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門軸吱呀一聲，像有人用指甲刮過鐵皮。樓道那盞壞燈忽明忽暗，光一跳，我媽許曼如的臉就跟著一亮一暗，鼻尖掛著汗，眼尾的細紋被焦躁撐開。

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隔壁樓道堆著的紙箱潮氣。我手心還黏著汗，手機貼著掌心，震得我骨頭都麻。直播沒關，畫面還停在我剛才調低的角度，觀眾看得到我的肩頸、看得到燈影裡阮知夏半截白襯衫的邊。彈幕像被放進滾水，一串串往上翻。

「真的是阮總嗎」
「門口誰啊」
「錄屏了錄屏了」
「姐姐別簽字別簽字」

我媽抓著門框就要擠進來，鞋跟踩在門檻邊緣，像踩住我最後一點退路。「你怎麼這麼久才開門！我跟你說人家時間很寶貴的，你這孩子真是……」

她身後那個男人很客氣地側了側身，讓出一點空隙，像是給她面子，也像是先把自己放在更容易進攻的位置。他穿著筆挺西裝，領帶打得規矩，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笑意不進眼底。他的目光越過我媽肩頭，先落在屋內的補光燈，再落在我直播架上的手機，最後才落到我臉上，像把我從一個人看成一個賬戶。

他把名片夾在兩指間，遞得很慢，慢得像在等我伸手接那個價碼。

「林小姐吧？久仰。我姓沈，做供應鏈的。」他語氣溫和，字卻很硬，「聽阿姨說，你很能吃苦，也很會直播。」

我盯著他袖口那枚袖扣，兩個小字母刻得很小，卻像刀尖：YS。

永晟。

我喉嚨裡那口氣卡住，像吞了一粒沒嚼碎的藥。陌生號碼那句「別讓她簽任何字」在腦子裡回響，跟樓道壞燈的閃動一樣，一明一暗地提醒我：這不是相親，這是收網。

阮知夏站在門內側，身體微微前傾，剛好擋住大半門口的視線。她臉上浮著那種禮貌得像刀鞘的笑，乾淨、光滑，沒有一點多餘的情緒露出來。她的手還攥著那個U盤，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沈先生，」她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插話的穩，「深夜登門，不太合適。林予棠是我們廠的員工，有任何合作，走公司流程。」

沈的笑沒有變，眼神卻像量尺一樣在她臉上量了一遍，像在確認她的分量。「阮總，久仰。您說得對，流程最重要。所以我今天帶來的，就是流程。」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是一疊紙，封面印著幾個字，字體很正：合作備忘錄。下面還有更小的字：授權、獨家、保密。

我媽立刻接過話，像抓到救命繩。「對對對，人家很有誠意的！予棠你別耍脾氣，你不就是欠那點錢嗎？人家沈先生說了，只要你把這個簽了，後面供貨、分成、還有什麼……他們都能安排。你看你天天夜班直播的，熬壞了身體不划算！」

她說到「安排」兩個字時，眼神有一瞬間的亮，像看見一條通往翻身的捷徑。可那亮底下又有怕，怕我不聽話，怕我把她的希望摔在地上。

我沒有立刻反駁。我太熟悉我媽那種怕，怕得用力，怕得要把我推進她認為安全的坑裡。她不是不知道我累，她只是更怕我像她一樣，窮一輩子，忍一輩子，最後什麼都沒有。

沈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點，語氣更像談生意而不是談婚事。「林小姐，我們不是要你賣身。你在直播上有基本盤，有轉化，有信任。永晟能給你供應鏈，給你選品，還能幫你把債務做一個友善的調整。」他頓了頓，像在挑選最能擊中我的詞，「你只要簽一個授權，還有一個保密條款。以後你不用在工廠熬夜，也不用一直擔心平台限流。你專心做內容就好。」

平台限流。

我腦子裡像被敲了一下。周聿彤那張笑得像在算計的臉浮出來。她在監控室提過直播，提得像隨口，像聊天，可她的每一句隨口都像在探路。現在沈在我門口說「不用擔心平台限流」，像早就知道我最怕什麼。

彈幕突然刷得更快，有人說「他是不是要你簽賣身契」，有人說「姐姐別簽」，還有人直接刷「永晟是那個外包嗎」。我指尖發麻，心口卻越來越冷。這些人隔著屏幕看熱鬧，但他們也在用最直覺的方式提醒我：別把筆遞出去。

