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一行字像一根極細的火柴，在她胸口“嚓”地擦亮。
林岑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瞬。車燈斜斜打進灰牆門縫，照亮那排周轉箱，箱蓋邊沿磨損發白，手寫字乾淨冷靜，甚至連“失敗版本一”那個“一”都收得利落，像是寫的人早就預料到，失敗不只一次，但也不會止在第一次。
她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記。
不是她從小鎮背著那些被笑過、被坑過、被說不切實際的破方案，一路硬撐到今天。有人早早替她把最不像樣的原型收好，藏在這種連導航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地方，還寫得這麼像隨手，像只是順便。
她心口發燙，燙得差點想現在就把手機撥過去，問一句你到底背著我留了多少年。
可這股燙只冒上來一秒，就被她自己死死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帶著廢牆後頭的潮氣和舊藥水味。副駕上的程放呼吸又急又輕，像怕自己喘重一點都會把巷子裡的靜壓感撞碎。
“林總。”他聲音發乾，“這地方……真能進？”
“不能也得進。”林岑把手機先架好，對著灰牆、門縫、車頭位置連拍了十幾張，又把門牌、巷口轉角、地上輪胎印和剛才那道金屬反光可能出現的位置都拍進去，“我不躺平。”
她說完這句，低頭把照片打包，先發給沈知夏，再補一條文字。
老衛生院後巷灰牆，門縫可見箱體，你的字跡在裡面。疑似有人提前踩過點，外圍有反光，未確認是否埋伏。
發出去不到五秒，沈知夏回了。
先不進正門。
看地面，左牆根有沒有新碎石。
程放留車上，鎖死，錄音開著。
林岑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人都快被停權了，指揮起她來還是像下季度風控調整。
她照做。先熄了大燈，只留示寬燈，把車門推開一條縫下去。碎石在鞋底下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沒直奔門口，而是繞著車頭壓低身形，沿著左牆慢慢摸過去。
牆根的雜草被踩倒了一小片，草尖上還有沒乾的泥點。最上頭那層碎石顏色發新，明顯是近幾小時才被踢散的。再往前半步，她看見牆角有一小段黑色塑膠皮，像是某種線材外層，被人匆匆扯斷後掛在磚縫上。
監控線。
她瞳孔一縮，手指立刻把那截線材夾起來拍照，順手發過去。
剛拔不久。有人先我一步。
這次沈知夏回得慢了兩秒。
那就代表不是偶遇，是找東西。
先確認側面通風窗。
林岑抬頭，果然在灰牆靠後的位置看見一扇半人高的舊鐵窗，玻璃早碎了，剩下生鏽的方格。她退回車邊，打開後備箱，從董米米那堆亂七八糟但總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裡翻出一副沾了亮片的手套，又摸出一支折疊自拍桿。
程放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房東到底平時都靠這些拍什麼？”
“爆款。”林岑言簡意賅，戴上手套，“你坐好，門我從外面反鎖。你要跑，我就默認你還想回許一鳴那邊當共享耗材。”
程放臉色白了白，忙不迭點頭。
她把手機錄音也丟給他一個，冷聲道：“你剛才說過的，之後再順一遍，從訓練營臨時證到海崗冷配，再到誰說過‘停了沈總，項目才有乾淨估值’。別漏。你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臉，是口供。”
說完，她把車門鎖死，自己繞到鐵窗底下。
舊窗離地不算高，她踩著一塊斷磚撐上去，先用自拍桿把手機伸進去照了一圈。畫面在屏幕上微微晃動，灰塵、周轉箱、兩個廢鐵架、一張舊桌，還有牆角幾個密封膠箱。地上有一串鞋印，深淺不一，最新的一組踩進灰裡，直接通向最裡面的金屬櫃。
那櫃門是開的。
裡頭少了一層。
林岑心口猛地一沉。
來晚了。
