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阮知夏

第12章 第 12 章

阮知夏 · 橘子味的夏天 · 4,354 字 · 2026-03-18
警笛逼近的聲音像鋸子,一層層割開海風和人聲。高杆燈全亮了,冷白的光從頭頂直直壓下來,把三倉和四倉之間那條水泥地照得像手術台。黑煙還沒散乾淨,帶著紙板和塑料燒焦的味道,嗆得人眼睛發酸。工會的人圍著臨時拉起的封鎖帶,正一件件清點、拍照、封袋,嘴裡喊著編號和時間;港區保全往裡擠,警員剛下車,對講機裡全是斷斷續續的指令。海岸線那個記者更誇張,肩上機器還沒擺穩,手機先立起來,像是打算一邊連線一邊搶快訊。

我幾乎是本能地把透明文件袋往外套裡側塞,借著轉身和工會的人錯身,把最下面那頁折得更深,壓進貼身口袋。塑料邊角刮過皮膚,冰冰的,像一塊薄刀片。

許曼如還抱著那個牛皮紙袋,抱得死緊,兩條胳膊像要把袋子揉進自己骨頭裡。她臉色白得厲害,腿明明還在發軟,嘴上卻先硬起來:“誰都別碰這個,丟了算誰的?”

一個港區保全上前,剛說了句“阿姨,這個需要交接”,就被她瞪了回去。

“你叫誰阿姨?剛才人堵我的時候你們在哪裡?現在知道要交接了?”

她聲音都抖了,還死撐著架子。我看得鼻腔發緊,卻沒上去勸。現在她這樣反而好,至少還知道護。

程見抱著那個邊角燒黑的藍白紙箱,站在封鎖帶旁邊,肩膀垮著,像一根繃到極限後開始鬆掉的弦。海岸線記者把鏡頭對著他,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去。

“程先生,請問你是這裡的員工嗎?夾層裡發現的文件和A02事故有沒有關聯?”
“是不是有人刻意滅證?”
“阮總是否知情?”

程見嘴唇動了兩下,沒答出一句完整的話,只低低咳著,咳得眼尾都紅了。

阮知夏站在封控線邊,半側著身,像在看亂局,又像在把每個人往什麼位置上放。她手背上沾著灰,頭髮被海風吹亂了一點,可那張臉還是乾淨得過分,冷得過分。警車燈轉過來時,那層藍紅的光從她眼底掠過,反而把她照得更像一個不肯露底的人。

她看見我把文件袋藏好,沒說話,只朝我很輕地點了下頭,像是確認了一件事。下一秒,她就轉向工會副主任。

“先申請現場見證封存,不走港區內部保管流程。”她語速很快,卻不亂,“程見手裡那批和許阿姨這袋分開編號,拍照時把缺頁、燒損位置都標出來。還有,北側維修通道附近的監控、通行紀錄、今晚出入車牌,全調。”

副主任本來就在跟警員交涉,聽她一口氣交代完,臉色沉下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問題是港區保全部門現在要先接管現場,警察也要先帶人做筆錄。東西在這裡留不久。”

“那就讓媒體拍全。”阮知夏說,“至少誰拿走、拿走什麼,留得下痕。”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保全臉色都變了。海岸線記者像被打了雞血,立刻把鏡頭轉過來,對著封袋桌面一頓拍,嘴裡已經開始念現場快訊的稿子。

我看著那支豎起來的手機,心口一沉。今晚這事只要上網,明天工廠、學校、直播圈,整個工城都會知道東六出了事。上市輔導、A02事故、港區倉儲、直播事故,原本分開的幾條線,會被人一條條往一塊拽。有人會說真相,有人會說謠言,但更多人只會盯著誰的名字先掉進熱搜。

而“名聲”這種東西,在這地方,有時候比傷口還值錢。

一名中年警員走過來,先看了看我們,又掃了一眼程見懷裡的箱子,語氣公式得像背稿:“今晚在場相關人都要留聯絡方式,主要接觸者跟我們回去做情況說明。誰先發現夾層的?誰進去取的?誰持有第一份材料?”

我剛要開口,阮知夏已經先一步擋到半個我前面。

“夾層是我和程見進去取的。”她說,“第一現場我負責說。”

警員看她一眼:“你是?”

“晨曜代理負責人,阮知夏。”

那警員神色明顯頓了一下,顯然是聽過名字。這地方就這樣,企業、學校、港區、街道,關係像一張層層套疊的網,誰在往上走,誰背後有誰,很多時候不用介紹第二遍。

“那你和他,還有這位拿袋子的女士,都得走一趟。”

“我也去。”我說。

阮知夏側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像是在衡量我這句是衝動還是決定。

“你不用。”

“我有一部分材料。”我盯著她,“你剛剛塞給我的,還沒說清楚。”

她眼神微微一沉。

許曼如忽然插進來,聲音尖得像要把這片風都刮破:“她不去。要問話問我,東西我拿的,關我女兒什麼事?”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沒把我往外推,反而往自己前面拽。我心裡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酸得發疼。

警員皺眉:“阿姨,別激動,我們只是了解情況。”

“你們每次都這麼說。”許曼如咬著牙,“了解完情況呢?誰護得住她?”

