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門外的解鎖聲停了。
那幾秒像被人用手捂住了整棟樓的喉嚨，走廊空得發硬，連隔壁早起燒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台燈還亮著，燈罩裡那圈灰被光一照，像貼在顧倩眼睛上，怎麼眨都眨不掉。
窗簾縫外，小區出口那輛白色SUV剎車燈一閃一閃，紅得不耐煩，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節敲你的神經。
周芮把手機調到錄音界面，拇指懸著，對顧倩比了個「別出聲」的手勢，另一隻手還扣著貓眼旁邊那塊門鏈的位置，隨時準備把最後一層防線扣死。
顧倩喉嚨乾得像被空調吹了一夜的紙箱。她盯著自己手機上L的對話框，上一條「別開門」像一枚釘子，钉住她想當場開罵的衝動。她把掌心的汗在睡褲上蹭了蹭，壓低聲音對門外說：「你開吧。先讓我看到沈知夏本人。她不出鏡，就別談。」
門外那人「嗯」了一聲，很輕，像職場裡的那種標準應答。接著是視頻通話撥出時那個短促的等待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變成某種更讓人不舒服的節奏。
等待音響了兩下，停了。
顧倩的心臟跟著停了半拍。她看向周芮，周芮也看著她，眼神像在問：你確定要把人拉進我們的早晨？
門外傳來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有人把手機換了手。然後，那人的聲音變得更正式了些：「顧小姐，沈總接了。」
顧倩靠近門板，像靠近一個會突然爆炸的盒子。她把手機音量調低，打字給L：「我聽得到，但不開門。你先說暗號。」
下一秒，門外手機裡傳來一個熟悉到刺耳的女聲，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語氣卻還是那種冷靜得過分的克制。
「顧倩。」
那一聲不是網名，不是L，不是沈總。是直接叫她的名字，像在亂局裡把她從人群里拎出來，確認她還在。
顧倩指尖一麻，嘴硬先頂上：「你叫得這麼正式，我差點以為你要給我發錄用通知。崗位叫什麼，沈氏危機公關臨時工？」
門外那頭沉默一秒，沈知夏的聲音低下去一點：「別鬧。現在聽我說。」
顧倩心裡一緊，還是把語氣放得更輕佻些：「行，你說。我聽著呢，沈總。」
這兩個字她咬得怪重，像要把那個稱呼從喉嚨里吐出去。資源差距這東西平時不扎你，關鍵時刻每一句都像針。
沈知夏像聽出了那點刺，卻沒有接茬，只快速道：「門外的是我公關組外勤，名字你不用知道。他只負責取紙質口徑，電子材料你按你剛才說的方式給我，發到我指定郵箱。你不要開門，不要交原件，不要交你的手機。」
顧倩把額頭抵在門板上，冷硬的木頭讓她清醒些。「指定郵箱」四個字讓她又想起「口徑」那堆冷冰冰的要求。她問：「郵箱你現在口述，讓我記。還有，我需要驗證這真的是你，不是誰拿著你手機在演。別嫌我麻煩，我這叫職業操守。」
沈知夏輕吸了一口氣，像壓住某種焦躁。「好。你要怎麼驗證？」
顧倩閉了閉眼，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大學的午後，操場邊的樹蔭，某個人把校服外套往她頭上一蓋，帶著洗衣粉味，還有一句不耐煩又有點急的話。
她睜開眼，聲音放得更低：「那就用我們兩個知道的。校徽那天下午，你跟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門外那頭安靜了半秒，像畫面也跟著回放。沈知夏的聲音再出來時，比剛才更沙啞一點，卻很清楚：「別晒。」
顧倩的手指在門鏈上輕輕一顫。那句話像一個小小的裂口，把她這幾天硬撐的鎧甲撬開了一點。她突然意識到，原來不是只有她在記那個午後。不是只有她把那句「別晒」當成無意的關照藏了很多年。
她喉嚨更乾了，還是嘴貧：「行，暗號對上了。你可以繼續指揮了，指揮官。」
沈知夏沒笑，語速更快，像在跟時間搶：「郵箱是我私人域名的備用信箱，不走公司。你記：zx-archive@……」
顧倩拿筆飛快記在便簽上，寫完又問：「我怎麼確定不是你們公司內鬼也知道這個？你現在給我發一封空郵件到我這個新號，標題寫『夜航』，我收到才算。」
沈知夏像被她折磨得忍無可忍，卻還是答：「可以。三十秒內。」
顧倩把另一個新郵箱地址報過去。門外外勤那邊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像他在代發或確認。顧倩突然又想起窗外那輛SUV，紅光還在閃，像在倒計時。
她問沈知夏：「樓下那輛車你查到什麼？別跟我說『正在查』，我現在活在它的剎車燈里。」
沈知夏停了停，語氣冷得像把刀放在桌面上：「不是媒體普通跟拍。更像有指令的定點拍攝，目標是你跟我。車可能不是他們的主車，只是換角度的。有人在盯你家樓道口的出入。你跟周芮都不要下樓。」
顧倩心裡一沉：「那外勤為什麼跑上來敲門？你不是說不要暴露我們？」
沈知夏的聲音壓得更低：「因為九點前要出聲明，材料不拿到，我們就只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是唯一能在半小時內把紙質口徑送到公關會議室的人。我沒時間了，顧倩。」
那句「我沒時間了」不像命令，像求援。顧倩的嘴又硬了一下，終究還是軟下去：「行。你別急著把自己逼成一台機器。你給我的時間我也要。」
她回頭看周芮。周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按方案走，同時用手機屏幕打字給她看：先拿到物管監控，车牌补齐。别让材料走丢。
顧倩點點頭，對門外說：「外勤在嗎？你把手機拿回去，我跟你講交付流程。」
門外傳來一聲「在」，外勤聲音平穩得像客服：「顧小姐請說。」
顧倩把語氣調成她平時對甲方的那種：客氣、清晰、帶邊界。「第一，你不進門。第二，我只給你打印版的公開口徑，沒有任何個人資料和原始聊天。第三，電子材料我會做加密壓縮包，發到沈知夏剛報的郵箱。加密方式我選7z，AES-256，密碼由沈知夏另行從她本人號碼發我，不經你手。第四，交付時間：你現在等我三分鐘，我把打印版裝進文件袋，從門縫下推給你。你拿到後立刻離開，不要在走廊停留。」
外勤沒有討價還價：「明白。可以。」
顧倩又補了一句：「如果你拍照確認，只能拍封面，不准拍內容頁。你要拍，對著貓眼拍我也可以，但別拍到屋內。」
外勤似乎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明白。」
