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天色泛白時，雪還沒停，卻不再像夜裡那樣急，落得綿長，像有人故意把聲音壓低，讓整座京城醒得更慢些。

沈知晚回到內室，素棠已把木匣捧來，放在案邊。匣上那道燎痕在燈下發黑，像一個不肯癒合的疤。她伸手按住匣蓋，指腹微微發疼，卻沒有立刻打開，只先將袖中那截血布與折紙一併收進暗袋，貼著心口。

門外腳步聲急促，親隨帶著人進出，低聲稟告府中清理眼線的結果。裴行舟在外間換朝服，鐵色腰帶扣得很緊，像把一身克制也鎖進去。他自進門後便忙著布置，沒有再問她半句，可她能感覺到，他每一次路過屏風，都會往內室看一眼，像怕她忽然不見。

她不需要他怕。她只需要他說真話。

沈知晚掀開匣蓋，軍糧牌冰冷地躺在底層，旁邊是那張燎過邊角的檔頁。她將檔頁重新攤平，火燎的缺口像一張咬過的嘴，吞掉了關鍵的名字，只剩幾行模糊的字能辨出「糧道」「邊關」「押解」之類。這些字早已在她腦中翻滾一夜，如今在天光裡看更清楚些，卻仍像隔著霧。

裴行舟進來，看到她手裡的紙，眉心微動，語氣仍冷：「你想帶著它進慈寧宮？」

沈知晚抬眼，眼神溫和得像在問茶點：「相爺不讓？」

裴行舟沉默片刻，像把「不必」兩字硬生生擰斷，改成另一句：「帶。只是別離開我視線。」

她笑了一下，很淡：「原來相爺也怕梁氏的流言？」

裴行舟扣好袖口，目光掠過她，像要把她的嘲諷當成風：「我怕你死在流言裡，連刀口都找不到。」

沈知晚把檔頁收回匣中，扣上蓋子，語氣仍輕：「相爺怕我死，還是怕我死得不合你計畫？」

裴行舟眼底的暗色一閃，卻依舊不肯往前一步。他最擅長用沉默把人逼退，讓別人以為他無情，其實他只是把能說的話都藏起來，藏到最後連自己都不敢碰。

「你要的交代，不是今日。」他道。

「那今日我要的是命。」沈知晚站起身，披風一合，像把柔軟也合上，「相爺既說陪我，就別只站在門口。」

裴行舟盯著她一瞬，終於走近，替她把披風領口的扣子扣好。動作極快，像怕自己慢一點就會露出多餘的溫情。他指尖碰到她頸側時，她微不可察地一顫，那不是怯，是本能地想把脖頸縮回去，不肯讓任何人握住自己的要害。

他像感覺到了，手便立刻收回，聲音硬得更像刀：「走。」

轎子停在府門外。天光尚弱，宮道上卻已有人行，車轍與馬蹄在雪泥裡拉出深痕。裴行舟不坐轎，騎馬在前，沈知晚的轎子跟在後，素棠貼身隨行。她掀簾望出去，見他背影挺直，披風在風雪裡翻起，像一面不肯折的旗。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把她護在馬後的心跳，那聲音沉穩，卻不肯說愛。她又想起自己那句「人命換局」，原本是逼他接刀，卻也像把自己推得更深。她以為自己只靠恨便能走到今日，可當他真的踏雪回來，站在她身側時，她才發現恨其實很累，累得像背著一口盛滿冰水的缸，走一步就漏一步，濕透衣裳，卻還得咬著牙假裝不冷。

宮門前，守衛見裴行舟親自送人，忙不迭行禮。內廷司的人也在，遠遠站著，像幾根黑釘釘在雪地裡。沈知晚下轎時，內廷司掌事低頭不敢看她，只在一旁陪笑：「裴夫人今日來得早，太后娘娘正等著呢。」

那笑裡有討好，也有試探。昨夜她進內廷司，必有人把消息送出去。梁氏要的就是她這步，既能讓她背上「夜闖內廷司」的名，又能讓她以為自己掌握了一點先機，從而更快跌進陷阱。

