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舊手機那一下震動像在我掌心裡點了火，偏偏螢幕裂紋把光切得碎，碎得像不肯承認的恐懼。

我盯著那句話，靜默一秒，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別等九點。A02四點換班前會出事。你要救的人，不在你以為的名單上。

樓下電梯的鋼索聲忽然一緊一鬆，像有人把一口氣吞下去又吐出來。接著是門廳的腳步，拖得很輕，但每一下都貼著牆走，怕被樓道壞燈照出影子。遠處港邊廠區的汽笛在海風裡拉了一聲，低、長，像夜裡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叫醒你，提醒你時間不等人。

我抬手看腕錶，指針卡在三點十五分。離四點換班前不到一小時。

窗簾縫外巷口那輛黑車的尾燈還亮著，紅得像血點。它剛剛移位，停得更靠近出口，角度正好能看清這棟樓的樓梯間。引擎不熄，低鳴像在磨牙。

阮知夏去接我媽了。她說別看窗外，可她也說「握住你自己的回執」。我現在握著的不是回執，是一個會把人推到機械臂下的提醒。我不信任何承諾，但我得信時間。

我把窗簾再拉開一指寬，讓自己只露出一點視線。樓下那輛黑車沒動。它在等。等誰？等知夏回來？等我下樓？還是等我媽被逼著走出便利店那扇門？

我喉嚨裡那口氣很硬，硬得像吞了螺絲。我把舊手機拿近些，指尖懸在輸入框上，卻沒立刻回覆。匿名者知道A02、知道換班時間，甚至知道「名單」。只有廠裡的人才會這麼說話，或者是能看到廠裡內網排班的人。可知夏剛才也警告我別信那個人。

不信歸不信，四點前如果真出事，死的不是訊息發來的人，是夜班工人。

我把自己那支主手機開機，音量仍是最低。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平台的提醒跳出來，像一個已經在你家門口坐好的官兵：帳號異常風險提示、內容審核中、限制直播功能倒計時。下面還有一條未讀簡訊：某某平台合規中心，請於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承諾書簽署，否則將進行永久限制。

周聿彤的手伸到我手機裡了。

我沒有點開承諾書，先進入通訊錄，找到那個值班電話。剛才打過一次，留痕是留了，可那只是「附近居民匿名反映」。如果四點前真要救人，我得把話說得更具體，具體到能讓人出動，卻不能把自己和阮家廠釘死在同一根釘子上。

我撥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仍是那個夜班的沙啞聲，語速比剛才更快，像已經接太多電話：「區應急值班，講。」

我吸一口氣，讓聲音冷下來，冷得像機器外殼。「我剛才打過電話。現在補充資訊，不需要你們記錄我的身份。我收到消息，臨港路那片精密件工廠，A02產線在四點換班前可能會出現安全事故。不是小異常，是有可能傷人的那種。請你們派人到廠門口，至少做一次突擊核查。」

對方停了一下，聲音立刻硬了：「你說收到消息，誰的消息？你是不是廠裡人？你知道A02是什麼？」

我手心出汗，卻把每個字咬得很清楚：「我不是廠裡管理。我不方便說來源。我知道A02是因為那邊之前出過小事故，工人會私下講。你們現在問我來源，不如先問問自己，要是四點前真出了事，誰負責。」

對方似乎被我頂了一下，語氣更警惕：「你能不能提供具體地址、廠名？我們出警要有明確點位。」

我把下唇咬出一點疼，像用疼逼自己清醒。「臨港路往東，第二個轉盤進工業園，靠海那一排老廠房，外牆刷藍字的那家。你們到了問保安，他們知道A02在哪。你們也可以先聯絡園區安監協管。」

「你這樣描述不夠。」對方急了，「廠名你不說，我們很難……」

我盯著窗簾縫外那點紅光，聲音更低：「你們只要去，廠名就會自己出現在你們筆錄上。四點前。」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像有人在權衡。最後對方說：「我們先通知園區協管，並安排人過去。你最好別再進行任何危險行為，不要擅自進廠。」

我冷笑一下，笑得喉嚨發疼。「我從來沒擅自進過，我只是希望你們別擅自晚到。」

我掛了電話，指尖還在發抖，卻沒有時間抖。我把那串回執流水號拍了照，連同我剛才那通電話的通話記錄截圖，一起發到一個新建的郵箱草稿裡，不點發送，先存草稿。這是我能做的第二層備份，至少不會因為手機被收走就全沒了。

