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雲關舊夢新舟 · 夜半聽雨 · 4,013 字 · 2026-03-09
車才往前滑出幾公尺,沈既白就猛地一打方向,黑色轎車貼著堆場外圍的鐵網拐進一條堆滿空托盤的窄巷。輪胎碾過積水,急剎時帶起一聲短促的摩擦,像有人拿刀尖在鐵皮上劃了一下。

引擎沒熄,只壓低了轉速,像一頭憋著氣的獸伏在暗處。車窗外還能看到遠處17號箱那一片警戒線的反光,邊燈重新亮著,白得發冷,彷彿剛才那場混亂只是夜班工人的一個錯覺。

車裡沒開頂燈,唯一亮著的是林渡掌心裡的手機。陌生短信的冷光打在他下巴上,把那點咬著牙的狠意照得格外清楚。模糊的監控截圖佔了半個屏幕,一只手伸向打開的文件袋,手背那道淡疤像一枚釘子,生生釘住他的視線。

他盯了幾秒,忽然把手機往中控台上一丟,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普通監控截圖。你看右上角。”

沈既白把手機拿過去,兩指放大。截圖邊角原本糊成一片的地方,隱約露出一串小字:Cam-3F-07,時間戳只有分鐘,沒有秒。

“機房樓三層。”沈既白說。

“還有七號機位。”林渡冷笑了一下,“對方嫌我們查得不夠快,連鏡頭編號都送到嘴邊了。這不是挑釁,是催單。”

耳機那頭的許砚一直沒摘線,聽到這句才開口:“把圖發我。現在。原圖,不要二次壓縮。”

林渡一邊轉發一邊說:“已發。你順手看看短信網關能不能追。這人知道0719,知道附件,還知道監控編號,消息比內部群還靈通。”

“內部群至少不會在半夜給你發遺書預告。”許砚聲音平平,像在案卷上畫重點,“這種發送方式大概率走虛擬號段或短信平台,但只要他自以為聰明,總會留下操作員ID、落地IP、時間偏差。你們兩個現在先別衝去三層當熱血片男主。”

周嶼的聲音跟著插進來,帶著機房裡常年空調吹出來的乾冷和社恐特有的暴躁:“補充一下,Cam-3F-07不是公共走廊,是外包辦公室門口斜對角那支老攝像頭,死角大,畫質爛,最適合拍半真半假的東西。還有,工單平台後台剛被人清過一遍日誌,但清得很外行,像連夜補作業的外包實習生。操作員ID殘了一半,末尾也是17。”

林渡往座椅上一靠,眼睛卻更亮了:“他們對17有執念,真是省我們做標記。”

“不是省。”沈既白把手機放回他手裡,語氣很冷,“是故意。讓你順著17追,追到他們想讓你看到的地方。”

林渡偏頭看他:“那你意思是算了?回家睡覺,明天再排期?”

“我意思是你別拿命趕時效。”沈既白盯著他,眼底那點焦躁終於壓不住,“對方知道你在哪,知道你看到了什麼,也知道你接下來最想幹什麼。你現在去,就是踩著他鋪好的路走。”

林渡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忍住:“那0719呢?他說我簽的不是附件,是告別。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等他下一次把告別兩個字打印出來貼我臉上?”

車裡靜了一瞬。

遠處海風穿過巷口,吹得鐵網輕輕震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捏著一串細小的鈴。

沈既白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節發白。他像是要說什麼,喉結動了一下,卻只吐出一句:“0719那天,本來不該讓你簽任何東西。”

林渡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他轉頭,盯著沈既白側臉:“本來?”

“本來是——”沈既白停住了。

他停得太生硬,像一道門打開一寸又立刻被人從裡面扣死。林渡最恨這種停頓,尤其在0719這三個數字面前。他火氣一下上來,正要開口,許砚先在耳機裡不緊不慢地打斷:“兩位,吵架可以,但請珍惜一下我這個熬夜律師的血壓。現在有兩件事要先做。第一,封存影像副本今晚到底去哪裡;第二,外包維護那個人不能回原單位。”

周嶼立刻接話:“對,他要是回去,明天就會變成‘查無此人’或者‘自願離職並清空聊天記錄’。港區外包生態就是一條完美的背鍋供應鏈,上游發需求,中游壓工單,下游祭天。”

林渡被這句噎得火氣都歪了一下,抬手揉了把眉心:“你平時少看點職場吐槽帖。”

“我這不是吐槽,是田野調查。”周嶼說,“996人類學第九章,外包在凌晨兩點的社會性死亡。”

沈既白已經重新發動車子,但沒往機房樓去,而是沿著港區外圍慢慢開,像在繞路,又像在找看不見的尾巴。他一邊盯後視鏡,一邊對許砚說:“影像副本按流程一份留駐場,一份交港區監管封存。我的那支記錄筆已經交出去了,但設備有自動雲端校驗,時間戳和哈希值會同步到第三方存證庫。”

許砚“嗯”了一聲:“我剛收到回執。至少你這邊的東西動不了。林渡,你手機拍的呢?”

