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我自己。

那兩個字像一根冰釘，從耳朵直直打進後腦。

風聲、橋上的車聲、便利店壞燈牌滋啦亂跳的電流聲，忽然全被拉得很遠。耳鳴卻貼著鼓膜尖起來，細得發亮，像有人拿刀背在我神經上慢慢刮。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防水袋，透明塑膠被我捏得皺成一團，邊角深深勒進掌心，痛感很真，可我還是覺得腳下那塊濕冷的水泥地在晃。

有一瞬間，我像看見一截車門內側的灰色飾板。

不是完整畫面，只是一個角落。冷氣出風口很吵，座椅皮革有股悶過頭的化學味，旁邊有人很急地說了一句不要讓她回頭。那句話不是在我耳邊說的，更像隔著一層水傳進來，模糊、壓低、帶著喘。

然後是一小塊白色布料。

袖口有血。

我猛地吸了口氣，肺像被冰水灌滿，胸口一下疼得發緊。

下一秒，盛聿一把扣住我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商量，直接把我往便利店側面那條更亮一點的通道帶。「先離開這裡。」

我被他拽得踉蹌一步，火氣和反胃一起往上衝，抬手就想甩開。「你放手！」

「你現在要是倒在監控正下方，我還得分神扶你。」他聲音冷得像金屬，「省點事，先走。」

他不是哄，是硬拖。可我偏偏知道他說得對。那支被遠端調過來的鏡頭還停在那裡，黑色鏡面像一隻睜著的眼。我的手機還在震，雲端安全提示一條接一條往上跳，螢幕冷光映得指節發白。這地方已經不是說話的地方，是別人等著看戲的地方。

盛聿把我帶到便利店側邊裝卸區後方，靠近一排飲料周轉箱和自動販賣機，頭頂的燈雖然刺眼，至少沒有剛才那麼大的監控死角。再往前幾步，就是他停在路邊的車，黑色車身半浸在橋柱投下的陰影裡。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視線很沉，像在確認我是不是還站得住。

我把手從他掌心裡狠狠抽出來，喉嚨發緊，聲音卻故意壓得很穩。

「解釋。」

盛聿沒立刻說話，只先拿走我手裡快被捏爛的防水袋，掃了一眼四周，又看了眼手機上的警示頁面，像在算還有多少時間。

我被他這副風控開會似的冷靜氣得想笑。

「你別裝死。」我盯著他，「我為什麼會在車上？我是自己上去的，還是昏迷被塞進去的？你剛說我上過車，不等於我被帶走，這話什麼意思？那個關鍵目擊者到底是誰？還有穿白外套袖口染血的人，是誰？」

我一口氣全砸出去，胸腔都在發疼。

盛聿抬眼，看著我，眼底那種壓得很深的東西又浮上來一瞬，但很快又被他按下去。

「我手上沒有完整畫面。」他說，「只有當年切出來的出入記錄、兩張備份截圖，和後來被刪改前的一段索引。」

「所以你早知道我上過車。」

「是。」

「你還瞞我到現在？」

「是。」

他答得太快，我氣得眼前都發黑，抬腳就踹了他車門一下。砰的一聲，在裝卸區裡顯得格外響。

「盛聿，你真他媽有病。」

「我有沒有病等會兒再判。」他冷冷看了眼車門上的鞋印，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你先聽清楚。你上過那輛車，但我看到的記錄裡，你不是以傷者轉運的狀態上去的。」

我呼吸一滯。

「什麼叫不是傷者轉運？」

「意思就是，至少在那兩份記錄上，你不是昏迷抬上去的。」他頓了頓，像在斟酌哪一刀先捅進來，「更像是有人扶著你上車，或者你自己還有意識。」

我的胃狠狠一抽。

有意識。

如果我有意識，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

我盯著他，聲音一點點變啞。「那我為什麼會下車？」

盛聿低聲說：「這就是缺的部分。」

「缺？」

「後座上車記錄有你，後面的正式轉移名單裡沒有你。」他看著我，「你上過車，這是我能確認的。你被送到哪裡、誰讓你下車、你下車時是清醒還是再次失去意識，這段在我拿到的資料裡被抹掉了。」

