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忘了你還愛你 · 夜半聽雨 · 4,253 字 · 2026-01-28
雨從高架橋的縫隙落下來,像一串串被剪斷的珠子,打在車窗上,碎得乾脆。我把額頭靠上玻璃,感覺那點冰意慢慢滲進皮膚裡,讓我保持清醒。

司機把車停在工作室樓下時,我沒有立刻下車。雨夜的霓虹在對街便利商店的招牌上跳動,紅藍交錯,像某種過度熱情的呼吸。這座城市的「回聲」總喜歡藏在這些光影間,像被人遺落的誓言,不肯散去。

我把手機按熄,手指卻仍停在螢幕上。下午在沈聿的辦公室裡,他把一份婚後財產安排和「保護條款」放到我面前,語氣一如既往冷得像金融報表,卻又在某個字的停頓處露出不合時宜的急促。

「念安,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先安全。」他說。

我那時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鑷子夾起一粒灰塵。「沈總,安全這種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很像投資備註。」

他眼底的情緒像被按住的火,沒有爆出來,只是沉下去。「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他說的是我。也可能是他自己。

我下車,撐開傘,雨聲立刻把世界包住。大樓電梯口的鏡面擦得太亮,亮到能看見每一滴雨沿著傘骨滑下的軌跡。我站在鏡前,按下樓層鍵的瞬間,耳膜裡忽然掠過一段很輕的聲音,像有人貼著鏡子說話。

「……嫁給我,這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改你的選擇……」

那聲音像被霧包裹,卻帶著確定的狠勁。回聲。它不是我此刻的幻聽,是這座城市留下的真實碎片。有人在這面鏡子前說過那句話,語氣裡帶著占有,也帶著求救。

我指節微微發白,電梯門合上時,鏡面最後映出的,是我自己眼底那一瞬間的空洞。

回到工作室,暖黃燈光把雨夜隔在窗外。我把濕傘靠牆,打開桌燈,檯面上那枚待修復的古董胸針還躺在絨布上,裂口像一道細小的傷。修復珠寶時我總能掌控節奏,碎裂可以被看見,缺口可以被填補,最後縫合得天衣無縫。可人的記憶不行。有人把它剪接過,抹去某些段落,再把我推回生活裡,叫我當作什麼都沒失去。

我戴上放大鏡,鑷子夾起胸針的金座,正準備清理內部的舊膠,手機震了一下。

程以杭的訊息:今晚九點,霧港。你要的錄音有下落。但別帶沈聿。

我盯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人用指腹輕輕一按,跳得更重。程以杭總能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丟出最危險的餌。他是夜色裡的人,酒吧舞台上唱情歌,台下替人挖出秘密。他從不說「真相」,只說「下落」。

我回:我只想確認,錄音跟車禍有關?

他很快回:跟你蜜月那晚的空白更有關。你要聽,就自己來。

我把手機放下,鑷子的尖端在胸針內側刮出一聲細響。那聲音太像某種切割,讓我胃裡泛起一點不舒服的酸意。

窗外雨還在下,工作室的玻璃上凝著一層薄霧。我看著那霧,腦海裡忽然浮現另一片霧,像在車燈裡翻湧,輪胎打滑的尖叫,以及某個人喊我名字的聲音。可那段畫面像被人用黑色膠帶貼住,只露出邊緣的光。

我把胸針放回絨布,取下放大鏡,去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沖手指。鏡子裡的我神色平靜,嘴角甚至能拉出一個合適的弧度。失憶後我學會了這種表情,它能讓人以為我無堅不摧,也能讓人忽略我其實隨時會碎。

九點前,我換了衣服,挑了最不起眼的黑色風衣,把頭髮束起。走到門口時,手機又亮了,是沈聿。

他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你在哪?

我停了兩秒,回:工作室加班。

回完我把手機放進包底,像把某種柔軟的東西壓下去。沈聿對我的關心像一張網,若我不斷拉扯,它會收得更緊。我需要空間呼吸,也需要他看不見的角落,去摸清黎妍到底把我推到了哪一步。

霧港酒吧在河岸邊,招牌被雨洗得發亮,像一枚被拋光的金屬片。推門進去,暖氣和酒氣混在一起,音樂低低地震動,像心跳。吧台後的燈光是暗金色,照得每張臉都帶著一點不真實的柔和。

程以杭在舞台旁,抱著吉他,正替下一首歌調弦。他穿著白襯衫,領口微敞,袖口捲到手肘,手腕上那條舊皮繩看起來像永遠不會被換掉。看到我,他抬了抬下巴,眼神像夜裡的霓虹,亮得不帶溫度。

「你真來了。」他把吉他遞給旁邊的工作人員,朝吧台示意。「喝什麼?」

「水。」我說。

他笑了一聲,像聽見什麼不合群的要求。「你還真是……清醒得讓人不舒服。」

我沒接話,只看著他在吧台邊坐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隨身錄音筆,放在我面前。他的指尖在錄音筆上輕敲兩下,像敲門。