我把手機稍微往旁邊挪了一點，讓鏡頭更對準文件袋一角。那角落露出一行小字，像故意不讓人看清：編碼 A02。

那一瞬間，我幾乎聽見自己血液倒流的聲音。A02不是符號，它是索引，是我在那份灰色交易單據上見過的釘子。釘子現在釘在我門口。

我抬起眼，盯著沈。「你說的授權，具體授權什麼？」

沈笑得更溫和，像老師哄學生。「直播帶貨的獨家合作授權。你的賬號、你的肖像、你的內容，一部分權利交給我們來運營。當然，你還是你，粉絲還是你的。我們只是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他把話說得漂亮，漂亮到像包了一層糖衣的刀。

我媽急得插嘴：「你看人家多會說話！你就簽一下，又不是要你怎樣。你這孩子，總覺得全世界要害你，你什麼時候才能懂點事！」

我把委屈咽下去，像咽下一口鹽水，咽得喉嚨發痛。我沒有跟她吵，因為我知道一吵，她就會把「我為你」當武器，一刀刀割到我沉默為止。

阮知夏忽然向前一步，聲音仍然平，但那平底下有鋼。「沈先生，A02是什麼？」

沈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像被戳到某個不該被點名的地方。但他很快把那一下藏回笑裡。「內部檔案編碼而已。大公司嘛，做事講規範。」

阮知夏看著他，眼神像靜水，卻深得讓人發慌。「規範很好。那請你把檔案給我，我明天讓法務對接。」

沈的笑意終於薄了一點。「阮總，這是林小姐的個人合作，不涉及貴廠。您這樣插手，恐怕不合適。」

「她是我們廠員工，」阮知夏仍然禮貌，「夜班質檢，屬於關鍵崗。上市輔導期，任何外部合作都可能涉及信息安全。這不是插手，是風控。」

風控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像一把鎖扣在我脖子上。她把我當風險，也把我當資產。她的溫柔從來不是無條件的，它總帶著「我幫你」的重量，重量壓下來的時候，你會以為自己被保護，直到你發現自己動不了。

沈把文件袋輕輕一拍，聲音不大，卻像在下結論。「那我們就簡單點。林小姐，你今天簽，明天你媽那邊的事，我們幫你處理。包括債務重組，利息下調，還有你直播間的流量扶持。你不簽——」

他停了一秒，笑又回來了。「也沒關係。只是你現在正在直播吧？深夜，陌生人上門，還有阮總在你屋裡。這些畫面要是被人剪一剪，傳一傳，對誰都不太好。」

我後背一涼。這不是威脅的語氣，卻是威脅的內容。他把「不簽」的代價說成一種自然後果，像天氣變壞不是誰的錯，但你最好帶傘。

彈幕忽然跳出一條系統提示，像一盆冷水潑下來：直播間疑似存在不當內容，請注意規範。

緊接著畫面卡了一下，聲音也斷了一截。觀眾開始刷「要被封了」「有人舉報」。我握緊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周聿彤的影子在這行提示後面站得更清楚了。

我抬起手機，像是調整角度，實際上用最自然的動作按下錄屏。屏幕右上角的小紅點亮起來，像我最後一點火。

我把聲音放平，平到像在念出廠裡的操作規程。「沈先生，我不簽任何字。今天晚上，任何文件、任何授權，我都不簽。」

沈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柔軟下來。「林小姐，你別急。你可以先看條款，我們可以慢慢談。」

我沒看條款。我看的是他袖扣上的YS，看的是文件角落的A02，看的是我媽眼裡那種急到快要哭的亮。我知道只要我低頭翻開那疊紙，我就會被拉進他們的節奏：先看一眼，然後簽一頁，然後再簽一頁，最後你才發現你已經把自己賣給了流程。

我把手機稍微抬高，讓鏡頭剛好帶到文件袋封面的字。彈幕爆開，有人截圖，有人刷「A02看到了」。我心跳得很快，卻逼自己不抖。

阮知夏的目光掠過我的手機屏幕，那一瞬間她眼底有一點暗，像她看見我在利用直播，也看見我在利用她不敢讓事情失控的軟肋。她的控制欲在那一刻像被點燃，她想按掉這場火，又怕火燒到她自己。

她忽然轉頭看向我媽，笑意更深，卻冷得乾淨。「阿姨，您先進來坐一下吧。外面風大。」

我媽一愣，像沒想到她會這麼客氣。她立刻順著台階往下走，帶著一點得意，像覺得「你看，阮總都懂禮數」。她剛跨進門一步，阮知夏就不著痕跡地往旁邊移了半步，把門口的空間卡得剛剛好。

