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白袍下的誓言 · 檸檬不酸 · 6,681 字 · 2026-03-07
沈砚之手機螢幕的冷光在黑暗裡像一片薄冰,映出白色廂型車鈑金上扭曲的反光。鏡頭對準江晚寧和邱柏成之間那條不到兩步的距離,對準她指節發白攥著的文件袋,對準邱柏成剛才那句「明天合規稽核會請你喝茶」之後還沒落地的威脅。

排風機在頭頂嗡嗡作響,聲音穿過混凝土的肋骨,像有人在暗處磨刀。遠處有車門關上的回音,拖得很長,像把這座地下二層的空氣都敲得更緊。監視器的紅點在轉角閃一下又閃一下,提醒所有人:這裡不是死角,只是被允許看不見。

邱柏成的目光在沈砚之那支手機上停了兩秒,笑容勉強維持著,但眼角的肌肉已經繃住。他沒有立刻撥電話,反而把手伸回口袋,像要摸出自己的手機,又像要摸出別的什麼。

江晚寧沒有退。她把文件袋收得更緊,像抱著一塊燙手的鐵。她的聲音仍然平穩,卻比剛才更低:「打。現在。」

「江醫師,」邱柏成的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我打給許專員,萬一她在忙、沒接,你是不是又要說我騙你?我們做事講流程,講證據,不講情緒。」

江晚寧盯著他:「你敢不敢打,是兩回事。你剛才說她很好,那就打給她,讓我聽到她說話。」

邱柏成正要回話,沈砚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手術室裡那種不容置疑的指令,冷得乾淨:「邱主任,這裡是院區,非公開糾紛。你現在涉嫌以威脅方式取得資料,我已經錄下來。你若不想讓這段交到法務和保全,按江醫師的要求做。」

他說「江醫師」三個字時,刻意沒有多加任何情緒,像真的只是在護一個同仁的程序正義。江晚寧聽見那稱呼,心口像被針扎了一下,卻也更清醒:他要演,她也只能配合演。她不能在這裡露出任何「私人」的裂縫,否則下一秒就會被剪成別的故事。

邱柏成的笑意終於淡下去,眼神裡露出真實的惱怒:「沈醫師,你這樣就不厚道了。你知道院裡最近的風向,你站哪一邊,會影響你明天的會議安排。」

沈砚之抬了抬手機,鏡頭依舊穩:「我站在院內安全規範這邊。你也一樣。」

那句話像一把刀,插得不深,卻逼人不得不看見刀柄上刻著的字:我有把柄,我也能讓你有。

邱柏成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拿出來,指尖在螢幕上滑了滑,像是在找聯絡人,又像在拖時間。「行,」他說得很慢,「我打。你們都別太緊張。」

江晚寧盯著他按下撥號鍵。那一瞬間,她腦子裡閃過許清禾白天在辦公室對她說的那句話:有人要我當作沒看見。她那時還笑,笑得很淡,說自己不會被捲進去。可她的眼底有疲倦,像早已付出什麼。

電話接通的等待音在地下室顯得格外刺耳,一聲一聲敲在江晚寧的神經上。邱柏成把手機抬到胸前,卻沒有按擴音。

江晚寧立刻說:「擴音。」

邱柏成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停,像在權衡。沈砚之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他沒有看江晚寧,只盯著邱柏成:「開擴音。你剛才說『許專員很好』,那就別怕我們聽。」

邱柏成終於按下擴音。

等待音又響了兩聲,第三聲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輕的呼吸聲,接著是許清禾一貫溫和卻帶著警覺的聲音:「喂?」

江晚寧胸口一鬆,幾乎要失控地吐出一口氣。但她立刻把情緒壓下去,聲音不敢太急:「清禾,是我。你在哪?」

電話那端沉默了半秒,那半秒像一個不該出現的停頓。許清禾的聲音仍然平穩:「我在院內。你怎麼這麼晚打來?」

江晚寧聽得出來,那不是單純的疑惑,而是提醒她:別說多餘的。她握緊文件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你一個人嗎?」

許清禾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聽旁邊的動靜。「我……在整理資料。」她說,「晚寧,你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邱柏成忽然插話,聲音刻意放得熟稔:「許專員,辛苦了。江醫師有點情緒,擔心你。我們只是請她把該交的資料交回來,免得明天稽核會議麻煩。你跟她說一句,別把事情搞大,對大家都好。」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比剛才更重。江晚寧聽見一個很輕的碰撞聲,像杯子碰到桌面。許清禾再開口時,聲音一如既往溫柔,卻多了一點硬度:「邱主任,資料有流程。該走稽核的走稽核。江醫師如果有副本,那是她的自保。你們今晚在地下室見面,本身就不合規。」