「這不是我原本要給你的。」他說,「有人剛剛才送來,說你一定會來聽。」

「誰送的?」我盯著錄音筆,沒碰。

程以杭的眼神微微一偏,像在回想那個人的影子。「不想讓我知道名字的人。這行的規矩你懂,越急著被知道,越不可信。越不想被知道,才可能是真。」

我抿了抿唇。「你又想把我拖進什麼局?」

「局早就有了。」他靠近些,聲音壓低,帶著酒吧裡特有的沙啞。「許念安,你以為你是在找回記憶,其實你是在找回一段被人定義過的愛。有人不允許你愛錯人,也不允許你不愛。」

我心口一跳,卻把情緒壓住,伸手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先是一段雜音,像雨刷刮過玻璃。接著有高跟鞋踩在地面的聲音,清脆、節奏穩,像有人很確定自己要去哪。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甜得過頭,帶著刻意的輕柔。

「……你答應過我的,聿。你說你會跟她結束。你說我才是那個一直陪你的人。」

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冷硬,像一把收回鞘的刀。我幾乎在第一秒就認出那是沈聿。

「黎妍,你把聊天紀錄拿給她看,逼她信你,這叫陪?」

女人輕笑,像撒嬌。「我只是把真相還原。她失憶了,她不記得你曾經跟我……」

沈聿打斷她:「我沒有。」

錄音裡有短暫的沉默,像空氣突然被抽乾。女人的聲音再出現時,甜味消失了,變得尖細,像玻璃刮過金屬。

「你現在否認有用嗎?她記憶是空的,她只能信證據。證據在我手上。你要她留在你身邊,就得照我的劇本走。」

我手指收緊,指甲幾乎陷進掌心。程以杭在旁邊看著我,沒有說話。

錄音繼續。沈聿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像壓抑著怒意。

「你想要什麼?」

黎妍慢慢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有勝利者的悠閒。「我要她離開你。我要所有人都知道她搶了我的未婚夫。我會讓她自己開口說離婚,讓她再也抬不起頭。至於你……你要是敢反抗,我可以讓她想起一些她承受不了的東西。」

「你敢動她試試。」沈聿的聲音像刀刃碰撞。

黎妍笑得更輕,卻帶著冷意。「我已經動過了,不是嗎?那場車禍……你以為只是意外?」

錄音到這裡突然被切斷,像有人用剪刀把帶子直接剪開。最後只剩下刺耳的雜音。

我耳朵裡嗡嗡作響,酒吧的音樂、人聲、杯子碰撞都遠了,只剩那句「那場車禍」在腦內回放。回聲說謊不了,可錄音可以被剪。這段錄音停在最關鍵的地方,像故意吊著我。

我抬頭看程以杭。「就這樣?」

「送來的人只給這段。」他攤手,表情像無辜。「你想要後面的,我也想。這東西能讓沈聿跟黎妍互咬,但也可能讓你被咬到。」

我把錄音筆握在手裡,金屬外殼冰冷,像某種告密者的骨頭。「你為什麼幫我?」

他看著我,眼底有一瞬間像真的有情緒,但很快又被戲謔覆蓋。「因為我討厭有人把別人的人生剪成他想要的版本。也因為……你付得起價。」

「價?」我問。

程以杭往吧台裡側瞥了一眼,那裡掛著一面窄鏡,鏡面上貼著幾張泛黃的便條,像酒客隨手留下的情話。霧港是回聲的溫床,醉過的人太多,誓言像煙一樣黏在玻璃上。

「你要我繼續查,就別讓沈聿把我當成你的敵人。」他說,「他那種人,表面冷,骨子裡佔有欲重。他要是盯上我,我的客戶會少一半。」

我冷笑。「你怕他?」

「我怕麻煩。」程以杭把水推到我面前,「而你現在的麻煩,已經夠大了。」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讓我稍微穩住。錄音裡沈聿否認跟黎妍有過什麼,這點像一道光,卻不夠照亮全部。黎妍說「證據在我手上」,她一向擅長操控話語權,偽造聊天紀錄對她來說不算難。但她竟敢提車禍,還用那種得意的口吻。那不是單純的造謠,是她自信我找不到真正的證明。

我需要回聲。回聲不會說謊。

「霧港的鏡子。」我放下杯子,指向那面窄鏡,「那裡有回聲嗎?」

程以杭眯了眯眼。「你也聽得見?」

我沒有否認。「能聽見一點。」

他嘴角微挑。「那你運氣不錯。這裡的回聲多得像蟑螂,踩不完。」

我站起身,走向那面鏡子。鏡前的便條紙上寫著各種醉後的誓言:永遠、唯一、別走。字跡凌亂,卻都帶著人心最真實的貪婪。我把手掌貼在鏡面上,冰涼感立刻竄上來。閉上眼,讓自己聽。

酒吧的聲音像潮水退開,耳朵裡開始浮現細碎的語句,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我會等你……」
「你說過你愛我……」
「不要讓她知道……」

那些回聲像人群裡的低語,彼此重疊。我耐著性子,像在雜亂的碎鑽裡挑一顆真正的主石。突然,有一段聲音穿透所有雜訊,清晰得讓我睫毛顫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怕你把我當成替代品。沈聿,如果你只是想贏回面子,那我們就別結婚。」