沈想跟著進來，阮知夏的手輕輕一抬，像請他等等，卻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沈先生，深夜不方便。你在門口把名片留下就行。」

沈仍然笑，卻不再往前。他把名片放在門框旁的小鞋櫃上，動作輕得像不想留下指紋。「阮總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阮知夏也笑，笑得像在回禮。「上市輔導期，難免。」

「上市」兩個字在空氣裡碰了一下，像兩把刀互相試探鋒刃。沈的目光越過她肩頭，看向屋內，看向我，最後落在她攥著U盤的手上。他看得很快，但我看見了。他知道那是什麼，或者他知道那能換到什麼。

他退了一步，像暫時撤兵。「那今天不打擾。林小姐，文件你先收著。你慢慢考慮。機會不是天天有。」

他把透明文件袋往門口一放，像把一個炸彈放在我腳邊，然後轉身下樓。樓道壞燈閃了一下，他的背影被切成一段段，像一條不乾淨的蛇滑進黑暗。

門還開著，風還灌著。我媽已經進了屋，手忙腳亂地把包放下，眼睛四處掃，掃到補光燈、掃到直播架、掃到阮知夏，最後掃到我臉上，像終於想起她本來要罵什麼。

「你看看你！」她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怒意，「直播直播，你把自己弄成什麼樣子？人家沈先生多好，講話又有禮貌，又能幫我們解決問題。你當著人家的面說不簽，你讓我臉往哪擱！」

我把那口委屈又吞下去。吞得太多了，胃裡像堆著石頭。我看著她，說得很輕。「媽，他是永晟的人。」

我媽愣了一下，像沒聽懂。「永晟怎麼了？大公司啊！人家有實力！」

阮知夏把門慢慢帶上，卡嗒一聲，像把外面的風關在外面，也像把我們三個人關進同一個密閉盒子。她轉身，走到鞋櫃旁，把那份文件袋拿起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在讀那個A02。

她的聲音很平，卻比任何怒吼都更讓人喘不過氣。「阿姨，永晟是我們廠的外包合作方之一。最近正在做合規清查。您讓予棠簽他們的授權，等於把她個人賬號和他們綁死。後面不管出什麼事，她都要背責任。」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像被「背責任」三個字刺到。她嘴硬地反擊：「我能害她嗎？我不就是想讓她好過一點？她一個女孩子，夜班那麼苦，你們這些當老闆的懂嗎？你們只會講風控講合規，出了事就把人推出去！」

她說到最後，聲音有點抖。我忽然聽見她話裡那點真心的怕。她怕我像她一樣，被男人、被債、被生活推來推去，推到沒地方站。她只是選錯了路，把資本的繩子當成救生圈。

我盯著文件袋，想到陌生號碼的警告，想到A02，想到灰色交易的索引。我把手機放到桌上，仍在錄屏，仍在直播。系統提示又跳了一次，這次更嚴厲：疑似引流或交易行為，請立即整改。

直播隨時可能被切斷。我不能把事情說得太明，但我也不能讓自己沉默。

我開口，像在對直播間說，又像在對這間屋裡的人說。「我只記得一句話，誰讓你急著簽字，誰就不是來幫你的。」

彈幕立刻刷「記住了」「不簽」。有人問「A02是什麼」。我沒回答。我不能回答。我只能把這句話釘出去，像釘一根木楔，至少讓它留下痕跡。

阮知夏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判斷我會不會下一秒把更多東西丟出去。她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只有我能聽見。「你把鏡頭對著文件，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到？」

我抬眼看她。「我想讓他們知道，別簽字。」

「你知道這會帶來什麼後果？」她的語氣仍然溫柔，溫柔裡卻有一股逼近，「平台封你，廠裡找你談話，周聿彤會說你引發輿情。你以為你是在保護自己，實際上你在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槍口下。」