風從裝卸區口灌進來，吹得塑膠布簾不停拍打牆面。

我忽然覺得冷，不是天氣冷，是那種從脊椎骨縫裡滲上來的冷。因為這件事最可怕的不是他告訴我當年有個秘密流程，而是我開始真的分不清，自己記得的那晚，到底有多少是完整的，又有多少只是被留下來給我看的版本。

我死死咬住牙，逼自己不往那個方向滑下去。

不能現在亂。亂了就正中別人下懷。

23:28

記下來。

我在心裡幾乎是本能地對自己說。風向，地點，鏡頭角度，盛聿原話，防水袋內容，雲端提示時間。先記，先釘住。哪怕我腦子會騙我，文字先不准跑。

我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尖冰冷。

「關鍵目擊者呢？」我繼續問，「那輛車原本要接的人是誰？」

盛聿淡淡道：「不知道全名。」

我冷笑，「你當我是三歲？」

「林知夏，」他聲音沉下去，「我說不知道全名，不是敷衍你。當年流程裡那個人只有一個代號標記，白雀。」

我怔了一下。

「白雀？」

「嗯。」他把防水袋遞回來，示意我自己看，「你那位好閨蜜沒全說，袋子裡應該有。」

我一把扯開防水袋拉鏈，裡面的紙頁已經有點受潮，邊角微微捲起。除了剛才那張調度影本，還有兩頁索引、一支黑色隨身碟，外殼沒有品牌，只有一個很小的銀色貼紙，印著一串編碼。

A17-WL-SH-0921

我心裡一沉。

0921，是事故日期。

WL像婚禮白名單系統裡最常見的縮寫，white list。SH，既可能是盛家，也可能是沈祈安的名字縮寫。

我翻到第二頁索引，最下方一行小字被水痕暈了一點，但還能辨認。

轉移對象：白雀
附帶接觸者：LZX
切流接口：WL Gate
備份節點：Shen QA Archive
時間戳：23:17:44—23:21:08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LZX。

