就是命。

他抬頭看樓上那塊招牌，字體冷硬，和他記憶裡某個模糊的輪廓一樣不肯柔和。

老東家。或者說，現在的他，算不算老員工都很難講。失憶把過去切成碎片，剩下的都像被潮水磨過的玻璃，鋒利倒是還在，只是不知道割的是誰。

他深吸一口氣，把其中一杯塞進保溫袋旁邊，像給自己找個理由：送咖啡而已，不算低頭。

推門進去，前台姑娘抬眼，表情像剛刷到一條八卦短視頻那樣興奮又克制。

“林……林哥早。”她聲音壓得很低，“沈總在會議室，今天九點半要跟英國那邊開視頻。”

“他哪天不開。”林渡把咖啡放在前台，“幫我放一下，冷了不好喝。順便提醒他，別把自己算計進醫院，醫院不包郵。”

前台姑娘憋笑，點頭如搗蒜。

他往裡走，走廊牆上貼滿了海外倉的時效看板，紅色警示條像傷口。上面幾個爆倉的倉庫代碼他不認得，但那種節奏他太熟悉了：訂單在前面衝刺，物流在後面拖腿，客服和財務在中間吵架，最後老闆背鍋，員工加班，外賣成了唯一的團建。

他剛踏進辦公區，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隔間裡吐槽。

“我發現996其實是一種宗教。”周嶼把椅子轉過半圈，臉埋在顯示器後面，只露出一雙眼，“信徒每天朝拜的是工位，供奉的是外賣，祈禱的是海關放行。你們兩個老闆就是教主和護法，一個嘴毒一個心黑，還總讓我們以為自己能升天。”

林渡停下腳步，看著他，笑了一聲：“你這宗教研究可以去開課，名字就叫《跨境人類學：如何在爆倉中保持精神完整》。”

周嶼看見他，眼睛亮了半秒，又迅速暗下去，像社恐本能地收回視線。“你別跟我聊精神完整，我精神完整的部分昨晚被美國倉的掃碼槍吞了。你來得正好，沈總讓我把你叫去會議室，但我不敢敲門。你去，你抗揍。”

“我抗揍？”林渡挑眉，“他揍人是犯法的。”

周嶼面無表情：“他揍的是良心，不犯法。”

林渡把另一杯咖啡拎起來，朝會議室走去。門是半掩著的，裡面傳出沈既白的聲音，語速不快，字句像精算過的刀片，溫度低得讓人想加一層運費。

“你們的要求是七天到英國本土倉，還要含稅包清關？可以。但前提是你們的SKU不能臨時改包裝，不能在第四天突然加一倍量。”沈既白停了一下，像在聽對方反駁，“我知道你們在別家拿到更便宜的報價。便宜是因為他們把風險藏在條款裡。你如果想賭，去賭。你現在找我，是因為你們上次賭輸了。”

那頭的英語夾雜著情緒，沈既白像是懶得解釋，直接丟出條件：“我給你們一個選項。第一，按我這份合同走，包含延誤賠付的上限、貨損責任的界定。第二，你們現在掛斷，去找你們想要的便宜。我不攔。”

林渡在門口聽得心裡發熱。他不是沒見過毒舌老闆，但能把“溫柔”藏在合同細節裡的那種，他只在某個模糊的回憶邊緣見過一次。像有人把外套披到你身上，嘴上卻說你穿得真醜。

他敲了敲門，推開。

沈既白抬眼，視線從屏幕滑到他手裡的咖啡，再落到他臉上。那一瞬間，沈既白的表情像港口的潮水，明明在退，卻暗暗蓄著下一次漲潮。

“林渡。”沈既白用中文叫他名字，聲音低，“你來得挺準時。還以為你失憶後連時間觀念也一起丟了。”

林渡把咖啡放到桌邊，故意把杯底撞出一聲輕響：“我來是怕你把客戶罵跑，回頭又說是我招商做得不好。”

沈既白冷笑了一聲，對著屏幕切回英文：“抱歉，剛剛有同事進來。你們考慮一下，二十分鐘後給我答覆。”

視頻暫停在對方皺眉的臉上。沈既白合上筆電，終於把全部注意力丟過來，像把一份合同推到你面前，不簽不行。

“你今天什麼安排？”他問得像在查考勤。

“我安排是，”林渡靠在椅背上，語氣吊兒郎當，“先確認你欠我什麼，再決定要不要幫你救火。”

沈既白眼神一冷：“你那張嘴不失憶也不會饒人。”

“你不也一樣。”林渡盯著他，“別裝了，沈既白，你叫我回來，不會是想看我打卡吧。”

沈既白沉默了兩秒，像在權衡一個成本極高的選項，最後只吐出一句：“周嶼那邊美國倉卡住了，昨晚爆了四百單。今天下午直播間要推同款。你要是還記得你以前怎麼救急，就過去看一眼。”

林渡笑了一下：“你這叫求我？”

“我這叫給你一個發揮的機會。”沈既白把筆推過來，“你不是最擅長把外賣路線那套拿來排供應鏈？按你的玩法，把貨走通。我不介意你拿功勞。”

