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燈光第二次閃下去的時候，整間資訊值班室像被誰從中間挖空了一瞬。
主機嗡鳴聲反而更大了，冷氣出風口吐出的白噪音壓住呼吸，天花板角落一盞緊急指示燈亮成暗紅，把林修遠半邊臉照得像發燒。螢幕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九，停了不到半秒，又往前跳一格。
門外對講機沙沙作響。
「地下二層值班室，收到請回應。五分鐘內切電，非必要人員撤離。」
林修遠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手還放在鍵盤上，沒敢出聲。
江晚寧把沈秋蘭那則簡訊按熄，聲音壓得極低：「別回。回了就表示裡面有人。」
林修遠點頭，額角卻已經見汗。他手指飛快切換介面，把校驗碼視窗壓到最底層，再打開一個例行巡檢資料夾。進度條跳到九十一。
江晚寧盯著門禁畫面角落那行名字，胸口冷得發緊，卻逼自己先把情緒收進骨頭裡。現在不是心痛的時候。她看著林修遠，問得又快又穩：「今晚十點二十八分，沈砚之的高權限通行，是誰開的？」
林修遠手上沒停，嘴唇卻有一瞬間發白。「明面上得經院辦、法務、資訊安全三方。但真正能一口氣推過去的人，院裡只有兩種，一種是院長辦公室，一種是院董會特別授權。」
「具體到人。」
「我看不到簽核終端，只看得到令牌來源。」他拉出一個小窗，畫面上一串加密代碼閃過，「這枚不是行政系統常規令牌，是基金會那邊的外掛授權口，平常只在捐贈器官緊急調度、重大科研訪視時借道。合法，但很少用。」
江晚寧目光微沉。基金會，院辦，法務，資訊安全。這已經不是哪個科主任私下動手腳，而是一條完整的手能伸進系統、再把系統當遮羞布的鏈。
「能借名？」
「可以。」林修遠低聲說，「如果有人提前拿到他的臨時識別環。」
江晚寧心口狠狠一縮。
她終於明白那道反覆出現在沈砚之手腕上的壓痕不是錯覺。不是他習慣換了什麼設備，也不是手術後留下的勒痕，而是某種只能在特定流程裡配戴的感應識別環。它不像手錶，不屬於個人，只屬於一套程序。誰拿著它，誰就能在紀錄上短暫成為他。
門外腳步聲近了些，停在門邊。
這次不是對講，是門禁面板被人碰了一下的輕響。
林修遠肩膀一僵，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江晚寧抬手按住他手背，力道不大，卻穩得很。「繼續。」
她的掌心冰冷，卻讓他那點快散掉的神志硬生生被拉回來。進度九十三。九十四。
江晚寧趁那幾秒再問：「你剛才說差異鏡像只是第一層。還有沒有第二備份？」
林修遠像下了什麼決心，咬了咬牙：「有。主機每四小時會把關鍵操作日誌做一次離線封存，不走院網，走獨立災備鏈，最後進磁帶庫。正常人拿不到，連我也只知道流程，不知道磁帶庫實體鑰匙在哪。」
「誰知道？」
「資訊安全長，還有院董會指定的稽核代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如果今晚切的是假故障，真正想清掉的，就不是主資料，是這段還沒來得及進離線庫的時序差異。許清禾叫妳先救電，是因為只要備援一切，主機會按預設覆寫暫存，先入庫後到貨、借名通行、工單遮蔽，這些時間戳會被洗成合理版本。」
數字先漂亮，事實後補。
江晚寧覺得胸口那股悶意又翻上來，像那場把她釘死在污點上的修訂會重演了一次，只不過這一次，她終於看見整張機器如何轉動。不是誰突發惡意造一份假，而是系統天生就能讓假看起來比真更像程序。
門禁面板響了第二聲。
外頭有人刷卡。
紅燈，拒絕進入。
緊接著一個陌生男聲隔著門板傳來，公事公辦得近乎冷漠：「值班室請回應。配電切換前要確認人員清空。林工程師，你在裡面嗎？」
林修遠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江晚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卻很清楚：別慌，先演。
