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直播間的字像退潮後的泡沫，一串串浮上來又破掉。巷口那點尾燈消失後，世界突然安靜得不太真實，像有人把音量旋鈕轉小了三格，只剩湯鍋咕嘟、抽風機的低鳴，還有街坊慢慢收攤的聲音從玻璃門外傳進來。

隔壁修車行鐵捲門拉下來的摩擦聲拖得很長，像在幫今天的緊繃收尾。麵包店的門鈴叮一聲，接著是關門時那種玻璃輕碰的脆響。樓上的阿嬤拖著拖鞋的腳步聲也遠了，遠到只剩一句模糊的「你們要記得吃飯喔」，像丟在夜裡的一顆糖。

林湯湯把湯碗端到鏡頭前，手臂微微發酸，卻還是撐得像在端獎盃。她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白胡椒還是今天真的太辣。她吸一口氣，硬把嗓子裡那點顫抹平，改成她熟悉的段子口播。

「各位，今天最後一口。」她對著鏡頭說，嘴角勉強撐著，「如果你們剛剛是來看戲的，恭喜你們，戲劇效果有了：我們這鍋湯證明了一件事，湯只會越煮越濃，人也一樣。你越逼我，我越不可能關火。」

留言刷過去，有人打「老闆加油」、有人問「還能下單嗎」、也有人還不死心丟幾句刺。湯湯看見「偷看信」三個字又冒出來一次，像一根小刺從魚肉裡翻起。她喉頭一緊，眼神飄開半秒，立刻又拉回鏡頭。

「信的部分，」她故意把語氣放得像在講菜單，「我們店今天只提供兩種：一種是你的下單信，一種是你對我湯的信任。第三種那種八卦信，麻煩去隔壁占卜店，他們比較懂你們的心。」

她說完，自己先哼了一聲，像是把那句話當成一顆硬糖含在嘴裡，不讓它化成苦。

顧沐晴站在後台，手指仍停在平台後台的申訴頁面上。限流暫緩的通知截圖她已經存了三份，雲端、硬碟、還有一份傳到她自己的備用帳號。她習慣性地想再確認一次，眼睛卻不由自主掃到桌上那支扣著的手機。

那行簡訊像一根細針，刺得她掌心發冷。

A-07不是你們想的那麼小。別讓他去查，他會被拉回去。

她沒有告訴湯湯。湯湯今天靠嘴硬撐住，任何多一點的真相都可能把那層硬殼敲裂。她也沒有立刻跟晏辰攤牌，因為她不確定那行字是警告還是陷阱。她只是把手機往圍裙口袋更深處塞了塞，像把一把刀藏進衣服裡，等需要的時候再拔。

許晏辰站在前場，背靠著冰箱側面，視線一半在直播留言，一半在監視器小螢幕。巷口的畫面黑得乾淨，太乾淨就像有人刻意擦過。偶爾有路人走過，拖著塑膠袋，畫面裡的光影一晃，他的肩膀就跟著微微繃緊一下。

他用那種把緊張說成笑話的腔調陪湯湯聊天，像在替她把氣氛撐住。

「有人問湯底比例。」他念留言，故意提高聲音，「湯湯，大家想知道你的商業機密。你要不要公開一下，順便讓競品省研發費？」

湯湯翻白眼：「公開啊。比例就是我今天忍耐值的一半，加上我爸在天之靈的瞪視，最後再加一匙白胡椒，讓你們每個人都嗆到流淚。滿意嗎？」

留言刷起一排哈哈。晏辰也笑，笑得像真的輕鬆，可他眼底那點暗一直沒散。他的右手一直不自覺摸著口袋裡那串鑰匙，那上面掛著的不是什麼潮牌吊飾，只是一個老舊金屬片，邊角磨得發亮。他今天看見監視器裡那個反光時，胸口像被硬生生按了一下。

那個形狀，他見過。

不是在路邊，不是在外送站，而是在他不太想回去的地方。

沐晴抬眼看他，眼神像冷光掃描。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後台頁面切到直播數據，看一眼同時在線人數下降的曲線，再看一眼留言的情緒分布。她用冷靜把恐慌壓成一張表格，然後用表格決定下一步。

