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夏

第1章 第 1 章

沈知夏 · 星河萬里 · 5,127 字 · 2026-03-05
沈知夏把地鐵口的風帽往下壓了壓,耳邊卻還是被城市清晨的噪音塞滿。她習慣在這個時間段走得更快一些,好像腳步可以把昨晚的夢甩掉。

手機震了一下,是幼兒園老師的訊息:晨檢正常,小朋友今天心情很好,還說媽媽早上笑了。

知夏盯著那行字兩秒,指尖停在鍵盤上,最後只回了句「謝謝老師」。她確實笑了,對著孩子,像把刀藏進花束裡那樣笑。笑完她就把花束收好,換成職場該有的表情,乾淨、耐看、不多餘。

電梯裡人不多,她在鏡面反光裡看見自己的工牌:投資顧問部 培訓專案 沈知夏。名字是真的,身份也是真的,只是回來的理由不是真的。她把那個理由收在胸腔更深處,跟那些年父親的案卷碎片、被撕碎的報告、被抹掉的簽名擠在一起,日復一日摩擦,發熱。

到工位的時候,唐茉已經在了。她的桌面永遠乾淨得像剛重置過,連水杯都跟公司配發的一模一樣。她抬頭看見知夏,眼睛彎了一下,像特意調好的角度。

「早啊,夏姐。」唐茉把耳機摘下來,聲音很輕,「你今天氣色好。」

知夏把包放下,笑得更薄一些,「你昨天加班到幾點?」

「兩點多吧。」唐茉揉揉眉心,「但值得。風控那邊的月度抽查名單出來了,我拿到了半份。」

知夏視線落在她的唇形上,不急著接。她的異能不是看穿謊言,而是聽見謊言的回聲。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對方說出口的話會在空氣裡留下第二層聲音,像走廊回音,稍微慢半拍,帶著不自然的金屬感。

唐茉的「拿到了半份」落在她耳裡,沒有回聲。那代表至少在這句上,唐茉沒有撒謊。

知夏低頭開電腦,「哪半份?」

唐茉把一張便簽推過來,上面是兩個項目代號和時間節點,字寫得快,卻工整。「你別直接查,風控的人最近很敏感。有人在盯異能者,尤其盯我們這種培訓專案的。」她說到「異能者」時,聲音刻意放得更低,像是在談論一個不能入會的秘密。

知夏嗯了一聲。她早就知道有人盯,但知道是一回事,被提醒又是另一回事。唐茉的能力是記住別人的情緒軌跡,能把一個人說話時的每個顫音、每次眼神躲閃都留存下來,像在腦子裡建了一座情緒資料庫。對這種人而言,世界沒有「巧合」,只有「模式」。

「今天合夥人晨會後,周總會單獨帶你過項目。」唐茉又補一句,嘴角卻沒有抬起,「你小心點。」

「他是我帶教導師。」知夏拿起便簽,夾進記事本。「我能小心什麼?」

唐茉看著她,眼底像有什麼東西快速翻頁,最後只說:「小心你自己。」

知夏的手頓了一下,指腹摩挲過紙邊緣。她想起昨晚周謹行在電梯口的那句話,語氣冷得像冰面下的水流:你回來不是為了業績,不要用業績的方式死。

那句話裡也沒有回聲。最危險的永遠是這種不說謊的人。

九點整,投資顧問部的大會議室像被一把無形的尺子量過,人人坐得端正。晨會內容照例是績效、合規、客戶風險提示,所有字眼都體面到可以貼在牆上當標語。唯獨最後五分鐘,風控主管方敏進來,帶了一份「內控提醒」。

「近期市場波動大,外部監管壓力提升。」方敏聲音平穩,「公司將針對培訓專案學員進行額外行為審查,包含通訊記錄抽查、出入記錄核對,以及心理健康評估。請各位導師配合,確保團隊穩定。」

知夏聽著,「心理健康評估」四個字像一根針,扎在她眼底。她抬眼看方敏,方敏也剛好看過來,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份報表。方敏說話時每個字都準確,偏偏知夏在「確保團隊穩定」那句聽到了微弱回聲,不像謊言,更像隱藏的意圖被關上門時產生的摩擦聲。