林修遠深吸一口氣，勉強把聲音放平：「在。系統剛警報，我在做關機前檢查。兩分鐘。」
外頭靜了半秒。
「流程要求立刻撤離。」
「我知道，」林修遠說，「但主機告警碼沒消，我不簽異常單你們誰也不會接。」
這話顯然戳中了某個流程上的縫。門外的人沒再立刻逼進來，只冷冷丟下一句：「一分鐘後再確認。」
腳步聲移開，但沒有走遠。
進度條跳到九十六。
林修遠的手已經抖得厲害，藍牙傳輸的窗口一閃一閃，像快斷氣。江晚寧把備用舊機拿近一點，看著那串校驗碼慢慢吐出來，忽然想起宿舍那顆廉價攝影機、院內即時通、院辦簡訊。看似不同的東西，底下走的卻可能是同一張網。她回宿舍、刷門、留燈、甚至收到訊息，說不定都被匯到同一個介面裡，供某些人像看監護儀一樣看她每一次心跳。
她的後背沁出一層極薄的冷汗。
沈秋蘭能知道她沒回宿舍，不是因為猜得準，是因為看得見。
她捏緊手機，忽然問：「宿舍攝影機、院內即時通、院辦簡訊，是不是都掛在同一套管理網下？」
林修遠怔了下，像沒料到她會想到這裡。「不是同一套名目，但監控匯流在同一個可視化平台。說是為了人員安全、資產管理、緊急應變。」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誰有上層權限，誰就能知道妳幾點進宿舍、幾點離開、手機是不是連過院網。」
江晚寧眼底一寸寸冷下去。
這不是醫院。至少不是她當年拚命考進來時以為的那種醫院。救命、科研、培訓、紀律，全被某種更大的胃口包在一起，連白袍都成了能被標記、被追蹤、被拿來做交易的東西。
進度九十七。
她壓住翻湧的怒意，繼續追問最要命的那條線：「白色廂型車同時掛樣本庫和移植冷鏈庫，這種單誰能放？」
「理論上兩邊都得簽。實際上如果走基金會捐贈物流，單號可以先由外部系統生成，再回寫院內。妳看到的那種混寫，只有一種可能，」林修遠喉嚨發乾，「有人要讓研究樣本的去向，能在必要時改寫成移植調度；或者反過來，把本該嚴格追溯的移植鏈，洗進研究耗材裡。」
江晚寧指尖一陣發麻。
這不只是帳目漂亮，不只是誰多拿經費。這意味著某些進出冷鏈的東西，身份可以被改。研究樣本，移植器官，試驗材料，病人的生死與數據，在同一張卸貨單上變成了可以互相遮掩的名目。
主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短鳴。
九十八。
門外第三次傳來腳步聲，這次不只一個人。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對講機又沙沙響起：「值班室最後確認，立即撤離。」
林修遠手一滑，差點按錯鍵。江晚寧眼明手快替他撐住桌角，聲音依舊穩：「別看門，盯螢幕。」
她自己卻轉過身，目光掃過狹小的值班室。沒有第二扇門，只有一個通風維修口，在資料櫃後方，平常上鎖。她走過去，手指一摸，鎖舌是舊的，螺絲也鬆。設備棟這種後補工程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不體面的接縫。
「做完就拆硬碟匣。」她說。
林修遠猛地抬頭：「拆了也帶不走，門外有人。」
「誰說我要整匣帶走？」江晚寧看著他，「差異鏡像留主機一份，舊機一份，還要再分一份出去。你們巡檢是不是會用到一次性診斷卡？」
林修遠愣了兩秒，立刻反應過來，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不起眼的灰色小卡。「只能塞很小的檔。」
「夠了，塞校驗碼、加密檔名、時間戳摘要。」她接過卡，轉手塞進自己聽診器外袋最裡層，「真檔丟了，至少還有能對得上的指紋。」
進度條終於跳到一百。
林修遠像脫力似的往後一靠，下一秒又被江晚寧拉回來。「別停，傳輸。」
藍牙圖示閃了幾下，校驗碼和加密檔名落進備用舊機。林修遠手指飛快補了兩行註記，把差異鏡像偽裝成例行巡檢封包，再塞進一個幾乎不會有人細看的子目錄裡。
「好了。」他嗓音啞得厲害。
