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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沈聽蘭 · 夜半聽雨 · 4,027 字 · 2026-03-10
我直起身,指尖還夾著那片倒三角封條碎片。塑料邊緣硬而薄,割得我指腹發麻,像一塊被人從完整鏈條上硬生生撕下來的骨頭。

海風從集裝箱縫隙裡灌過來,帶著鏽味和鹽味,吹得透明文件袋微微發顫。更遠處傳來叉車倒車的提示音,兩短一長,鈍鈍地撞進我耳膜。下一秒,靠近外圍道口的位置又響了一聲蜂鳴,短促,乾淨,像欄杆抬起時給出的通行確認。

不是門禁。

我腦子裡那四秒音檔像被人一把扯開,兩段被剪接過的聲紋在這一刻各自歸位。我甚至能分出頻率差——門禁會更近、更悶,金屬門框回音短;而這種蜂鳴是露天的,風會把尾音削薄。

我看著許曼青,先開口,聲音比我自己以為的還穩。

“拍清楚一點。”我對那個黑夾克男人說,“最好把時間、地點、你受誰委託,一起拍進去。不然這段素材上不了桌,只能上短視頻。”

男人手上一頓,鏡頭沒放下,卻往後退了半步。他不是專業媒體,也不是單純跟拍,更像被臨時拉來做取證外皮的人。懂點流程,但不懂怎麼扛反問。

許曼青臉色更白,嘴唇動了動,才低聲說:“知夏,你先別這樣。”

“我哪樣?”我盯著她手裡的文件袋,“是你約我來,還是我堵你來?是你帶了人,還是我帶了人?你現在最好想清楚,待會兒每句話都可能進公證附件。”

她瞳孔一縮,像沒想到我會直接把“公證”兩個字掀開。

黑色越野的車頭已經從箱體縫隙間逼出來一截,沒有再往前,像一頭伏低身體等信號的獸。車門沒開,但我知道裡面有人在看。白色麵包車沒露面,這反而讓我更警惕。兩撥人不一定一夥,可都盯著同一塊肉。

黑夾克男人終於開口,語氣還努力維持那種程序化的平和:“林小姐,我們只是做見證記錄,避免之後有人說文件交接不清。”

“你哪家?”我問。

“受企業合規委託。”

“哪家企業,哪個部門,哪份授權?”

他沒答。

我冷笑了一下:“沒有授權,沒有告知,拿著鏡頭在園區外堵人,這不叫見證,叫替人洗敘事。你們想拍成什麼樣?拍成我私下接觸供應商,拍成我逃避內調,還是拍成我主動索取涉密資料?”

許曼青的手開始發抖,透明文件袋裡的紙張邊角晃了一下。我看見最上面那張不是合同,而是一份出入庫日誌的影印件,右上角有紅色批註。再下面壓著一張設備簽收單,抬頭一角露出“臨時基站設備”幾個字。文件袋底部,還有一張白色名片,邊緣露出一個英文字母J。

我胸口一緊,面上卻沒動。

“曼青,”我說,“誰讓你帶他來?”

她沒立刻回答,視線先飄向黑夾克男人,再飄向我身後更遠的方向,像在確認什麼人是不是已經到了。這個動作讓我更確定,她不是單純反水,她是被夾在中間,兩邊都怕。

“我如果不帶人,”她聲音發啞,“我到不了這裡。”

“那你現在到了。”我往前一步,“你是來交原件,還是來把我送進另一段剪好的視頻裡?”

黑夾克男人忽然說:“林小姐,請你注意措辭。我們全程合法錄製——”

“合法?”我打斷他,“那你現在把鏡頭往左移十度,拍一拍那台越野。再往後拍,拍拍誰在遠端指揮你。別只拍我,單機位取證最容易做情境誤導,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臉色變了一下。

就在這時,越野副駕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深灰襯衫的男人,四十歲上下,戴眼鏡,姿態斯文得像法務培訓課裡走出來的人。他沒有靠太近,只站在安全距離外,聲音不高不低。

“林主管,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人舉報,說你在內調期間私下接觸供應鏈相關人員,可能涉及證據污染。既然碰上了,大家把流程走清楚,對你也好。”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噁心。這種語氣我太熟了,像消毒過的刀,切得你流血,還要你感謝他專業。

“你哪位?”

“我姓袁,受託協助項目風險排查。”

“受誰託?”