我笑了一下，很淡。「我本來就在槍口下。只是以前我不知道誰拿著槍。」

她眼底那點受傷又浮起來，像被我一句話逼得沒地方藏。她握著U盤的手更緊，像握著我命運的開關。「把你備份的東西給我。」

我心口一緊。她終於說出口了。不是「交出證據」那種含糊的詞，而是「備份」。她知道我不只一份。她一直都知道，只是等到沈出現，等到A02被看見，她才把底牌翻得更明。

我沒有立刻回答。沉默像一根線，把我們兩個人的呼吸綁在一起。

我媽在旁邊急得插話：「什麼備份？你們在說什麼？予棠你到底又惹了什麼事！我跟你講你別害我！我……我真的扛不住了！」

她說「扛不住」的時候，眼眶紅了。那紅像突然讓這屋子裡的燈變得更刺眼。她不是壞，她是被逼得太久了。可我也被逼得太久了。

阮知夏看向她，聲音忽然放得很柔，柔得像在哄人，也像在把人安置到她想要的位置。「阿姨，您先坐。這裡面的事，跟您想的不一樣。您相信我，我會處理。」

我媽被她那句「相信我」哄住了一瞬。她坐下了，卻仍然不安，手指緊緊抓著包帶，像抓著最後一點尊嚴。「你處理，你怎麼處理？你們這些人處理，就是把小老百姓當垃圾丟掉。」

阮知夏沒有反駁，只是把那份文件袋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後用指腹點了點A02那行小字。「你看見了吧。他們是衝著你來的。衝著你手裡的東西，也衝著你的直播。這不是相親，是收口。」

我盯著那行字，胃裡的石頭更重。收口，這個詞在工城很常見。工安事故後的收口，裁員前的收口，審計來之前的收口。每一次收口，都有人被塞進去。

我把手機拿起來，假裝調整直播音量，實際上點開陌生號碼的對話框，手指飛快敲了兩個字：你是誰。

我沒有按送出，先停了一秒。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個人可能就在看我的直播，就在看我的門口，就在看我此刻的猶豫。

屏幕上方跳出「對方正在輸入」。那幾個字像鬼火，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把肋骨撞開。

阮知夏盯著我手機，聲音更低了，像一條細線勒住我。「別回。你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

我抬眼。「你知道？」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像她也被逼到某個她不願承認的角落。她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我知道永晟的人不會白做慈善。你媽帶來的不是救命，是枷鎖。」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可笑。「那你呢？你要我交出備份，你給我的是什麼？也是枷鎖嗎？」

她沉默了兩秒，那兩秒裡她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只有眼底那片海更深了一點。她說：「我給你工作。給你安全。你不會被永晟綁走，也不會被平台封死。你欠的債，我可以幫你談。你要的工安通報，我明天……」

她停了一下，像把那句承諾咽下去再吐出來，吐得更穩。「我明天交上去。按規定報。班組長那份自願離職，我撤。醫療我會讓人事補流程。」

我的指尖微微發熱。這是我剛才逼她的條件，她終於給了答案。可她給答案的方式，像在交易桌上落下一枚籌碼：我答應，你也得答應。

「前提是，」她看著我，聲音很輕，卻像刀刃貼著皮膚，「你把備份交給我。只給我。」

我沒有立刻說好或不好。我看著她掌心的U盤，想到那裡面的證據鏈，想到如果它落在她手裡，她可能真的會上報工安，也可能會挑選一部分上報，留下她能控制的部分，讓上市路不至於崩。她心思深，她走鋼索。她的溫柔是她的繩索，也是她的陷阱。

直播畫面又卡了一下，彈幕刷「要掉了要掉了」。系統倒數像看不見的手，隨時會按下黑屏。

就在這時，我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的訊息跳出來，只有一行字，像在我耳邊說悄悄話：

別問我是誰。沈下樓不會走。他在車上等。A02不是合作，是回收。你有十分鐘。

我手指一僵，連呼吸都停了一拍。十分鐘。這不是警告，這是計時。沈沒有離開，他只是退到更安全的位置，等我們自己把門打開，等我自己把筆遞出去，等知夏自己做出選擇。

我抬頭看向窗外。樓下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車，車燈沒開，像一塊沉默的石頭。可我彷彿能看見那石頭裡有人在抽煙，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等我犯錯。

我媽還坐在椅子上，臉色難看，像終於意識到事情不是她想的那麼簡單。她嘴唇動了動，聲音小下來，帶著一點不甘也帶著一點怕。「他們……到底要你幹嘛？」

我看著她，心口酸得像被海水泡過。可我不能把她拉進來，我不能讓她背上「知情」這個罪名。工城的規則就是這樣：你知道了，你就成了同謀；你不說，你就成了幫兇。

我把那口酸吞下去，吞得很慢，慢到像在磨一把刀。我對她說：「媽，你回去。現在就回去。別跟任何人再見，別收任何文件，別替我做任何決定。」

她想反駁，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她看了看阮知夏，又看了看我，最後用力抓緊包帶，像抓緊她唯一能抓的東西。「你別騙我。你要是出事，我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我怎麼辦」，因為那答案太苦。我只說：「你先走。」