“本地加密備份,還傳你了。”林渡說,“另外我開的是原生相機,時間水印在底層,不是後加的。對方想說我偽造,得先把手機廠商一起告了。”

“很好。”許砚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港區那份副本誰碰得到。我去聯繫張工,讓他以見證人身份補簽封存鏈,順便卡死調包空間。至於你們——”

“去撈人。”林渡和沈既白幾乎同時開口。

兩人說完都頓了一下。

周嶼在耳機那頭乾巴巴笑了一聲:“哇哦,破鏡重圓的前提果然是先統一KPI。”

沈既白沒理他,只問:“外包維護現在在哪?”

周嶼敲鍵盤的聲音急促起來。“我黑……不是,我合法借閱了一下工單平台和門禁交叉表。那人登記名叫高遠,外包公司叫海擎運維,今晚工單是二次派發,原派單人不是他。他剛剛刷了港區北側員工通道出去,十分鐘前停在一個共享單車點附近,手機定位最後一次上報在舊保稅區邊上的便利店。然後沒了。”

林渡立刻坐直:“定位怎麼來的?”

“工單App權限過度索取,打工人的常態。”周嶼說,“你們別露出這種表情,不是我缺德,是平台本來就缺德。我只是在缺德系統裡尋找道德殘骸。”

林渡吐出一口氣,腦子已經動起來了。便利店、共享單車點、北側員工通道,幾個位置在他心裡像外賣地圖一樣迅速連成線。港區夜班高峰過了,主幹道監控多,巷道車少,對方如果想截人,不會選光亮大道;但高遠如果想躲,也不會往空曠處跑,他會往有監控又不至於被盯死的地方鑽。

“他不是要逃。”林渡忽然說。

“嗯?”許砚問。

“如果真收了錢做事,現在最該做的是關機消失。可他還在便利店附近停了一下,說明他要麼在等人,要麼在找能求救的地方。”林渡手指在車窗上虛虛劃了幾道,“北通道出去兩百米有條夜宵街,再往裡是舊保稅區辦公樓,凌晨還亮著的只有便利店、彩票店和一家二十四小時打印店。社恐外包、半夜背鍋、還覺得自己快出工傷,他第一反應不會是跑路,是找地方充電、躲風、順便罵甲方。”

周嶼沉默兩秒,誠懇道:“你把外包心態分析得像法醫驗屍。”

“送外賣和做供應鏈,本質上都是猜人下一步往哪跑。”林渡說完,轉頭看沈既白,“走北邊,不走主路。從冷庫後面的舊檢修道繞,攝像頭少,車也少。”

沈既白只看了他一眼,方向盤便已經轉了過去。

那條舊檢修道果然窄得像被城市忘掉的一條縫,兩側是冷庫外牆,壓縮機的低鳴貼著車身滾過,空氣裡有股冷到發苦的腥味。路燈壞了兩盞,剩下的光斷斷續續,車燈一掃,牆面上的安全標語白得像褪色的骨頭。

林渡盯著前方,腦子裡卻還在反覆咬那句“本來是”。

本來是什麼?本來是求婚?本來是合作重簽?還是本來只是一場他被騙進去簽字的局?

0719像一顆卡在喉嚨裡的魚刺,吞不下,也吐不出。

車快到舊保稅區時,周嶼忽然“靠”了一聲:“有新東西。短信平台那邊我順著回執摸了一點邊,發送任務掛的是企業營銷接口,綁定郵箱名殘留兩個字母,qx。還有,截圖原檔不是今晚現截的,底層生成時間是三年前,07月19日,22點14分。”

林渡手指一下收緊。

22點14分。

那不是一張為了嚇唬他臨時做的假圖,那是當年就被截下來、留到今天才放出來的東西。

“qx。”許砚在耳機裡重複了一遍,聲音終於沉了一些,“秦向。”

這個名字一落下來,車裡空氣像突然又降了幾度。

林渡眉頭皺起來。他記憶斷裂之後,很多名字都像隔著霧,秦向也是其中之一,只模糊記得是公司早年的業務總監,後來跳槽得很難看,還帶走過一批客戶名單。可這個人早在兩年前就該被踢出局了。

