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校草的招牌湯 · 橘子味的夏天 · 4,454 字 · 2026-03-11
冷藏車的引擎聲貼著街口低低震著,像有人把一顆不安分的心臟停在巷子轉角,故意不熄火。

店裡冰箱還在嗡,早餐街區照樣醒著。豆漿店老闆喊著「兩杯熱的先拿」,對街煎台鏟子敲得清脆,麵包店剛開門,奶油和烤麵包的味道一陣陣飄進來。日常吵得理直氣壯,越顯得他們這一小塊空氣繃得要裂。

顧沐晴盯著手機那封匿名郵件,指尖一滑,先點開寄件資訊。

「先分工。」她語速快得像在切菜,「晏辰,看街口和車。湯湯,把第三封信找出來。老胡叔,麻煩你站門邊,別出去,也別讓陌生人進來。誰來問,就說我們在盤貨。」

老胡立刻把菜帽往頭上壓了壓,像臨時上任的保全。「行,我嘴很緊,今天開始兼職巷口情報局。」

「工資先記帳,」湯湯嘴上還有刺,手卻已經去翻櫃檯抽屜,「月底發你一碗加料湯。」

「加料就行,錢先不用。」老胡往玻璃門旁邊一站,腰背挺得比剛才還直。

許晏辰已經把監視器畫面切成四格,街口、修車行門口、麵包店騎樓、店後巷同時跳在螢幕上。黑外套男子站在轉角,手機抬起又放下,像在對車裡的人報位置,又像在確認哪一家先開門。

白色廂車的車頭只露了一半,車身沒有品牌標誌,乾淨得像新洗過。從這個角度看不到車號。

「他沒打算直接過來。」晏辰盯著螢幕,聲音壓得低,「先看店、看人流、看誰在場。像踩點,也像等指令。」

湯湯把那疊之前收到又沒拆乾淨的信翻出來,手指有點急,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裡格外刺耳。她嘴上沒停,火氣還在,但已經開始往能用的方向燒。

「第三封,第三封,誰有空發匿名郵件還幫我們複習閱讀理解?不如順便來洗鍋。」

顧沐晴沒接她的段子,只盯著手機上的郵件頭資訊,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轉了兩層跳板,寄件位置看不出來,但用的是企業郵件伺服器的殘留格式,不像一般網路匿名站。附件掃描解析度很高,像辦公室掃描機,不像手機拍的。」她抬眼,「有人在正式環境裡冒風險丟線索。」

湯湯手上一頓。「你熟?」

沐晴看了她一眼,沒正面答,只說:「至少不是隨便鬧著玩的。」

這句話說得太平,反而像藏了更多東西。湯湯心裡那根刺又動了一下,但眼下沒空把人一層層拆開。她把信封攤在櫃檯上,照著收到的順序一封封數。

第一封紙薄,第二封有折角,第三封被壓在最底下,信封邊緣已經被她之前不小心沾到湯汁,留下淡淡一圈水痕。

「找到了。」

她把信抽出來。字跡一如既往的漂亮,乾淨、克制,像每一筆都知道自己要落在哪裡。那種字一看就不像她會寫的,也不像晏辰會寫的。店裡這幾天吵吵鬧鬧,這些信卻一直像另一個人的呼吸,藏在櫃檯深處。