「收尾。」她低聲提醒湯湯，像提醒一個人把火關小，別讓鍋燒乾，「五分鐘內。把重點放在明天供應正常，今天錄影會保留。不要再提任何對方的字眼，讓平台找不到關鍵字。」

湯湯嘴硬：「我本來就沒提，我只是在煮湯。」

她把湯碗放下，雙手撐在桌面，對著鏡頭做最後一段口播，語氣比剛才更穩。

「明天照常營業，」她說，「外送照開，內用照開。你們擔心的事情，我們都會用很笨的方法處理：錄影、備份、找證據。因為我們小店沒什麼武器，只有笨，還有熬。」

她停了一秒，像在吞下某句不該說出口的話，最後只補一句：「謝謝今天幫忙守門的人。你們不用知道你們是誰，但我知道。」

那句話像從她硬殼裡掉出來的一點柔軟，直播間瞬間又被「加油」刷滿。湯湯眼眶發熱，立刻用段子把那熱壓回去。

「好了，今天到這。」她抬手比了個結束的手勢，「再看下去你們會愛上我，愛上我你們就完了。晚安，記得喝熱湯，不要喝人言。」

她按下結束鍵，畫面一黑，店裡的燈光突然變得太亮，亮到人無處可躲。

那一瞬間，三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像剛從一場被放大到全城的考試裡走出來，耳朵還在嗡嗡作響。

湯鍋仍在小火咕嘟，像它根本不管直播有沒有結束，照樣把夜煮下去。

湯湯先動，她把手機丟到一旁，整個人像被抽走骨頭一樣靠在流理台邊，呼出一口長氣。

「我今天真的差點在鏡頭前變成一隻煮熟的螃蟹。」她喃喃，「紅到全身熟。」

晏辰立刻接：「那也不錯啊，至少證明你新鮮。」

湯湯抬眼瞪他：「你不要講海鮮梗，我現在看到紅就想罵人。」

沐晴把筆電闔上，語氣仍然冷，卻帶著一種疲憊的精準：「你們今天做得夠了。現在做後處理。晏辰，把直播錄影下載本機，再丟雲端；湯湯，把研發筆記跟出貨單拍照存檔。我要做一份證據包，明天一早送平台跟法務朋友看。」

「法務朋友？」湯湯挑眉，「你朋友好多，什麼都能朋友。」

沐晴淡淡回：「我朋友不多，但我不喜歡輸。」

她說完，轉身去拿資料夾，動作俐落到像剛才那場直播只是她今天的其中一個工作項目。可她走到後場角落時，還是忍不住停一下，手指摸到口袋裡那支手機，像確認那行簡訊還在不在。

晏辰已經把檔案下載到一半，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卻一直不太順。他的眼神不時往玻璃門外瞄，像怕那台黑車突然又出現。巷子安靜得過頭，只剩路燈照著潮濕的地面，反光像一條冷冷的河。

湯湯去關火，湯杓掛回鍋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今天終於可以把某個節奏放下。她轉身去拿冰箱裡的食材，準備把剩下的湯分裝冷卻，動作做一半，手指卻碰到一疊被塞在置物籃底下的信封。

那堆信封不是今天才出現的。她知道。她也知道自己不該碰。

可人就是這樣，越被指控，越想證明自己沒有；越想證明，就越會去靠近那條界線。她指尖停在信封邊緣，像停在一條看不見的警戒線上。最後她還是把那疊信抽出來，想換個地方放，免得又被誰翻到。

信封紙質偏厚，邊角有些磨損，像被人放在口袋裡反覆摩擦過。她正要塞進上方櫃子，卻看到其中一封的封口其實已經鬆了，像被人拆過又勉強黏回去。

湯湯喉頭一緊，心裡那點被洗掉一半的羞恥感又冒出頭。她不是沒拆過。她拆過其中一封，還是很久以前，以為是供應商的單據，結果看見裡面是某種太私人的語氣，她當場嚇得把信塞回去，假裝沒看見。她一直沒講，因為講出來就像承認自己真的「偷看信」。

她把那封信壓到最底下，像把自己的罪藏起來，嘴裡卻硬得像石頭。

「我只是整理。」她低聲對自己說，「我沒有要看。」

可那封鬆掉的信像在勾她。她的指腹不小心滑到信紙邊緣，觸到一行字的壓痕，像有人用力寫過，筆尖幾乎要刺破紙。

她猛地把手縮回來，像被燙到。然後她聽見外頭沐晴的聲音，冷冷地叫了一聲：「晏辰。」

那聲音不像平常的指令，更像把人拉到牆角的前奏。

晏辰抬頭：「怎樣？我檔案傳到一半，網路今天跟我們一樣，精神不太穩。」

沐晴走到他面前，沒有笑，也沒有繞。她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那行簡訊像一條細小的蛇，吐著冷冷的字。