她正準備再往裡探，手機忽然震起來，是董米米的語音通話。她沒接，轉成耳機模式壓在耳邊。
“快說。”
董米米那頭背景音亂得很，像還夾著鍵盤和直播回放聲：“先給你三條，條條都不省心。第一，熱搜有人在買，你那個‘創業者不是消失，是去把真相從碼頭拽回來’剛頂上去，立刻有人投了反向詞條，標題是‘共享小鎮盒冷鏈造假疑雲’，手法很熟，像許一鳴團隊。第二，海崗冷配內部有人在傳要簽獨家預付，合同照片我只截到半頁，但抬頭不是許一鳴公司，是一個新殼。第三，你們團隊裡開始有人請假關機了。”
“誰？”
“韓喆和齊寧一個都不乾淨。”董米米語速飛快，“但不一樣。韓喆是關機，人直接不見；齊寧是朋友圈還在發，卻把定位關了，像在等風向。你要我說，前者像跑，後者像慌。”
林岑眼底冷了幾分。
“再盯。”
“還有件事。”董米米聲音壓低了點，“窯房那邊匿名警接得不算慢，但有人比警車更早到附近。我那邊朋友路過拍到一輛沒牌黑商務拐進去，又很快退了半截，像是不確定要不要收尾。”
張策可能已經不安全了。
也就是說，這條線的另一頭，確實有人在拼命擦痕跡。
“圖發我。”林岑說。
“發了。你自己小心，別一激動就拿三腳架去單挑世界。你家那位今晚看著像隨時要把整個資本圈掀桌，你再出事，她真能冷著臉把人活活算死。”
林岑耳根一熱，低聲罵了句：“你別亂剪。”
“我還沒剪，素材自己長腳。”董米米利落掛了。
林岑收起手機，從鐵窗翻了進去。
落地時灰塵撲起來，嗆得她蹙了下眉。倉內比外面更冷，空氣裡混著舊紙張、塑膠箱和長年不用的潮味。車燈從門縫透進來一線，斜斜劈在那排箱子上，把“共享小鎮盒，失敗版本一”照得更清楚。
她走過去，先拍照，再蹲下來摸箱蓋。
表層積灰不均，有人動過。最上面的兩箱明顯被翻得匆忙，扣子沒合緊，邊角還留著新壓痕。她打開一看，裡頭不是成品，而是一疊一疊按年份和版本編好的資料袋。
共享小鎮盒路演草案0.3
共享廚房聯動測算，棄用
冷鏈試錯紀錄，僅內看
供應鏈風險假設與對沖方案
林岑手指頓了一下。
她抽出最上面那份冷鏈試錯紀錄，翻開第一頁，上頭竟然是她很多年前在小鎮網吧打的初稿，被人重新整理過，旁邊用黑筆標了密密的批註。字跡冷靜到幾乎沒有情緒。
溫控點設置過於理想化，不考慮裝卸延誤
產地到臨港段若遇人為斷鏈，應建立第三方盲測節點
你不是沒想法，是沒錢，也沒備點
最後一句旁邊，像是過了很久才補了一個極淡的字。
我有
林岑盯著那個字，鼻尖一下發酸。
她想起小鎮那間夏天永遠停電的雜貨鋪，想起她把一堆異想天開的計劃寫滿作業本邊角，班裡人笑她，連老師都說女孩子別折騰，找個穩當工作比什麼都強。只有沈知夏那時候把她的本子收過去，翻得比誰都仔細，最後只說一句，邏輯有洞，我幫你補。
原來從那麼早，補的就不只是邏輯。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硬壓下去，繼續翻箱。
第三箱裡是一沓原始溫控異常對照表，表格很專業，幾乎把所有正常故障與人為造故障的差異點都標明了。更下面還夾著兩份模擬記錄，一份是造缺貨，一份是造溫控異常。右上角蓋著熟悉的訓練營內部章，日期卻比程放說的那兩次更早。
也就是說，這套假故障玩法，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人拿它當工具跑成熟流程。
她剛想把整份收起，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頁缺口上。
整沓資料中間，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頁。撕口很整齊，顯然不是時間久了自然脫落，而是剛剛才被人帶走。缺失頁碼旁邊寫著交叉索引：海崗冷配，齊。
齊。
不是完整名字，可已經夠讓她背脊一寒。
齊寧？
還是別的姓齊的人？
她立刻拍照發給沈知夏，附一句。
少了一頁，索引指向海崗冷配和“齊”。
這次對面幾乎秒回。
先收現有證據。
不要追缺頁。
金屬櫃下層看右側夾縫。
林岑轉身走向最裡頭那個被人翻過的櫃子。櫃門半開，內層文件夾少了一排。她蹲下來照著她說的位置摸進去，指尖果然碰到一個防潮袋，卡在櫃底右側板後面，很隱蔽，像是臨時塞進去保命的。