邱柏成的臉色微微一變。他沒想到許清禾會這樣回,還把「地下室」三個字點出來,像在暗示她知道江晚寧在哪,也知道這通電話正被拿來當槓桿。

沈砚之沒有動,但江晚寧感覺到他握手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江晚寧趁機問:「清禾,你現在在哪一層?我去找你。」

許清禾像被這句話卡住。她的呼吸變得更輕,聲音刻意放慢:「不用。我在……」她停住,下一秒,背景裡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只有兩個字,模糊不清,像在提醒她什麼。

江晚寧的背脊瞬間涼透。

許清禾很快接回來,語氣仍然穩:「我在臨研中心這邊。燈還亮著。別過來,晚寧,你先回去。明天稽核你要保存體力。」

這句「別過來」說得太直,像把門關上,也像在用力護她。江晚寧喉嚨發緊,想追問那個男聲是誰,卻知道一旦問出口,就等於逼許清禾在對方旁邊說出「我被看著」。她只能換一種問法:「臨研中心那邊,保全巡邏有嗎?」

許清禾輕輕嗯了一聲,像在敷衍,又像在暗示:「有。今晚巡邏……有點怪。」

江晚寧聽懂了。有人調走了正常巡邏,或者有人把巡邏「安排」到不該去的地方。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張院董會的手,輕描淡寫地改一條排班,就能讓人消失在合法的空隙裡。

邱柏成不耐地打斷:「許專員,時間不早了。你就跟江醫師說,資料交回來,明天照稽核流程走,別弄出什麼非法錄影、非法交換。你也不想你家裡那些事被拿出來談吧?」

這句話一出,空氣像被掐住。江晚寧的手指一抖,文件袋邊緣發出一聲脆響。沈砚之的眼神冷得更深,卻仍舊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把鏡頭更穩地對準邱柏成,像在等他把自己送上斷頭台。

電話那頭,許清禾的聲音仍然溫柔,但那種溫柔像被磨得很薄,薄到露出底下的鋼:「邱主任,你剛剛說的話,我聽見了。你確定要在電話裡講?」

邱柏成像被噎住,嘴角扯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們,別衝動。」

江晚寧趁著這個縫隙,低聲說:「清禾,備份還在原來地方嗎?」

許清禾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後很輕地回答:「在保險櫃。正本不在我身上。密碼……」她停住,像不能在電話裡說,接著換成一句看似無關的話,「晚寧,你記得資訊室那位夜班工程師嗎?他上次說過,最怕停電。」

江晚寧心頭一震。那不是閒聊,是交代:備份路線在資訊室,怕停電表示怕被斷網、斷電、抹掉系統紀錄。她咬住舌尖,才讓自己聲音不顫:「我知道了。你先保護自己。」

許清禾輕聲:「你也是。」

邱柏成把手機收回,直接按掉通話,像不願再讓這段對話延長。他的臉上重新掛回那種體面,但已經有裂縫:「好了,你聽到了,她沒事。可以把東西交出來了吧?」

江晚寧盯著他:「你剛才提她家裡,是什麼意思?」

「你管太多了。」邱柏成語氣一冷,「江醫師,你以為你在做正義的事?你連自己明天能不能站在急診走廊上都不確定。你這種背景的人,最怕的不是被罵,是被丟出去。你想當外科醫師?你先活下來。」

江晚寧的怒意像火,但她把火壓成一條線,直直看著他:「所以你們才用她的家人當把柄。用我的獎學金當鎖鏈。你們不是要資料,你們要人跪。」

邱柏成的眼神閃過一絲陰狠,隨即又把情緒收起來,像怕被沈砚之錄進去。他轉頭看沈砚之:「沈醫師,你也別裝清高。你以為你錄到這些就能翻盤?你母親明天坐在會議桌首位,你的婚事、你的科室資源、你要的那台新體外循環機,哪一樣不是她一句話?」

江晚寧心口一沉。那句「你母親」像一根釘子,把她之前猜測的輪廓釘得更清楚:沈秋蘭不只是施壓,她在場,她一直在場,只是用別人的嘴說話。

沈砚之的表情沒有變,聲音卻更冷:「邱主任,你現在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提醒你。」邱柏成笑得很淡,「你手上那支手機,錄到的東西要不要存在你自己手機裡,還是要不要上交院方,都是選擇。選錯了,會很麻煩。你不是最懂『秩序』嗎?」