我的名字縮寫。

附帶接觸者。

不是傷者，不是目擊者，是附帶接觸者。

這個詞像公關危機報告裡最標準也最冷的分類，把人從一個活生生的事故現場裡，直接削成流程圖邊上一個可以挪動、可以切割、可以省略的附註。

我把那頁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指節泛白。

盛聿看見那行字，眼神更冷了點。「看到了？」

「WL Gate是什麼？」

「白名單切流接口。」他說，「原本用在大型活動安保和車流分控，能把不該出現在同一路徑上的人，拆到不同出口。」

我抬頭盯著他，「事故處理為什麼會用婚禮白名單那套模型？」

「因為後來那套婚禮安保模型，就是拿舊模型改的。」

我腦子嗡地一下。

第二套鑰匙，家裡被動過的攝像頭，婚禮賓客名單被篡改，權限被人往上提，還有我的日記和備份被提前預知。它們不是零散的惡意，是同一套邏輯。

先拿到你的進出權限，再重寫你的路徑，再決定你能看見哪一段、記住哪一段、說出哪一段。

我忽然想起許曼寧剛才那句話。

先去看監控，再決定要不要離婚。

我原本是真的想離。不是作，不是鬧脾氣，是想把婚姻這層外殼撕開，逼盛聿和躲在後面的人都動起來。可現在這念頭忽然卡住了。

如果我現在離婚，對方會怎麼判斷？

是覺得我終於被挑撥成功，還是乾脆順水推舟，把我從盛聿的保護範圍裡切出去？

可如果我不離，甚至表面改口，對方會不會立刻收手，把線全斷掉？

我最恨的就是這種感覺。連要不要離婚，都像在替別人演戲。

我盯著索引上的時間戳，心口一陣一陣發緊。

23:17:44到23:21:08，短短三分多鐘。那三分多鐘裡，當年的我到底做了什麼，見了誰，說過什麼，現在竟然要靠一張冷冰冰的索引猜。

我把那支隨身碟拿出來。

「這個能讀嗎？」

盛聿掃了一眼外殼編碼，眉心終於擰了一下。「普通電腦不一定能開。這種接口應該綁了播放器或者授權系統。」

「沈祈安那裡有？」

「大概率有。」他說，「Shen QA Archive不是名字那麼簡單，應該是他經手的備份節點。婚禮主會場、酒店後台、外包安保切流，他都碰得到。」

我把隨身碟攥進掌心。

所以許曼寧沒騙我。至少這一步沒騙。

她把我往這裡引，不全是為了害我，也可能是她真的被催得沒路了，只能在最危險的地方扔下一半真相，讓我自己決定敢不敢撿。

可她又恰好知道太多，恰好在鏡頭轉過來時退進死角，恰好把沈祈安推上檯面。

每一個恰好都像釣鉤。

我正想說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雲端安全提示，是一封自動攔截郵件的截屏預覽，只有半行內容從通知欄裡漏出來。

Request denied
Signer: Z-I/O
Target: diary backup log

我盯著那行字，頭皮瞬間發麻。

Z不只是代號，還有接口簽名。

Signer。

不是某個傳聞裡的人，而是實實在在有權限、有操作痕跡、能碰我備份日誌的人。

盛聿也看到了，臉色當場沉下去，伸手就把我手機抽過去，快速點開安全頁面。「有人在試接口，不止一次。」

「把手機還我。」

「等我看完。」

「盛聿。」我盯著他，「你今天再沒收我任何東西，我真跟你翻臉。」

他手上動作沒停，嘴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欠。「你翻得過再說。」

三秒後，他把手機丟回我手裡，語速很快，「請求來源做了跳板，表面是海外節點，實際有一個回流接口掛在本地活動系統。不是你雲端本身太脆，是有人早知道你的備份路徑。」

我冷笑一聲，「真好，又回到我最擅長的職場範圍了。原來連婚禮系統都能拿來偷日記。」

「不止偷。」他看著我，「是對照。」

我心裡一沉。

他繼續說：「對方要的不是你寫了什麼，而是你今天寫的，和你當年應該記得的，有沒有偏差。」

風聲一下更大，像整座橋都在呼吸。

我終於明白那種不對勁從哪裡來了。

不是有人單純跟蹤我、騷擾我、想進我家。那太低級了。真正麻煩的是，對方一直在校對我。

校對我的路徑，校對我的記憶，校對我的日記，校對我有沒有偏離那個被安排好的版本。

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攪，轉身撐住販賣機側板，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冷汗一下冒滿後背。

盛聿走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最後只冷著臉把一瓶礦泉水塞進我手裡。

「吐完沒有？」

我接過水，氣得想拿瓶子砸他。「你能不能閉嘴。」

「不能。」他說，「你現在一安靜就會亂想。」

我擰開瓶蓋灌了兩口冷水，嗓子刺得發疼，人也總算被那點涼意拽回來一點。

我抬頭看他。

「你還有什麼沒說？」

盛聿沉默兩秒，像在跟自己較勁，最後還是開口。

「白外套那個人，我也沒見過正臉。」他說，「我手上的截圖只有一個側影，袖口有血，坐過後座左側。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白雀，也可能不是。」

「那我坐哪裡？」

「右側。」

「誰扶我上去的？」

「畫面斷了。」

我咬牙，「我說過話嗎？」

「不知道。」

「我有沒有看見你？」

他看著我，眼底像被什麼狠狠壓了一下，聲音更低。

「沒有我。」

這三個字，莫名讓我心口也跟著一沉。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他在推責。相反，這是他最痛的一塊。事故發生的那幾分鐘、十幾分鐘裡，他不在。等他被捲進來時，很多事已經被人先做完了。