方敏在隱瞞什麼,但不是簡單的數據,而是更深的「審查目的」。

晨會散後,知夏收拾資料準備回工位,周謹行站在門口等她。他今日穿深色襯衫,領口扣子沒全扣,冷峻裡有種懶散的壓迫感。旁邊幾個同事路過,都是笑著打招呼,他只是略一點頭,像把人情往回折了一折,收進袖口。

「沈知夏。」他叫她全名,聲音不高,卻能讓她立刻停下。

知夏把筆插回筆袋,「周總。」

「進我辦公室。」他轉身先走,步伐不快,像確定她一定會跟上。

她跟著進去,門關上那刻,外面的喧鬧被隔絕。周謹行的辦公室很乾淨,除了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像某種被掩蓋的地形。桌上擺著兩份文件,一份是她名下的項目梳理表,另一份是風控的審查通知。

他沒有讓她坐,自己也沒坐,靠在桌沿,像審訊卻又像教學。

「方敏那份提醒,你聽明白了嗎?」周謹行問。

知夏抬眼,「她要查培訓專案的學員,表面是合規,實際是抓人。」

周謹行看著她,目光停在她臉上兩秒,「抓誰?」

「抓異能者。」她回答得很平靜,「更精準一點,抓不受控的異能者。」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不像笑,更像對她的準確感到滿意。「你算哪種?」

知夏沒有避開,「我算她想要的那種。」

周謹行把審查通知往她面前推,「從今天起,你的所有資料檢索、客戶訪談、內部郵件,我會讓助理過一遍。你覺得我是在監控你?」

她盯著那份紙,耳朵卻在聽他語氣的縫隙。周謹行說「我會讓助理過一遍」時沒有回聲,但在「你覺得我是在監控你」這句末尾,回聲淡得像玻璃擦過桌面,意思是他其實知道她會怎麼想。

知夏抬頭,「周總,你在保護我,還是在把我拴在你能看見的地方?」

周謹行眼神冷下去,像瞬間拉下的百葉窗。「兩者都可以成立。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你想查的東西,現在有人比你更急著掐斷。」

知夏心底一沉。她回來後最怕的不是被盯,而是被提前封口。她的復仇不是靠衝動,而是靠證據。證據被掐斷,她就只剩一把鈍刀。

「我需要你給我一個範圍。」她說,「誰在掐斷?風控?還是更上面?」

周謹行沒有直接回答,只轉而問:「你父親當年的案子,你查到哪一步?」

知夏的背脊微微繃緊。她不喜歡別人把那件事拿來當談判籌碼,尤其是周謹行。她在他面前總有種錯覺,像自己所有的鎧甲都被他看見了縫線。

「跟周總無關。」她說。

周謹行盯著她,聲音低了一度,「沈知夏,現在你每一句逞強都會變成把柄。你可以不告訴我細節,但你要聽我的節奏走。否則我保不了你。」

「你為什麼要保我?」她反問,眼神不退,「因為我是你的學員?還是因為你欠我什麼?」

這句話說出去像一記扣扳機。辦公室空氣變得緊,周謹行的目光像刀尖停在她眉心。知夏等著他否認,等著回聲,等著那種熟悉的金屬尾音。

但他只是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不需要知道。」

沒有回聲。沒有謊言。

知夏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疼不是疼,是某種被迫承認的真實。她把視線移開,指尖按住文件邊角,「那我需要你給我一件東西。」

「說。」

「風控抽查名單。」她抬眼看他,「完整的。」

周謹行笑了一下,終於像正常人那樣有情緒,但那情緒不溫柔。「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

「我知道。」她答得很快,「所以我才找你。」

他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百葉,外面城市光線切成條狀落在他側臉。他說:「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不單獨接觸程予安。第二,今天下班前把你所有能接觸到的舊案資料整理出來給我。」

知夏聽到「程予安」三個字,耳朵裡像起了一陣細小的風。她前夫的名字在這裡被提起,總帶著不合時宜的污點。

「他找過你?」她問。

周謹行沒有回頭,「他找的是你。他昨天給前台留了花,寫你工位號,還附了一張卡片。被我截了。」

知夏眼底一冷,「卡片呢?」

「撕了。」周謹行語氣平淡,「你不需要看。」

這句話有回聲,很輕,但清晰。不是他撕了卡片的事在撒謊,而是「你不需要看」這個判斷裡藏了他不願說的理由。

知夏把那份回聲吞進喉嚨,聲音反而更穩,「周總,你在替我做決定。」

周謹行轉過身,目光落在她嘴角那點強撐的弧度上。「我是在替你活著。你如果想死,方法很多,但不要拖著你孩子。」

知夏的呼吸一滯。她最不能被觸碰的就是孩子。那是她唯一的軟肋,也是她唯一的盔甲。

她抬起下巴,「好。我答應。可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再把任何跟我相關的東西擅自處理掉。」