沈知夏在那頭插了一句，像終於鬆了一口氣：「顧倩，郵件我發了，你看。」
顧倩立刻轉身去桌邊，筆電屏幕上郵箱刷新一下，新郵件跳出來，標題兩個字：夜航。發件人地址正是她記下那個域名信箱。
她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荒謬。她這個靠代聊養活自己的深漂，現在像在驗證一家家族企業繼承人是否真身，方法是用一封標題叫「夜航」的空郵件。
她把回信開著，對沈知夏說：「收到。這封算你本人到場。」
沈知夏「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把某個緊繃的弦放下去一點：「謝謝。」
顧倩的心被那兩個字碰了一下，立刻用嘴貧把它擋回去：「別謝，等你成功保住繼承權再給我發年終獎。我要雙份，含五險一金。」
沈知夏像是想回一句吐槽，卻又被什麼打斷了，語氣忽然一轉：「周芮在你旁邊吧？讓她看窗外。」
顧倩一愣，立刻回頭。周芮已經站到窗邊，掀起一點窗簾縫，眼神像刀一樣往外切。下一秒周芮回頭，壓低聲音：「SUV動了。」
顧倩心臟一緊：「怎麼動？」
周芮盯著樓下：「剛從出口往裡挪了一段，停在我們這棟樓視角更正的位置。剎車燈不閃了，改成熄火。有人下車了。」
「幾個？」顧倩問。
「一個。」周芮眼睛不眨，「戴帽子，背包，很快，走得像熟路，不像小區住戶。」
走廊裡也傳來極輕的一聲鞋底摩擦，門外外勤似乎也動了動，像是貼近門板聽她們的反應。
顧倩壓住呼吸，對沈知夏說：「你的人知道樓下有人下車嗎？你讓他別在走廊久留，別跟人撞上。」
沈知夏的聲音冷下去：「他知道。楼下那个人，未必冲你们，是冲他。」
顧倩差點爆粗口：「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预告片？什么叫冲他？」
沈知夏停了一瞬，像在權衡能說多少。「我们内部有人在放点。外勤来取材料，本来就是冒险。楼下那个人，可能是来确认取材的人是谁，或者来拍你们交付过程，做二次剪辑。」
顧倩腦子一炸，立刻看向周芮：「你还记得我说的底线吗？不让他们拿到能剪的画面。」
周芮點頭，已經把手機架在窗邊，開了攝像，鏡頭對準樓下，像隨時準備取證。「你准备怎么交？从门缝推是最安全，但他们如果在楼下拍到外勤拿走文件袋，就能造谣你跟沈氏签了什么‘封口协议’。」
顧倩咬住唇。她看向桌上打印机，昨晚周芮为了拍资料买的二手小打印机还热着。她本来想直接打公开口径：声明措辞、反诽谤立场、代聊服务范围合规说明。可现在任何“交付”动作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做剧情。
她抬头，对门外外勤说：「我改一下流程。文件我不给你手拿着走。你把文件袋贴在门口地垫边，我从门缝把打印版推进去，你把袋子原地封口，用封条，封条上你签名写时间，再拍一张只拍封条的照片发给沈知夏确认。确认后，你把袋子塞到你外套里，不要拎在手上。你下楼走员工通道还是正门？」
外勤答得很快：「员工通道。我们和物管打过招呼。」
顧倩眉心一跳：物管也被打过招呼？这句话既是保障，也是风险。她立刻问沈知夏：「你们跟物管打过招呼？别把我们当成附赠品卖了。」
沈知夏语气更硬：「我只让人联系过值班物管，借监控时间戳。不会泄露你们住址。现在关键是车。你们能不能拍到楼下那个人的脸？」
周芮冷笑：「他帽檐压得很低，脸拍不到，但我能拍到他背包。他背包侧边有反光条，像摄影器材包。还有他手里拿着……像对讲机。」
顾倩心里一凉。对讲机这种东西一出场，就不是普通八卦了，是组织化的围猎。
她强迫自己进入“合规与口径模式”，对沈知夏说：「我把加密包现在就做。里面只放公开可以交的：时间线、监控请求记录、报警回执截图、热帖链接与截图、音频波形分析说明。原始音频和我们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放。」
沈知夏立刻接：「可以。原始音频我会让法务走取证流程，不从你这里拿。」
顾倩「嗯」了一声，手却忍不住抖。她坐下，打开压缩软件，把文件按目录整理：01时间线，02报警与沟通记录，03热帖与扩散链路，04音频分析说明，05对方投放账号画像。她把每个文件名都改成中性描述，不留“女友”“代聊”这种容易被断章取义的字眼。
周芮忽然把手机伸过来给她看，是物管发来的微信：监控屏幕拍照两张，带时间戳。第一张是昨晚她们进小区的画面，第二张是白色SUV进来停在对面车位的画面。时间清清楚楚，差了不到三分钟。
「到手。」周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报告战果，「还有一条：物管说这车不是业主登记车辆，车牌他刚才用系统查过，登记信息是租赁公司名下。」
顾倩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下去：「租赁公司就更好查。至少不是随机路人。」
她把这两张监控图也放进压缩包，顺手给文件加了水印说明：来源物管、时间、截图人。她不信“水印能防盗”，但至少能增加对方二次剪辑的成本。
压缩包设置完成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夏发来的短信：一串密码，后面跟了一句：别晒，别怕。
顾倩盯着那句“别怕”，心口像被什么揉了一下。她嘴上却不肯软，回了句：「你这文案水平，像抄我朋友圈。」
她把密码复制进去，压缩完成，邮件发出。发送进度条走到一半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电梯上行的提示音。
叮。
顾倩和周芮同时僵住。周芮立刻把录音改成录像，镜头对准门。顾倩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听。
电梯门开，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像有人刻意压着步伐，却又掩不住人数带来的空气变化。
门外外勤也明显警觉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在对着耳机讲：「有人上来了。」
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跟顾倩在音频里听到的那种压着的咳一样，故意、不自然，像提醒同伴位置。
周芮的眼神变得更狠，手指已经搭在110回拨键上。她用口型问顾倩：开门冲出去还是死守？
顾倩脑子转得飞快。死守是安全，但如果对方在走廊堵人，外勤一旦被截，沈知夏那边的口径材料也可能被抢走，甚至被拍到“交接”。冲出去更危险，等于主动送镜头。