袋子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支老式U盤。
一小本手寫對照簿。
還有一張折起來的便條。
她先拍完，再打開便條。
別用倉內電腦。
若有人先到，說明你團隊裡有人已經共享過你。
先救急，不求全。
下面沒有落款，卻仍是那種冷靜得過分的字。
林岑看得胸口又是一燙，幾乎想笑，又幾乎想罵。
這人連留紙條都像在開風控會。
她正把東西往包裡塞，手機忽然再震，這回是沈知夏直接打來。
林岑立刻接起，壓著聲音：“你不是在會上？”
“還在。”沈知夏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和某人敲桌面的聲音，“我用三十秒。內審臨時通過停權建議，範圍是項目決策權和對外簽字權，還沒落正式公告。我爭取到十五分鐘補證窗口。”
她語氣平得像在讀財報摘要，可林岑一下就聽出來，她那邊已經到了刀口上。
“你現在把能證明假故障流程存在、且早於本次事故的東西，先傳董米米，再傳我。原始文件留你手上，不要全上雲，盲點倉既然暴露，雲端未必乾淨。”
“你早就知道這地方會被翻？”林岑低聲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被用上。”沈知夏說，“不知道會是今晚。”
林岑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她想問你到底替我備了多少條退路，想問你是不是從我第一次破產開始就在替我留後手，想問你明明都做到這份上了，為什麼還能一副跟我只是普通合夥人的樣子。
可最後出口的，卻還是最眼下的事。
“你撐得住嗎？”
沈知夏那邊安靜半秒，然後說：“報表上看，不太好看。實際上，還行。”
這句話一落，林岑心裡那根繃到發硬的弦，忽然就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住了。
還行。
行個鬼。
她都快被人架下台了，還能用這種語氣安她。
“沈知夏。”林岑低低叫了她一聲，“你等我把這鍋掀回去。你不許先出局。”
“結論錯了。”沈知夏說，“不是我不許，是你不許輸。”
下一秒，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道男聲，溫和得過頭，卻帶著明顯的壓迫感。
“沈總，補證窗口不是讓你處理私人電話的。”
周既白。
林岑眸色一冷。
沈知夏的聲線瞬間收平，利落得像一刀切開私人與公事：“我正在調取事故前置風控存檔，三分鐘內進會議室。”
她說完，直接掛了。
林岑盯著黑掉的屏幕，牙都咬緊了。
她把手頭資料拍完、分流、加密，先發給董米米，再傳給沈知夏指定的內部安全郵箱。傳到一半，董米米回來一句。
收到，姐先用“舊版試錯紀錄被提前驗證”打第一波，不放全，不然內鬼跟著補洞。還有，你團隊群炸了，韓喆失聯，齊寧剛冒頭，發了句“別被人帶節奏”，太像此地無銀。
林岑眼神更沉。
果然。
她把對照簿翻開，裡頭是手寫縮略索引，記的不是全部內容，而是哪份證據能對上哪段事故。最後幾頁夾著幾個名字，旁邊是不同標記。
韓喆後面畫的是問號。
齊寧後面畫的是半個圈，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恐慌型，易被借刀，不一定主動。
林岑手指微微一停。
不是實錘，但已經說明一件事，沈知夏連她團隊裡誰會在壓力下鬆動，都替她看過。
她心裡那股又酸又熱的勁剛冒上來，倉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不是風。
像有人踩到了碎石，又立刻停住。
林岑整個人瞬間繃直，動作快得沒有一點猶豫，先把U盤和手寫簿塞進內袋，再抄起旁邊一根掉在地上的鐵桿，關掉手機手電，只留屏幕最低亮度。
外頭的示寬燈還從門縫透進一線昏黃，把地上鞋印照得模糊。
她屏住呼吸，往門邊挪。
又是一聲。
這次更近，像有人已經摸到SUV旁邊了。
下一秒，程放在車裡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因驚恐而走了調。