江晚寧忽然明白沈砚之為什麼一直維持距離、一直冷著。他不是不想護她,是他早就被拉進了名單裡,被迫懂得這種秩序:你救一個人,就要拿另一個人去換;你想保她,就得先把自己弄髒,讓對手以為你已經同流。

沈砚之沒有回邱柏成的挑釁,而是把手機微微偏了一點,鏡頭掃過白色廂型車半開的側門。江晚寧這才注意到車門縫隙裡透出一點不正常的冷白光,不像車內燈,更像冷藏箱那種小型照明。門邊貼著一張新的封條,封條上印著院內物流的編碼,卻蓋著一個她不熟的章,像是刻意讓人以為合法。

邱柏成察覺她視線,立刻用身體擋了一下,語氣加快:「別看不該看的。你只要把副本放車上,今晚就當沒發生。沈醫師你也一樣,收起手機,大家留條路。」

江晚寧盯著那封條,腦子裡閃過器官移植、試驗樣本、臨床數據。她不敢直接說出口,只問:「這車是院內物流?怎麼停在維修死角?」

邱柏成輕嗤:「維修死角?誰跟你說這裡是死角?」他抬眼看了一下頭頂紅點,笑意更冷,「監視器好好的。只是這個角度拍不到車門裡面,因為……為了避免拍到病人隱私,院方做了遮蔽。合規,懂嗎?」

那句「遮蔽」像一張薄紙,底下是明晃晃的預謀。江晚寧幾乎能想像某個會議上有人用「隱私」做理由,堂而皇之地把監視器角度改掉。合規兩個字在這裡成了最方便的刀。

沈砚之終於把視線從車門移回邱柏成,聲音平得像冰面:「你說明天稽核會請江醫師喝茶。具體幾點?誰主持?法務在不在?」

邱柏成眯了眯眼,像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沈醫師,這是院內程序,你問這些不合適。」

沈砚之不動聲色:「我問,是因為我剛好明天也被通知要到場。邱主任,你不會不知道吧?」

邱柏成的表情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笑:「知道,當然知道。沈醫師畢竟是……」他頓了頓,像在挑字眼,「重要相關人。」

江晚寧心口猛地一縮。相關人。不是證人,不是旁聽,是相關人。那表示沈砚之也被捲進了稽核,甚至可能被安排成「切割」江晚寧的證詞來源。她忽然想起那些流言:心外科沈砚之第一時間發聲切割,說「任何數據造假都該嚴懲」。那句話如果被當成稽核記錄引用,就成了他親手按下她的頭。

沈砚之像沒聽出那刺,繼續問:「所以幾點?」

邱柏成看著他,忽然笑了:「十點。合規稽核小組,沈董也會出席。法務會在,資訊室也會有人。」他語氣放輕,像在遞一根繩子,「你只要照流程走,這件事很快就會結束。江醫師承認改過數據,寫個檢討,離開臨床。你也就不必再背『包庇』的嫌疑。」

江晚寧幾乎要笑出聲。離開臨床。那不是結束,是判她死刑。她努力了那麼久,靠獎學金、靠熬夜、靠一台台急診開刀的邊緣救回來的自尊,最後只換來一句「離開臨床」,像把灰姑娘的鞋直接踩碎,告訴她你本來就不配上舞台。

她的聲音冷得發硬:「如果我不承認呢?」

邱柏成看她一眼,像在看一個不識相的孩子:「那就按照證據走。登入紀錄、修改時間、你負責的那段試驗報告……你以為你能贏?更何況,你今晚還跟我在這裡拉扯。沈醫師錄影?錄得好。剪一剪,就是你拿著文件袋勒索院方,企圖交換條件。你說誰會信你?」

江晚寧的胃像被捏緊。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影像在這裡從來不是事實,是素材。素材落到誰手裡,誰就決定故事。

沈砚之忽然把手機畫面轉向自己,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幾下。江晚寧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決絕,那不是衝動,是把某個計畫推到最後一步的冷。下一秒,他把手機又轉回來,鏡頭對著邱柏成:「我剛剛已經同步上傳到雲端。你想剪,也要先拿得到原檔。」

邱柏成臉色瞬間變了:「你!」

沈砚之仍然冷:「你也可以試試看,叫資訊室把雲端帳號封掉。但那樣更好,我就有理由請檢調介入,調你們封鎖紀錄。邱主任,這種事你比我熟。」

邱柏成的呼吸變重。他盯著沈砚之,像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心外科主治的底牌:他不是來求和的,他是來掀桌的,只是掀得很規矩,規矩到讓人找不到反咬的角度。

