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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沈知夏 · 草莓味的風 · 3,988 字 · 2026-03-17
命令一落地,整個棚像被人猛地抽了一鞭。

剛才還僵在原地的人一下全動了起來。技術組撲回主控台,拔線、切權限、重建輸出鏈,鍵盤和對講機聲音交疊成一片。燈控那邊開始重新校鏡牆角度,三號機位被人推著改軌,滑輪在地面劃出尖細的摩擦聲。主屏上的腐爛花還沒撤,黑底紅邊,一層層向內塌陷,像有人把惡意釘在正中間,逼所有人抬頭看。

我站在主控台前,盯著各組回報,心裡卻像壓著一口沒咽下去的鐵。

不能亂。這次再亂,我就真成了別人故事裡那個只會翻車的前網紅。

“外部接入口清到哪了?”我問。

“主投屏口已經斷了,內網隔離也起來了。”技術主管抹了把汗,“但鏡牆背後有一段臨時導體,不在原本施工圖裡,像是後接的,我們正在拆。”

姜芷站在另一頭,手裡捏著手機,一邊接電話一邊快速下指令:“門禁記錄十分鐘內給我。所有臨時工名單重新過一遍,今天請假的實習生,把住址、學校、緊急聯絡人都調出來。Q-Ling studio不是名字,是口子,查誰批的,誰對接的,誰最後放進來的。別跟我說流程合規,我現在要人。”

她說話時向來不帶情緒,今晚卻明顯冷得更硬,像把原本只算成本的事,終於看成了有人踩到她的人。

我這才轉頭,看向沈知夏。

她靠在一張臨時搬來的高腳椅邊,左手還垂著,袖口被血浸出一小片更深的暗色。她明明傷得最實在,神色卻比誰都穩,正低聲和品牌運營確認短開播預案,像手腕上那道口子不是長在她身上。

我火一下就竄上來了。

“你先閉嘴。”我走過去,從助理手裡一把拿過醫療包,“先處理傷口。”

她抬眼看我,居然還能淡淡地問一句:“你是在命令我?”

“對。”我把拉鍊扯開,翻出碘伏和紗布,“不服也憋著。”

旁邊幾個助理明顯想看又不敢看,只能假裝忙得很。沈知夏看了我兩秒,竟真沒再說話,只把那隻手遞過來,乖得讓我更堵。

我半蹲下去,捲起她袖口,傷口露得更完整了。

細長一道,邊緣發白,周圍泛著很淡的霓色,像是被冷火燒過。這是霓線反噬後特有的灼痕,我以前只在新聞裡見過,說得都很輕巧,什麼情緒過載、能力回彈,像在介紹一種稀有體質。真正落在皮肉上,才知道那白不是乾淨,是疼到極致後留下的痕。

我手上動作慢了一下。

“疼不疼?”我問完就後悔,聽起來太像關心。

沈知夏卻嗯了一聲,聲音很低:“疼。”

我抬頭,正撞上她看我的眼神。她大概是故意的,明知道我吃這套,還裝得很淡,好像只是陳述事實。我差點被她氣笑,手下卻還是放得更輕。

“活該。”我嘴硬,“誰讓你硬控。”

“我不控,今天主屏不只是一朵花。”她說。

我手指一頓。

她垂著眼,看著我替她清理傷口,語氣平得沒什麼起伏:“對方導的不是單純畫面,是觸發。有人知道你看到什麼會失控,所以把它做得跟兩年前幾乎一樣。”

我喉嚨發緊,碘伏棉簽一下按重了些。

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卻沒抽手。

“你剛才說,很多年前就該說。”我低著頭,假裝只是專心包紮,“什麼意思?”

棚裡明明很吵,我還是覺得她沉默的那一秒太清楚。

“等今晚過了,我告訴你。”她說。

“你這人最會吊人胃口。”

“因為現在說了,你會分心。”

我冷笑:“沈知夏,你對我還挺有信心。”

“嗯。”她答得很乾脆,“我一直有。”

這句話像有人從我肋骨縫裡輕輕抽了一下,我沒再接,只低頭把紗布一圈圈纏上去,末了打結時故意收得有點緊。

她看著我,忽然問:“你在生我的氣,還是在怕?”