沈知晚不與他多言，只輕聲道：「掌事大人也早。昨夜那盞燈，燒得可還順眼？」

掌事的笑僵了僵，額角冒汗：「夫人說笑，卑職不明白。」

裴行舟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像刀背敲在骨上：「不明白就少說話。今日慈寧宮若出半點差池，你明白也得裝不明白。」

掌事連連稱是，退到一旁。沈知晚與裴行舟並肩進宮，腳下雪聲細碎，像在替人數著命。

慈寧宮外檐下掛著紅燈籠，雪光一映，紅得像血。宮女太監列成兩排，皆低眉順眼，卻能感覺到每一道視線都在暗裡掃她，像看一個即將被剖開的罪證。

踏入正殿時，香氣先撲面而來，沉得發甜，像用香遮住血味。太后梁氏坐在上首，披著紫貂大氅，面色慈和，眉眼間卻有一種久居上位的安穩。她身側的嬤嬤端著茶盞，杯沿白得刺眼。

「行舟回京，哀家昨夜才得信。」太后先看裴行舟，語氣親厚得像自家長輩，「邊關辛苦，你不在，宮裡總像少了個能做主的人。」

裴行舟行禮，聲音不卑不亢：「臣為陛下守邊，分內之事。」

太后點頭，又將目光落到沈知晚身上，笑意更深些：「裴夫人這些日子，可還習慣？」

沈知晚行禮，聲音柔軟得像雪：「承蒙太后掛念，臣婦一切都好。」

「都好？」太后似是輕輕一嘆，「哀家卻聽說，近日宮裡流言四起，說你與太醫院的顧清衡，夜裡常在御河邊相見。女子名節如命，哀家不忍你受冤，便想親自問一問。」

殿內一瞬安靜，只有香爐裡的火星微響。宮人們的呼吸都放輕，像怕驚動什麼。

沈知晚抬眼，仍是溫順神色：「太后說的流言，臣婦也聽過。臣婦本以為，流言既是流言，便不值一提。沒想到竟驚動太后。」

太后笑：「你這孩子嘴甜。只是哀家怕你不懂，流言這東西，傳著傳著就成了詔。到時候，不是哀家不信你，是天下人不信你。」

沈知晚心裡冷得發笑。她懂。沈家那場火，不就是先有流言，再有密檔，最後一紙詔令便把一家人燒成灰？梁氏此刻用慈言說教，手裡捏的卻仍是同一把刀。

「臣婦不敢不懂。」她輕聲道，「只是臣婦還想請太后明示：這流言，從何而起？又是何人傳入太后耳中？臣婦若不知源頭，便無從自證。」

太后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轉瞬又被笑意覆住：「你倒會問。哀家也是聽內廷司的人提起，說你昨夜……進了內廷司。」

這句話一落，殿內的氣息像被人掐住。內廷司掌事立刻跪下，口稱「卑職失察」。太后不看他，只看沈知晚，語氣仍柔：「內廷司是什麼地方？不是你這樣的婦人該去的。你若清白，何必夜裡去那裡？」