“他不是已經出海做自己的盤了嗎?”林渡問。

“做砸了,欠了一屁股債。”沈既白終於開口,語氣平得像在念別人的履歷,“當年被篡改的合同,最早經手人就是他。只是證據一直斷在外層外包和行政流轉,沒咬到他身上。”

許砚接上:“我手上有一半,另一半在你們今晚那個17號箱裡,或者說,和17號箱關聯的附件裡。秦向當年動的不只是價格條款,還改了責任承擔頁,把原本需要他簽字背責的版本,換成了林渡經手確認版。後來海外客戶出事、付款鏈斷裂、供應商追債,所有火都先燒到林渡身上。”

林渡喉嚨發緊,腦中有什麼東西被這幾句話狠狠一撞,碎片瞬間翻起來。

辦公室的白光。打印機吐紙的聲音。有人在門口喊他去接客戶視頻。桌上摊著文件袋,最後一頁壓在最底下。他匆匆翻過,筆尖落下去時,有人說:“先簽,回頭再補說明。”

然後是更混亂的畫面。雨夜。碼頭邊的風灌進襯衫。沈既白把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塞進他手裡,指尖冰得發抖,聲音卻很穩。

等這單結束,我們重簽合作,也重簽別的。

別的。

林渡呼吸一滯,胸口像被海浪拍了一掌,整個人都震了一下。

“林渡?”沈既白察覺不對,伸手按住他肩膀。

林渡抬眼,眼底有一瞬的茫然,像剛從很深的水裡冒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你那天不是消失。你是去追秦向,是不是?”

沈既白的手微微一僵。

前方便利店的藍白燈牌正好映進車裡,光線掠過他臉,把那點再也藏不住的疲憊和痛色照得很清楚。

“是。”他終於說,“我收到消息,知道合同被動過,也知道你已經簽了。我去找秦向拿原始版本和轉帳鏈,想在債主和客戶找到你之前把洞補上。可我晚了一步。”

林渡盯著他,心裡那團憋了很久的火忽然燒得亂七八糟:“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你出事了。”沈既白聲音很低,“你在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醒來之後什麼都不記得。我手裡證據不完整,說什麼都像推責。那時候你最先記住的是‘沈既白消失了’,不是‘沈既白去找證據’。我說得越多,你越像被我逼著相信一個渣男的自辯。”

耳機那頭安靜得出奇,連周嶼都沒插嘴。

半晌,林渡才很輕地罵了一句:“你真有病。”

沈既白扯了下嘴角:“彼此彼此。”

車停在便利店後巷時,夜色已經沉得像濃墨。巷口堆著成箱飲料,白熾燈把地上的水照得發亮。沒人說話,可那股繃著的勁反而更實了。

周嶼先恢復工作狀態:“高遠在便利店後門監控裡出現過,三分鐘前。現在人在打印店隔壁的自助快遞櫃旁邊蹲著,像在給誰打電話,但通話沒接通。你們下車左拐,第二個卷簾門。提醒一下,別把證人嚇死,我這邊看他已經很像人類學樣本了。”

林渡推門下車,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廉價關東煮和紙張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剛走兩步,就看到卷簾門旁邊蹲著個反光背心縮成團的人,正抱著工具包,手機快貼到鼻尖,整個人像一只被扔錯倉位的箱子。

正是高遠。

聽見腳步聲,高遠抬頭,臉都白了,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差點哭出來:“我真沒炸箱子!我就是個修門禁的!”

林渡站定,沒靠太近,語氣居然比平時還平:“知道。要炸也輪不到你,甲方預算不夠。”

高遠愣了愣,似乎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人接他的爛梗。

沈既白在他身後停住,目光卻沒放鬆:“誰讓你去17號箱的?”

高遠抱緊工具包,喉結狂跳:“工單平台派的。後來又有人私聊我,說門禁白名單兼容有問題,讓我帶一張應急維護卡去現場,卡放我工具包側袋。我以為是正常流程,結果到那兒你們都在,箱子還亮紅燈,我就知道要出事。我想報警,可那人又發訊息說,我要敢亂說,就把三年前監控裡我‘偷翻文件’的圖放出去,讓我吃官司。”

林渡眼神一沉:“三年前你就替他做過事?”

“我沒有!”高遠急得聲音都劈了,“那次我是去修監控,辦公室沒人,一個文件袋掉地上了,我撿起來想放回桌上,攝像頭就正好拍到我伸手。後來有人給我兩百塊,讓我把那段錄像拷一份,我不敢惹事,就照做了。我真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沈既白問:“誰給的兩百?”

高遠嘴唇哆嗦了一下:“姓秦。大家都叫他秦總,說是你們公司的大領導。”

林渡和沈既白對視了一眼。

最後那塊拼圖,終於發出了落位前的輕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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