場面一時更亂。保全要清場,工會要留痕,記者要追問,警員要帶人。就在這時,海岸線記者手機裡忽然傳來提示音,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有人先發了。”他低聲罵了一句,下一秒就對著鏡頭抬高聲音,“剛剛有匿名帳號爆料,稱東六倉區疑涉A02事故資料轉移與上市前清帳,配圖是港區封控畫面——”

我背脊一冷。

這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現場有人偷拍傳出去,更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文案,只等這邊一亂就放。

周聿彤退得真快,也真穩。她不在場,刀卻先一步落到了網上。

“別讓他拍你媽正臉。”阮知夏低聲說,然後看向那記者,“你要發可以,涉及家屬和未確認證據的畫面打碼。不然明天你不只會收到律函。”

她說得平靜,甚至沒抬聲,可那記者還是本能地縮了縮,像被冷水潑了一下。她接著轉向我,聲音壓得更低:“你手機關定位,今晚不要登入直播後台,也不要回任何私訊。”

那個“不要回任何私訊”落進我耳朵裡,我心口又重重一跳。

匿名帳號裡,她也說過類似的話。每次直播出事、每次我情緒不對,她總會先說一句,先別看留言,先別回。語氣不完全一樣,可順序一樣,習慣一樣,像同一個人把不同面孔套在不同光線下。

我盯著她:“平台風控聯動,是什麼?”

她看了我一秒,沒立刻答。

旁邊保全正在對燒損箱子拍照,工會的人念著“第二組材料、缺失頁數待核”,海風吹得封鎖帶啪啪作響。這麼亂的地方,她卻還能安靜到像在跟我單獨說話。

“是平台、公司、公關和貨盤一起動。”她終於開口,“直播事故後的熱搜壓制、評論清洗、帶貨倉切貨節點,和上市申報前的輿情管理同一套表。”

“誰做的?”

“周聿彤牽線,平台那邊有人配合,廠裡有人交數。”她頓了頓,“最下面那頁不是完整版本,只是修改意見抬頭和一部分流程標記。”

“你從哪裡拿到的?”

她唇線抿了一下,像是不願答這句。過了兩秒,才說:“東六這邊以前做過不該見光的流轉,樣機、報廢件、外包切貨,我不是第一次來。”

我胸口像被什麼硬物撞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

所以她剛才熟悉動線,不只是因為接手工廠後看過平面圖,而是她真的走過,處理過,甚至默許過。她說的是半句真話,另一半她吞了,像她一貫的做法,留刀口,也留退路。

“你處理過多少?”我問。

“足夠讓我知道今晚哪裡會先起煙。”她看著我,聲音低得近乎啞,“也足夠讓我知道,再晚一步,今晚什麼都留不下。”

這不是辯解,更像承認。承認她站在局裡,甚至比我想得更早。

許曼如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卻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拉住我胳膊,又去看阮知夏,眼裡那點平常拿來算計人情世故的精明全被驚怒沖散了。

“你們到底捲進什麼了?”她聲音發顫,“一個是廠裡的,一個是回來接盤的,現在又是港區、又是警察、又是什麼平台控評。這不是欠債,這是要命。阮小姐,我女兒跟你到底扯上了什麼?”

我本來想說跟她沒關係,可話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因為到了這一步,再說沒關係,連我自己都不信。

阮知夏看著許曼如,罕見地沒有用那種客氣又隔開人的語氣。她說:“今晚之後,會有人先清舊帳,再切責任。A02不會只算成一次事故,直播事故也不會只算成失誤。有人想把外包、倉儲、工人、主播都推到前面,讓上市照樣走。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

最後那句說得很輕,卻像在我耳邊落了一下。

許曼如怔了怔,大概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一時竟不知道怎麼接。她只把我攥得更緊,像怕一鬆手,我就真被這些人和事拖進看不見底的水裡。

這時,程見終於開口了。

“缺的那三頁……我可能知道去哪了。”

所有人的視線都朝他壓過去。他臉色灰敗,抱著紙箱的手卻還在發抖。

“港區出入庫對照中間抽掉的三頁,對的是兩批設備箱號和一批樣機周轉單。序號表如果能對上,就能知道A02出事前換過哪些感測模組,還有哪批報廢件被當成樣機重新流出去。”他咽了一下,嗓子像砂紙磨過,“我當時不敢全留,只拍了離線副本,存在一支舊錄音筆裡。”

我一愣:“錄音筆?”

“外形像錄音筆,裡面改過存儲。”他說,“不聯網,不走公司系統。A02中控備份在刪,我怕盤一拔就全沒,就把最關鍵幾頁和兩段維修通話轉進去了。”

警員立刻問:“東西在哪?”

程見眼神閃了閃,竟然沒第一時間答。他那一瞬的遲疑太明顯,像某種更大的恐懼從他臉上爬了出來。

“在誰那裡?”我追問。

他嘴唇發白,過了好幾秒才擠出一句:“在老羅那兒。”

“哪個老羅?”