舊手機還亮著匿名對話框。我終於回了一句。

你說「要救的人不在名單上」，名單是什麼？你知道誰在A02值班？給我具體名字。

訊息送出後沒有立刻回覆。對方像故意讓我等，讓我自己在空白裡把恐懼長出來。

樓下又響了一次電梯，這次停在一樓沒有上來。外面車門輕輕開合，聲音被海風削得很薄，但我還是聽見了。巷口那輛黑車尾燈亮度變了一下，像剎車踩深。

有人下車。

我貼著牆，挪到窗邊更暗的位置，從窗簾縫裡看出去。兩個影子，一高一矮，高的走路很直，肩膀寬，像是習慣站在前面擋風；矮的步子更輕，手裡像拎著什麼文件袋。兩個人都沒抬頭看樓上，像早知道要找哪扇窗。

他們走到樓下門口沒按門鈴，而是站在門廳陰影裡，像等人下來。這不是物業，物業不會半夜站成這樣。這更像債主的手下，或者周聿彤安排的外包，等你自己犯錯走出門，他們就能說是「你自願配合」。

我把窗簾放回去，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阮知夏說三短一長。我聽過樓道壞燈的電流聲，聽過水管滴答，聽過別人的腳步，可我現在最怕的反而是敲門聲。敲門一響，我就得在那一秒判斷：是救命的暗號，還是送命的局。

手機亮起一個陌生來電，沒有標註。號碼歸屬地不是本地，是省城。我的指腹停在接聽鍵上，最後還是按了。

「林小姐。」女人的聲音像剛剛含過薄荷，乾淨、冷，卻帶著笑意，「這麼晚打擾，抱歉。但有些流程不等人。」

周聿彤。

我把手機貼近耳邊，盡量讓自己聲音不抖：「你是怎麼拿到我號碼的。」

她笑了一下，像你問了個不懂事的問題。「你在廠裡的緊急聯絡方式，HR那裡都有。何況你剛才打去值班電話的通話，會被轉記到協管單位，協管單位有人和我們有聯繫。你不要緊張，我不是來抓你把柄的。」

「那你來幹嘛。」我把話說得很直，像把刀放在桌上，不給她繞。

周聿彤的聲音更柔了，柔得像要把你推進枕頭裡悶死。「平台那邊的承諾書，你現在簽了，事情就能回到合規框架。我可以保證，你不會被追究擾亂秩序、造謠的責任。你也不會因為今晚的直播片段被永久封禁。你需要工作，也需要收入，對吧？」

她每一句都踩在我需要的地方，踩得很準。就像她早就把我當成一份財務模型算過，知道我每個月要還多少債，知道我媽會在什麼時間崩。

我咽下那口委屈，讓自己聽起來只有冷：「你要我拿什麼換。」

周聿彤停了一秒，像在欣賞我終於上鉤。「你很聰明。承諾書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你把你手裡那份『完整鏈』交給公司合規部。由我們來判斷哪些該上報，哪些屬於誤會。你不用再自己跑應急管理，也不用再做那些危險的匿名反映。你知道的，上市期最怕的就是失控。」

我握緊手機，指尖泛白。她果然知道我手裡有東西。知夏說她知道匿名者身分，周聿彤也知道我掌握完整鏈。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看著我每一次呼吸。

「你們來判斷？」我笑得很輕，「你們判斷的結果，會不會剛好是『都不該上報』？」

周聿彤也笑，笑得像在算利率。「林小姐，合規不是正義，合規是生存。你想救人，也得先活著。你現在做的每一步，都可能把你和阮總一起拖下水。阮總那邊，我很欣賞她，她值得更好的未來。你若是真的為她好，就不要讓她背上不必要的風險。」

她開始拿知夏壓我。

我胸口那團火一下竄上來，又被我硬壓回去。「別拿她說事。你要的是封口。」

「是穩定。」周聿彤糾正我，語氣仍溫和，「而且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剛才提到A02。你知道A02意味著什麼嗎？一旦那條線出事故，媒體、監管、投資人都會盯上來。對誰都不好。你如果真的擔心工安，現在最好的做法，是讓阮總去處理，讓我們去對接。你只要簽字，待在家裡。」