林渡看著那支筆，筆身上刻著公司名字，磨得光滑。記憶裡有一瞬間閃過：有人在夜裡把同樣的筆塞進他手裡，說“簽了”，他說“你先把條款改了”，那人笑著罵他龜毛。畫面太快，像被剪掉的片段，只留下指尖的觸感。

他甩甩頭，把那陣刺痛壓下去：“行。先說清楚，美國倉卡住是掃碼問題、派送商問題，還是清關。”

沈既白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讚許，又很快掩住：“掃碼系統換了供應商，API對接出錯，入庫延遲。周嶼不敢吭聲，怕你笑話他。”

“我笑話他？”林渡嗤笑，“我笑話的是你。換供應商不做壓力測試，這叫什麼？這叫拿公司命去賭一個折扣。”

沈既白目光沉沉：“折扣是你以前最愛算的。你要不要想起來，你當年怎麼跟我說的？”

林渡心口一跳，像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他不想被帶進那條回憶的巷子，於是把話題拐回去：“下午直播間要推同款，你打算怎麼補？”

沈既白把一份打印好的清單推到他面前：“備貨在國內保稅倉有一批，走空運能補一部分，但成本高。或者把直播SKU拆，先推現貨款，把爆款延後。選一個，別像以前一樣嘴硬不決。”

林渡看著清單，腦子自動開始跑路線：保稅倉到機場、航班截單時間、海外落地清關、卡車派送到倉。像外賣平台的派單系統，只是這次送的不是一碗麵，而是公司的喘息。

“我選第三個。”他抬頭，眼睛亮得像夜裡的導航，“把國內保稅倉那批先拆出最需要的三個SKU，走空運補直播爆款。剩下的走海運快船，跟現有滯留貨拼一個合併入庫。直播間先做預售，承諾分批發貨，話術要改，客服要提前背鍋模板。”

沈既白眉梢一動：“你還記得挺清楚。”

“記得的是路，不是人。”林渡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句有點刺，於是補刀，“你別誤會，我只是怕你破產後我連外賣都吃不起。”

沈既白扯出一個很淡的笑：“放心。你就算不回來，我也不會讓你餓著。”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早就說過無數次。林渡心裡一滯，想追問，又被門口傳來的敲門聲打斷。

許砚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眼神像看戲一樣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我是不是打擾你們談情說愛了？”

“你瞎。”林渡先開口，“你這種人看什麼都像戲。”

許砚笑得很無辜：“我看合同才像戲。看你們這種，像連載，還沒到大結局。”

沈既白冷淡地抬下巴：“有事說事。”

許砚走進來，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語氣終於收斂了一點：“上次你讓我查那份被篡改的合同，我找到一個關鍵點。你們當年那份海外倉代運協議，條款頁碼被換過。原件的騎縫章位置不對，應該是後來重新裝訂。”

林渡心裡一沉。篡改合同這種事，他只聽過，沒真見過。可這一刻，腦子裡突然浮出一個畫面：自己坐在會議室，桌上攤著合同，沈既白站在窗邊不看他。有人說“你簽不簽”，他說“我不簽”，然後門被關上，世界像被掐斷。

他指尖無意識地按住太陽穴，疼得像海風裡的鹽進了傷口。

沈既白注意到他的動作，語氣卻依舊冷：“證據鏈能補全嗎？”

“能，但需要時間。”許砚把文件抽出來，指著其中一頁，“這裡的打印字體和其他頁不一致。還有，簽字筆的墨水成分不同。最重要的是，我找到當年那家打印店的監控備份，對方老闆是我學弟，硬盤在他家櫃子底下睡了三年，差點被他媽當破爛賣了。”

周嶼不知什麼時候探頭進來，像一隻怕嚇到人的貓：“我剛才在外面聽到‘硬盤在櫃子底下睡了三年’，突然覺得我的加班也沒那麼荒謬。至少我的硬盤每天都在死。”

許砚看他一眼：“你來得正好，別躲。沈總，還有一件事。你們公司現在的債務談判，對方律所那邊有人在放風聲，說林渡回來是為了接鍋，順便逼你履行婚約。”

周嶼立刻小聲補刀：“哇，這瓜保熟。外面都在押注你們誰先崩。”

林渡差點被咖啡嗆到：“誰放的風？我逼他？我連婚約是什麼味道都沒嘗過。”

沈既白眼神一沉，像刀刃入鞘：“我逼你回來的。外面愛怎麼說隨他們。你要是怕被牽連，現在就可以走。”

“我怕？”林渡抬眼，語氣不屑，“我只是討厭別人替我編故事。婚約這種事，要編也得編得像樣一點。比如說你欠我一場求婚，欠得不太體面。”

話一出口，會議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秒。

周嶼的眼睛睜大了，像突然看到兩位教主在祭壇上互掐。許砚嘴角微微上揚，明顯在憋笑。沈既白則像被人在心口按了一下，表情冷得更深，但指節卻不自覺收緊。

“你想起來了？”沈既白問，聲音低。

林渡心裡一空。他沒有想起來。他只是順著那個傳言，順著自己被欠的那種荒謬感，隨口反擊。可沈既白的反應太真，真到他不敢再用玩笑掩飾。

“我想起來什麼？”林渡硬撐著，嘴還是毒，“想起來你怎麼渣？”