幾乎同時，整層燈光再閃一次，主機房深處傳來備援電源切換前的預警蜂鳴。不是短促的警報，而是某種規律、平靜、早就寫在程序裡的倒數。這聲音反而更令人發寒，因為它代表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排練過、授權過、預計會成功的事。
門鎖忽然「滴」地一聲。
有人拿更高權限卡刷開了外門。
「走。」江晚寧說。
林修遠臉色刷白：「往哪走？」
她已經把資料櫃往旁邊一挪，露出後方半人高的維修口。螺絲轉不開，她直接抓過桌上的金屬起子，卡進縫裡硬撬。鐵片摩擦聲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門外卻已傳來把手被轉動的聲音。
「江晚寧，」林修遠壓著聲音，像快斷掉，「如果他們抓到我——」
她沒有回頭，只冷靜地說：「那你就記住今天看見的東西。活著出去，比當場英雄有用。」
鐵蓋「喀」地鬆開。
外門也在同一秒被推開一條縫。
明亮的走道光斜斜切進來，一個保全模樣的人影先露出肩膀，後面還跟著穿行政背心的人。那人剛開口要喝止，江晚寧已經把林修遠往維修口方向一推：「進去。」
他踉蹌了一下，還是咬牙鑽了進去。江晚寧最後回頭，正對上門口那張陌生的臉。對方看見她，明顯怔了一下，像沒料到清場清出來的不是工程師，而是一個本該在宿舍、或者本該更好處理掉的住院醫師。
那一瞬很短，卻夠她看清對方胸牌上的單位不是總務，也不是保全，而是院務稽核。
她心底一沉。
不是單純滅證。他們還要抓人。
對方反應過來，厲聲道：「站住！」
江晚寧反手拉上半開的鐵蓋，自己側身一縮，也鑽進維修道。外頭有人撲上來，手指幾乎擦過她的白袍下襬。下一秒，鐵蓋被她從裡面猛地一扯，重重合上。
黑暗一下壓下來，只剩極細的應急燈條在管線邊緣投出昏紅微光。狹窄維修道裡滿是灰塵和金屬味，林修遠在前面狼狽地喘，後方已傳來撞擊鐵蓋的聲音。
「這裡通哪裡？」她壓低聲音問。
「配電間旁的檢修梯……再往上可以到設備層，往下是舊冷卻水管道。」林修遠說話時還在喘，「但配電間現在可能有人。」
江晚寧立刻想起許清禾那句話。
不要去臨研，先救電。
不是叫她當英雄去扛整棟樓的供電，而是要她盯住切換點。因為真正要被改寫的，不在臨研中心，不在樣本庫門口，而在這個能讓所有時間戳一夕變得「合理」的樞紐。
她抬眼看向前方窄窄的檢修梯，眼神在昏暗裡一點點定下來。
就在這時，備用舊機在她掌心輕震了一下。
這地方明明收不到院網，卻進了一條離線簡訊，像是有人早就算準了訊號會在切換瞬間短暫穿過來。
發訊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臨時節點碼。
內容更短。
別回頭。去北側配電橋，第三箱。
沒有署名，可她幾乎一眼就認出那種語氣。
冷，短，像把所有多餘情緒都削掉，卻又精準到近乎熟悉。
江晚寧呼吸一滯。
沈砚之。
他知道她在這裡。
不，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會把她逼到這裡，所以提前把唯一能保命的路，硬生生塞到了她手裡。
她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那些日子裡他所有過於冷硬的切割、過於精準的疏離，忽然在這一刻裂開一道極細的縫。她還來不及把那道縫看清，後方鐵蓋就再次被重重撞了一下，震得整條維修道都顫。
遠處，備援切換的蜂鳴進入最後十秒。
而醫院另一端，某間明亮得像審判室的會議室裡，沈砚之也許正被迫坐在桌前，面對一份寫好結論的稿子，準備替別人把罪名念得乾乾淨淨。
江晚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刀鋒一樣的清醒。
「北側配電橋，」她對林修遠說，「帶路。」
他愣住：「妳怎麼知道——」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她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猶豫，「你如果還想活著把今天說出去，就跟我走。」