她咬牙，做了个最深圳的选择：不拼命，拼流程。
她压低声音对门外外勤说：「你现在别拿文件袋。先离开门口，往消防楼梯方向走，别停电梯口。你把视频保持开着，让沈知夏听得到。我们等警察。」
外勤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但还是稳：「明白。」
周芮立刻拨回110，声音冷静到像在读脚本：「我们之前报过疑似跟踪偷拍，地址南山X小区A区A3栋，现在有不明人员上楼，疑似来接应或拦截。我们不敢开门，对方可能携带设备，请尽快出警。」
电话那头接线员问了几句细节，给了一个预计到场时间：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在此刻像一条又细又长的绳子，够人把你勒死两次。
顾倩的邮件发送完成，提示“已送达”。她立刻发消息给沈知夏：「压缩包已发。走公开口径打印版暂缓，走廊有陌生人上来。你的人撤离。」
沈知夏回得很快：「我听到了。你们别开门。周芮把猫眼画面录下来，如果能拍到对方手上东西就够了。」
顾倩把手机递给周芮，周芮贴到猫眼，镜头对着外面。顾倩自己则退到客厅，背贴墙站着，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她不觉得能用上，但握着至少能让指尖不那么抖。
走廊里传来低低的对话声，听不清具体字眼，只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点不耐烦：「……拿了就走，别磨叽。」
另一个声音更老练，像做事做惯了：「别在这层搞。目标不出来就不出来，我们拍到门口有人交接就够了。」
顾倩胃里一沉。他们要的不是材料，是画面，是叙事。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不是外勤那种克制的靠近，是带着试探的逼近。接着，有人停在她们门前，像在看门牌号。
周芮的镜头微微一晃，压着气声骂了句：「来我们门口了。」
门把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敲门，是那种像试探门锁有没有反锁的碰触。顾倩头皮瞬间炸开，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缩到最小。
外面的人没拧动门把，停了一秒，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竟然带着一种客气的笑意：「顾小姐在吗？我们是沈氏这边来协助处理舆情的。刚才那位同事可能没讲清楚流程，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简单的取证，确认一下原始聊天记录和音频源文件。别担心，就是走个程序。」
顾倩差点笑出声，笑意却冷得发抖。原始聊天记录、音频源文件，这句话等于直接要她的命门。
周芮把手机镜头对着门缝下方，示意她：对方在套你开口。
顾倩把刀放到身后，走近门边，声音故意放得懒散又尖刻，像平时怼网友那样：「走程序可以，先把你们工牌、身份证、授权书从门缝塞进来。我这边也走个程序：110已经在路上，等警察到了我们一起走。你们这么着急要我的原始记录，是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门外那人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更温和：「顾小姐，误会了。我们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被爆出做代聊，平台、媒体都盯着，你不把材料交给我们统一处理，很容易被二次发酵。」
顾倩舌尖顶了顶上颚，火气差点冲出来。她硬生生把它压成一句段子：「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妈都没这么勤快。但我建议你先关心一下你们的用词，‘统一处理’听起来像要把我打包进碎纸机。」
门外那人语气终于露出一点不耐：「顾小姐，你这样会耽误沈总的会。九点前发不出去声明，董事会那边会怎么说，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是在拖她后腿。」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顾倩最敏感的地方。她最怕自己成为拖累，怕自己因为“普通打工人”的身份，成了沈知夏权力战里的污点。
她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更稳了：「你别拿她压我。真正想帮她的人，不会在她忙到起飞的时候，跑来我家门口逼我交原始证据。你要是沈氏的人，告诉我：沈知夏刚才短信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门外一滞。
顾倩趁热打铁，语气更轻佻，像在玩游戏：「答不出来就别演了。演戏也要背台词，职业素养呢？」
走廊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像年轻那个声音。另一人压住他，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周芮贴着猫眼，忽然用气声说：「他们在跟谁打电话。」
顾倩心脏一沉。她忽然想到窗外那辆SUV，那个人下车，上楼，走廊这些人……如果是一条线，那他们不是来拿材料，是来制造“顾倩拒不配合沈氏公关”的叙事，然后顺手把她的副业钉死，把沈知夏的“假恋人方案”变成笑柄。
沈知夏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别跟他们对话太久。他们在录音。你只重复一句：等警方到场。」
顾倩看到“录音”两个字，后背一凉。她立刻换成标准句式，像背诵安全手册：「我拒绝在无警方在场情况下提供任何个人设备与原始记录。请你们离开。警方已在路上。」
门外那人沉默两秒，忽然又变回那种客气：「好，我们理解。那我们就在走廊等警方一起沟通。」
周芮差点爆炸，低声：「等个屁。他们等的是镜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的回声，很远，却清晰：车鸣、有人喊、还有对讲机那种短促的“嘟”声。像两条线在楼下碰头了。