沈知晚垂眸，像被問得羞愧，聲音卻平穩得沒有一絲顫：「臣婦昨夜去內廷司，是因為有人想用臣婦的命做局。臣婦怕死，便去求個明白。」

「求明白？」太后輕笑，「你求的是哪個明白？顧太醫的明白，還是裴相的明白？」

這話像把兩根線拉到一起，要把她、顧清衡、裴行舟捆成一團，然後一刀斬下去。沈知晚眼神微冷，卻仍溫聲答：「臣婦求的，是太后允臣婦活著的明白。」

太后目光一沉，像沒料到她敢把話推回來。裴行舟在旁忽然開口，聲音平直：「太后若要問罪，請明言。臣的夫人一夜未眠，身子本就弱，不宜久跪久問。」

太后看他，笑意不減：「行舟護妻，哀家看在眼裡。只是宮規不可廢。哀家今日問她，是為了保她。你若真為她好，就讓她把話說清。」

裴行舟下顎微繃，沒有再接。

沈知晚抬起頭，像終於等到這一句。她從袖中取出那折小紙，卻沒有立刻呈上，只道：「太后既要臣婦說清，臣婦便說。顧太醫確實曾為臣婦診脈，多在夜裡，是因臣婦寒症入骨，白日人多眼雜，易惹流言。臣婦自知名分，次次皆有婢女隨行，亭外也有宮人巡查。若有人說臣婦私會，請問，私會之人，怎會每次都帶著脈枕與藥箱？」

太后不急，手指輕輕摩挲佛珠：「可哀家聽說，顧太醫昨夜出了事。」

沈知晚心口一緊，面上仍不動聲色：「臣婦也聽說了。臣婦昨夜收到血布與字條，才知顧太醫被人劫走。臣婦怕此事牽連到臣婦身上，故去內廷司探問，想求個自保。若太后要查，應查的是誰敢在宮中動太醫，而非查臣婦夜裡是否走出門。」

她說完，將那折紙呈上：「這是顧太醫留下的字。上頭寫著：太醫院庫，戌字櫃，勿信口諭。」

太后接過，目光一掃，笑意淡了些：「勿信口諭……顧家子倒是膽大。這是說哀家的口諭不可信？」

沈知晚不慌，柔聲道：「臣婦不敢如此解。臣婦想，顧太醫是提醒臣婦，有人會假借口諭行事。太后仁慈，若有人打著太后名義害人，太后也會不悅。」

太后看她，像在衡量她話裡的刺有多深。片刻後，她忽然笑了，像被逗樂：「你這孩子，嘴上說不敢，心裡倒敢得很。好，既然顧太醫留了線索，那便去查。只是太醫院庫房重地，非奉旨不得入。你要怎麼查？」

沈知晚正要開口，裴行舟忽然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印信，聲音冷而清：「臣有權調閱太醫院庫簿。太后若允，臣即刻帶人去開庫，查戌字櫃。也好洗清臣夫人之冤，免得流言成詔。」

太后眯了眯眼，像在看他這一步是救妻，還是借題發揮。她沉默片刻，終於點頭：「行舟既有此心，哀家怎會不允？只是哀家也要一個交代。顧清衡既牽涉其中，哀家要見他。」

沈知晚指尖在袖內微收。梁氏終究還是要顧清衡開口。她若見到顧清衡，不論他說什麼，梁氏都能把話改成自己要的樣子。

「顧太醫如今生死未明。」沈知晚輕聲道，「太后要見他，怕也得先把人找回來。」

太后笑得意味深長：「哀家自然會找。只是哀家也聽說，他被內廷司請去問話時，曾口稱你昨夜相約他去御河邊。哀家不知此話真假，便想讓他親口再說一次。」

沈知晚心頭一沉。這就是顧清衡字條裡的「勿信口諭」的另一層：口供也能是口諭的一種，誰掌刑，誰就能讓你「口稱」你不曾說過的話。

裴行舟眼神驟冷，語氣帶著壓住的怒：「內廷司用刑逼供，供詞何足信？」

太后仍慈顏：「行舟，你是新貴，鋒芒太露。內廷司為宮規做事，偶有過重，也是為了天下清明。你若一味護短，旁人會說你以權壓法。」

裴行舟嗤了一聲，卻沒說出更難聽的話。他嘴硬心軟，心軟在此刻變成一根勒住自己的繩：他不能在慈寧宮掀桌，他掀了，沈知晚的命就先碎。

沈知晚看著太后，忽然明白梁氏今日的局不止是要她死，還要裴行舟也被拖進「以權壓法」的泥裡。若裴行舟為她出手，外戚一派便有了藉口攻他；若裴行舟不出手，她便被流言與口供釘死。互相牽制，正如梁氏所樂見。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收起那份柔弱，卻仍用溫聲說出狠話：「太后若真為天下清明，臣婦願請太后做主：今日查太醫院庫房之時，請太后派慈寧宮的人一同在場，當眾開櫃，當眾記錄。如此，不論查出什麼，都不會落人口實。」