周謹行看著她,像在衡量一筆風險收益比,最後點頭,「可以。」

她轉身要走,手握住門把時,聽見他在身後說:「知夏。」

他第一次不叫她全名,也不叫她職稱。那兩個字落下,像一根細線突然從她心口拉出來,讓她一瞬間動彈不得。

她沒有回頭,只問:「還有事?」

周謹行的聲音變得更低,像怕被牆壁記住。「你回來是為了報復,還是為了活下去?」

知夏的指節發白。她想說兩者都要,但她知道答案決定了她接下來的走法。她把那句話咽下去,只留下最硬的一半。

「先報復。」她說完,推門出去。

走廊的光刺得她眼睛發酸。她回到工位,唐茉抬頭看她,眼神像在讀她的步伐。「周總找你談什麼?」

「工作。」知夏把電腦打開,語氣淡淡。

唐茉盯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你剛剛情緒波動很大,但你沒讓任何人看出來。這很沈知夏。」

知夏沒有接話。她不想讓唐茉讀到太多。唐茉的能力不像她那樣被動,而是會把別人的情緒留在自己腦海裡,那些痕跡能變成籌碼,也能變成刀。

午休時,知夏去茶水間倒水,手機又震了。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一束白玫瑰放在她以前住的那個小區門口,背景是一個熟悉的身影側臉,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

下一秒對方發來文字:知夏,我只想跟你談談。不是為了復合。是為了你父親。

知夏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熱水差點溢出。她盯著那句「為了你父親」,耳邊竟然響起回聲,但回聲不是從文字來的,而像從她記憶深處冒出來。程予安以前總是用這種語氣,像他永遠站在真相旁邊,只是太為難才不說。

她把水杯放下,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哪裡。

發出去的瞬間,她想到周謹行的第一條要求,胸口像被針扎了一下。她立刻撤回已經來不及,訊息顯示已送達。

她抬頭看茶水間的玻璃牆,外面同事來來往往,誰也不知道她剛剛在違約。她的復仇需要程予安這根引信,哪怕引信會燒到自己。

回到座位時,唐茉正把一份文件塞進抽屜,看見她走近,手指停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關上抽屜。

知夏看著那個動作,忽然說:「你剛剛在藏什麼?」

唐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很自然,「你太敏感了,我只是怕被人看到我偷懶看八卦。」

「唐茉。」知夏叫她名字,語氣不重,卻有種不容敷衍的冷,「我不喜歡別人把我當傻子。」

唐茉的笑慢慢收起來,眼神變得複雜。她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把某條情緒軌跡交出去。最後她低聲說:「有人在打聽你,打聽得很細。包括你孩子在哪個幼兒園,接送時間,還有……你離婚協議裡的保密條款。」

知夏的胃一沉,眼前卻反而清晰起來。她早知道孩子會被當成槓桿,但聽見仍像被人按住呼吸。

「誰?」她問。

唐茉搖頭,「我只聽到一個稱呼,他們叫那個人『顧問』,不在我們部門,像外部派駐。情緒很乾,很冷,沒有起伏。最可怕的是,他提到你孩子時,情緒也沒有起伏。」

知夏的指尖慢慢收緊,指甲掐進掌心。沒有起伏代表沒有顧忌。這種人不把孩子當人,只當籌碼。

她剛要再問,手機又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定位:今晚八點,江北金融街,星港酒店大堂。附一句:別告訴周謹行。他不會讓你知道真相。

知夏盯著那句話,回聲清晰得刺耳。這不是單純的挑撥,而是對周謹行的某種瞭解,像知道他會擋掉什麼。

她抬眼,正好看見周謹行從走廊另一端走來,身後跟著助理,步伐穩得像掌控整層樓的節奏。他遠遠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機上停了一瞬,又移開。那一瞬間,知夏幾乎以為他什麼都知道。

周謹行走近時,助理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她桌上,「周總讓我給你。風控抽查名單,別在工位打開。」