顾倩贴着门板听，心跳快得发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糟的事：如果他们在楼下制造冲突，引物业、引围观，再把“警察上门”拍成“沈氏继承人恋情翻车、普通打工人报警自保”的戏，那热搜会比昨晚更好写。
周芮忽然把手机举到顾倩眼前，是她自媒体圈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截图，来自一个小群：有人在投放新稿，题目是「沈氏继承人私生活失控，公关团队上门封口失败，普通女孩报警」。配图位置打了码，但角度像是她们这栋楼的窗外。
顾倩眼前一黑，差点骂出声。她抬头看窗缝，那辆白色SUV旁边果然又多了一辆车，黑色轿车，停得很规矩，却像一只新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沈知夏为什么要九点前合照、要声明。不是为了澄清恋情，是为了把叙事权抢回来。你不抢，他们就替你写。
沈知夏又发来一条：「陈聿今天八点半有个内部会。他的人可能在动。你先稳住，别让他们拿到你任何原始东西。等警察到，我让人从楼下接应你们换地方。」
顾倩看到“陈聿”两个字，胸口像被硬物撞了一下。那个名字在热帖里闪过，在评论区被当成“正牌”与“联姻”暗示反复提起。温柔体面、野心不小——他如果真下场，玩法一定比狗仔狠得多。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突然对周芮说：「我们得准备撤离。」
周芮瞪她：「现在撤？走廊一堆人，楼下也有车，你出去就是送素材。」
顾倩摇头，声音低得发狠：「不撤，他们就能一直耗到你开门。警察到了，他们也能拍‘警方介入’。我们要撤去一个他们拍不到、又能开会发声明的地方。」
周芮盯着她两秒，忽然笑了下，笑得很冷：「你终于像个打工人了。认清现实：会议室比家里安全。」
顾倩翻出手机，给沈知夏回：「你说换地方，去哪？别让我再相信一次‘安全’这两个字，我现在对它过敏。」
沈知夏回得极快：「南山科技园附近，我的车十分钟到楼下员工通道。司机姓梁。暗号：夜航靠岸。你们只带必要设备，别带任何能被抢走的原件。打印版不要了，声明我来扛。」
顾倩盯着“声明我来扛”五个字，心里一酸，嘴上却不肯软：「行，你扛。扛完记得把我也扛走，别把我留在深圳当热搜遗孤。」
周芮已经开始收拾：笔电、硬盘、两部旧手机、充电宝。她动作干脆，像打包撤离的逃生演练。顾倩把水果刀放回抽屉，手还在抖，但脑子清醒得可怕。她把桌上那份公开口径打印稿撕成两半，塞进垃圾袋底部，又倒了半杯水浸湿，彻底毁掉可读性。
周芮看她一眼：「狠。」
顧倩咬牙：「这叫不留给他们剪辑的素材。你以为我想？」
门外那群人还在走廊，偶尔有脚步挪动，像守株待兔。顾倩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前置摄像头看门缝下方的影子变化。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外勤说走员工通道，物管打过招呼。沈知夏也说会有人在楼下接应。那条通道如果真能用，就是她们唯一的“无镜头路线”。
周芮把包背上，低声问：「怎么出去？走正门不可能，走消防楼梯也可能被堵。」
顾倩看着猫眼里模糊的走廊，心里像绷着一根线。她忽然把嘴角扯出一点笑，笑得发苦：「深圳合租屋的逃生通道从来不是楼梯，是规则漏洞。」
她走到门边，对外面说，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对方听清，也足够让手机录进一个“合理”的口径：「你们要等警方就等。我现在去阳台把窗户关上，免得你们在外面拍到我家里。你们别乱动我门口东西，监控都拍着。」
说完她故意在屋里走出几步脚步声，制造“远离门口”的假象。周芮会意，轻轻打开卫生间的窗户——那扇窗通向楼道尽头的采光井旁小平台，平台连接一段维修通道，通向员工通道方向的安全门。平时没人走，但周芮拍健身户外片时踩点过，知道哪扇门的锁是坏的。
周芮压低声音：「一次就一次。摔了别怪我。」
顾倩把笔电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我怪你我就是傻。走。」
她们在卫生间里关掉灯，窗外天色已经发白，城市像刚醒却不肯打哈欠。采光井里风很冷，混着潮湿的水泥味。顾倩踩上窗台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她这辈子写过那么多品牌文案，没写过“如何从热搜现场撤离”。
她刚把一只脚探出去，客厅方向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不是她的，是周芮放在桌上备用机的震动。
周芮一把抓起，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HR。」
顾倩心里一沉：「现在？」
周芮把屏幕递给她，上面只有一句话：顾倩，你今天九点的提案还来吗？客户已经到会议室了。你现在在哪？
顾倩盯着那句话，觉得比门外的人更可怕。门外是明枪，职场是暗箭。她如果不去，工作可能没了；她如果去，热搜可能跟着她进会议室。深圳从来不让你只输一局。
楼道里，忽然又响起电梯提示音，叮的一声，比刚才更近，更急。
门外的人像终于等到什么，脚步齐齐往她们门口靠。
周芮咬牙：「来不及了。」
顾倩把手机塞进口袋，眼神一狠，低声说：「走。提案我不去，我先活着。客户要文案，等我活下来再写。」
她翻出窗外，脚踩上冰冷的水泥平台，身后周芮也跟上。两人贴着墙往维修通道挪，远处员工通道那扇安全门像一条细缝的光。
就在她们快到门边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拍照快门声，像有人对着楼道方向按下了连拍。
顾倩心脏猛地一跳，抬头一看，采光井对面楼层的窗口边，正有一个黑影举着长焦镜头，镜头对准的，正是她们这条“漏洞通道”。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们会从这里出来，镜头顿了顿，又迅速跟上。
周芮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算到这了。」
顾倩喉咙发紧，却忽然笑了，笑得又狠又凉：「行啊，深圳副本难度拉满。那就别怪我也不讲武德了。」
她抬手对着那镜头比了个清晰的中指，然后迅速拉开安全门，和周芮一起钻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走廊那边隐约传来砰的一声，像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踹门。紧接着，是警笛声从小区外由远及近，切开清晨的空气，像一把迟到的刀。