我想說都沒有,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口。

霓線不說謊。她明知道我最不敢的是承認自己怕。

“我是在煩。”我把醫療包啪地合上,“煩你每次都想擋在前面,顯得我很沒用。”

沈知夏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徹底散了一寸,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壓了下去。

“林絮,”她輕聲說,“我不是覺得你沒用。我只是……不想再晚一步。”

這句話比剛才那句很多年前還重。我心口猛地縮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追問,棚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岑陌到了。

她背著電腦包,短髮被夜風帶得有點亂,進門時先掃一眼全場,再準確落到姜芷身上:“你叫得真不客氣。”

姜芷接過她手裡的移動工作站,語氣依然冷:“你來得也不慢。”

“因為你說有人在鏡牆裡做手腳。”岑陌把設備往桌上一擱,抬眼看見主屏那朵腐爛花,目光明顯沉了下去,“還挺臟。”

她說話不像圈內人那種漂亮周全,冷冷直直的,像鏡頭本身。姜芷沒接話,只把門禁、主控備份和我那張舊照片一起推了過去。

“十分鐘內我要結論。”

“你給我的是材料,不是神蹟。”岑陌嘴上這麼說,手已經飛快敲上鍵盤,“但我盡量。”

她一進入狀態,整個人就像貼進屏幕裡。備份畫面被一幀幀拉開,鏡牆反射、導光槽折線、三號機位死角全被她拆成細碎圖層。她看得快,問得也快:“今天彩排前,誰最後進過鏡牆後區?”

技術主管立刻報了三個名字,外加一個臨時保潔。

“保潔不對。”岑陌頭也不抬,“她步態太穩,不像第一次進棚的人。還有這裡,停一下。”

畫面定住。

是下午五點二十七分,鏡牆表面還沒通電,一個戴口罩帽子的身影從側邊晃過,正常看只是路過,反光裡卻露出手腕一小截銀色器件。岑陌把圖放大,銀色細節頓時清晰了些。

導光筆。

跟珠寶底托調光用的工具很像,但更細,也更長,方便嵌進狹窄縫隙。

“這人不是單純來看機位的。”岑陌說,“她在熟悉反射角。還有——”

她調出另一組畫面,是更早前的彩排空棚。三號機位原本的預設角度正對主舞台,鏡牆左下角卻有一個幾乎看不出的亮點,一閃而過。

“第二個拍攝點。”岑陌說,“很小,應該不是正規機器,可能是針孔或者改裝手機。位置在鏡牆背骨和導體交接處,普通巡檢很難看到。對方不只是想觸發事故,還想拿第一視角素材。”

我背後陡然起了一層寒意。

第一視角。那就不只是商戰抹黑,是有人早就預備好,要把我們最狼狽的瞬間做成可投放、可剪輯、可反覆消費的內容。

“能抓到臉嗎?”我問。

“正臉沒有,但這個人不是第一次進鏡頭。”岑陌手指一敲,屏幕切到另一段資料,“餐廳外拍偷拍那天,街對面反光玻璃裡也有她,帽型、走路重心都很像。她不是跟你們一天兩天了,是在踩點。”

姜芷站得筆直,臉色卻更冷了:“把圖打包給法務和安保。今晚之後,我要她連工作都接不到。”

“你說得像封殺通知。”岑陌瞥她一眼,“不過我贊成。”

那一眼很短,我卻莫名看出點別的東西。姜芷一向最不吃人情,偏偏對著岑陌時,冷還是冷,卻沒那麼像刀,像收了刃的金屬。我心裡剛滑過這個念頭,手機就震了起來。

許聆又發消息了。

不是語音,是一連串文件和聊天截圖。

我點開,越看越沉。供應商名單裡,有個名字和兩年前我出事故那晚的舞台搭建外包重了一半,只是換了殼公司。再往下翻,是婚戀號矩陣的投放排期,幾個賬號預設文案幾乎把我和沈知夏今晚的“劇情”都寫好了:舊日翻車主播搭上豪門、珠寶品牌消費假戀愛、霓線事故包裝成愛情奇觀。

他們甚至給不同走向準備了不同標題。

像在等一部戲演砸,再從中挑最能爆的那個版本。

我盯著屏幕,忽然想起自己這兩年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林絮,你很會講故事。

可我講故事,是為了讓鏡頭裡的人看起來沒那麼狼狽。這群人講故事,是為了把活人剝開來賣。

“怎麼?”沈知夏問。

我把手機遞給她:“許聆發的。至少這部分東西不像臨時編的。”

她掃得很快,眼神越來越沉:“她手裡能拿到這些,說明她離源頭不遠。”

“所以她還是有問題。”姜芷說。

“有問題,不代表這次在說假話。”我把手機收回來,“她現在像被人拿舊路子反咬了。相親號、商務口、內容群,她自己挖的渠,現在有人順著渠放毒。她急,是因為這事要是真坐實,她連後路都沒有。”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下。

我居然在替許聆分析,甚至某種程度上,替她說話。

大概是因為我太明白那種感覺了。你以為自己在靠本事搭橋,結果某天一回頭,發現橋下全是別人替你準備好的坑。

沈知夏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我在想什麼,卻沒拆穿,只問:“你信她幾分?”

