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椅腳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哪來的地址？警方已經過去了？”

阮知夏把備用機重新撥出去，另一隻手已經俐落地把桌上散開的紙一疊一疊收攏。應急燈冷白，照得她指節發青，卻也照出她動作裡那點罕見的亂。她說話還是穩的，像每一個字都先在心裡過了一遍。

“工會的人先接到通知，警方那邊剛做完初步記錄，還沒正式封現場。羅竟成是在外圍被找到的，不是舊倉裡。”她停了一下，聽著那頭回話，眉心越壓越低，“紙條從他內袋夾層翻出來，像是早就藏好，不像臨時寫的。”

“誰在那邊盯？”

“現在只有兩個工會的人往那邊趕，警方還在調附近巡邏，港區保全部門未必會慢。”她掛斷電話，抬眼看我，“公司要是知道地址，動作只會更快。”

我掌心裡那支隨身碟冰得像一塊金屬碎片。舊直播倉四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砸回我腦子裡，砸得太準，反而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那地方是我最早做直播的倉。外牆褪成髒白，屋頂總漏，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海風一鑽進鐵皮縫，手指僵得連商品卡都翻不動。後來平台改規則，貨搬了、團隊散了、倉也半廢了，只偶爾拿來堆一些退貨和報廢燈牌。知道那地方的人不算少，可把地址留給我，或者留向我，這件事本身就不乾淨。

像有人故意把刀放在我會伸手去拿的位置。

“走。”我說。

“你留下。”

她說得很快。

我抬頭，幾乎要笑，“你現在還覺得你攔得住我？”

“我不是攔你，是那邊有可能是陷阱。”阮知夏把文件夾扣上，塞進防水袋裡，“羅竟成能把地址留到被翻出來，說明他知道這張紙最後會落到誰手裡。可能是給你，也可能是故意讓人以為是給你。你去，反而更容易被放進故事裡。”

“我本來就已經在故事裡了。”

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從A02到東六，從直播切貨到平台風控，我一直告訴自己只是倒楣，只是被捲進去。可一個又一個指向我舊倉的線頭丟過來，連我媽手上那袋對不上年份的維修單都像在提醒我，這些事比我以為的早得多，也深得多。

阮知夏看了我兩秒，沒再浪費時間爭。她把一疊紙推給我。

“這份你帶著，別離身。你手上的那頁和隨身碟先不要拆開給任何人看，除非是我在場，或者你準備直接公開。”她聲音低下來，“林予棠，從現在開始，不管誰先開口要東西，你都默認是在搶。”

“包括你？”

她手頓了一瞬。

“包括我。”

那一瞬間，我胸口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不深，卻很準。她能把這句話說出來，反而比所有保證都更像真話。

我們一前一後下樓。副樓外海風更重了，舊機組的嗡鳴和遠處貨輪的低汽笛纏在一起，像整個工城在凌晨前最不安穩的那口氣。車門剛關上，我就拿出手機，屏幕還停在我媽最後那句訊息上。

別信誰信全，先活著。

我盯了一眼，終於還是撥了出去。響了很久，沒人接。我又打第二遍，第三遍，仍舊只有機械的等待音。

“她會不會回家了？”我問。

阮知夏把車開出巷口，視線不離前方，“有可能，也有可能被人勸去做筆錄了。你媽今天受了驚，不會再亂跑，但她手裡那袋東西不一定安全。”

“那袋維修單，你看清了沒有？”

“只掃到幾頁。”她打方向盤，車身貼著一排停滿外包貨車的陰影滑過去，“蓋的是舊廠名，不是晨曜現在的抬頭。年份有幾張對不上，維修項目寫的是感測模組、保護罩、急停系統校正，簽章卻落在不同外包商下面。”

我喉嚨一緊。

“A02那套線不是這兩年才開始的。”

“我也是這麼想。”她說，“如果那些單是真的，老廠時代就已經在做一套表面維修、實際平移零件和責任的帳。現在上市要清洗舊帳，他們不是在創造新問題，是在掩一條舊鏈。”

車內靜了幾秒，只剩導航女聲不帶感情地報路。我握著手機，手心一直在出汗，卻不敢擦，像一鬆手有些東西就會滑掉。

“剛才那個問題，你還沒答。”我盯著前方昏黃的路燈，聲音盡量壓平，“你什麼時候開始認出匿名帳號是我？”

她沒有立刻說話。前面紅燈，她踩了剎車，整輛車穩穩停住。窗外是一面拆了一半的上市廣告牌，晨曜兩個字在夜裡斷了一角，像被風硬生生撕開。

“第一次起疑，是你提到老城裡那間只賣凌晨豆花的巷子。”她終於開口，“那個帳號平時很少說具體地方，可你說豆花要加半勺糖水，不然會太淡。那是你高中時候的吃法。”

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

高中那會兒，我晚自習逃出來吃豆花，她總坐在對面，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顆，乾淨得像不該出現在那條油煙巷裡。她不太吃甜，只看我把半勺糖水慢慢攪開，然後嫌我吃得太快，像誰會跟我搶。

“只是起疑。”她說，“真正確認，是你有次說過一句話。”

“哪句？”

“你說，委屈吞久了，喉嚨會長出一層殼，講話都像隔著鐵皮。”她握著方向盤，眼睛還看著前面，“這句話，你以前在學校頂樓說過。”

我偏過頭，看向車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陌生得很。原來我以為藏得最好的那一面，早就被她捏在手裡，只是她一直沒拆穿。

“那你還陪我演那麼久。”

“我不是在演。”

“那是什麼？”我冷笑了一下，“享受看我在兩個身份裡自己撞自己？”