而她手机里，沈知夏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车到了。夜航靠岸。别回头。
那幾秒像被人用手捂住了整棟樓的喉嚨，走廊空得發硬，連隔壁早起燒水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台燈還亮著，燈罩裡那圈灰被光一照，像貼在顧倩眼睛上，怎麼眨都眨不掉。
窗簾縫外，小區出口那輛白色SUV剎車燈一閃一閃，紅得不耐煩，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節敲你的神經。
周芮把手機調到錄音界面，拇指懸著，對顧倩比了個「別出聲」的手勢，另一隻手還扣著貓眼旁邊那塊門鏈的位置，隨時準備把最後一層防線扣死。
顧倩喉嚨乾得像被空調吹了一夜的紙箱。她盯著自己手機上L的對話框，上一條「別開門」像一枚釘子，钉住她想當場開罵的衝動。她把掌心的汗在睡褲上蹭了蹭，壓低聲音對門外說：「你開吧。先讓我看到沈知夏本人。她不出鏡，就別談。」
門外那人「嗯」了一聲，很輕，像職場裡的那種標準應答。接著是視頻通話撥出時那個短促的等待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變成某種更讓人不舒服的節奏。
等待音響了兩下，停了。
顧倩的心臟跟著停了半拍。她看向周芮，周芮也看著她，眼神像在問：你確定要把人拉進我們的早晨？
門外傳來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有人把手機換了手。然後，那人的聲音變得更正式了些：「顧小姐，沈總接了。」
顧倩靠近門板，像靠近一個會突然爆炸的盒子。她把手機音量調低，打字給L：「我聽得到，但不開門。你先說暗號。」
下一秒，門外手機裡傳來一個熟悉到刺耳的女聲，帶著熬夜後的沙啞，語氣卻還是那種冷靜得過分的克制。
「顧倩。」
那一聲不是網名，不是L，不是沈總。是直接叫她的名字，像在亂局裡把她從人群里拎出來，確認她還在。
顧倩指尖一麻，嘴硬先頂上：「你叫得這麼正式，我差點以為你要給我發錄用通知。崗位叫什麼，沈氏危機公關臨時工？」
門外那頭沉默一秒，沈知夏的聲音低下去一點：「別鬧。現在聽我說。」
顧倩心裡一緊，還是把語氣放得更輕佻些：「行，你說。我聽著呢，沈總。」
這兩個字她咬得怪重，像要把那個稱呼從喉嚨里吐出去。資源差距這東西平時不扎你，關鍵時刻每一句都像針。
沈知夏像聽出了那點刺，卻沒有接茬，只快速道：「門外的是我公關組外勤，名字你不用知道。他只負責取紙質口徑，電子材料你按你剛才說的方式給我，發到我指定郵箱。你不要開門，不要交原件，不要交你的手機。」
顧倩把額頭抵在門板上，冷硬的木頭讓她清醒些。「指定郵箱」四個字讓她又想起「口徑」那堆冷冰冰的要求。她問：「郵箱你現在口述，讓我記。還有，我需要驗證這真的是你，不是誰拿著你手機在演。別嫌我麻煩，我這叫職業操守。」
沈知夏輕吸了一口氣，像壓住某種焦躁。「好。你要怎麼驗證？」
顧倩閉了閉眼，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大學的午後，操場邊的樹蔭，某個人把校服外套往她頭上一蓋，帶著洗衣粉味，還有一句不耐煩又有點急的話。
她睜開眼，聲音放得更低：「那就用我們兩個知道的。校徽那天下午，你跟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門外那頭安靜了半秒，像畫面也跟著回放。沈知夏的聲音再出來時，比剛才更沙啞一點，卻很清楚：「別晒。」
顧倩的手指在門鏈上輕輕一顫。那句話像一個小小的裂口，把她這幾天硬撐的鎧甲撬開了一點。她突然意識到，原來不是只有她在記那個午後。不是只有她把那句「別晒」當成無意的關照藏了很多年。
她喉嚨更乾了，還是嘴貧：「行，暗號對上了。你可以繼續指揮了，指揮官。」
沈知夏沒笑，語速更快，像在跟時間搶：「郵箱是我私人域名的備用信箱，不走公司。你記：zx-archive@……」
顧倩拿筆飛快記在便簽上，寫完又問：「我怎麼確定不是你們公司內鬼也知道這個？你現在給我發一封空郵件到我這個新號，標題寫『夜航』，我收到才算。」
沈知夏像被她折磨得忍無可忍，卻還是答：「可以。三十秒內。」
顧倩把另一個新郵箱地址報過去。門外外勤那邊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像他在代發或確認。顧倩突然又想起窗外那輛SUV，紅光還在閃，像在倒計時。
她問沈知夏：「樓下那輛車你查到什麼？別跟我說『正在查』，我現在活在它的剎車燈里。」
沈知夏停了停，語氣冷得像把刀放在桌面上：「不是媒體普通跟拍。更像有指令的定點拍攝，目標是你跟我。車可能不是他們的主車，只是換角度的。有人在盯你家樓道口的出入。你跟周芮都不要下樓。」
顧倩心裡一沉：「那外勤為什麼跑上來敲門？你不是說不要暴露我們？」
沈知夏的聲音壓得更低：「因為九點前要出聲明，材料不拿到，我們就只能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他是唯一能在半小時內把紙質口徑送到公關會議室的人。我沒時間了，顧倩。」
那句「我沒時間了」不像命令，像求援。顧倩的嘴又硬了一下，終究還是軟下去：「行。你別急著把自己逼成一台機器。你給我的時間我也要。」
她回頭看周芮。周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按方案走，同時用手機屏幕打字給她看：先拿到物管監控，车牌补齐。别让材料走丢。
顧倩點點頭，對門外說：「外勤在嗎？你把手機拿回去，我跟你講交付流程。」
門外傳來一聲「在」，外勤聲音平穩得像客服：「顧小姐請說。」
顧倩把語氣調成她平時對甲方的那種：客氣、清晰、帶邊界。「第一，你不進門。第二，我只給你打印版的公開口徑，沒有任何個人資料和原始聊天。第三，電子材料我會做加密壓縮包，發到沈知夏剛報的郵箱。加密方式我選7z，AES-256，密碼由沈知夏另行從她本人號碼發我，不經你手。第四，交付時間：你現在等我三分鐘，我把打印版裝進文件袋，從門縫下推給你。你拿到後立刻離開，不要在走廊停留。」
外勤沒有討價還價：「明白。可以。」
顧倩又補了一句：「如果你拍照確認，只能拍封面，不准拍內容頁。你要拍，對著貓眼拍我也可以，但別拍到屋內。」