就在這時,停車場另一端忽然亮起一束車燈,光線掃過水泥柱,像探照燈一樣掠過這邊。緊接著,一聲對講機的雜訊從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西側……巡……收到……」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巧合。有人要來了,而且是被「安排」來的。她想起許清禾說的「巡邏有點怪」,想起邱柏成說這裡監視器「遮蔽」,所有線都在同一個節點收緊。

邱柏成也聽見了。他眼神一閃,語速突然加快,像要在第三方抵達前把事情做完:「時間到了。江醫師,把東西放車上。沈醫師,把手機收起來。我可以當今晚你們只是路過。」

沈砚之沒有收。他反而往江晚寧的方向靠近了半步,仍不看她,卻用只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音量說了一句:「把你那份副本給我。」

江晚寧愣了一下,怒意差點衝上來。給他?給這個曾在眾人面前切割她的人?她想問他憑什麼,可她看見他手腕上那條淡淡的壓痕,像是長時間戴著什麼東西留下的印子,想起邱柏成剛才那句「重要相關人」,忽然明白:他要的是控制證據流向,讓這份副本不要落到邱柏成或院董會人馬手裡。

可是把副本交給他,也等於把命交給他。

江晚寧握得更緊,指節疼得發麻。她低聲回他:「你拿走,我就什麼都沒有了。」

沈砚之的聲音更低,幾乎像擦過耳邊的冷風:「你還有你自己。先活著,晚寧。」

他第一次在這個場景裡叫她的名字,短短兩個字,像在她心口撬開一道縫。那縫裡湧出的不是柔軟,而是更刺骨的清醒:他在用最殘忍的方式護她,讓她看起來像被他奪走證據,像被迫妥協,至少可以暫時避開「勒索」的罪名。

而他自己,會因此背上更多髒水。

遠處車燈又靠近了一些,對講機雜訊更清晰,還夾著腳步聲,規律、沉,像保全,也像更高階的院內安全人員。那不是路過,是收網。

邱柏成的目光在江晚寧和沈砚之之間來回,忽然露出一個陰冷的笑:「沈醫師,果然情深義重。」他刻意提高音量,像要讓即將靠近的人聽見,「你要替她扛?可以。那你就把副本拿走。明天會議上,你也要記得你今晚做過什麼。」

沈砚之的眼神沒有變,像早就預料他會這樣說。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沒有催促,只是等待。那姿態不像索取,更像一道最後的門:她要不要踏進來。

江晚寧盯著他的手,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急診燈下他刻意避開她的眼神;流言裡他冷硬的切割;今晚他站在陰影裡錄影;剛剛那句「先活著」。她恨他把她推開,卻更恨自己仍然懂他的用意。

她終於把文件袋往他掌心一放,但在放開之前,她用指尖極快地把封口處撕開一條細縫,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紙,夾進自己袖口。那是副本裡最不起眼的一頁,卻記著一串門禁卡號和一段內網段IP的截圖,是她最後的牙。

沈砚之接過文件袋,動作很穩,像接過一個病人胸腔裡跳動的心臟。他沒有看她抽走了什麼,或許看見了也當作沒看見。他把文件袋轉身遞向邱柏成,語氣平淡得像在交接病例:「你要的資料。我帶她回去。今晚到此為止。」

邱柏成伸手要接,眼底卻閃過一絲不甘。他剛碰到文件袋,停車場西側入口處突然響起兩聲短促的喇叭,車燈直直照過來,把這片維修死角照得無所遁形。光裡出現兩道穿制服的身影,後面還跟著一個穿深色大衣的人,腳步不快,卻自帶壓迫。

那人停在光線邊緣,沒有立刻走近,只抬手按了按耳邊的藍牙耳機,像在接收什麼指令。江晚寧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手腕上露出一截精緻的袖扣,銀色,上面刻著醫院基金會的徽記。

江晚寧的血液像瞬間冷下來。基金會。捐款名單。院董會重疊。所有線索都在這個袖扣上對齊。

保全的手電筒光掃過他們三人,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這裡是維修區,非授權人員不得逗留。請出示院內識別證。」

邱柏成立刻換回那張無懈可擊的臉,掏出識別證遞上去,語氣熟練:「我是合規稽核辦公室邱柏成。今晚在做院內風險排查,剛好遇到兩位醫師。」

那個戴基金會袖扣的人終於往前一步,站到光下。江晚寧看清他的臉,並不認識,但那種被精心訓練過的表情和姿態,像法務,也像院董會的執行人。他的視線先落在沈砚之,再落到江晚寧,最後停在那個文件袋上,像一眼就知道它代表什麼。