阮知夏忽然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動作乾淨利落，像在處理一個污染源。她把文件袋撕開，紙張邊緣發出刺耳的沙沙聲。我媽驚呼一聲：「你幹什麼！」

阮知夏不看她，只把那疊紙抽出來，對折，再對折，像把一張漂亮的網折成一把鈍刀。「阿姨，這些東西不要留。留了就是把柄。」

她把折好的紙塞進我手裡，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你要保護你媽，就先把她送走。剩下的我來處理。」

「你來處理？」我盯著她，「你怎麼處理？用你的名聲壓？用你的上市壓？還是用周聿彤那套流程壓？」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像被我說中某個她不願展示的手段。可她沒有否認，只是更靠近一步，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乾淨得不合時宜。「予棠，」她叫我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得像把刀收進鞘裡，「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心口猛地一縮。這句話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像我匿名網戀帳號裡那個人曾經說過的話。那個只在深夜對我柔軟的人，說「你可以相信我」。可眼前的阮知夏，手裡攥著U盤，眼底全是計算。

我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來。

直播間突然跳出紅字提示，畫面一瞬間變灰：本場直播存在違規風險，將於30秒後中斷。

三十秒。

我腦子裡所有的選擇都被逼到同一個狹窄的出口。我不能爆料，我也不能沉默。我需要留下證據，但不能把工安通報的細節直接丟出去，不能把我自己送進牢裡，不能讓我媽被拖下水。

我抬起手機，對著鏡頭，聲音很穩，穩得像我在外檢位報尺寸。「各位，今天直播到這裡。最後一句話，記住，不管誰拿文件來，別簽字。任何字都別簽。你們把這句話轉給你們身邊的人。」

我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像在留下一個暗號，留給那個陌生號碼，也留給可能聽得懂的人。「A02不是禮物，是鎖。」

彈幕炸開，有人刷「收到」，有人刷「姐姐保重」，有人刷「阮總在旁邊聽到了吧」。畫面開始倒數，像一根線被剪斷前最後的拉緊。

阮知夏猛地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慌。不是因為我說了多少，而是因為我把她也一起推到了鏡頭前的火邊。她伸手想按掉手機，動作快得像本能。

我側身躲開，手機貼在胸口，像護著一顆還沒爆的雷。倒數歸零的那一刻，直播畫面黑掉，屋子裡忽然安靜得可怕，只剩樓道遠處的水管滴答，和我媽急促的呼吸。

黑屏讓我視線裡少了一層觀眾的光，也讓現實變得更硬。

我把手機放下，抬眼看向阮知夏。「十分鐘。」我說。

她皺眉。「什麼十分鐘？」

我把陌生號碼那條訊息給她看。她眼神一掃，瞳孔像被針刺了一下。她很快恢復鎮定，可那鎮定底下的急已經藏不住。

「沈在車上等。」我說，「他沒走。他要回收。」

阮知夏的下顎線繃緊，像她終於確認今晚不是偶然，是一條鏈條：永晟、A02、平台提示、沈的威脅，還有那個躲在暗處的吹哨者。鏈條另一端，可能牽著周聿彤，也可能牽著更上面的人。

她抬頭看向我媽，語氣忽然變得非常有條理，像在下指令。「阿姨，您現在立刻回家。不要下樓走巷口，走前門到大路口打車。到家後把手機關機一小時。任何陌生電話不要接。」

我媽被她這一串話嚇住，臉色發白。「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我不走，我走了你們出事怎麼辦！」

我終於忍不住，聲音冷了下來，冷得像我把自己封起來那層殼。「你在這裡才會出事。你留下，他們就有更多把柄。你要是真的怕我，你就照她說的做。」

我媽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像被我這句話打碎了最後的自尊。她想罵我，又捨不得，只能顫著嘴唇說：「林予棠，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我變成哪樣了：我終於不再只吞下去。

阮知夏把我媽送到門口，手按在門把上，沒有完全拉開，只開出一道足夠她出去的縫，像控制光、控制風、控制一切能控制的東西。她低聲對我媽說了句「拜託」，那句拜託很輕，卻像把我媽推出這個局外。