她沒有把手機直接推到他眼前，只是淡淡念出來，每個字都像精準落點的刀。

「A-07不是你們想的那麼小。別讓他去查，他會被拉回去。」

晏辰的笑僵在嘴角，像被人用手指按住。那一秒他眼裡閃過的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熟悉的厭惡，像看到自己一直逃的影子突然站到燈下。

「誰傳的？」他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卻還想輕鬆，「你粉絲嗎？還是你前任？怎麼口氣這麼像恐嚇信。」

沐晴盯著他，毒舌照常，可這次毒舌底下有急：「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很好，代表你沒崩。那我問你，A-07是什麼？」

晏辰指尖停在鍵盤上，像不知道該繼續打字還是該把手收回去。他沉默得太久，久到湯湯在後場都聽見那種不對勁的空白。

沐晴往前一步，聲音壓低，像怕湯湯聽見，又像怕自己聽見：「你今天在監視器前那個表情，不是第一次見到那個吊飾。你說你明天要去查。你現在告訴我，你要查的是什麼，你會被拉回去哪裡？」

晏辰抬眼看她，眼神像被逼到角落的動物，卻還硬要用笑把牙藏起來。

「你真的很會抓重點。」他輕聲說，「不當公關可惜了，改當刑警吧。」

沐晴不吃他這套：「少來。回答。」

晏辰閉了閉眼，像在把某個名字吞下去。再睜眼時，他的聲音低了很多，低到連他自己都像不太願意聽見。

「A-07是倉配節點的代碼。」他說，「不是平台的，是我們那邊的。以前我們家做餐飲供應鏈，有中央廚房、有冷鏈、有倉配點。A開頭的是主線路，07是其中一個倉，負責分貨到市區的小店跟加盟店。」

他說到「我們家」兩個字時，嘴角抽了一下，像被自己打了一巴掌。

沐晴的眼神一瞬間變得很深：「所以你不是只是知道，你是從裡面出來的。」

晏辰笑得很淡，淡得像苦：「出來？我比較像逃出來。你以為我真的只是愛騎車吹風才當外送員？我以前在那個系統裡跑過，跑過路線、跑過出貨單，連貼紙的格式我都背得出來。A-07那種貼紙，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沐晴的指尖微微收緊，手機邊緣壓得她掌心發白。她想問的其實不是代碼，她想問的是：你是不是會被家族抓回去，是不是會因為這間小店跟湯湯被拖下水。

可她問出口的仍然是程序，因為程序比較不會露餡。

「那個吊飾呢？」她問，「監視器裡那個人手上的。」

晏辰的視線飄開，落到玻璃門外的黑巷，像那裡站著他不想面對的人。

「員工識別。」他說，「不是正式工牌，是物流外包的吊牌。以前我們家外包給一間倉配公司，那間公司的人會掛那個金屬片，刻一個字母，代表哪條線。A線就是那個A。」

沐晴冷笑一聲：「所以今天偷圍裙的人，不是路過的黑粉，是知道你們店動線的人，還可能是你們家供應鏈的人。」

晏辰沒有反駁。他的沉默就像承認。

他突然用力吸一口氣，把那個快把他壓扁的東西用玩笑包起來，像以前那樣。

「你看，」他扯出一個笑，「我不是說我很會路過嗎？我以前路過整個冷鏈系統。現在只是路過你們店，結果路過出一堆事。可能我天生自帶導航錯誤，專把麻煩帶到目的地。」

沐晴看著他，眼神很冷，卻沒有立刻再刺他。她把手機收回去，像把那行簡訊也收回去，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不願輸的保護。

「你明天不准自己去查。」她說，「你去查，對方就知道你在動，知道你還跟那個系統有連結。你會被拉回去，這句話不是玩笑。」

晏辰皺眉：「那怎麼辦？放著讓他們剪輯、讓他們用同款湯底搶客？」

「查，但用別的方法。」沐晴抬眼，像把計畫在腦內排版完，「我去找麵包店老闆拿巷口監視器。我再找阿成哥跟阿嬤做證言錄音。你負責把你知道的貼紙格式、出貨單縮寫、倉配代碼整理成一份對照表給我。不要去碰任何你們家內部的人。」