蜂鳴聲落到最後一拍。
黑暗深處，像有人終於按下了那顆真正的開關。
主機嗡鳴聲反而更大了，冷氣出風口吐出的白噪音壓住呼吸，天花板角落一盞緊急指示燈亮成暗紅，把林修遠半邊臉照得像發燒。螢幕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八十九，停了不到半秒，又往前跳一格。
門外對講機沙沙作響。
「地下二層值班室，收到請回應。五分鐘內切電，非必要人員撤離。」
林修遠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手還放在鍵盤上，沒敢出聲。
江晚寧把沈秋蘭那則簡訊按熄，聲音壓得極低：「別回。回了就表示裡面有人。」
林修遠點頭，額角卻已經見汗。他手指飛快切換介面，把校驗碼視窗壓到最底層，再打開一個例行巡檢資料夾。進度條跳到九十一。
江晚寧盯著門禁畫面角落那行名字，胸口冷得發緊，卻逼自己先把情緒收進骨頭裡。現在不是心痛的時候。她看著林修遠，問得又快又穩：「今晚十點二十八分，沈砚之的高權限通行，是誰開的？」
林修遠手上沒停，嘴唇卻有一瞬間發白。「明面上得經院辦、法務、資訊安全三方。但真正能一口氣推過去的人，院裡只有兩種，一種是院長辦公室，一種是院董會特別授權。」
「具體到人。」
「我看不到簽核終端，只看得到令牌來源。」他拉出一個小窗，畫面上一串加密代碼閃過，「這枚不是行政系統常規令牌，是基金會那邊的外掛授權口，平常只在捐贈器官緊急調度、重大科研訪視時借道。合法，但很少用。」
江晚寧目光微沉。基金會，院辦，法務，資訊安全。這已經不是哪個科主任私下動手腳，而是一條完整的手能伸進系統、再把系統當遮羞布的鏈。
「能借名？」
「可以。」林修遠低聲說，「如果有人提前拿到他的臨時識別環。」
江晚寧心口狠狠一縮。
她終於明白那道反覆出現在沈砚之手腕上的壓痕不是錯覺。不是他習慣換了什麼設備，也不是手術後留下的勒痕，而是某種只能在特定流程裡配戴的感應識別環。它不像手錶，不屬於個人，只屬於一套程序。誰拿著它，誰就能在紀錄上短暫成為他。
門外腳步聲近了些，停在門邊。
這次不是對講，是門禁面板被人碰了一下的輕響。
林修遠肩膀一僵，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江晚寧抬手按住他手背，力道不大，卻穩得很。「繼續。」
她的掌心冰冷，卻讓他那點快散掉的神志硬生生被拉回來。進度九十三。九十四。
江晚寧趁那幾秒再問：「你剛才說差異鏡像只是第一層。還有沒有第二備份？」
林修遠像下了什麼決心，咬了咬牙：「有。主機每四小時會把關鍵操作日誌做一次離線封存，不走院網，走獨立災備鏈，最後進磁帶庫。正常人拿不到，連我也只知道流程，不知道磁帶庫實體鑰匙在哪。」
「誰知道？」
「資訊安全長，還有院董會指定的稽核代表。」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如果今晚切的是假故障，真正想清掉的，就不是主資料，是這段還沒來得及進離線庫的時序差異。許清禾叫妳先救電，是因為只要備援一切，主機會按預設覆寫暫存，先入庫後到貨、借名通行、工單遮蔽，這些時間戳會被洗成合理版本。」
數字先漂亮，事實後補。
江晚寧覺得胸口那股悶意又翻上來，像那場把她釘死在污點上的修訂會重演了一次，只不過這一次，她終於看見整張機器如何轉動。不是誰突發惡意造一份假，而是系統天生就能讓假看起來比真更像程序。
門禁面板響了第二聲。
外頭有人刷卡。
紅燈，拒絕進入。
緊接著一個陌生男聲隔著門板傳來，公事公辦得近乎冷漠：「值班室請回應。配電切換前要確認人員清空。林工程師，你在裡面嗎？」
林修遠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江晚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意思卻很清楚：別慌，先演。
林修遠深吸一口氣，勉強把聲音放平：「在。系統剛警報，我在做關機前檢查。兩分鐘。」