我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二十四。她打這通電話的時機太巧了，巧得像要把我按在椅子上別動。A02四點前會出事，她卻叫我待在家裡簽字。這叫穩定？這叫拖延。

我聲音更冷：「我不簽。你也別再打。你如果覺得我造謠，你就報警抓我。別用這種甜話。」

電話那頭的笑意淡了一點，卻沒有生氣，反而像更確定我會被逼回來。「你會簽的。林小姐，人都有軟肋。你母親就是。」

我背脊一涼，像有人在我後頸放了冰塊。「你碰她試試。」

周聿彤輕輕嘆氣，那聲嘆像演練過。「我不碰。會有人碰。你知道永晟的沈先生吧？他今晚沒有拿到你母親想要的答案，也沒有拿到你想藏的東西。他不會就此罷手。你若不進入框架，框架外面的手段就會更多。到時候，阮總也保不了你。」

她說完這句，像把一張網撒下來，網眼細得讓人看不見出口。「我給你十分鐘考慮。承諾書我發你郵箱。你簽了，我們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不簽……」

她停住，留白比威脅更重。

我直接掛斷，像把她那口含薄荷的氣掐斷在喉嚨裡。手機立刻跳出一封新郵件，附件標題是「平台內容合規承諾書」。下面還附了一句話：林小姐，請珍惜阮總給你的機會。

我把郵件滑掉，心裡卻清楚，這不是結束，是她把時間切割，逼我在四點前分心。

舊手機又震了一下。

匿名者回覆了。

四點前A02會做「空跑測試」，換班的人會提前五分鐘把防護門卡住，方便搬料。今晚被安排去A02的不是你們廠的人，是外包維保隊的新人，姓邱，叫邱志偉。名單上寫的是另一個老工名字，頂班。你救的是那個新人，他不在你以為的名單上。

我盯著那行字，眼皮跳得發疼。空跑測試、卡住防護門、外包維保、新人。這些詞像一把把螺絲刀，直接拧到工安事故最常見的死穴上。更可怕的是「名單頂班」。一旦出事，責任會落到那個老工頭上，或者落到根本不在場的人身上。新人死了，老工背鍋，外包公司消失，廠裡清白，上市繼續。

這就是「清洗舊帳」最乾淨的方式：用一條命擦掉一條線。

我喉嚨發緊，卻逼自己別被情緒拉走。我回覆：你怎麼知道這些？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只回了一個新的訊息，像丟給我一把鑰匙。

A02今晚值守保安姓羅，耳朵左邊缺一角。你去找他，說「鹽袋潮了」，他會帶你進側門看監控。別打電話給廠裡任何管理。包括她。

包括她。

我指尖一僵。這句「包括她」像一根刺，直接扎進阮知夏剛才那句「我想讓你活著」裡。匿名者在逼我不信她，逼我繞開她。

可我現在要救人，最怕的不是不信，是信錯。信錯一步，四點前就會死人。

我把舊手機塞進口袋，迅速把外套套上。門鏈還扣著，我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把泡麵箱底那支舊手機又摸了一遍，確認還在。那是我最後的證據命。然後我走到桌前，把剛才截圖的通話記錄再多備份一份到雲端草稿，指尖快得像在逃命。

樓下那兩個影子還在嗎？我不能冒然下樓被堵。也不能再等知夏回來，等她回來再去廠，時間就不夠了。

我貼著門板聽，外面安靜得不正常。安靜裡有一點很細的金屬摩擦聲，像有人用指甲刮門鎖旁的鐵皮。不是撬鎖的那種粗暴，是試探你在不在，試探你會不會自己開門。

我握住門把，沒動。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在哪？

我心口一跳，立刻回撥。

電話一接通，我媽的聲音就湧出來，壓著哭又壓不住：「予棠，我剛才聽見外面有人說要帶我去見你，說你在樓下等我。我不敢出去，我躲在店後面，老闆娘把門鎖了。阮總還沒來，她是不是出事了？」

我手指捏得發痛，還是把聲音壓平：「媽你聽我說，現在不管誰叫你出去都不要出去。阮知夏在路上，她會有暗號，三短一長，她如果沒敲那個暗號，你就別信。你別回家，也別跟任何人走，聽到沒有？」