她終於轉過來看我，那一眼很沉，沉得像把什麼壓了太久。

“我是在怕。”她說。

綠燈亮了，後車按了下喇叭。她重新踩下油門，聲音卻比剛才更低。

“怕一旦說破，你連匿名裡那點真話都不會再給我。也怕我已經把你拖進太深的水裡，還要把你最後能喘氣的地方也弄髒。”

我沒接。胸口那團火卻沒像平常一樣越燒越旺，反而悶著，燙得人難受。

她像知道我不會這麼輕易被一句話打動，很快把話題拉回去。

“你要的另外兩件事，我現在說一半。完整通話紀錄不在我身上，在一個離線備份裡，舊倉如果還沒被動過，裡面可能有一份鏡像。至於校園端——”她停了停，“周聿彤把晨曜的上市故事包裝成校企孵化樣本，借學生路演、短影音創業賽、實習公寓，做三件事。第一，養一批可以隨時轉發、控評、洗熱詞的學生帳號。第二，用實習和獎助名義篩人，讓家境差、急著找出路的人去碰最灰的工作。第三，給公司準備一層新的外衣，讓舊廠、外包倉、切貨這些東西看起來像轉型的一部分。”

我聽得手指發麻。

“所以那些校園直播號、創業大賽、實習宿舍，都是她在鋪路。”

“也不全是她一個人，但她把這些東西接得最好。”阮知夏淡淡地說，“投行最擅長的，不是造夢，是把每一段難看的歷史換一個好聽的說法。”

我忽然想起校企孵化公寓那一排乾淨的樣板間，白牆、綠植、打光燈，一進門就像能拍出一整套勵志片。那些鏡頭外沒有工人手上的老繭，沒有夜班後吐出來的酸水，也沒有退貨堆裡混著報廢件的塑膠味。

有些地方是拿來藏證據的，有些地方是拿來藏真相的。舊倉和公寓，原來本來就是一體兩面。

車子拐進老城後段，道路越來越窄，兩邊都是半熄燈的鋪面和關門的配件行。離舊倉還有兩條街時，阮知夏忽然把車燈一關，車速也慢下來。

“前面有車。”

我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巷口停了一輛沒打標的白色廂車，旁邊還有一台黑色轎車，窗膜深得看不見人。再往裡，舊倉那棟矮樓黑黢黢地伏著，只二樓側窗漏出一點極淡的光，像誰拿布蒙住了手電。

我背脊一麻。

“工會的人到了？”

“不是他們的車。”阮知夏已經把手機調成靜音，飛快打了幾個字出去，“也不像警方先遣。警方不會這麼安靜。”

“公司的人？”

“或者比公司更麻煩。”

她把車停進對面一間廢棄五金行的陰影裡，熄火。四周一下子靜得過分，只有海風鑽過老鐵門的哐啷聲。我心跳快得厲害，卻反而冷靜下來。

這地方我熟。

後巷有一扇小門，門軸壞了一半，從外面推會卡，但往上提一下再踢第二腳，就能開。以前我們怕平台抽查走前門，總從那裡搬貨。

“走後面。”我說。

阮知夏看向我，“你確定裡面結構沒改？”

“除非他們把整堵牆拆了。”

她點頭，把防水袋塞進我懷裡，又從座椅底下抽出一支小型手電。

“你跟在我後面。”

“少來。”我把防水袋抱緊，“裡面路我比你熟。”

她唇線緊了一下，最後只扔下一句：“那你別離我太遠。”

我們沿著五金行和舊倉之間那條窄巷貼牆走。牆面潮得發霉，鞋底踩過碎玻璃和鹽結塊，咯吱作響。我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在逼自己不要去想後巷盡頭會有什麼。錄音筆、備份、監控硬碟、樣機拆件的殘留標籤，任何一樣都足以把今晚推進到更不可逆的地方。

可也可能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個早準備好的坑。

後門果然還卡著。我彎腰試了一下，老習慣還在，抬門、側踢，鐵門悶悶一震，開了道縫。霉味和灰塵一下子撲出來，裡頭還混著一股很淡的焦味。

我跟阮知夏對視一眼，心都往下一沉。

不是自然落灰的味道，是剛被翻動過、甚至差點燒起來又被匆匆壓滅的味道。

我們進去後先貼著牆停了幾秒，等眼睛適應黑暗。手電一亮，光柱掃過滿地廢紙箱、歪倒的補光架、裂了屏的舊平板，還有一面倒在地上的背景板，上面印著褪色的“工城好貨夜場直發”。

這裡像被人提前剖開過一次。

主區貨架全亂了，幾個原本固定樣品的鐵鉤被硬扯下來，二樓夾層的木梯也有新鮮的踩痕。地上散著幾個拆開的硬碟盒，殼在，人不在。

“晚了一步。”我低聲說。

“未必。”阮知夏蹲下，手電照向地面，“灰塵被掃開過兩次。第一次人多，第二次只有一兩個。還有人剛走不久。”

我順著光看見角落一串拖擦痕，像有人把重物往裡拖，再拖出來。那條痕跡直通到我以前放直播主機的隔間。我心裡一緊，幾乎是跑過去。

隔間門半掩著。推開那刻，一股更重的煙味衝出來。我捂住口鼻，手電往裡一照，整個人僵住了。

主機櫃被撬開了，裡面的舊主機不見，只剩幾條剪斷的線垂著。可櫃底那塊早就翹起來的木板也被翻了。我蹲下，把木板徹底掀開，下面空著，卻卡著一小截黑色塑膠外殼。

錄音筆的背蓋。

我指尖一抖，立刻把那東西捏起來。上頭有一道很新的刮痕，像是匆忙拆開時劃到的。

“有人在這裡打開過錄音筆。”我說。

阮知夏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得厲害，“不一定是完整的，可能只取了記憶卡。”

她話音剛落，外面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

有人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