“誰，你們別開門——”
緊接著，車身“砰”地一震，像有人重重拍上了車窗。
林岑坐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方向盤，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瞬。車燈斜斜打進灰牆門縫，照亮那排周轉箱，箱蓋邊沿磨損發白，手寫字乾淨冷靜，甚至連“失敗版本一”那個“一”都收得利落，像是寫的人早就預料到，失敗不只一次，但也不會止在第一次。
她盯著那幾個字，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原來不是她一個人在記。
不是她從小鎮背著那些被笑過、被坑過、被說不切實際的破方案，一路硬撐到今天。有人早早替她把最不像樣的原型收好，藏在這種連導航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地方，還寫得這麼像隨手，像只是順便。
她心口發燙，燙得差點想現在就把手機撥過去，問一句你到底背著我留了多少年。
可這股燙只冒上來一秒，就被她自己死死壓了回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帶著廢牆後頭的潮氣和舊藥水味。副駕上的程放呼吸又急又輕，像怕自己喘重一點都會把巷子裡的靜壓感撞碎。
“林總。”他聲音發乾，“這地方……真能進？”
“不能也得進。”林岑把手機先架好，對著灰牆、門縫、車頭位置連拍了十幾張，又把門牌、巷口轉角、地上輪胎印和剛才那道金屬反光可能出現的位置都拍進去，“我不躺平。”
她說完這句，低頭把照片打包，先發給沈知夏，再補一條文字。
老衛生院後巷灰牆，門縫可見箱體，你的字跡在裡面。疑似有人提前踩過點，外圍有反光，未確認是否埋伏。
發出去不到五秒，沈知夏回了。
先不進正門。
看地面，左牆根有沒有新碎石。
程放留車上，鎖死，錄音開著。
林岑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人都快被停權了，指揮起她來還是像下季度風控調整。
她照做。先熄了大燈，只留示寬燈，把車門推開一條縫下去。碎石在鞋底下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她沒直奔門口，而是繞著車頭壓低身形，沿著左牆慢慢摸過去。
牆根的雜草被踩倒了一小片，草尖上還有沒乾的泥點。最上頭那層碎石顏色發新，明顯是近幾小時才被踢散的。再往前半步，她看見牆角有一小段黑色塑膠皮，像是某種線材外層，被人匆匆扯斷後掛在磚縫上。
監控線。
她瞳孔一縮，手指立刻把那截線材夾起來拍照，順手發過去。
剛拔不久。有人先我一步。
這次沈知夏回得慢了兩秒。
那就代表不是偶遇，是找東西。
先確認側面通風窗。
林岑抬頭，果然在灰牆靠後的位置看見一扇半人高的舊鐵窗，玻璃早碎了，剩下生鏽的方格。她退回車邊，打開後備箱，從董米米那堆亂七八糟但總能派上用場的東西裡翻出一副沾了亮片的手套，又摸出一支折疊自拍桿。
程放看得一愣一愣的。
“你房東到底平時都靠這些拍什麼？”
“爆款。”林岑言簡意賅，戴上手套，“你坐好，門我從外面反鎖。你要跑，我就默認你還想回許一鳴那邊當共享耗材。”
程放臉色白了白，忙不迭點頭。
她把手機錄音也丟給他一個，冷聲道：“你剛才說過的，之後再順一遍，從訓練營臨時證到海崗冷配，再到誰說過‘停了沈總，項目才有乾淨估值’。別漏。你現在最值錢的不是臉，是口供。”
說完，她把車門鎖死，自己繞到鐵窗底下。
舊窗離地不算高，她踩著一塊斷磚撐上去，先用自拍桿把手機伸進去照了一圈。畫面在屏幕上微微晃動，灰塵、周轉箱、兩個廢鐵架、一張舊桌，還有牆角幾個密封膠箱。地上有一串鞋印，深淺不一，最新的一組踩進灰裡，直接通向最裡面的金屬櫃。
那櫃門是開的。
裡頭少了一層。
林岑心口猛地一沉。
來晚了。
她正準備再往裡探，手機忽然震起來，是董米米的語音通話。她沒接，轉成耳機模式壓在耳邊。
“快說。”