太后眼底的冷意更深，卻仍笑：「你倒懂規矩。好，哀家准了。嬤嬤，你帶兩個人去盯著。」

嬤嬤應聲。

太后又道：「至於顧清衡，內廷司既說請去問話，那便讓內廷司把人帶來。哀家要聽他說。」

沈知晚的心像被冰水浸了一下。她不能在此時阻止，阻止便是心虛。她只能把刀藏得更深，等那人被帶來時再尋破綻。

從慈寧宮退下時，日頭已升了一點，雪光刺得人眼疼。太后那句「哀家要聽他說」仍像一根針扎在耳裡。

裴行舟一路不言，直到走到轉廊無人處，才忽然停下，回身看她。他的目光壓得很低，像在把所有情緒擰成一句話。

「你把字條呈上，是故意的。」他道。

沈知晚抬眸，仍是那副溫柔模樣：「不然呢？藏著讓她逼我交代，交代不出就死？相爺，我不是來求她憐憫的，我是來逼她按規矩走。」

裴行舟冷笑：「梁氏最會用規矩殺人。你逼她按規矩，她就能用規矩把你剝乾淨。」

沈知晚望著他，語氣輕得像問一句家常：「那相爺願意用什麼殺她？用沉默嗎？」

裴行舟喉結動了動，像被她這句話刺到。他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比昨夜更緊，卻不是要拉她走，而像在確認她的脈搏仍跳。

「你想救顧清衡。」他說得像陳述，又像質問，「你把他當什麼？」

沈知晚心口一跳，卻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只淡淡道：「當線索。當朋友。當一個不該替我死的人。」

裴行舟盯著她，眼底有一瞬極暗的占有，像雪下壓著火。他嘴硬得不肯承認那火是什麼，只把它壓成一句冷話：「別把命押在他身上。他若真被內廷司捏住，說出什麼都不由他。」

沈知晚輕聲反問：「那由誰？由你嗎？」

裴行舟沉默。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重，重得像在承認：有些事確實由他，也確實不由他。

她把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動作不急，卻有一種不容再握的堅決：「相爺說要給我交代。那就別只讓我看你的刀，也讓我看你的手。」

裴行舟眼神一沉，像被逼到退無可退。他忽然低聲道：「查庫房先。顧清衡的事，我會想法子。」

「想法子」三字仍是含糊。可沈知晚也知道，在宮裡，能說出這三字，已是他把自己推到梁氏對面。

太醫院在宮城東側，院牆高，門禁嚴。裴行舟持印信入內，院判帶著人迎出，面色惶惶，顯然早已聞到風聲。慈寧宮嬤嬤立在一旁，像一尊不動的石像，眼睛卻尖利得很。

庫房門開時，冷氣撲面。架上藥材、器具分門別類，櫃子上貼著字牌。戌字櫃在角落，鎖扣新換，銅色發亮，像剛被人摸過。

沈知晚看見那鎖，心裡一緊。新換的鎖意味著有人先一步動過手腳，要麼藏東西，要麼移走東西。顧清衡說戌字櫃，卻又說勿信口諭，他是在告訴她：真正的東西也許不在櫃裡，而在「鎖」與「口諭」之間。