我媽一邊抽氣一邊嗯，像被海水淹住的人抓著最後一口氣。「那你呢？你在哪？你別丟下我……」

我把那句「我去救人」吞回去。她會崩。她一崩就會被話術牽走。「我在家。」我撒了個最硬的謊，「我鎖著門，很安全。你在店裡等，阮知夏會去接你，接到你之後你們直接去她那邊，不要回我這裡。」

我媽哽了一下：「她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是不是要你付出什麼？」

我喉嚨像被刀背壓住。是，她要。我也要她付出。可現在不是算這筆的時候。「媽，先活著。」我說，「其他的等天亮。」

掛斷電話，我又看了一眼時間，三點三十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把鞋帶綁緊，手放在門鏈上，卻在那一秒聽見樓道傳來敲門聲。

不是敲我這扇，是隔壁。敲得很隨意，兩下停一下，再兩下。有人在偽裝巡查，讓你以為只是社區或物業。

我背貼著門，心裡數著節奏。三短一長，是知夏說的。可這不是。這是混淆，讓你自己把暗號弄亂。

敲門聲慢慢移過來，停在我門前。

一聲。

兩聲。

三聲。

停。

然後是長長一下，指節落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像在提醒你：我知道你在裡面。

我全身的汗毛一下豎起來。這節奏太像了，像到我胃裡發冷。可知夏說她回來才用暗號，她現在應該還在去接我媽的路上。除非她已經回來，或者她被人逼著回來。

我沒有開門，只把門鏈扣得更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去：「誰。」

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輕、穩、像把刀藏在手套裡。「予棠，是我。」

不是阮知夏。

是周聿彤。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打電話嗎？她怎麼知道我地址、知道暗號，甚至能用暗號敲門？

我手心瞬間冰冷。她不需要知道暗號，她只需要有人告訴她「三短一長」。而知道這個暗號的人，今晚只有我和知夏。

我咬住舌尖，血腥味一下衝上來。不是她說的嗎，流程，合規，穩定。她現在站在我門外用暗號敲門，這哪裡合規。

周聿彤的聲音依然溫柔，像在安撫你別尖叫：「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沒關係。我只想跟你面對面談十分鐘。你不開門也可以，門鏈掛著。我把文件從門縫塞進去，你看完再決定。你要去A02對吧？你來不及的。你一個人去，只會變成名單上的下一個。」

她把A02說出來了。

我後背貼著門板，感覺門板都在變薄，薄到她的呼吸能穿過來。她知道匿名訊息？她在監看我舊手機的WiFi？還是匿名者根本就是她的人？

我慢慢把手伸向口袋裡的舊手機，按住電源鍵，想直接關機，卻又怕那一瞬間錯過知夏的消息。時間像被兩隻手同時拉扯，一隻拉我去廠救人，一隻拉我留在屋裡保命。

周聿彤在門外輕笑了一聲，像聽見我心裡的拉扯。「你看，你現在就是這樣。你想走合規留痕，你也想救人。可是留痕要時間，救人要速度。你只有一條路能同時做到。」

我冷聲問：「哪條。」

她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隔牆有耳：「把你手裡那份完整鏈交給我。我可以讓園區協管提前進廠，我可以讓A02停機，我也可以讓你母親今晚安全回家。你要救的人，我也可以救。但你要聽話。」

她終於把控制欲露出來，露得乾乾淨淨。

我閉了一下眼，把那口委屈吞回喉嚨最深處，讓自己只剩下冷硬的骨頭。「周顧問，你真以為我只有一份？」

門外靜了一秒。那一秒我聽見她呼吸的停頓，像她在重新計算。

下一秒，她的語氣又恢復柔和，甚至帶了一點欣賞：「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那更好。你更該保護好自己。開門，予棠，我們談談。你不會想讓阮總在外面為你奔波，還要替你收拾你衝動留下的洞。」

她又提知夏。

我握緊拳，指甲陷進掌心。我不開門，不是怕她，是怕我一旦開了，這扇門就再也關不上。我還得去A02，我還得在四點前把人從那條線上拉下來。可樓下有人守，門外是周聿彤，巷口黑車還在，知夏和我媽的去向不明。我像被夾在三道門之間，哪道開錯都會死人。