外頭靜了半秒。
「流程要求立刻撤離。」
「我知道，」林修遠說，「但主機告警碼沒消，我不簽異常單你們誰也不會接。」
這話顯然戳中了某個流程上的縫。門外的人沒再立刻逼進來，只冷冷丟下一句：「一分鐘後再確認。」
腳步聲移開，但沒有走遠。
進度條跳到九十六。
林修遠的手已經抖得厲害，藍牙傳輸的窗口一閃一閃，像快斷氣。江晚寧把備用舊機拿近一點，看著那串校驗碼慢慢吐出來，忽然想起宿舍那顆廉價攝影機、院內即時通、院辦簡訊。看似不同的東西，底下走的卻可能是同一張網。她回宿舍、刷門、留燈、甚至收到訊息，說不定都被匯到同一個介面裡，供某些人像看監護儀一樣看她每一次心跳。
她的後背沁出一層極薄的冷汗。
沈秋蘭能知道她沒回宿舍，不是因為猜得準，是因為看得見。
她捏緊手機，忽然問：「宿舍攝影機、院內即時通、院辦簡訊，是不是都掛在同一套管理網下？」
林修遠怔了下，像沒料到她會想到這裡。「不是同一套名目，但監控匯流在同一個可視化平台。說是為了人員安全、資產管理、緊急應變。」他苦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誰有上層權限，誰就能知道妳幾點進宿舍、幾點離開、手機是不是連過院網。」
江晚寧眼底一寸寸冷下去。
這不是醫院。至少不是她當年拚命考進來時以為的那種醫院。救命、科研、培訓、紀律，全被某種更大的胃口包在一起，連白袍都成了能被標記、被追蹤、被拿來做交易的東西。
進度九十七。
她壓住翻湧的怒意，繼續追問最要命的那條線：「白色廂型車同時掛樣本庫和移植冷鏈庫，這種單誰能放？」
「理論上兩邊都得簽。實際上如果走基金會捐贈物流，單號可以先由外部系統生成，再回寫院內。妳看到的那種混寫，只有一種可能，」林修遠喉嚨發乾，「有人要讓研究樣本的去向，能在必要時改寫成移植調度；或者反過來，把本該嚴格追溯的移植鏈，洗進研究耗材裡。」
江晚寧指尖一陣發麻。
這不只是帳目漂亮，不只是誰多拿經費。這意味著某些進出冷鏈的東西，身份可以被改。研究樣本，移植器官，試驗材料，病人的生死與數據，在同一張卸貨單上變成了可以互相遮掩的名目。
主機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短鳴。
九十八。
門外第三次傳來腳步聲，這次不只一個人。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對講機又沙沙響起：「值班室最後確認，立即撤離。」
林修遠手一滑，差點按錯鍵。江晚寧眼明手快替他撐住桌角，聲音依舊穩：「別看門，盯螢幕。」
她自己卻轉過身，目光掃過狹小的值班室。沒有第二扇門，只有一個通風維修口，在資料櫃後方，平常上鎖。她走過去，手指一摸，鎖舌是舊的，螺絲也鬆。設備棟這種後補工程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不體面的接縫。
「做完就拆硬碟匣。」她說。
林修遠猛地抬頭：「拆了也帶不走，門外有人。」
「誰說我要整匣帶走？」江晚寧看著他，「差異鏡像留主機一份，舊機一份，還要再分一份出去。你們巡檢是不是會用到一次性診斷卡？」
林修遠愣了兩秒，立刻反應過來，從抽屜深處摸出一張不起眼的灰色小卡。「只能塞很小的檔。」
「夠了，塞校驗碼、加密檔名、時間戳摘要。」她接過卡，轉手塞進自己聽診器外袋最裡層，「真檔丟了，至少還有能對得上的指紋。」
進度條終於跳到一百。
林修遠像脫力似的往後一靠，下一秒又被江晚寧拉回來。「別停，傳輸。」
藍牙圖示閃了幾下，校驗碼和加密檔名落進備用舊機。林修遠手指飛快補了兩行註記，把差異鏡像偽裝成例行巡檢封包，再塞進一個幾乎不會有人細看的子目錄裡。
「好了。」他嗓音啞得厲害。
幾乎同時，整層燈光再閃一次，主機房深處傳來備援電源切換前的預警蜂鳴。不是短促的警報，而是某種規律、平靜、早就寫在程序裡的倒數。這聲音反而更令人發寒，因為它代表這一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排練過、授權過、預計會成功的事。