“這個不便透露。”

“那你就沒資格站在這裡跟我談流程。”

海風又卷起一陣,許曼青手上的文件袋發出細碎的塑料摩擦聲。那聲音像刀尖在玻璃上刮了一下,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幕極碎的畫面——白光,走廊,封條被人從文件箱口撕開,我伸手去攔,有人壓著聲音說,先拍封條,時間要對上。

不是周敬川的聲音。

我呼吸微微一滯,還沒來得及抓住那道影子,袁姓男人已經往前半步,目光落在我手裡那片倒三角封條上。

“那不是你該拿的東西。”他說。

我把那片碎片收入掌心,淡淡道:“你倒認得快。看來不是第一次見。”

他眼鏡後的眼神一沉。

許曼青終於像被逼到牆角,聲音猛地抬高了一點:“不是我想這樣!昨天晚上灰色商務車就被人動過手腳,原本接我的司機到現在都失聯,我要是不換線、不帶人,我連鹽田都進不來。知夏,我不是來害你,我是來——”

她話沒說完,黑夾克男人忽然伸手去拽她手裡的文件袋,像想把袋口先控制住。那動作太快,也太不乾淨,一下把“見證”兩個字扯破了。

我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去,扣住文件袋另一側。塑料在我們三個人手裡發出尖銳的拉扯聲,邊角一下裂開。裡面的紙散了半張出來,一頁出入庫日誌被風掀起,我看見日期、庫位、簽收欄,還看見最下面一行被黑筆補寫的備註:B3臨時封存,轉保密走廊,不入主庫監控。

我的心臟狠狠一縮。

黑夾克男人罵了句髒話,抬手就要搶。下一秒,一道冷得像刀口的女聲從我身後切進來。

“別碰。”

那聲音不高,卻讓現場每個人都停了一拍。

沈聽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我側後方。她沒靠得很近,卻正好站在能把我和文件袋一起納進她視線的角度。她手裡沒有舉手機,而是拿著一支錄音筆,另一隻手上是律所抬頭的文件夾。她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我昨晚在律所見過的年輕律師助理,另一個穿深藍外套,胸前別著公證處工作證。

袁姓男人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沈小姐。”他勉強笑了一下,“這是企業內控場景,你帶外部公證進來,不合適吧。”

“園區外圍報廢箱區,不是你企業內部會議室。”沈聽蘭語氣平平,“而且從七點十五開始,這裡就是證據保全現場。郵件同步已發出,抄送律所、兩地風控委員會和項目投後合規。你現在每一句話,都會被附入情況說明。”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沒有問我要不要,也沒有替我接手,只是把場面乾脆利落地改了名。

不是私下接觸,是證據保全。

不是我被堵,是他們撞進了她提前鋪好的桌面上。

我胸口那股一直燒著的冷火,忽然穩得近乎發亮。

黑夾克男人下意識要把手機放低,公證員立刻出聲:“請保持原角度,不要刪減、不關機。現場多方錄製,任何中斷都會記錄。”

律師助理也已經舉起另一部設備,開始反拍,鏡頭乾淨俐落地把越野、袁姓男人、許曼青和我全部框進去。

袁姓男人還想撐:“沈小姐,你這樣會讓事情更複雜。”

“錯。”沈聽蘭說,“我只是讓你沒法再簡單。”

她把目光轉向許曼青,語氣沒有安撫,也沒有逼迫,像在給一份最後期限明確的選擇。“許小姐,現在有兩條路。第一,你把文件交給剛才那位錄你的人,之後跟他的說法走,等著被一起裝進供應鏈自查報告。第二,你當場說清楚這袋東西怎麼來、誰逼你帶鏡頭、原件在哪裡。你選。”

許曼青的眼圈一下紅了。她這種人最怕的從來不是吵架,是被逼著只剩選擇,不能再搖擺。

海風把散出的紙頁吹得啪啪作響。遠處叉車的倒車提示音又響了,兩短一長。緊接著,道口欄杆再次蜂鳴抬起。兩道聲音在空氣裡錯開,我腦子裡那段四秒被校對得更清楚了。我幾乎能肯定,周敬川拿來指控我的音檔,就是把這種露天欄杆蜂鳴和別處叉車聲拼在一起,再硬塞一段“B3現場”的標籤。

我忽然開口:“那天我沒自己走進B3。”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盯著許曼青,一字一字地說:“你知道。你在保密走廊口見過我。有人跟我吵,不讓我進主庫監控線。你說過一句,‘先別在這裡’,對不對?”