就在我快要被逼得喘不過時，樓道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踩得很重，像有人一路跑上來。壞燈閃得更厲害，光影把那人的影子切得斷斷續續。

周聿彤在門外停住，像也聽見了。她沒有離開，卻把身體往旁邊讓了半步，像給來者留出位置，也像在表演她的坦蕩。

腳步聲停在我門前。

有人抬手敲門。

這次不是三短一長，而是兩下，很快，很急，像手背撞上門板。

接著是一個我熟悉的男聲，帶著喘，帶著夜班油煙味，還帶著那種老工人遇事不喊疼的硬：「小林，是我。老魏。」

我心口猛地一沉。老魏是工會那個老工人，之前給過我熱線的人。他怎麼會找到我家？除非有人把我地址散出去了，或者他一路跟著線索找來，像找消防通道。

門外周聿彤的聲音立刻插進去，甜得像糖：「魏師傅，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我們正跟林小姐談合規……」

老魏罵了一句很低很髒的話，像把糖踩碎。「合規你個頭。小林，開門！別開大，開條縫就行！A02那邊出事前兆已經出來了，外包那個小子被人喊去頂班，他根本不會關聯鎖！」

我全身血一下衝上來，耳朵嗡嗡作響。匿名者說的新人，老魏也知道。這不是單一消息，這是多條線在同一個點上收緊。

我把門鏈扣住，只拉開一條縫。冷風立刻灌進來，帶著樓道潮氣和人身上的汗味。

老魏的臉在忽明忽暗的壞燈下很黑，額頭全是汗，像一路跑來的。他眼角掃到站在旁邊的周聿彤，眼神一下變得很兇，又立刻壓住，像知道這女人不是他能正面扛的。

「你聽我說。」老魏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錄音，「廠裡今晚有人故意把防護門卡住，說是方便搬料，實際是想讓安全聯鎖失效。那個外包新人不在名單上，出事就算在老工頭身上。你不是剛打過安監嗎？他們來不來得及不好說，你得讓人先停機。你能不能聯絡阮總？」

我眼皮一跳。老魏要我找知夏。匿名者卻說包括她。周聿彤就在旁邊，像一把刀懸著，等我說出任何名字。

我喉嚨發緊，仍然冷著：「阮總在外面辦事。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老魏咬牙，像不願意說。「有人把你地址貼在群裡了，說你半夜直播鬧事，叫大家來找你算賬。我一看不對，就先跑來。樓下有人守著，我繞後巷上來的。」

我心裡一沉。有人把我推到社區公敵的位置，再用「群眾」掩護外包和債網，這手法比直接上門更狠。上市期最怕負面輿情，就會順勢把我當風險點切掉。

周聿彤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提醒我她還在。「林小姐，你看，這就是失控。你身邊的人都在用情緒做決策。你現在如果跟著魏師傅去廠裡，明天新聞標題就是『女主播夜闖工廠引發事故』。你承擔得起嗎？」

老魏狠狠瞪她：「你少在這裡嚇人！」

我看著他們兩個，一個是用制度繞死人的溫柔，一個是用汗和罵街擋火的粗糙。兩種力量都在拉我，卻都不會替我承擔後果。最後能替我承擔的只有我自己。

我把門縫再開大一點點，對老魏說：「你回去，去找羅保安，左耳缺一角那個。跟他說鹽袋潮了，帶你看監控。你要做的不是衝上去扛人，是讓監控留下痕跡，讓人知道有人故意卡門。能不能做到？」