而那之後，他選擇了保密風控。

所以他既像救火的人，也像把火場封起來的人。

我看著他，忽然很想問一句，你當年到底是為了保誰，才連我都一起瞞下來。

可我沒問。

因為我知道，現在問，他也不會全說。

我們之間那根線還沒到能一下扯斷所有謊的地步。

23:36

我把礦泉水瓶擰緊，直接開口：「先不回家。」

盛聿看我一眼，「你想去哪？」

「找沈祈安。」

「現在？」

「不然等他把備份也清乾淨？」我把防水袋重新封好，連隨身碟一起塞進包裡，「他手裡有節點，有接口，有婚禮白名單系統的備份源。許曼寧今晚冒著被盯上的風險把東西遞給我，不就是逼我現在動。」

盛聿嗤了一聲，「你倒挺會替她找理由。」

「我不是替她找理由。」我冷冷道，「我是替我自己找主動權。」

他看著我，像是終於聽見一句順耳的，卻還是很欠地補了一刀：「行，長腦子了。」

我懶得跟他吵，拉開副駕車門就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風聲被砍掉一半，世界像突然縮成一個密閉的黑色盒子。中控屏幽幽亮著，映出我蒼白得過分的臉。後視鏡裡，便利店壞燈牌還在忽閃，像一個快壞死的訊號源。

盛聿上車，落鎖，啟動。

車子滑出去前，我最後往斜坡那片死角看了一眼。

沒有人。

許曼寧像真的消失了。

可就在我們車頭轉出裝卸區的那一秒，我眼角餘光掃到便利店玻璃門的反光裡，有一輛灰色轎車停在更遠一點的陰影中，車燈沒開，卻像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我立刻轉頭，「後面那輛灰車，你看到了嗎？」

盛聿眼神一沉，從後視鏡掃了一眼，語氣冷下來。

「看到了。」

「跟我們的？」

「八成。」

我胸口又緊起來，手卻反而更穩了些，直接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盛聿瞥見，冷不丁道：「這時候還記？」

「廢話。」我手指飛快敲字，「我現在最不敢信的就是腦子，不記等著明天被人改版本？」

他沒再說話。

車子駛入主路，霓虹重新一層層壓上車窗。橋區的陰影往後退，城市亮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低頭，把剛才所有能釘住的東西一條條寫下來。

23:17:44—23:21:08
白雀
附帶接觸者LZX
WL Gate
Shen QA Archive
Signer：Z-I/O
灰色跟車
我上過車，但不等於被帶走

最後一行打完，我停了兩秒，又慢慢補上一句。

先去看監控，再決定要不要離婚。

打完這句，我盯著螢幕，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本來想拿離婚當刀，現在倒像被人反過來逼著，把婚姻繼續演下去。

可演也好，真也好，至少從這一刻開始，劇本不能只由別人寫。

我把手機按滅，抬頭看向前方。

盛聿單手扶著方向盤，側臉被路燈切成一段一段，冷得很，硬得很，也疲憊得很。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沒轉頭，只淡淡扔來一句。

「等會兒見到沈祈安，你少跟他講感情，多講證據。他那種人，越像朋友越危險。」

我靠回座椅，嗓子還有點啞，語氣卻重新硬起來。

「你放心，我現在看誰都不像朋友。」

他輕嗤一聲，「包括我？」

我看著前方那條被霓虹和車燈拉長的路，沒立刻回答。

幾秒後，我才開口。

「尤其是你。」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卻沒再說什麼。

後視鏡裡，那輛灰色轎車還在，不遠不近，像一根扎進夜色裡的針，安靜地跟著我們。

而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今晚真正開始的，不是追舊案。

是搶回我自己的敘事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