她整個人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眼淚差點直接掉下來。

“你記得了?”她聲音抖得厲害。

“我記得不全。”我說,“但夠拆掉一個假節點。那四秒音檔不是B3門禁,蜂鳴是外圍欄杆,叉車聲是後疊的。你要是還想讓我死在一段剪輯裡,你現在就閉嘴。”

許曼青死死咬住嘴唇,過了兩秒,像終於把自己從某個泥潭裡拔出來,猛地把文件袋往我這邊一塞。

“原件不全在這裡。”她說,“這裡有三樣真的:一份封條流轉單影印件,一份出入庫日誌頁,一份臨時基站設備簽收單。還有那張名片。J.Zhou不是一個人名,至少不全是,它也是上海那邊一個SPV的對接代號。倒三角封條就是那條線的標記,走碳資產平台和融資過橋,不走我們正常倉儲系統。”

袁姓男人立刻沉聲道:“許曼青,你要對你說的話負責。”

“我一直都在替別人負責。”她突然轉頭,聲音發顫卻尖,“從供應鏈斷料到補單,從封存到調庫,最後連失憶的人都要我陪著一起埋。我夠了。”

黑夾克男人見勢不對,竟然轉身就想往越野那邊撤。沈聽蘭沒動,倒是她帶來的那位律師助理先一步橫過去,沒有碰人,只把路線卡在鏡頭和車門之間。

“別急。”沈聽蘭淡淡道,“你剛才不是很愛錄嗎?那就把後半段也錄完。”

我迅速低頭檢文件。最上面的封條流轉單影印件右下角有半個鋼印,確實不是現場能臨時偽造的;出入庫日誌那頁缺前後頁碼,說明她還藏了一部分;臨時基站設備簽收單上,收貨地址不是我們園區,是上海一個碳資產服務平台的數據中轉機房,簽收欄寫著一個姓周的英文縮寫,J.Zhou。下面備註寫得很短:測試用,三日回收。

三日回收。

夠做一次定位,夠截一次通訊,也夠在某個關鍵時間窗把人和資料一起做成“留痕”。

我抬起頭:“原件在哪。”

許曼青眼神閃了一下。

“還有一部分在別人手裡。”她說,“我只拿得出這些。”

“誰手裡?”

她張了張嘴,卻沒立刻說。那個名字像燙,她不敢碰。

就在這時,我手機震了一下。不是來電,是一次性機聯動後轉到我手機上的提示。安保預案的人還有兩分鐘到場。

時間像突然被人壓扁。

袁姓男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表情開始發冷:“沈小姐,證據保全不代表你能非法持有企業材料。待會兒真有人來了,大家都不好看。”

“你錯了。”我把文件重新塞進裂開的袋子裡,抬眼看他,“不好看的是你。因為現在開始,這不是企業材料,是可能涉及數據截取、通訊干擾和融資鏈造假的關聯證據。”

他眼神一厲,像終於卸下那層斯文外皮。

“林知夏,你最好想清楚,你現在不是在翻案,是在把事情鬧大。周——”

他猛地收住。

可那個“周”字已經夠了。

我盯著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怎麼,差點叫出老闆名字?”

沈聽蘭也看著他,眼神平靜得近乎殘忍。“袁先生,謝謝你替我們確認,這條線還沒斷到最上面。”

遠處傳來車門重重闔上的聲音,不止一輛。應該是安保預案的人到了,也可能還夾著另一撥想來收場的人。海風一下更大,吹得集裝箱鐵皮發出低沉的嗡鳴。

許曼青像被那聲音猛地逼醒,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手心冰得嚇人。

“知夏,”她低聲說,“那天在保密走廊口跟你吵的人,不是周敬川本人。”

我心口一沉。

“你說什麼?”

她死死盯著我,像怕晚一秒就沒機會開口。

“聲音很像,可不是他。我那天看見他的袖扣,藍黑色,刻了沈家的舊徽,不是他平時戴的東西。後來我才反應過來,那更像是有人故意借他的名頭進場。J.Zhou可能不是殼那麼簡單,有人一直在替他說話,也替他露面。”

沈聽蘭的眼神終於沉了下去,像一池水被人投進極冷的一塊鐵。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外面就響起急促腳步。兩道不同方向的人影同時從箱區兩端逼近,一邊穿著園區安保背心,一邊是便衣,步伐更快。

而許曼青在那一瞬,像終於下定了某個更狠的決心,從自己外套內袋裡又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硬塞進我掌心。

“別現在打開。”她聲音低得幾乎被風撕碎,“上面是保密走廊那晚,真正跟你起衝突的人車牌尾號,還有一個姓氏。”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像要替我們把場面再扯亂一次。

我攥緊掌心那張帶著她體溫的紙,聽見越野那邊有人厲聲叫她名字。沈聽蘭已經向我靠近一步,不碰我,只用極低的聲音說:“收好,先走證據,不追人。”

我看著許曼青踉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剛才站的位置。地上還有半枚被海風掀翻的白色名片,正面只有一行字。

J.Zhou
Special Purpose Vehicle Advisory

不是人名先走到前面。
是殼先戴上了人的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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