老魏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知道暗語。他眼神更沉：「誰告訴你的？」

我沒回答，只盯著他：「能不能。」

老魏咬牙點頭：「能。我現在就回去。」

我又對周聿彤說，聲音像冰：「周顧問，你剛才說我來不及。你既然這麼神通廣大，那你現在就去讓園區協管進廠。用你的合規去救命。你要我簽字，等人先活著再說。」

周聿彤笑了一下，那笑終於不那麼溫柔，像露出牙。「予棠，你真會談條件。」

我盯著她：「我只會算時間。四點前，你救不救。」

她沒有正面答，只說：「你把門關好。別出門。外面不安全。」她像在關心我，實際是在下命令。說完她轉身下樓，腳步不急不慢，像一切都在她掌控。

老魏也轉身要走，卻又回頭對我低聲說了一句：「小林，別硬扛。你要是真有東西，別交給她們。交給該交的人。」

我點了一下頭，關上門，門鏈扣死。屋裡又只剩滴答和引擎低鳴。

我靠在門後，胸口起伏得厲害。三點四十。時間像一把刀，刀背貼著我脖子推我往前走。

手機忽然亮起，是阮知夏的來電。

我接起來，還沒出聲，對面先傳來她壓得很低的呼吸，像剛跑過一段路。背景有便利店的收銀提示音，還有我媽壓抑的抽泣。

阮知夏說：「人我接到了。」

我眼眶一熱，卻立刻把那熱吞下去，聲音仍然冷：「黑車呢。」

她停了一瞬：「跟著。現在甩不掉。」

我指尖發麻：「周聿彤在我門外，剛走。她知道暗號，她知道A02。」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阮知夏的聲音更低、更硬，像把所有疲倦都折成一根線拉直。「你別出門。A02的事我會處理。」

我咬住那句「包括你嗎」，最後只說：「四點前。」

阮知夏像被這三個字刺了一下，呼吸更重：「我知道。」

我聽見我媽在旁邊喊我的名字，帶著哭腔，像抓住一根繩。「予棠……你別做傻事……」

我喉嚨發緊，卻只對阮知夏說：「你把我媽帶去你那邊，別讓她碰任何紙。A02如果停不了，就讓協管進廠，讓監控留痕。有人在做頂班名單。」

阮知夏的聲音終於露出一點裂縫，像她最不願意承認的恐懼：「你怎麼知道頂班。」

我沒有說匿名者，也沒有說老魏。我只說：「我在工城長大，我知道他們怎麼洗。」

阮知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最後她說：「予棠，你聽我一句。你手裡那份完整鏈，先別動。今晚你只要活著，別讓他們把你拖出門。」

「那A02呢？」我問。

她的聲音像咬著玻璃：「我去扛。」

我閉上眼，胸口那團火燒得更疼。她說扛，聽起來像救人，也像替某個局把人命扛走，扛到它不影響上市的地方。

我睜眼，看著門鏈，看著窗簾縫裡那一抹仍不肯熄的紅。外面有人在等我犯錯，裡面有人要我相信她。四點前，時間只允許一種誠實：誰能讓機器停下來，誰就是真話。

阮知夏在電話那頭忽然說：「我給你一個新的暗號。不是三短一長。是兩短一長。只有我知道，只有你知道。剛才那個暗號，被人聽去了。」

我心口一沉，像被她一句話證實了最壞的可能。「你確定？」

「確定。」她說，「你記住，兩短一長。除了這個，誰敲門都別開。」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你也別死。」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夜裡把一盞燈遮住。「我還欠你一個選擇。」

電話掛斷後，屋子更安靜了。三點四十七。

我走到窗邊，從縫裡看下去。巷口那輛黑車終於動了，尾燈一晃，像血點被拖出一道線，緩緩駛出巷子，朝臨港路的方向去。

它不是跟著阮知夏回她家。

它去的是廠。

我喉嚨裡那口螺絲終於卡不住了，疼得我幾乎喘不上氣。匿名者的話、老魏的汗、周聿彤的笑、知夏的沉默，全都在這一刻對上了同一個方向。

A02。

舊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像最後一次催命。

我掏出來，螢幕上只有一行字。

他們已經進廠。四點前，停不了就只能有人替他上名單。

我盯著那句話，手心冰冷，心口卻熱得發痛。我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像把自己鎖進一個不會哭的殼裡。門鏈還扣著，可我知道，有些門不是靠鏈子能守住的。

我把主手機打開，找到剛才存的草稿郵件，指尖停在「發送」上。只要我按下去，那些截圖、回執、通話記錄就會離開我，變成真正的留痕，也變成真正的宣戰。

樓道忽然傳來敲門聲。

兩下，短促。

停一拍。

再一下，長。

兩短一長。

我背脊一麻，整個人像被電流拉直。阮知夏回來了？還是有人學得更快？

我沒有立刻動，只把手放在門鏈上，指尖貼著冰冷的金屬，聽見門外那人壓低的聲音，帶著急促的喘，卻仍然乾淨得像白襯衫的領口。

「予棠，開門鏈。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