董米米那頭背景音亂得很，像還夾著鍵盤和直播回放聲：“先給你三條，條條都不省心。第一，熱搜有人在買，你那個‘創業者不是消失，是去把真相從碼頭拽回來’剛頂上去，立刻有人投了反向詞條，標題是‘共享小鎮盒冷鏈造假疑雲’，手法很熟，像許一鳴團隊。第二，海崗冷配內部有人在傳要簽獨家預付，合同照片我只截到半頁，但抬頭不是許一鳴公司，是一個新殼。第三，你們團隊裡開始有人請假關機了。”
“誰？”
“韓喆和齊寧一個都不乾淨。”董米米語速飛快，“但不一樣。韓喆是關機，人直接不見；齊寧是朋友圈還在發，卻把定位關了，像在等風向。你要我說，前者像跑，後者像慌。”
林岑眼底冷了幾分。
“再盯。”
“還有件事。”董米米聲音壓低了點，“窯房那邊匿名警接得不算慢，但有人比警車更早到附近。我那邊朋友路過拍到一輛沒牌黑商務拐進去，又很快退了半截，像是不確定要不要收尾。”
張策可能已經不安全了。
也就是說，這條線的另一頭，確實有人在拼命擦痕跡。
“圖發我。”林岑說。
“發了。你自己小心，別一激動就拿三腳架去單挑世界。你家那位今晚看著像隨時要把整個資本圈掀桌，你再出事，她真能冷著臉把人活活算死。”
林岑耳根一熱，低聲罵了句：“你別亂剪。”
“我還沒剪，素材自己長腳。”董米米利落掛了。
林岑收起手機，從鐵窗翻了進去。
落地時灰塵撲起來，嗆得她蹙了下眉。倉內比外面更冷，空氣裡混著舊紙張、塑膠箱和長年不用的潮味。車燈從門縫透進來一線，斜斜劈在那排箱子上，把“共享小鎮盒，失敗版本一”照得更清楚。
她走過去，先拍照，再蹲下來摸箱蓋。
表層積灰不均，有人動過。最上面的兩箱明顯被翻得匆忙，扣子沒合緊，邊角還留著新壓痕。她打開一看，裡頭不是成品，而是一疊一疊按年份和版本編好的資料袋。
共享小鎮盒路演草案0.3
共享廚房聯動測算，棄用
冷鏈試錯紀錄，僅內看
供應鏈風險假設與對沖方案
林岑手指頓了一下。
她抽出最上面那份冷鏈試錯紀錄，翻開第一頁，上頭竟然是她很多年前在小鎮網吧打的初稿，被人重新整理過，旁邊用黑筆標了密密的批註。字跡冷靜到幾乎沒有情緒。
溫控點設置過於理想化，不考慮裝卸延誤
產地到臨港段若遇人為斷鏈，應建立第三方盲測節點
你不是沒想法，是沒錢，也沒備點
最後一句旁邊，像是過了很久才補了一個極淡的字。
我有
林岑盯著那個字，鼻尖一下發酸。
她想起小鎮那間夏天永遠停電的雜貨鋪，想起她把一堆異想天開的計劃寫滿作業本邊角，班裡人笑她，連老師都說女孩子別折騰，找個穩當工作比什麼都強。只有沈知夏那時候把她的本子收過去，翻得比誰都仔細，最後只說一句，邏輯有洞，我幫你補。
原來從那麼早，補的就不只是邏輯。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硬壓下去，繼續翻箱。
第三箱裡是一沓原始溫控異常對照表，表格很專業，幾乎把所有正常故障與人為造故障的差異點都標明了。更下面還夾著兩份模擬記錄，一份是造缺貨，一份是造溫控異常。右上角蓋著熟悉的訓練營內部章，日期卻比程放說的那兩次更早。
也就是說，這套假故障玩法，根本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人拿它當工具跑成熟流程。
她剛想把整份收起，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頁缺口上。
整沓資料中間，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頁。撕口很整齊，顯然不是時間久了自然脫落，而是剛剛才被人帶走。缺失頁碼旁邊寫著交叉索引：海崗冷配，齊。
齊。
不是完整名字，可已經夠讓她背脊一寒。
齊寧？
還是別的姓齊的人？
她立刻拍照發給沈知夏，附一句。
少了一頁，索引指向海崗冷配和“齊”。
這次對面幾乎秒回。
先收現有證據。
不要追缺頁。
金屬櫃下層看右側夾縫。
林岑轉身走向最裡頭那個被人翻過的櫃子。櫃門半開，內層文件夾少了一排。她蹲下來照著她說的位置摸進去，指尖果然碰到一個防潮袋，卡在櫃底右側板後面，很隱蔽，像是臨時塞進去保命的。
袋子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支老式U盤。
一小本手寫對照簿。