門關上的瞬間，屋子裡只剩我和阮知夏，還有桌上那份被撕開的文件，紙邊像傷口。

她轉過身，盯著我，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像能穿透衣料看見我藏著的備份。她把U盤攥在掌心，伸出另一隻手，掌心向上。

「給我。」她說。

我沒有動。「你先把明天的事落實。我要時間表。」

她眼底的情緒翻了一下，像浪拍到礁石。「你現在跟我談時間表？沈在樓下等著，你還要跟我討價還價？」

「是你先跟我討價還價。」我抬頭，聲音不大，卻很硬，「你要我交出主導權，我要你交出承諾。你如果真的要保我，就把工安通報原件按規定報上去。不是你說一句我相信你就行。」

她盯著我，像第一次看清我不是她能單手拎起來安置好的物件。我看見她眼底那點溫柔還在，可溫柔旁邊站著更深的東西，那東西叫野心，叫控制，叫她不允許任何失控。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讓人發寒。「林予棠，你知道你在逼我選什麼嗎？」

我也笑，笑得更淡。「我知道。我就是要你選。」

我們對視著，屋子裡的空氣像被拉到極限。樓下那輛黑車像一顆看不見的心臟在跳，等著我們任何一個人先崩。

阮知夏終於收回手，轉身拿起手機，快速撥出一個號碼。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卻每個字都像釘子：「聿彤，是我。永晟的人到了。A02。」

她停了一下，聽那頭說話。她的肩膀很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她的聲音更冷，「把車弄走。現在。」

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疊折過的紙，紙角硌得掌心發疼。我忽然明白，今晚的十分鐘不只是沈給的，也是阮知夏給自己的。她要在十分鐘內把局面按回她能掌控的範圍，代價可能是把我交出去，也可能是把她自己的一部分交出去。

窗外，巷口那輛黑車的車燈忽然亮了一下，又熄掉，像有人在回應我們的動作：我看見你了。

阮知夏掛斷電話，轉過身，眼神落在我身上，像要把我釘住。「待會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要下樓。」

「你要下樓？」我問。

她把U盤放進口袋，動作乾淨得像收起一把刀。「我去見沈。」

我心口一沉。「你去見他幹嘛？」

「把他送走。」她說得很簡單，簡單到像沒代價。「還有，把你從他的名單上劃掉。」

我盯著她，喉嚨發緊。她這句話像保護，也像控制。她要把我從沈的名單上劃掉，卻可能把我劃進她自己的名單裡，永遠不讓我逃。

我想攔她，卻又知道此刻攔不住。她的野心和她的溫柔都在驅使她往前，像她天生就適合走鋼索，哪怕下面是海。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複雜，像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我忽然想起那個匿名帳號裡，她曾對我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有人逼你簽字，你就把門鎖好，別相信任何人，連我也別信。

那句話像從黑暗裡伸出手，抓住我。

我對她說：「阮知夏，明天早上九點前，我要看到工安通報進區裡的回執。沒有回執，我就不跟你玩了。」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像被我這句話刺到。她沒有回頭，只低聲回了一句：「好。」

門開了，樓道的冷風又灌進來。壞燈閃了一下，她的白襯衫被切成明暗兩段。她走出去，門在她身後合上，卡嗒一聲，像把我留在屋裡，也像把我留在某個更大的寂靜裡。

我站在黑掉的直播架前，手機還在錄屏，紅點小得像一滴血。窗外那輛黑車仍然停著，像一隻眼。

陌生號碼又震了一下，只有一句：

她去見沈，你把備份再藏一層。周聿彤今晚就會動平台後台。

我盯著那句話，背脊發冷，卻又有一股熱從胃裡慢慢爬上來。原來這城裡的黑暗不是一個人造成的，是一張網，網在上市的風裡越拉越緊。

我把錄屏存好，手指在通訊錄上停了停，最後停在一個從沒打過的號碼前那裡。區裡工安監管的值班電話，我曾在公告欄上看過，記在腦子裡，像記一條逃生通道。

我沒有立刻撥出去，只把那串數字輸進去，停在最後一個按鍵上。

樓道傳來遠遠的腳步聲，像有人在下樓，像有人在上來。窗外黑車的引擎聲低低響起，又被壓住，像一口氣含在喉嚨裡不吐。

我把手指放在撥號鍵上，聽著那腳步聲一點點靠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再只等別人替我選。下一秒，不管門外站著誰，不管阮知夏帶回來的是什麼結果，我都要留一條路給自己，也留一條路給那些被收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