助理走後,周謹行沒有停留,只低聲說:「下午三點,跟我去見客戶。不要遲到。」

知夏點頭,「知道。」

他轉身要走,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今晚別安排私人行程。」

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平常一樣,「為什麼?」

周謹行看著她,眼神像深水,語氣卻淡得沒有情緒。「今天開始,你的行程不再只影響你自己。」

他走了。那句話留在知夏耳邊,沒有回聲,像一條鐵律。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牛皮紙袋,像看著一條通往真相的路,也像看著一張隨時會把她拖下去的網。

她把紙袋塞進包裡,手指卻碰到包夾層裡那張幼兒園接送卡。卡片邊緣磨得發白,是她每天的固定動作留下的痕跡。她忽然明白唐茉那句「小心你自己」的意思。

這場局裡,最容易被利用的不是她的異能,而是她的愛。

下午的客戶會議持續到傍晚。周謹行在會議室裡像一把精準的刀,切開對方每個欲蓋彌彰的條款,語氣冷、節奏穩,卻不讓人反感。知夏坐在旁邊做模型展示,配合得天衣無縫。她知道這是他們的默契,也是他給她的遮蔽——在所有人眼裡,她只是他的學員,只是在學。

散會後,周謹行讓人先走,自己留她在走廊盡頭。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說。

知夏抬眼,「周總會讀心?」

「我會看人。」周謹行靠近一步,壓低聲音,「你手機裡有不該看的東西。誰找你?」

知夏喉嚨一緊。她可以撒謊,但她的異能讓她對謊言過敏,說出口時自己也像被回聲割傷。她選擇不回答,反問:「你為什麼那麼確定?」

周謹行盯著她,像在等她自己說出那個名字。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很冷,「程予安?」

知夏沒有否認。她知道否認也沒用。

周謹行的眼神瞬間沉下去,「你答應過我。」

知夏抬起下巴,「我答應不單獨接觸他。我沒有說不回訊息。」

周謹行的呼吸像壓住了什麼,他往前一步,兩人距離近到知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那不是香水,更像他辦公室的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她忽然覺得危險,危險不是他要做什麼,而是她心底那點被他叫出名字的脆弱。

「沈知夏。」他低聲說,「你想用他當引信,先想想自己是不是火藥桶。」

知夏盯著他眼睛,聽見自己心裡的回聲,比任何謊言都尖銳。她冷笑了一聲,「周總,你不也是嗎?你把我拴在身邊,是怕我死,還是怕我把你拖出來?」

這句話落地,走廊安靜得像被抽空。周謹行眼底有一瞬間的暗涌,像某個被埋很久的身份被敲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擊,只說:「今晚我會安排人去你孩子那邊。你回家,不要去任何酒店、餐廳、私人會面。」

知夏心臟猛地一縮,「你憑什麼安排我孩子?」

周謹行的聲音更低,像咬著字:「憑我知道有人已經把他當成槓桿。」

知夏想問他知道多少,想問他是不是早就參與過這類收編、這類監控、這類威脅。可她問不出口。因為她怕他回答,怕那答案帶著不容否認的真實。

周謹行看了她一眼,像做出決定,「回去把風控名單看完,明天早上七點半到我辦公室。你想查你父親的案子,我給你路,但你得走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他轉身離開,背影筆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線。

知夏站在原地,手機在掌心發熱。程予安的定位像一個誘餌,周謹行的命令像一個籠子。她忽然明白,自己回來以為在操盤,其實一直被兩股力量拉扯,一股是她的恨,一股是某個人用沉默撐起的保護。

她走出大樓,夜色裡金融街的霓虹像冰冷的海。她打開包,摸到那份風控名單,指尖抖了一下,卻還是沒有拆開。她先撥了幼兒園監控平台,確認孩子已被接走,接送人是她預先授權的保姆阿姨。她松了一口氣,又更緊張。有人能輕易觸到她生活的邊界,就能把刀伸得更深。

她站在路邊,叫了一輛車。目的地,她在心裡說了兩次:家。然後又浮出另一個目的地:星港酒店。

車子啟動時,她手機又跳出一條陌生訊息,只有一句話:你父親當年不是自殺,簽字的人是你最信任的那位。

知夏的指尖冰冷。她最信任的那位,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不是程予安,也不是唐茉,而是周謹行。

她抬頭看窗外飛速後退的霓虹,忽然聽見自己心裡某個地方發出細碎的裂響。她不知道今晚自己會去哪裡,但她清楚一件事——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能只相信回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