裴行舟示意開鎖。院判親自取鑰，手抖得幾乎插不進鎖眼。鎖開，櫃門吱呀一聲拉開，裡頭是幾排藥瓶與冊簿。嬤嬤上前一步，伸手翻看，嘴角微抿，像在找可以立刻定罪的東西。

沈知晚也上前，目光掃過一只黑漆小匣，匣角有一點燙痕，像被火星舔過。她心頭一動，正要伸手，嬤嬤卻先一步把匣子取出，冷聲道：「這是什麼？」

院判忙道：「回嬤嬤，是庫房記錄，無甚要緊。」

嬤嬤不信，當場打開。匣中卻不是冊簿，而是一疊薄紙，紙上墨色淺淡，像刻意褪過。最上頭那張，赫然印著內廷司的紅記，卻被人用刀刮去了一角。

嬤嬤臉色一變，猛地抬頭看向院判：「太醫院庫房，怎會藏內廷司的密檔？」

院判撲通跪下，連呼冤枉。周遭太醫也跪了一片，庫房裡瞬間亂成一團。

沈知晚盯著那被刮去一角的紅記，忽然覺得背脊發冷。這不是她要找的東西，這是梁氏要她「找到」的東西。內廷司的密檔出現在太醫院庫房，只要一句「太醫與內廷司勾結，私藏密檔」，便能把顧清衡釘死，把她也拖下水。更妙的是，今日在場的人有慈寧宮嬤嬤，有院判，有裴行舟，任何人都洗不掉「親眼所見」。

裴行舟眼神沉得像夜，伸手拿起那張紙，只看一眼，便冷聲問：「這匣子，誰最後接觸？」

院判顫聲：「卑職不知。庫房平日由庫使掌管，昨夜……昨夜有人持口諭來換鎖，說是太后命，卑職不敢不從。」

沈知晚指尖一緊。口諭。果然是口諭。

嬤嬤目光一凜，像終於抓到要害：「你說太后口諭？哀家身邊的口諭，皆由我傳。昨夜我可未曾來太醫院。你這是說，有人冒太后之名？」

院判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卑職不敢！卑職只見了內廷司的人，說奉口諭……卑職以為」

裴行舟忽然打斷，聲音冷得發硬：「內廷司的人，叫什麼？」

院判抖著報出一個名字。

沈知晚聽見那名字，心口猛地一縮。那是她昨夜在內廷司門口遠遠見過的一個背影，袖口繡著紋樣，走路時左腳微跛，像曾受過傷。她當時以為只是尋常差役，沒想到竟能奉口諭來換鎖，換出一匣內廷司密檔。

嬤嬤冷笑：「好一個內廷司。哀家回去自會稟太后，查清此事。只是這匣子既在太醫院庫房被搜出，太醫院脫不了干係。顧清衡又失蹤，怕更難洗。」

沈知晚正要開口，庫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內廷司幾名差役押著人進來，那人雙手被縛，披頭散髮，衣襟上有暗紅血跡，正是顧清衡。

他被推到門口，抬起頭時眼神仍清明，只是臉色白得像雪下的紙。看到沈知晚的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急切，像想說話，卻被人狠狠按住肩，逼他跪下。

內廷司的人上前行禮：「裴相、嬤嬤。奉命帶顧太醫來，請太后娘娘問話。顧太醫已認，他與裴夫人多次夜會，昨夜亦是夫人相邀，他才去御河邊」

話未說完，顧清衡忽然抬頭，聲音嘶啞卻極穩：「我未認。」

那差役臉色一變，抬手就要掌他。裴行舟一步上前，手掌扣住差役腕骨，力道不重，卻讓對方動彈不得。他眼神像冰：「在本相面前動刑，你當本相是擺設？」

差役咬牙，仍低頭：「卑職不敢。只是口供已錄」

顧清衡抬眼看沈知晚，目光克制得幾乎溫柔，卻藏著一股決絕：「夫人，戌字櫃不是讓你找這匣子。是讓你看鎖。鎖上有一道刮痕，刮痕裡嵌著紅漆，與內廷司印記同色。有人要把匣子栽在太醫院，再用我與你作引，把火引到裴相身上。」

沈知晚心頭一震。她早猜到是栽贓，卻沒想到顧清衡在被押回來的路上，還能把細節看得這般清楚，甚至敢當著內廷司的人說出來。他這一句，不只是救她，也是把自己再推向刀口。

嬤嬤臉色微變，顯然也聽出其中關節。她轉身就要去看鎖，內廷司差役卻忽然道：「顧太醫胡言！他被用刑過重，神志不清。嬤嬤莫信。再者，他方才親口承認與裴夫人私會，供詞」

顧清衡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月光落在冰上：「供詞若可信，內廷司何必換鎖藏匣？你們怕的不是我說錯，是我說真。」