他開口,聲音很平,卻帶著權力的重量:「沈醫師,江醫師。深夜在地下室,跟合規主任拉扯文件,這不太好看。」

江晚寧的喉嚨發緊。她想說不是拉扯,是勒索,是威脅,是局,可她知道此刻多說一句都可能變成「情緒失控」。她只能把袖口那張紙壓得更緊,讓自己站穩。

沈砚之把手機收起來,動作不急不徐,像終於決定在這一刻把鏡頭藏進衣袋。他抬眼看那人,語氣仍然冷:「院內安全要看流程。邱主任約談同仁,應該在合規辦公室,不該在停車場維修區。你們如果要做紀錄,我可以配合,但我建議先調門禁與巡邏排班,看看今晚誰授權這一區的監視器遮蔽。」

那人眼神微微一動,像沒想到他會當場把「遮蔽」點破。他很快笑了一下,那笑不帶溫度:「沈醫師果然嚴謹。明天稽核會議上,你可以把你的建議提出來。」

「明天」兩個字被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繩索套上來。江晚寧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今晚出現,不是為了阻止衝突,是為了把衝突收編成他們需要的版本,並且把沈砚之也一起拉進去,讓他明天在會議桌上無路可退。

那人又看向江晚寧,聲音溫和得像在關心:「江醫師,你臉色不好。急診太累了吧?明天十點,別遲到。合規喝茶是例行,不用緊張。只要你把事情說清楚,院方會給你最好的安排。」

最好的安排。江晚寧聽得想笑。她把笑壓回去,抬眼,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我會到。但我只說事實。」

那人像聽到一個可愛的倔強,點點頭:「很好。事實很重要。」

保全把識別證還回去,手電筒光卻仍在他們身上停留,像在提醒:你們走不出這束光的範圍。

邱柏成把文件袋收進自己外套裡,嘴角重新掛起笑,對沈砚之說:「沈醫師,今晚謝謝你配合。你看,大家都在走流程。」

沈砚之沒有回應,只側身對江晚寧說了一句,語氣像公事,卻讓她聽見裡面那點壓抑的急:「回急診宿舍。不要再去找許清禾。明天以前,別單獨行動。」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緊。她想反駁,想說許清禾那邊有問題,想說她不能丟下她,可她看到沈砚之眼底那種近乎命令的控制欲,知道他不是不管許清禾,而是他已經算到:今晚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讓她被直接按死。

她把袖口那張紙捏得更緊,低聲回:「那你呢?」

沈砚之沒有看她,像怕一看就會露餡,只留下一句冷得像刀背的話:「我有我的流程。」

江晚寧的指尖發麻。她懂他的意思:他要用他的方式,把自己送進更深的黑,去換她暫時的生。

車燈還照著,對講機還在嘶嘶作響。那個戴基金會袖扣的人退後半步,像宣告檢查結束,卻又像給他們一條被監視的路:「兩位請。」

江晚寧轉身的那一刻,眼角餘光掃到白色廂型車的側門縫隙。封條邊緣有一個小小的裂口,像剛剛被人碰過。門縫裡那道冷白光一閃而逝,像什麼東西被關上,隔絕在鐵皮之後。

她的心跳忽然亂了一拍。那不是普通物流車。那裡面裝的東西,可能比她被栽贓的數據更致命。

她走出車燈的光圈時,袖口那張紙像一枚暗釘貼著皮膚。上面那串門禁卡號和內網段IP,像一條通往資訊室、通往備份、也通往更深陷阱的路。

身後傳來邱柏成和那個人的低聲交談,聽不清內容,只聽見「明天」「沈董」「別讓她亂說」幾個碎片。再往後,是沈砚之沉默的腳步聲,穩得讓人心酸。

江晚寧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就會露出太多,也怕看見他被迫站在那些人中間的樣子。

她只在心裡把許清禾那句「最怕停電」又重複了一遍,像把密碼藏進血液。

明天十點之前,她只有一個晚上。

要相信沈砚之的冷酷方案,按他說的回去等;還是趁著夜色,去臨研中心確認許清禾到底是不是「很好」,去資訊室找那位夜班工程師,把備份路線握在自己手裡。

她走到電梯口,手指按下上行鍵。紅色數字緩慢跳動,像倒數。

電梯門即將合上的瞬間,她手機震動了一下。

一則陌生訊息跳出來,只有短短一行字:你抽走的那一頁,我看到了。別犯傻。回去。

發訊人沒有署名。

江晚寧盯著螢幕,指尖冰冷。電梯門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走廊遠處監視器紅點一閃一閃,像在笑。

她抬起頭,對著那面反光玻璃裡的自己,無聲地做了一個決定。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