沐晴把手機擱下,伸手過來。「背頁。」

湯湯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動作很輕,但誰都看見了。

氣氛僵了一下。

許晏辰的視線從監視器移過來,停在她手上,像想說什麼,最後只低聲道:「現在先別跟紙吃醋,它至少站我們這邊一半。」

「誰跟紙吃醋。」湯湯冷笑一聲,把信拍到桌上,「我是怕有人拿信演我。」

這句話不是全衝著誰,偏偏誰都被刮到了。

沐晴沒還嘴,只把信翻過來,指甲沿著背頁靠近摺線的地方輕輕一刮。紙面看起來平整,摸上去卻比別處厚一點。她抬頭看晏辰。

「熱風槍沒有,吹風機呢?」

「後面直播架旁邊。」湯湯說。

晏辰立刻去拿。動作快得像他早就習慣在火線上找家電救場。吹風機通電的嗡聲一響,和冰箱低鳴、街口引擎聲疊在一起,整間店忽然像變成一個要拆開的機械。

沐晴把熱風對著背頁夾層輕吹,控制得很穩,不讓紙面焦。幾秒後,摺線處那層幾乎看不出的薄膠微微鬆開。她拿拆信刀從邊緣探進去,像外科手術一樣把夾層挑開。

裡面滑出一張比名片還窄的紙條,和半片銀灰色貼膜樣本。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

包材抽檢單:GY-17
經手縮寫:WQ

下面還有一個日期。

四月十七日。

湯湯先是愣了一秒,下一秒眼睛直接抬向許晏辰。「看得懂嗎,許顧問?」

晏辰盯著那張紙,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不是剛才那種被拆穿的僵,是認出某個東西之後,連呼吸都短了一拍。

「GY是銀灰試封料的批號前碼,17是第十七批抽檢。」他說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秒,別人就看不見這線索有多重,「WQ不是工人代碼,是內部審核縮寫。這種單子不會在一線倉儲手上,通常只有包材線主管、測試廚房總控,還有……」

他停住了。

沐晴替他接完:「還有能直接調閱試產線的人。」

晏辰嗯了一聲,喉結動了動。「能碰A線、改試封料、又留得到抽檢記錄的人,不多。」

湯湯盯著他,「名字。」

他沉默兩秒,才吐出三個字:「魏啟文。」

這名字一落下來,像一顆螺絲終於擰進板子裡,四周空氣都跟著緊了一下。

老胡在門邊低低重複了一遍。「魏啟文?沒聽過啊。」

「你不用聽過,」湯湯說,「聽起來就不像好東西。」

晏辰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硬在刀口上貼了張創可貼。「許家中央廚房包材與試產管理。以前是我爸很信的人,做事細,記性好,也最知道怎麼讓流程看起來像沒出過事。」

「以前?」沐晴抓得很準。

「我離開前,他已經在把測試線跟市場線慢慢混用。」晏辰看著那半片銀灰貼膜,眼神冷下來,「說好聽是提高效率,說難聽一點,就是方便把還不該流出去的東西先偷跑出去試水溫。只要數字做平,誰都能裝沒看到。」

湯湯想到店裡那包沒標示的濃縮湯底,牙根發緊。「所以神秘競品那鍋跟我家這鍋像到欠報警的湯,不是天才撞靈感,是有人拿試線玩城市版大富翁。」

「差不多。」晏辰說。

「那你以前在這條線上,」她看著他,聲音還是硬,「是負責當骰子,還是負責當莊家?」

這句比剛才更直。老胡都忍不住輕咳一聲,像想幫她把火收一點。

晏辰卻沒躲。他手撐在櫃檯邊,低頭看著監視器畫面裡那台車,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以前不是跑腿。我跟過測試湯底和分流評估,算半個進決策的人。哪些口味先進哪區、怎麼改包裝避開主品牌、哪條線能臨時抽車,我都碰過。」

湯湯胸口像被什麼用力頂了一下。

她早猜到他不是一般外送員,可猜和親耳聽到,還是兩回事。那種感覺很討厭,像你一直以為對方藏的是一把小刀,結果人家背後其實是整套工具箱。

「所以你不是送餐路過我家店,」她說,「你是從那張地圖上走下來的。」

晏辰抬眼,看著她,神情難得沒有轉彎,也沒有把尷尬說成笑話。「一開始是。後來不是。」

這句太短,短得像什麼都沒解釋,又像把最要命的那一塊直接擺上桌。

湯湯別開臉,抓著那張紙條的手緊了緊,終究沒再追。因為玻璃門外,黑外套男子動了。

「他過來了。」老胡立刻出聲。

四個人同時看向門口。黑外套男子沒直接進店,只站在對街便利商店外的垃圾桶旁邊,拿著手機像是在回訊息。可鏡頭拉近後能看見,他視線每隔幾秒就掃一次他們店門,像在等某個反應。