外勤似乎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明白。」
沈知夏在那頭插了一句，像終於鬆了一口氣：「顧倩，郵件我發了，你看。」
顧倩立刻轉身去桌邊，筆電屏幕上郵箱刷新一下，新郵件跳出來，標題兩個字：夜航。發件人地址正是她記下那個域名信箱。
她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荒謬。她這個靠代聊養活自己的深漂，現在像在驗證一家家族企業繼承人是否真身，方法是用一封標題叫「夜航」的空郵件。
她把回信開著，對沈知夏說：「收到。這封算你本人到場。」
沈知夏「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把某個緊繃的弦放下去一點：「謝謝。」
顧倩的心被那兩個字碰了一下，立刻用嘴貧把它擋回去：「別謝，等你成功保住繼承權再給我發年終獎。我要雙份，含五險一金。」
沈知夏像是想回一句吐槽，卻又被什麼打斷了，語氣忽然一轉：「周芮在你旁邊吧？讓她看窗外。」
顧倩一愣，立刻回頭。周芮已經站到窗邊，掀起一點窗簾縫，眼神像刀一樣往外切。下一秒周芮回頭，壓低聲音：「SUV動了。」
顧倩心臟一緊：「怎麼動？」
周芮盯著樓下：「剛從出口往裡挪了一段，停在我們這棟樓視角更正的位置。剎車燈不閃了，改成熄火。有人下車了。」
「幾個？」顧倩問。
「一個。」周芮眼睛不眨，「戴帽子，背包，很快，走得像熟路，不像小區住戶。」
走廊裡也傳來極輕的一聲鞋底摩擦，門外外勤似乎也動了動，像是貼近門板聽她們的反應。
顧倩壓住呼吸，對沈知夏說：「你的人知道樓下有人下車嗎？你讓他別在走廊久留，別跟人撞上。」
沈知夏的聲音冷下去：「他知道。楼下那个人，未必冲你们，是冲他。」
顧倩差點爆粗口：「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预告片？什么叫冲他？」
沈知夏停了一瞬，像在權衡能說多少。「我们内部有人在放点。外勤来取材料，本来就是冒险。楼下那个人，可能是来确认取材的人是谁，或者来拍你们交付过程，做二次剪辑。」
顧倩腦子一炸，立刻看向周芮：「你还记得我说的底线吗？不让他们拿到能剪的画面。」
周芮點頭，已經把手機架在窗邊，開了攝像，鏡頭對準樓下，像隨時準備取證。「你准备怎么交？从门缝推是最安全，但他们如果在楼下拍到外勤拿走文件袋，就能造谣你跟沈氏签了什么‘封口协议’。」
顧倩咬住唇。她看向桌上打印机，昨晚周芮为了拍资料买的二手小打印机还热着。她本来想直接打公开口径：声明措辞、反诽谤立场、代聊服务范围合规说明。可现在任何“交付”动作都可能被对方拿来做剧情。
她抬头，对门外外勤说：「我改一下流程。文件我不给你手拿着走。你把文件袋贴在门口地垫边，我从门缝把打印版推进去，你把袋子原地封口，用封条，封条上你签名写时间，再拍一张只拍封条的照片发给沈知夏确认。确认后，你把袋子塞到你外套里，不要拎在手上。你下楼走员工通道还是正门？」
外勤答得很快：「员工通道。我们和物管打过招呼。」
顧倩眉心一跳：物管也被打过招呼？这句话既是保障，也是风险。她立刻问沈知夏：「你们跟物管打过招呼？别把我们当成附赠品卖了。」
沈知夏语气更硬：「我只让人联系过值班物管，借监控时间戳。不会泄露你们住址。现在关键是车。你们能不能拍到楼下那个人的脸？」
周芮冷笑：「他帽檐压得很低，脸拍不到，但我能拍到他背包。他背包侧边有反光条，像摄影器材包。还有他手里拿着……像对讲机。」
顾倩心里一凉。对讲机这种东西一出场，就不是普通八卦了，是组织化的围猎。
她强迫自己进入“合规与口径模式”，对沈知夏说：「我把加密包现在就做。里面只放公开可以交的：时间线、监控请求记录、报警回执截图、热帖链接与截图、音频波形分析说明。原始音频和我们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放。」
沈知夏立刻接：「可以。原始音频我会让法务走取证流程，不从你这里拿。」
顾倩「嗯」了一声，手却忍不住抖。她坐下，打开压缩软件，把文件按目录整理：01时间线，02报警与沟通记录，03热帖与扩散链路，04音频分析说明，05对方投放账号画像。她把每个文件名都改成中性描述，不留“女友”“代聊”这种容易被断章取义的字眼。
周芮忽然把手机伸过来给她看，是物管发来的微信：监控屏幕拍照两张，带时间戳。第一张是昨晚她们进小区的画面，第二张是白色SUV进来停在对面车位的画面。时间清清楚楚，差了不到三分钟。
「到手。」周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报告战果，「还有一条：物管说这车不是业主登记车辆，车牌他刚才用系统查过，登记信息是租赁公司名下。」
顾倩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下去：「租赁公司就更好查。至少不是随机路人。」
她把这两张监控图也放进压缩包，顺手给文件加了水印说明：来源物管、时间、截图人。她不信“水印能防盗”，但至少能增加对方二次剪辑的成本。
压缩包设置完成时，她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夏发来的短信：一串密码，后面跟了一句：别晒，别怕。
顾倩盯着那句“别怕”，心口像被什么揉了一下。她嘴上却不肯软，回了句：「你这文案水平，像抄我朋友圈。」
她把密码复制进去，压缩完成，邮件发出。发送进度条走到一半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电梯上行的提示音。
叮。
顾倩和周芮同时僵住。周芮立刻把录音改成录像，镜头对准门。顾倩屏住呼吸，耳朵贴着门板听。
电梯门开，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像有人刻意压着步伐，却又掩不住人数带来的空气变化。
门外外勤也明显警觉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像在对着耳机讲：「有人上来了。」
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跟顾倩在音频里听到的那种压着的咳一样，故意、不自然，像提醒同伴位置。
周芮的眼神变得更狠，手指已经搭在110回拨键上。她用口型问顾倩：开门冲出去还是死守？
顾倩脑子转得飞快。死守是安全，但如果对方在走廊堵人，外勤一旦被截，沈知夏那边的口径材料也可能被抢走，甚至被拍到“交接”。冲出去更危险，等于主动送镜头。
她咬牙，做了个最深圳的选择：不拼命，拼流程。