沈既白看著他，像在看一份他改了無數遍的合同，最後只吐出一句：“你別拿這事開玩笑。”

林渡怔住。這句話不像沈既白。沈既白從來不會把情緒放在桌面上，他只會把情緒藏進條款，藏進“延誤賠付上限”和“不可抗力界定”裡。可現在，他說“別開玩笑”，像是怕林渡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部分踩碎。

許砚適時打斷，語氣輕鬆卻帶著提醒：“行了，兩位。合同篡改的事，先別在公司裡說太多。對方既然能篡改一次，就能做第二次。我建議把原件收好，所有資料備份三份，一份我保管，一份沈總保管，一份……交給林渡。”

沈既白皺眉：“給他？”

許砚挑眉：“你不信他？還是你怕他想起來得太快？”

林渡冷笑：“我又不是硬盤，插上就能讀取。”

周嶼在旁邊小聲嘀咕：“你也不是掃碼槍，插上只會報錯。”

沈既白沒有接周嶼的話，只把文件袋推到林渡面前：“你拿著。別弄丟。”

那句“別弄丟”說得很輕，卻像在說別把我也丟了。林渡心裡一緊，伸手接過，故作隨意：“行啊。反正我外賣都沒丟過。”

許砚看了看表：“我還得去法院遞材料。對了，晚上有個飯局。沈總，你媽安排的相親局，說是朋友的女兒，海歸，做直播供應鏈的。你要是不去，她會來公司堵你。”

周嶼立刻精神了：“相親局！我申請旁聽，我可以以海外倉爆倉為由，坐隔壁桌。”

沈既白冷冷看他：“你加班。”

周嶼立刻縮回去：“好的教主，我回去朝拜工位。”

林渡卻笑了，笑意不達眼底：“相親？你還挺忙。”

沈既白把筆轉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談運費：“你想去也可以。當事人缺席，債主會以為我心虛。”

林渡抬眼：“誰是當事人？”

沈既白看著他，眼神深得像海面下的暗流：“你。”

林渡胸口一震，嘴上卻不肯退：“行。那我去。正好看看你怎麼演渣男。”

沈既白嗤了一聲：“你別把自己演進去就行。”

許砚收起笑，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我提醒一句，今晚那個姑娘的公司，跟你們當年那份被篡改合同牽涉的那條供應鏈，有交集。別小看相親局，這城裡的飯局，從來不是只吃飯。”

他說完就走，門合上的瞬間，會議室裡只剩下咖啡的冷氣和空調的嗡鳴。

林渡握著文件袋，指腹摩挲到袋口的一個凸起，像是裡面還夾著什麼。他沒當場拆，怕自己在沈既白面前露怯。

沈既白拿起手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下午去美國倉的會，你跟周嶼開。直播那邊我去談。”

林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像一艘船，外表硬，甲板上全是規矩，艙底卻裝滿了不讓人看見的補丁。

“沈既白。”他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的低，“你當年……是不是也這樣，什麼都不說就消失？”

沈既白手一頓，眼神瞬間冷下來，像把某個抽屜猛地鎖上：“你想問的太多了。”

林渡咬住後槽牙：“我失憶，不代表我傻。外面都說你渣，你不解釋。合同被篡改，你也不解釋。婚約……”他停了一下，心口像被紙邊割了一道，“你也不解釋。你到底在躲什麼？”

沈既白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渡以為他又要用毒舌把話切碎。可沈既白只是把視線移開，聲音很淡：“我在躲一個你想起來就會更恨我的版本。”

林渡怔住。那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他記憶的空白處，疼得他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林渡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跳出來。

你回去了？別信沈既白。他當年不是消失，是把你送出去。你要想知道求婚真相，今晚相親局後來港口倉庫B區，帶上那份合同。

林渡盯著那行字，手心瞬間出汗。他抬頭看沈既白，沈既白正在回消息，眉眼冷硬，看不出任何破綻。

他把手機屏幕扣下，喉嚨發緊，卻還是用一貫的嘲諷語氣掩飾：“行，你躲你的。我去救你的火。晚上相親局見，別遲到，渣男也要守時。”

沈既白抬眼，冷淡地回了一句：“你也別遲到。當事人要到場。”

林渡轉身出去，走廊的光打在文件袋上，像一條細細的刀線。他走到角落，終於忍不住拆開袋口，裡面除了合同影印件，還掉出一張折得很小的便簽紙。

字跡凌厲，像沈既白的語氣，卻寫著一句和他完全不相配的話。

如果你哪天想不起來我了，就當我欠你一場求婚。欠到你願意想起來為止。

林渡指尖發抖，紙邊割得他微微刺痛。他抬頭望向窗外，港口的吊機像沉默的巨獸，海風把遠處的汽笛聲吹得更近。

他忽然明白，今晚的相親局不是戰場的開始，而是某個埋了很久的雷，終於要被踩響。

而短信裡提到的港口倉庫B區，像一扇通往過去的門，門後有人在等他，也有人在等著把他再推下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