白色廂車的引擎還沒熄。

沐晴已經拿起另一支備用手機,對著桌上的紙袋證物、夾層紙條和銀灰樣本快速連拍,又把時間戳記、店內監視器畫面、老胡入鏡的見證鏡頭一併拍下。

「先做完整證據鏈。」她說,「同時備份到雲端和兩支不同設備。報警可以,但現在只有未標示包材和可疑改線,對方還沒實際進店動手,警察來了最多做筆錄。反而容易讓外面先知道你們店出事。」

「店形象先死一半。」湯湯接得很快。

「對。」沐晴點頭,「我們得先把『這袋不是我們的』『東西是外部放入』『信件夾層早於今早就存在』這三件事固化。」

老胡立刻舉手,「我可以錄口供,剛剛那袋怎麼翻到的我全看見了。要不要把阿成也叫來?他那修車行門口鏡頭有拍街口。」

晏辰已經拿起手機。「我叫他。」

「等等。」沐晴伸手按住他,「你現在不適合直接打。你電話要是被有心人抓到,就等於告訴對面你知道得比普通店員多。」

晏辰一愣,隨即苦笑一聲。「行,今天我連打電話都開始帶劇情。」

「你現在全身都是劇情。」湯湯冷冷補了一句。

話刺出去,她自己也覺得過了半寸,可收不回來。晏辰只是看她一眼,沒頂嘴,反而把手機遞給她。「那你打,阿成哥有存你店裡團膳的電話。」

湯湯接過去,手心碰到他手背,兩人都微微停了一下,又像什麼都沒發生地分開。

電話一接通,她立刻把語氣調成平常接單時那種利落模式。「阿成哥,我湯湯。店裡這邊有點狀況,能不能麻煩你看一下你門口監視器,七點到現在的畫面先別覆蓋,最好備份。對,現在。不是抓小偷,抓不要臉的。」

老胡在旁邊忍不住點頭,顯然很認同這定義。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湯湯眉心微鬆,「好,你等下過來?行,咖啡我請,前提是今天別讓我倒店。」

她掛掉電話,抬頭時店門口又有影子晃過。是陳阿姨提著豆漿回來了,隔著玻璃往裡探,臉上明顯帶著擔心。

「怎麼還沒開啊?我樓上那個媳婦還等你們的雞腿便當咧。」

那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催單,竟讓店裡幾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危機像刀貼在喉嚨上,生意卻不會因為你今天快被捅了就自動停擺。米得煮,菜得切,外送平台的早餐補貼時段再過二十分鐘就結束。這城市對小店最殘酷也最公平的地方,就是不管你心裡多亂,鍋還是得開。

湯湯吐出一口氣,像把胸口那團火重新按回灶裡。「開。」

沐晴看她。

「不只開,」湯湯把圍裙一拉,打了個結,眼神硬得發亮,「照常賣。今天誰想看我店門口掛白旗,麻煩先排隊。我林家這鍋湯可以糊,不能怂。」

老胡先笑出聲來。「這句行,我回頭幫你貼門口。」

晏辰也笑了一下,笑裡還帶著點苦,卻終於有了平時那種溫度。「行,林老闆發話了。那我負責前場和外送平台,把今天的出餐時間拉穩,順便盯外面那位黑外套先生有沒有想兼差來吃霸王餐。」

湯湯看向他,頓了一秒。「你留前場?」

「我留得住。」他說。

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把視線挪開。「那你最好真的留得住。」

這句比剛才那些刺都輕,卻讓晏辰眼神動了一下,像終於接到一點不是完全拒絕的餘溫。

沐晴已經把那張夾層紙條收進透明夾鏈袋,又拿起第三封信本體,飛快掃過裡面的內容。看到第三段時,她指尖忽然停住。

湯湯正在拿米桶,注意到她的異樣。「怎麼?」

沐晴沒立刻回答,只把那封信攤平,指給他們看信末一句原本像是情緒話的句子。

如果你終究要站回那條線,至少別站在四月十七日之後。

湯湯以前只把這句當成某種文青式發瘋,現在有了夾層日期,忽然整句都變了味。

四月十七日,不只是寫信的時間,還可能是某件事真正發生的日子。

晏辰盯著那行字,臉色一寸寸白下來。

「那天,」他開口時聲音有點啞,「是我最後一次進許家試產中心。」

店裡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外頭黑外套男子像終於等到什麼,低頭回了一則訊息。白色廂車的副駕車門也在這時打開,另一個戴帽子的人下了車,手裡拎著一個普通外送保溫袋,乍看和整條街上任何一個跑單的人沒兩樣。