她压低声音对门外外勤说：「你现在别拿文件袋。先离开门口，往消防楼梯方向走，别停电梯口。你把视频保持开着，让沈知夏听得到。我们等警察。」
外勤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但还是稳：「明白。」
周芮立刻拨回110，声音冷静到像在读脚本：「我们之前报过疑似跟踪偷拍，地址南山X小区A区A3栋，现在有不明人员上楼，疑似来接应或拦截。我们不敢开门，对方可能携带设备，请尽快出警。」
电话那头接线员问了几句细节，给了一个预计到场时间：十分钟左右。
十分钟在此刻像一条又细又长的绳子，够人把你勒死两次。
顾倩的邮件发送完成，提示“已送达”。她立刻发消息给沈知夏：「压缩包已发。走公开口径打印版暂缓，走廊有陌生人上来。你的人撤离。」
沈知夏回得很快：「我听到了。你们别开门。周芮把猫眼画面录下来，如果能拍到对方手上东西就够了。」
顾倩把手机递给周芮，周芮贴到猫眼，镜头对着外面。顾倩自己则退到客厅，背贴墙站着，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她不觉得能用上，但握着至少能让指尖不那么抖。
走廊里传来低低的对话声，听不清具体字眼，只能听出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点不耐烦：「……拿了就走，别磨叽。」
另一个声音更老练，像做事做惯了：「别在这层搞。目标不出来就不出来，我们拍到门口有人交接就够了。」
顾倩胃里一沉。他们要的不是材料，是画面，是叙事。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不是外勤那种克制的靠近，是带着试探的逼近。接着，有人停在她们门前，像在看门牌号。
周芮的镜头微微一晃，压着气声骂了句：「来我们门口了。」
门把手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敲门，是那种像试探门锁有没有反锁的碰触。顾倩头皮瞬间炸开，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她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连呼吸都缩到最小。
外面的人没拧动门把，停了一秒，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竟然带着一种客气的笑意：「顾小姐在吗？我们是沈氏这边来协助处理舆情的。刚才那位同事可能没讲清楚流程，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个简单的取证，确认一下原始聊天记录和音频源文件。别担心，就是走个程序。」
顾倩差点笑出声，笑意却冷得发抖。原始聊天记录、音频源文件，这句话等于直接要她的命门。
周芮把手机镜头对着门缝下方，示意她：对方在套你开口。
顾倩把刀放到身后，走近门边，声音故意放得懒散又尖刻，像平时怼网友那样：「走程序可以，先把你们工牌、身份证、授权书从门缝塞进来。我这边也走个程序：110已经在路上，等警察到了我们一起走。你们这么着急要我的原始记录，是怕它自己长腿跑了？」
门外那人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更温和：「顾小姐，误会了。我们是为了保护你。你现在被爆出做代聊，平台、媒体都盯着，你不把材料交给我们统一处理，很容易被二次发酵。」
顾倩舌尖顶了顶上颚，火气差点冲出来。她硬生生把它压成一句段子：「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妈都没这么勤快。但我建议你先关心一下你们的用词，‘统一处理’听起来像要把我打包进碎纸机。」
门外那人语气终于露出一点不耐：「顾小姐，你这样会耽误沈总的会。九点前发不出去声明，董事会那边会怎么说，你应该清楚。你现在是在拖她后腿。」
这句话精准地戳在顾倩最敏感的地方。她最怕自己成为拖累，怕自己因为“普通打工人”的身份，成了沈知夏权力战里的污点。
她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却更稳了：「你别拿她压我。真正想帮她的人，不会在她忙到起飞的时候，跑来我家门口逼我交原始证据。你要是沈氏的人，告诉我：沈知夏刚才短信里最后一句是什么？」
门外一滞。
顾倩趁热打铁，语气更轻佻，像在玩游戏：「答不出来就别演了。演戏也要背台词，职业素养呢？」
走廊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像年轻那个声音。另一人压住他，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周芮贴着猫眼，忽然用气声说：「他们在跟谁打电话。」
顾倩心脏一沉。她忽然想到窗外那辆SUV，那个人下车，上楼，走廊这些人……如果是一条线，那他们不是来拿材料，是来制造“顾倩拒不配合沈氏公关”的叙事，然后顺手把她的副业钉死，把沈知夏的“假恋人方案”变成笑柄。
沈知夏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别跟他们对话太久。他们在录音。你只重复一句：等警方到场。」
顾倩看到“录音”两个字，后背一凉。她立刻换成标准句式，像背诵安全手册：「我拒绝在无警方在场情况下提供任何个人设备与原始记录。请你们离开。警方已在路上。」
门外那人沉默两秒，忽然又变回那种客气：「好，我们理解。那我们就在走廊等警方一起沟通。」
周芮差点爆炸，低声：「等个屁。他们等的是镜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的回声，很远，却清晰：车鸣、有人喊、还有对讲机那种短促的“嘟”声。像两条线在楼下碰头了。
顾倩贴着门板听，心跳快得发疼。她忽然意识到一件更糟的事：如果他们在楼下制造冲突，引物业、引围观，再把“警察上门”拍成“沈氏继承人恋情翻车、普通打工人报警自保”的戏，那热搜会比昨晚更好写。
周芮忽然把手机举到顾倩眼前，是她自媒体圈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截图，来自一个小群：有人在投放新稿，题目是「沈氏继承人私生活失控，公关团队上门封口失败，普通女孩报警」。配图位置打了码，但角度像是她们这栋楼的窗外。