這一句像在雪地裡點了火，燒得人心裡發燙又發寒。內廷司差役面色鐵青，卻不敢再動手，只把目光投向裴行舟與嬤嬤，等他們定奪。

裴行舟看了顧清衡一眼，那一眼裡有冷，有不悅，也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他不喜這人靠近沈知晚，更不喜這人為她拼命，可他也明白，今日若無顧清衡一句「我未認」，沈知晚便要被口供釘死。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冷，像把話落成詔：「嬤嬤，請回稟太后。太醫院庫房發現內廷司密檔，且有人冒口諭換鎖。此事牽涉宮禁，臣請太后暫緩問罪，先封庫封人。顧清衡由臣暫行看押，以防再被滅口。」

嬤嬤盯著他，像在衡量他這句「看押」到底是護人還是奪人。片刻後，她冷聲道：「裴相好大的手筆。哀家會原話回稟。只是裴相要記得，你護的人越多，身上就越重。別到最後，壓垮的是你自己。」

裴行舟不答，只抬手示意親隨上前。親隨將顧清衡從內廷司差役手中接過，動作不粗，卻不容置疑。

顧清衡被扶起時，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沈知晚身上，像有很多話想說，卻終究只低聲一句：「別信他們任何口頭的東西。看印，看紙，看痕。」

沈知晚指尖微微發抖，卻仍穩穩回望他，輕聲道：「我記得。」

她說完，才發現裴行舟一直看著她。那目光像一把刀，刀鋒不對著她，卻對著她與顧清衡之間那一線默契。他的占有不肯說出口，只能用冷來壓。

出太醫院時，風雪又緊了一陣。沈知晚跟在裴行舟身側，忽然覺得這一路像踩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可能裂。

裴行舟忽然道：「你方才答得太順。」

沈知晚側目：「相爺是說我在慈寧宮？」

「梁氏丟出流言，你立刻用規矩回她。」裴行舟聲音冷，「她不怕你順，她怕你出格。你越順，她越知道你在藏刀。」

沈知晚笑了笑，笑意仍不達眼底：「那相爺要我如何？當眾掀桌？說太后娘娘才是舊案推手？相爺，我還想活。」

裴行舟腳步一停，轉頭看她，眼底像壓著一夜未熄的火：「舊案推手。」

沈知晚心口一緊，卻不退：「怎麼，相爺終於願意聽了？」

裴行舟沉默片刻，忽然低聲道：「回府再說。宮裡耳朵多。」

沈知晚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挖出一點真話，可他仍是那堵牆。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口恨又要翻湧，可下一瞬，她想到顧清衡那句「看印，看紙，看痕」，想到他滿身血仍不肯認，想到裴行舟方才一句「暫行看押」把人從內廷司手裡奪出來。

她忽然明白，今日她若只靠恨，便會被恨牽著走，走進梁氏早鋪好的路。她得學會另一種活法，不是靠恨撐住，而是靠清醒。

「好。」她輕聲道，「回府再說。但相爺，今日你欠我的，不是一句交代，是一個名字。」

裴行舟目光一沉：「什麼名字？」

沈知晚慢慢道：「昨夜奉口諭換鎖的人，是誰指使？內廷司差役口中的那個名字，只是棋子。我要的是背後那隻手。」

裴行舟看著她，像在權衡要不要把她推進更深的黑。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吞掉：「那隻手，不止一個人。」

沈知晚心口一緊，追問：「其中有你嗎？」

裴行舟的眼神猛地一暗，像被她這一句戳中舊傷。他沒有立刻答，只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側拉近半步，避開宮道上迎面而來的一隊宮人。那動作像護，也像困。