還有一張折起來的便條。
她先拍完，再打開便條。
別用倉內電腦。
若有人先到，說明你團隊裡有人已經共享過你。
先救急，不求全。
下面沒有落款，卻仍是那種冷靜得過分的字。
林岑看得胸口又是一燙，幾乎想笑，又幾乎想罵。
這人連留紙條都像在開風控會。
她正把東西往包裡塞，手機忽然再震，這回是沈知夏直接打來。
林岑立刻接起，壓著聲音：“你不是在會上？”
“還在。”沈知夏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紙頁翻動和某人敲桌面的聲音，“我用三十秒。內審臨時通過停權建議，範圍是項目決策權和對外簽字權，還沒落正式公告。我爭取到十五分鐘補證窗口。”
她語氣平得像在讀財報摘要，可林岑一下就聽出來，她那邊已經到了刀口上。
“你現在把能證明假故障流程存在、且早於本次事故的東西，先傳董米米，再傳我。原始文件留你手上，不要全上雲，盲點倉既然暴露，雲端未必乾淨。”
“你早就知道這地方會被翻？”林岑低聲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瞬。
“我知道總有一天會被用上。”沈知夏說，“不知道會是今晚。”
林岑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她想問你到底替我備了多少條退路，想問你是不是從我第一次破產開始就在替我留後手，想問你明明都做到這份上了，為什麼還能一副跟我只是普通合夥人的樣子。
可最後出口的，卻還是最眼下的事。
“你撐得住嗎？”
沈知夏那邊安靜半秒，然後說：“報表上看，不太好看。實際上，還行。”
這句話一落，林岑心裡那根繃到發硬的弦，忽然就被人用手指輕輕按住了。
還行。
行個鬼。
她都快被人架下台了，還能用這種語氣安她。
“沈知夏。”林岑低低叫了她一聲，“你等我把這鍋掀回去。你不許先出局。”
“結論錯了。”沈知夏說，“不是我不許，是你不許輸。”
下一秒，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道男聲，溫和得過頭，卻帶著明顯的壓迫感。
“沈總，補證窗口不是讓你處理私人電話的。”
周既白。
林岑眸色一冷。
沈知夏的聲線瞬間收平，利落得像一刀切開私人與公事：“我正在調取事故前置風控存檔，三分鐘內進會議室。”
她說完，直接掛了。
林岑盯著黑掉的屏幕，牙都咬緊了。
她把手頭資料拍完、分流、加密，先發給董米米，再傳給沈知夏指定的內部安全郵箱。傳到一半，董米米回來一句。
收到，姐先用“舊版試錯紀錄被提前驗證”打第一波，不放全，不然內鬼跟著補洞。還有，你團隊群炸了，韓喆失聯，齊寧剛冒頭，發了句“別被人帶節奏”，太像此地無銀。
林岑眼神更沉。
果然。
她把對照簿翻開，裡頭是手寫縮略索引，記的不是全部內容，而是哪份證據能對上哪段事故。最後幾頁夾著幾個名字，旁邊是不同標記。
韓喆後面畫的是問號。
齊寧後面畫的是半個圈，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恐慌型，易被借刀，不一定主動。
林岑手指微微一停。
不是實錘，但已經說明一件事，沈知夏連她團隊裡誰會在壓力下鬆動，都替她看過。
她心裡那股又酸又熱的勁剛冒上來，倉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不是風。
像有人踩到了碎石，又立刻停住。
林岑整個人瞬間繃直，動作快得沒有一點猶豫，先把U盤和手寫簿塞進內袋，再抄起旁邊一根掉在地上的鐵桿，關掉手機手電，只留屏幕最低亮度。
外頭的示寬燈還從門縫透進一線昏黃，把地上鞋印照得模糊。
她屏住呼吸，往門邊挪。
又是一聲。
這次更近，像有人已經摸到SUV旁邊了。
下一秒，程放在車裡猛地喊了一聲，聲音因驚恐而走了調。
“誰，你們別開門——”
緊接著，車身“砰”地一震，像有人重重拍上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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