顾倩眼前一黑，差点骂出声。她抬头看窗缝，那辆白色SUV旁边果然又多了一辆车，黑色轿车，停得很规矩，却像一只新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沈知夏为什么要九点前合照、要声明。不是为了澄清恋情，是为了把叙事权抢回来。你不抢，他们就替你写。
沈知夏又发来一条：「陈聿今天八点半有个内部会。他的人可能在动。你先稳住，别让他们拿到你任何原始东西。等警察到，我让人从楼下接应你们换地方。」
顾倩看到“陈聿”两个字，胸口像被硬物撞了一下。那个名字在热帖里闪过，在评论区被当成“正牌”与“联姻”暗示反复提起。温柔体面、野心不小——他如果真下场，玩法一定比狗仔狠得多。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突然对周芮说：「我们得准备撤离。」
周芮瞪她：「现在撤？走廊一堆人，楼下也有车，你出去就是送素材。」
顾倩摇头，声音低得发狠：「不撤，他们就能一直耗到你开门。警察到了，他们也能拍‘警方介入’。我们要撤去一个他们拍不到、又能开会发声明的地方。」
周芮盯着她两秒，忽然笑了下，笑得很冷：「你终于像个打工人了。认清现实：会议室比家里安全。」
顾倩翻出手机，给沈知夏回：「你说换地方，去哪？别让我再相信一次‘安全’这两个字，我现在对它过敏。」
沈知夏回得极快：「南山科技园附近，我的车十分钟到楼下员工通道。司机姓梁。暗号：夜航靠岸。你们只带必要设备，别带任何能被抢走的原件。打印版不要了，声明我来扛。」
顾倩盯着“声明我来扛”五个字，心里一酸，嘴上却不肯软：「行，你扛。扛完记得把我也扛走，别把我留在深圳当热搜遗孤。」
周芮已经开始收拾：笔电、硬盘、两部旧手机、充电宝。她动作干脆，像打包撤离的逃生演练。顾倩把水果刀放回抽屉，手还在抖，但脑子清醒得可怕。她把桌上那份公开口径打印稿撕成两半，塞进垃圾袋底部，又倒了半杯水浸湿，彻底毁掉可读性。
周芮看她一眼：「狠。」
顧倩咬牙：「这叫不留给他们剪辑的素材。你以为我想？」
门外那群人还在走廊，偶尔有脚步挪动，像守株待兔。顾倩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前置摄像头看门缝下方的影子变化。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外勤说走员工通道，物管打过招呼。沈知夏也说会有人在楼下接应。那条通道如果真能用，就是她们唯一的“无镜头路线”。
周芮把包背上，低声问：「怎么出去？走正门不可能，走消防楼梯也可能被堵。」
顾倩看着猫眼里模糊的走廊，心里像绷着一根线。她忽然把嘴角扯出一点笑，笑得发苦：「深圳合租屋的逃生通道从来不是楼梯，是规则漏洞。」
她走到门边，对外面说，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对方听清，也足够让手机录进一个“合理”的口径：「你们要等警方就等。我现在去阳台把窗户关上，免得你们在外面拍到我家里。你们别乱动我门口东西，监控都拍着。」
说完她故意在屋里走出几步脚步声，制造“远离门口”的假象。周芮会意，轻轻打开卫生间的窗户——那扇窗通向楼道尽头的采光井旁小平台，平台连接一段维修通道，通向员工通道方向的安全门。平时没人走，但周芮拍健身户外片时踩点过，知道哪扇门的锁是坏的。
周芮压低声音：「一次就一次。摔了别怪我。」
顾倩把笔电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我怪你我就是傻。走。」
她们在卫生间里关掉灯，窗外天色已经发白，城市像刚醒却不肯打哈欠。采光井里风很冷，混着潮湿的水泥味。顾倩踩上窗台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她这辈子写过那么多品牌文案，没写过“如何从热搜现场撤离”。
她刚把一只脚探出去，客厅方向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不是她的，是周芮放在桌上备用机的震动。
周芮一把抓起，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HR。」
顾倩心里一沉：「现在？」
周芮把屏幕递给她，上面只有一句话：顾倩，你今天九点的提案还来吗？客户已经到会议室了。你现在在哪？
顾倩盯着那句话，觉得比门外的人更可怕。门外是明枪，职场是暗箭。她如果不去，工作可能没了；她如果去，热搜可能跟着她进会议室。深圳从来不让你只输一局。
楼道里，忽然又响起电梯提示音，叮的一声，比刚才更近，更急。
门外的人像终于等到什么，脚步齐齐往她们门口靠。
周芮咬牙：「来不及了。」
顾倩把手机塞进口袋，眼神一狠，低声说：「走。提案我不去，我先活着。客户要文案，等我活下来再写。」
她翻出窗外，脚踩上冰冷的水泥平台，身后周芮也跟上。两人贴着墙往维修通道挪，远处员工通道那扇安全门像一条细缝的光。
就在她们快到门边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拍照快门声，像有人对着楼道方向按下了连拍。
顾倩心脏猛地一跳，抬头一看，采光井对面楼层的窗口边，正有一个黑影举着长焦镜头，镜头对准的，正是她们这条“漏洞通道”。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们会从这里出来，镜头顿了顿，又迅速跟上。
周芮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算到这了。」
顾倩喉咙发紧，却忽然笑了，笑得又狠又凉：「行啊，深圳副本难度拉满。那就别怪我也不讲武德了。」
她抬手对着那镜头比了个清晰的中指，然后迅速拉开安全门，和周芮一起钻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走廊那边隐约传来砰的一声，像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踹门。紧接着，是警笛声从小区外由远及近，切开清晨的空气，像一把迟到的刀。
而她手机里，沈知夏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车到了。夜航靠岸。别回头。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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