“外包倉主管,羅竟成。”他聲音越來越低,“他以前替沈總線上擦過不少尾巴。那支東西我暫時放他那,是因為他女兒生病,急著要錢,我以為他至少會先捏著保命。可現在……我不確定他會站哪邊。”

我心往下一沉。

這就是阮知夏說的,另一半在會說話的人嘴裡。可會說話的人,偏偏最不可靠。

“你把命交給一個隨時可能賣你的人?”我看著程見,氣得發冷。

程見紅著眼,像快站不住了。“我當時沒別的路。公司內網全在盯,周聿彤的人又在查。我以為我能再拖兩天。”

“兩天夠你把人害死。”我說。

他狠狠閉了閉眼,沒再辯。

警員聽到這裡,立刻跟同伴交換了眼神,顯然要去找羅竟成。港區保全的表情卻比他們更快一步地緊起來,像是這名字牽到的線比表面深。阮知夏捕捉到那點細節,當機立斷:“工會先跟著一組去找人,別讓港區內部先接觸。程見跟警方走,我跟你們一起。”

“你不行。”我脫口而出。

她看向我。

我知道自己這句太快,快得像露了底,只能硬生生補回去:“你現在太顯眼。你一去,等於告訴所有人羅竟成手裡有東西。”

她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東西,像是明白我不是不信她,是怕她先被人按死在這條線上。

“所以我更要去。”她說,“他看見別人,未必開口。看見我,至少會怕。”

這句話說得太真,也太冷。我忽然明白,她不是第一次靠別人的怕來做事。她一直站在這樣的邊上,踩著人心最軟也最髒的地方往前走。

可我還是問:“那你到底要保什麼?保廠?保上市?還是保我?”

她看著我,周圍那麼吵,她卻像一下子什麼都沒聽見。

警燈從她眼底掠過,封鎖帶在海風裡獵獵作響,工會的人還在喊封袋編號,許曼如緊張得指甲都掐進我手背。我在這種亂到發脹的夜裡,偏偏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沒有立刻答,像是在算,也像是終於不想再算。

“我保得住哪個,就先保哪個。”她低聲說,“但你,現在在前面。”

這答案一點都不乾淨,也不浪漫。它甚至還帶著她那種改不掉的切牌習慣,先後、輕重、可保與不可保,全都算在裡面。可正因為這樣,我反而更難呼吸。

因為這像她,也像那個在深夜裡對我說“先把手機放下,先睡”的人。不是漂亮話,是先把人按回現實裡的那種笨拙溫柔。

一名年輕警員快步跑來,對先前那中年警員低聲說了幾句。對方臉色一變,立刻抬頭:“羅竟成不在宿舍,也沒在港區值班點,手機關機。有人十分鐘前看見他上了一輛黑色商務車,往南外環去了。”

南外環。

我心口猛地一縮。那一帶出去,要麼進老城,要麼直接上高速。人一旦出了港區,再想攔,難度就不是一個級別。

“周聿彤的人。”程見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

阮知夏沒再猶豫,直接對副主任說:“工會封存先進辦公室,別留現場。許阿姨跟著工會走。林予棠——”

她叫我全名的時候,總像接下來要說的不是商量,是安排。

“跟我上車。”

“去哪?”

“安全的地方,先把你手上的東西攤開。”她看著我,聲音壓得更低,“然後我們談條件。證據怎麼用,誰先公開,哪一份能放,哪一份暫時不能放。”

我盯著她,胸口那塊發燙的鐵像更重了。

“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頓了一下,眼神竟然沒有避開。

“那你就帶著它下車。”她說,“但在你決定之前,先別一個人被人找到。”

海風猛地掀過來,把她鬢邊碎髮吹亂,也把我藏在衣內的文件邊角吹得微微貼上皮膚。遠處又有車燈轉進港區,像另一撥人要到了。這一夜顯然還遠沒完。

許曼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阮知夏一眼,難得沒有立刻反對,只低聲說:“你手機別離手,到了地方先發定位給我。”

我喉嚨一緊,點了點頭。

警員催著程見上車,工會的人開始把封好的證物往臨時封存車上搬。海岸線記者退到一旁打電話,顯然正把剛才那則匿名爆料往更大的版面送。黑煙終於淡下去,只剩下燒過的焦味還黏在風裡,怎麼都散不乾淨。

阮知夏替我拉開車門,手指碰到我手腕的一瞬,燙得像火星。

我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東六。高杆燈下,封鎖帶、警燈、工會封袋、母親抱緊紙袋的樣子,全像被釘在冷白光裡的一幅畫。有人要把真相帶走,有人要把它留下,而我夾在中間,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傷人也能救人的東西。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聲音一下悶下去。

狹小封閉的空間裡,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呼吸,和我口袋裡那頁“平台風控聯動”貼著心口發出的、無聲的灼熱。

車子還沒開出去,我就開口了。

“現在,別再給我一半真話。”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3章 第 13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