晏辰苦笑：「你這是把我當資料庫。」

「你本來就是。」沐晴回得毫不留情，「而且你資料庫很危險，不能隨便上線。」

後場的湯湯終於忍不住走出來。她手上還拿著那疊信封，像拿著一個不該出現的證物。她站在兩人之間，眼神在他們臉上來回，嘴硬先出場。

「你們兩個在演什麼？收播後加碼付費內容？」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我才是主播欸，你們背著我講什麼A什麼07，聽起來像機密食譜，又像外星人降落座標。」

晏辰立刻把情緒收起來，笑回來得很快，像翻面煎蛋：「對，你是主播，我們只是你的助理。A-07是我們今天的暗號，意思是：A，餓了；07，七分飽不夠，要再來一碗。」

湯湯瞪他：「你這暗號很爛。」

沐晴沒有拆穿。她看了湯湯一眼，視線落到那疊信封上，眼神微微一沉，卻很快又恢復平靜。

「湯湯，」沐晴說，「把信收好。先別讓任何人碰。從今天開始，店裡任何紙本都算證據。」

湯湯心裡一跳，差點以為沐晴看穿了什麼。她嘴巴更硬：「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她把信封抱起來，像抱著一箱炸藥，轉身往櫃子裡塞。塞到一半，她聽見晏辰在前場輕輕咳了一聲，像在吞下某句話。

她回頭，看見他盯著監視器畫面。畫面裡巷口仍空，但他眉心的皺沒有放開，像那裡不是空，是站著一整支看不見的隊伍。

「你真的不用去查？」湯湯問，語氣故作不在意，「你不是很會路過嗎？路過一下也不行？」

晏辰看她，笑意還在，卻薄得像紙。

「我會路過，」他說，「但我不想把你們也路過進去。」

湯湯本來要嗆他矯情，話到嘴邊卻卡住。她突然覺得今天這鍋湯的熱，還留在她胸口，讓她沒辦法像平常一樣把感覺全煮成笑話。

沐晴收拾桌面，把散落的便當單、截圖筆記、平台回覆都按順序夾進資料夾。她做事一向像切菜，刀落得乾淨，不帶情緒。可她夾到那張「疑似同夥識別物」截圖時，手指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要不要再往下挖。

她最後還是把那張圖塞進最內層，像把火種藏起來，等需要時再點。

「今晚先到這。」她說，「你們兩個各回各的位子睡。明天早上九點，店裡集合。我會帶證言、監視器檔案，你們帶你們的腦子跟咖啡。」

湯湯哼：「我帶湯不行嗎？」

「湯可以。」沐晴看她一眼，嘴角幾乎看不見地動了一下，「但你不要再用湯去硬撐你不敢說的話。」

湯湯心口被戳中，立刻反彈：「我哪有不敢說。我只是懶得說。」

晏辰立刻幫她圓場，笑得像在擋刀：「對，她只是懶。她懶得承認她今天其實很害怕我被抓走。」

湯湯抄起抹布就丟他：「你少自作多情！」

抹布沒丟中，落在地上，像今天所有差點命中的危機，最後都偏了一點點。偏的那一點點，就是他們還站在這裡的原因。

夜更深了。店裡的燈一盞盞關掉，只留招牌那盞小黃燈，照著門口的地墊，像照著一個還沒結束的承諾。巷子外偶爾有車遠遠經過，光掃過玻璃門，像有人從暗處用手電筒試探。

湯湯把信封塞進櫃子最上層，踮腳時衣角掀起，露出她腰間綁得亂七八糟的圍裙結。她把櫃門關上，手掌停在門板上半秒，像在聽裡面有沒有什麼聲音漏出來。

她轉身時，瞥見櫃檯下方那疊今天用過的外送單據。最上面一張，是她下午從袋子裡翻出的那張貼紙截圖列印件，她自己印出來做比對，角落寫了幾個她看不懂的縮寫。

她本來要順手收進資料夾，卻發現那張紙下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小的便條，不是她的字，也不是沐晴那種像刀的字。

那字很潦草，像匆忙寫的，只有一行：

A-07明天早上會出貨。目的地不是你們店。

湯湯的手指僵住，背脊一瞬間發涼。她抬頭看向前場，晏辰正背對著她收拾椅子，沐晴在門口確認鎖頭，兩人都沒注意到她。

那張便條像從空氣裡掉下來的警告，跟沐晴那行簡訊同一種語氣，同一種知道太多的人才會有的冷。

湯湯把便條捏緊，紙邊硌得她指腹發疼。她忽然明白，今天黑車離開的安靜不是結束，是換景。下一波不是剪輯，是出貨。

而A-07那條線，正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重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