那一句像利刃劃開胸口。我呼吸一滯,掌心在鏡面上僵住。回聲裡的我語氣冷靜,卻藏著顫,像在撐著最後的尊嚴。

下一秒,另一個聲音緊跟著出現,是沈聿。比錄音裡更近、更低,像貼在我耳邊說。

「不是面子。是你。念安,我從來只想要你。」

回聲裡有短暫的停頓,像兩個人互相看著,誰也不肯先退。然後我又聽見一聲很輕的笑,帶著淚意。

「那你發誓。」

沈聿的聲音落下,像一枚印章重重按在鏡面上。

「我發誓。這次無論誰來搶,無論你記不記得我,我都會讓你站在我身邊,堂堂正正。」

我猛地睜開眼,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像被回聲抽走了力氣。那句誓言和我在電梯鏡面聽到的碎片重疊在一起,拼出一個更完整的輪廓。沈聿確實策畫過「重來一次的婚姻」。他不只是被動承受我的遺忘,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我重新拉回他身邊。

那是愛,也是控制。像金絲籠,做得太精緻,讓人一度分不清它是不是保護。

程以杭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隔著半步距離,聲音低低的。「聽到什麼了?」

我沒有回頭。「聽到一個男人在鏡子前發誓。」

「浪漫嗎?」他問。

「可怕。」我說。

我把手從鏡面上移開,掌心留下一圈淡淡的霧印,像我在這裡短暫存在過的證明。回聲告訴我,沈聿的誓言是真的;錄音告訴我,黎妍的威脅也不是空穴來風。兩者交疊,讓我的處境更清楚:我站在兩個人的拉扯裡,一個用愛把我綁緊,一個用恨把我推下去。

我轉身要走,程以杭伸手攔了一下,手指沒有碰到我,只是擋住路線。「還有件事。」

「說。」

「送錄音的人留了一句話。」他看著我,眼神少見地正經,「他說,真正的證據不在手機、不在聊天紀錄,在你蜜月那晚戴過的那枚戒指裡。」

我心口一縮。戒指。

我下意識摸向無名指。那枚婚戒一直在我手上,簡潔的鉑金圈,內側刻著日期。失憶後我反覆看過它,除了刻字,沒有任何異常。可如果有人把錄音、晶片或什麼東西藏在裡面……那就像把真相嵌進誓言本身。

「你確定?」我問。

「我只是轉述。」程以杭說,「但我建議你別在家裡拆。沈聿要是知道你動那枚戒指,會炸。」

我收起那點驚慌,讓自己重新冷下來。「我本來就不打算讓他知道。」

話音剛落,我包裡的手機像被打醒,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的瞬間,沈聿的名字跳出來,像一道不容忽視的陰影。

我盯著來電,沒有立刻接。酒吧的燈光在螢幕上反射,像水面抖動。回聲在耳邊殘留,他的誓言還熱著,可現實的他正在打電話,像一隻收網的手。

程以杭挑眉。「不接?」

我深吸一口氣,接起來,把聲音調得平穩。「沈聿。」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像他在壓住什麼。然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冷,但每個字都像在逼近。

「你不在工作室。」他說,「我剛到樓下。」

我指尖一麻,血液像瞬間退到四肢末端。窗外雨聲、酒吧音樂都變得模糊,只有他那句話清晰得刺耳。

他停了停,又補上一句,像最後的警告,也像某種哀求。

「念安,別騙我。你在哪裡?」

我握緊手機,喉嚨像被雨水堵住。霧港的門口風鈴忽然響了一下,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濕冷的風。那一瞬間,我竟分不清,是沈聿的聲音更近,還是回聲更真。

我看向吧台旁那面窄鏡,鏡面上霧氣重新凝結,像一層新鮮的遮掩。回聲不會說謊,可我正在說謊的邊緣。

我輕聲問自己:如果戒指裡真的藏著證據,那是誰放的?沈聿,還是黎妍?或者,是那個我已經忘記的自己。

電話那頭,沈聿的呼吸聲變得更沉,像他在忍耐即將破裂的情緒。

我終於開口,聲音卻不像對他說,更像對那個失落的自己低語。

「我很快回去。」

而在我掛斷電話的瞬間,程以杭把那支錄音筆推到我掌心,像把一把不見血的刀塞給我。

「小心點。」他說,「他們兩個都在用愛當武器。你別成了戰場。」

我把錄音筆和手機一起塞進包裡,指尖摸到無名指上的戒指,冰冷而堅硬。雨夜的霓虹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像一條條閃爍的裂縫,提醒我真正的裂口不在天氣裡,而在某段被剪走的夜晚。

我推門走出去,冷風立刻撲上來。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車,車燈沒開,但我知道那裡有人的視線。

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沈聿。可我確定,從今晚開始,我不再只是尋找記憶的人,我也成了別人布局裡必須被掌控的棋子。

雨落在戒指上,發出極輕的聲音。像某段誓言正在等待被拆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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