「你想聽真話？」他低聲道，嗓音有些啞，「那就別在這裡問。你若真要和離，也等你把命從梁氏手裡拿回來再說。」

沈知晚一怔。他提了「和離」，像早已預見她會用這把刀反擊他。她忽然覺得喉間發苦，卻仍把那苦壓成一句平靜：「相爺放心。我若要和離，也會按規矩。只是那時，契約上的每一條，我都會一條條算清。」

裴行舟眼底的火更深，卻仍嘴硬：「你算得清就好。」

回府的路上，親隨來報：慈寧宮傳話，太后命裴相午後再入宮，帶上太醫院搜出的匣子與顧清衡的口供冊。另有一道口諭，要沈知晚也一同入宮，說是「念她受驚，賜她安神湯」。

沈知晚聽到「安神湯」三字，指尖不自覺一冷。梁氏的賞賜從來不是藥，是繩。

裴行舟接過口諭，冷笑一聲：「安神？她是怕誰睡不著？」

親隨低頭不敢接話。

沈知晚卻忽然道：「相爺，讓我去。」

裴行舟側目，眼神像刀：「你還嫌命不夠硬？」

沈知晚抬眼，語氣柔得像哄人，卻字字帶刺：「她既賜湯，我若不去，便是抗旨。抗旨比流言更快成詔。相爺，今日我們逼她按規矩走，她就用規矩回咬。那便繼續按規矩走，只是這一次，湯我要自己驗，碗我要自己端。」

裴行舟盯著她半晌，忽然道：「顧清衡暫押在府中偏院，我會派人守。你若入宮，素棠跟著不夠，我再給你兩個人。」

沈知晚笑意淡淡：「相爺的恩典？」

裴行舟冷聲：「我的人。你別拿去用來護別人。」

沈知晚不答，只轉身回內室，取出木匣。她把軍糧牌與燎檔重新檢了一遍，又從暗袋裡摸出那截血布。血已乾，卻仍帶著淡淡墨味。她忽然想起顧清衡說「看痕」，便將血布攤在案上，細細尋那粉末點的位置，忽然在布紋邊角摸到一處極細的縫線，像有人用同色線縫回去過。

那不是撕下來的布，是補過的布。補過的位置，常藏東西。

她用銀針挑開縫線，從裡頭挑出一小片極薄的紙屑，紙屑上只有半個印角，紅得發暗，像內廷司印記的邊緣。而那印角的紋路，竟與太醫院戌字櫃新鎖刮痕裡的紅漆印紋極像。

沈知晚指尖一顫，忽然明白顧清衡為何能在混亂中看見鎖痕。他早就見過這印角。昨夜他被劫時，有人把這片紙塞進他衣襟補縫裡，逼他帶給她。這不是求救，是證據，是一把能刺穿口諭的針。

門外傳來裴行舟的聲音，冷而沉：「沈知晚，午後入宮，你最好把你手裡所有東西都帶上。別再瞞我。」

沈知晚捏著那片印角，望著窗外雪光，忽然輕聲答：「相爺若真要我不瞞，那你也別再瞞。午後入宮，你要帶我見的，是太后，還是你一直不肯說的那個人？」

屋外一瞬靜了。

片刻後，裴行舟的聲音像從雪裡磨出來：「我帶你去見一個，梁氏也不願你見的人。」

沈知晚心口一緊，握緊那片印角。她知道午後那碗安神湯只是開場，真正的戲，在梁氏不願她見的人那裡。可更讓她不安的，是裴行舟那一句話裡藏著的另一層：他終於要開口了，卻也可能把她帶進更深的局。

雪仍下，京城的鐘聲又遠遠響了一次，像在催人把謊言說成真，把真話說成命。沈知晚把印角收進袖中，輕輕合上木匣，像合上自己一半的恨與一半的信。

午後的宮門，將為誰開，又將為誰關，她還不知道。她只知道，這一次，她不再只做餌。她要握住那把刀的柄，哪怕刀柄也會割傷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