門鎖忽然「滴」地一聲。
有人拿更高權限卡刷開了外門。
「走。」江晚寧說。
林修遠臉色刷白：「往哪走？」
她已經把資料櫃往旁邊一挪，露出後方半人高的維修口。螺絲轉不開，她直接抓過桌上的金屬起子，卡進縫裡硬撬。鐵片摩擦聲刺耳得讓人頭皮發麻，門外卻已傳來把手被轉動的聲音。
「江晚寧，」林修遠壓著聲音，像快斷掉，「如果他們抓到我——」
她沒有回頭，只冷靜地說：「那你就記住今天看見的東西。活著出去，比當場英雄有用。」
鐵蓋「喀」地鬆開。
外門也在同一秒被推開一條縫。
明亮的走道光斜斜切進來，一個保全模樣的人影先露出肩膀，後面還跟著穿行政背心的人。那人剛開口要喝止，江晚寧已經把林修遠往維修口方向一推：「進去。」
他踉蹌了一下，還是咬牙鑽了進去。江晚寧最後回頭，正對上門口那張陌生的臉。對方看見她，明顯怔了一下，像沒料到清場清出來的不是工程師，而是一個本該在宿舍、或者本該更好處理掉的住院醫師。
那一瞬很短，卻夠她看清對方胸牌上的單位不是總務，也不是保全，而是院務稽核。
她心底一沉。
不是單純滅證。他們還要抓人。
對方反應過來，厲聲道：「站住！」
江晚寧反手拉上半開的鐵蓋，自己側身一縮，也鑽進維修道。外頭有人撲上來，手指幾乎擦過她的白袍下襬。下一秒，鐵蓋被她從裡面猛地一扯，重重合上。
黑暗一下壓下來，只剩極細的應急燈條在管線邊緣投出昏紅微光。狹窄維修道裡滿是灰塵和金屬味，林修遠在前面狼狽地喘，後方已傳來撞擊鐵蓋的聲音。
「這裡通哪裡？」她壓低聲音問。
「配電間旁的檢修梯……再往上可以到設備層，往下是舊冷卻水管道。」林修遠說話時還在喘，「但配電間現在可能有人。」
江晚寧立刻想起許清禾那句話。
不要去臨研，先救電。
不是叫她當英雄去扛整棟樓的供電，而是要她盯住切換點。因為真正要被改寫的，不在臨研中心，不在樣本庫門口，而在這個能讓所有時間戳一夕變得「合理」的樞紐。
她抬眼看向前方窄窄的檢修梯，眼神在昏暗裡一點點定下來。
就在這時，備用舊機在她掌心輕震了一下。
這地方明明收不到院網，卻進了一條離線簡訊，像是有人早就算準了訊號會在切換瞬間短暫穿過來。
發訊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臨時節點碼。
內容更短。
別回頭。去北側配電橋，第三箱。
沒有署名，可她幾乎一眼就認出那種語氣。
冷，短，像把所有多餘情緒都削掉，卻又精準到近乎熟悉。
江晚寧呼吸一滯。
沈砚之。
他知道她在這裡。
不，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人會把她逼到這裡，所以提前把唯一能保命的路，硬生生塞到了她手裡。
她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那些日子裡他所有過於冷硬的切割、過於精準的疏離，忽然在這一刻裂開一道極細的縫。她還來不及把那道縫看清，後方鐵蓋就再次被重重撞了一下，震得整條維修道都顫。
遠處，備援切換的蜂鳴進入最後十秒。
而醫院另一端，某間明亮得像審判室的會議室裡，沈砚之也許正被迫坐在桌前，面對一份寫好結論的稿子，準備替別人把罪名念得乾乾淨淨。
江晚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刀鋒一樣的清醒。
「北側配電橋，」她對林修遠說，「帶路。」
他愣住：「妳怎麼知道——」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她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猶豫，「你如果還想活著把今天說出去，就跟我走。」
蜂鳴聲落到最後一拍。
黑暗深處，像有人終於按下了那顆真正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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