可晏辰看清那袋子的瞬間,臉色更沉。

「不是外送袋。」他說,「那是許家試樣袋,沒有Logo的版本。裡面通常裝的不是餐,是樣品和文件。」

沐晴立刻把手機鏡頭拉近,連拍數張。「他們要換手。」

「換什麼手?」老胡緊張得聲音都壓低了。

「要嘛回收東西,」沐晴說,「要嘛補一樣新的進來。」

湯湯已經抓起口罩往臉上戴,動作快得像上戰場前最後一個扣帶。「那就別讓他們演完。」

「你要幹嘛?」晏辰立刻伸手攔她。

「營業啊。」她眼睛一抬,嘴角居然還扯出一點火氣十足的笑,「外送員先生,你不是說你兼搬家公司兼心理輔導?今天再多兼一項,陪老闆娘去門口發早餐號碼牌。」

晏辰看著她,明白她的意思了。

開店,就是把他們從暗處拖到明處。人一多,街坊一圍,對方反而不好下手。最好的監視器有時不是鏡頭,是一整條街的眼睛。

沐晴也懂了。她迅速收好證物,低聲補一句:「我留後面整理資料,同時查魏啟文和這封郵件的掃描來源。你們出去可以,但別追車,也別單獨離開店門口視線。」

「知道。」湯湯說。

「還有,」沐晴看著她,又看了晏辰一眼,「如果對方故意提到信,別現場接。誰先急,誰就輸。」

湯湯哼了一聲。「我現在最會的就是裝沒在怕。」

「你不是裝,」晏辰低聲說,「你是真的凶。」

她白他一眼,「閉嘴,去把招牌翻過來。」

鐵門被往上推,哐啷一聲,晨光和街上的熱氣一下灌進來。豆漿味、煎蛋味、機車廢氣和人聲一起撞進店裡。林家便當的招牌重新亮在早晨中,像這條街最普通不過的一家小店,鍋裡還沒滾的湯正等著開火。

黑外套男子果然往這邊看來,眼神短暫一滯,像沒料到他們會在這種時候照常營業。

湯湯站到門口,扯開嗓子,聲音亮得整條騎樓都聽得見。

「今天照常賣,雞腿限量,招牌湯加購有折。要吃趁早,晚了別怪我脾氣比湯先上來。」

陳阿姨第一個笑出來,推門進店。「這才像你嘛。我就說你們家不會這麼容易關。」

老胡跟著在旁邊接話,嗓門比她還大:「今天我作證,這店一早就在認真開火,誰敢亂講我先拿青菜砸他。」

街邊幾個熟客被逗得都看過來,還有人直接走近問今天有沒有多做湯。人一聚,黑外套男子果然沒再往前,只站在對街像個突然失去劇本的群演。

許晏辰把點餐平板架好,手上忙著,眼睛卻始終盯著那台白色廂車。就在第一筆早餐單跳進來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店裡那支,是他自己的。

他低頭一看,螢幕上只有一行簡訊,沒有署名。

四月十七日你走得太快,沒看見真正簽字的人。
今天別再站錯邊,二少。

他瞳孔微微一縮。

二少。

這個稱呼,這些年除了許家內部幾個最老的人,外面幾乎沒人會這樣叫他。

而玻璃門內,顧沐晴也在同一秒抬起頭。她剛查開的那份舊檔案頁面上,掃描機器碼對應的使用部門欄位,赫然跳出一個名字。

公關策略中心,顧沐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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