“六分。”我說,“剩下四分,留給她繼續心虛。”

她居然很淡地勾了下唇角。

這時運營那邊突然抬頭:“熱搜又跳了。前五十進了兩個,關聯詞開始帶假戀愛和內幕合作,還有人在發你們高空餐廳的偷拍。”

助理把平板轉過來,我一眼就看見那張圖。隔著玻璃拍的,我和沈知夏坐得並不算近,可角度很會挑,把她看我的那個眼神拍得像快要落下來,反而比任何擁抱都曖昧。評論區已經吵成一團,有說她拿我擋催婚的,有說我拿她回血的,也有一小撮人開始扒我們是不是早就認識。

我腦子裡忽然有什麼咔地對上了。

對方要的是定義權。

那我們就先把最容易被定義的東西拿回來。

“短開播。”我抬頭說。

全場安靜了一瞬。

“不是照原方案賣貨,也不是先發公告切割。”我走到主控台前,把三號機位和鏡牆示意圖拉出來,“開一個十分鐘的預熱場,只做一件事,搶第一句話。”

運營皺眉:“怎麼搶?一上來就回應醜聞,觀眾不一定買賬。”

“誰說是回應醜聞。”我點了點鏡牆,“我們先拍設計。拍折潮的結構,拍鏡牆,拍導光和反射。三號機位改成揭示位,不再躲鏡牆死角,而是專門照它。我要讓觀眾先看見,舞台是怎麼被搭起來的,幻景又是怎麼被看見的。”

技術主管反應過來了:“你是想把反證裝置直接放進直播裡?”

“對。”我說,“既然有人喜歡說我們拿霓線做違規戲法,那我們就先把技術鏈打開給大家看。哪些是珠寶導光,哪些是舞台折射,哪些是霓線情緒折映,先說清楚。讓他們知道,真正可疑的是誰往鏡牆裡多塞了一段人工導體。”

姜芷盯著我:“這樣做,等於主動承認今晚出事了。”

“不是承認,是定義。”我看向她,“你以前不是最懂這個?同一件事,別人說是翻車,我們說是遭人做局,差很多。前提是,我們得拿得出證據,也拿得出人。”

我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目光落在沈知夏身上。

她安靜地看著我,像早就在等我說這句。

“還有第二步。”我吸了口氣,“關於假戀愛。”

運營組一下全抬頭了,像聽見炸彈。

“不能再讓這個詞掛在外面任人寫。”我說,“真要做十分鐘預熱,就別裝沒看見。我們不用把所有事都攤開,但至少要承認,我和沈知夏確實不是今天才有交集,也不是純商務模板。把最假的部分先拆了,剩下的,反而有人信。”

助理差點被口水嗆到。姜芷難得沉默了兩秒,像在重新估算這個方案的風險。

沈知夏卻問得很平:“你想怎麼說?”

我心跳一下快了。

這問題太像把刀柄遞給我。

“就說,”我故作鎮定,“相處是真的,合作也是真的。至於別人怎麼理解,那是別人的事。總比讓營銷號替我們編強。”

她看著我,眼底像有一點很深的光慢慢浮上來。

“好。”她說,“我跟你一起說。”

這一句落下來,我心裡那塊始終懸著的東西,忽然像終於找到了落點。

不是我一個人對著鏡頭硬撐,不是她一個人拿霓線硬扛。我們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同一個戰術面上。

對面想看我們誰先掉下去,可我們偏要一起站著。

“岑陌。”姜芷忽然開口,“你能不能把第二拍攝點的位置做成可視化示意,開播時給到三號機位切畫中畫?”

岑陌一邊拷資料一邊說:“能,但得再給我三分鐘。”

“兩分鐘。”姜芷說。

岑陌抬眼看她,冷不丁笑了下:“你真難伺候。”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們這幾句夾在高壓裡,竟莫名讓棚裡氣息鬆了一瞬。我卻沒空看熱鬧,因為我的手機又亮了。

不是許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沒有照片,只有一句話。

你們真打算一起上台?

我指尖一冷,立刻點開詳情。發送位置被虛擬號段遮得很乾淨,像故意留下一層薄霧。

下一秒,又一條跳了出來。

那你最好先問問她,當年為什麼沒來。

我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呼吸都停了一瞬。

當年。

沒來。

不是兩年前的直播事故,是更早。早到我以為早就爛在記憶底部,不會再被誰翻出來的那些年。

沈知夏第一時間察覺我臉色不對:“怎麼了?”

我抬頭看她,手心全是汗。

棚頂冷光壓下來,主屏那朵腐爛花還在無聲盛開。外頭城市的霓虹隔著厚牆一點也透不進來,倒計時卻已經真真切切落在每個人耳邊。

我把手機遞給她,聽見自己聲音很低,卻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清楚。

“看來,”我說,“今晚有人不只想毀直播。”

“她還想毀得更早一點。”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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