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是姜家老宅那邊的一個助理號。”

安保這句話壓得很低，卻像直接落進了主控區最中間的金屬台面，嗡地震開一圈冷意。

沒有人立刻出聲。

外頭預熱間的提示音還在規律地響，導播耳麥裡傳來機位確認，設備散熱風扇低低轟鳴，倒數牌上的數字一秒一秒往下跳。所有聲音都在走，偏偏我們這一小塊像被什麼狠狠卡住了喉嚨。

姜芷最先動。

她一步上前，聲音冷得像結了霜：“誰的助理號？姓名，工號，跟誰線上對接。”

安保立刻把手裡平板遞過去：“號碼掛在老宅行政序列，平時主要替三房那邊跑會務和對外接待，叫周嶺。臨時攝助還沒完全開口，但手機裡遠程控制端的殘留指向他，剛才最後一通語音也是他打的。”

“語音內容呢？”

“攝助說對方只讓他按流程接臨時導體，等預熱後再開一次遠程投屏，不用管畫面會出什麼。錢已經打了前款。剩下的他不肯說，一直說自己只是拿活幹事。”

姜芷接過平板，目光掃得飛快，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可我站得近，還是看見她握著平板邊緣的手指微微泛白。她不是那種會把震怒寫在臉上的人，越是這樣，越說明這刀已經捅得夠深。

“反查呢？”她問，“這個周嶺背後是單點指令，還是有人授意？”

安保遲疑了一瞬：“現在只能確定他和那家校慶供應鏈公司有交集，近兩年替老宅接待時用過同一批外包。更上面的，需要再挖。”

“挖。”姜芷把平板交回去，“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三分鐘內給我周嶺今晚之前和之後的全部通訊鏈。我不要摘要，我要原始記錄。還有，把那個攝助手機做鏡像，別碰源機，直接丟給法務和技術一起看。”

“是。”

他轉身就跑。

岑陌已經把一台筆電拖到副控旁，手指飛快地敲鍵盤，屏幕上一排排後台記錄往上刷。她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遠程殘留有二次跳板，不像個人臨時操作。有人知道你們棚內流程，也知道鏡牆哪一段最好下手。”

她說這話時，視線淡淡掠過姜芷，像是提醒，又像是替她把最不願意承認的結論先說出口。

姜芷靜了半秒，開口時反而更穩：“把兩年前那場事故的設備清單也調出來，比對供應商、臨時場控、用電回路和導體型號。我現在要看的是不是同一條手。”

“已經在拉了。”岑陌說，“許聆發來的那份資料有七成能對上。”

“七成不夠。”

“剩下三成在路上。”岑陌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先別把自己氣死。”

這種時候她還能用這種語氣說話，換別人我可能覺得不合時宜，可落在岑陌身上，偏偏有種異樣的穩。姜芷眉心動了動，沒接話，卻也沒反駁。

倒數牌跳成四分十二秒。

導播在耳麥裡催：“開場詞到底定不定？預熱人數還在衝，公關口徑再不給，我這邊沒法切正式主畫面。”

這句話把整個主控區重新拖回現實。姜家、舊事、供應鏈、遠程投屏，每一樣都像炸藥，可直播不會等我們把真相查完再開始。外頭已經有人進場，平台首頁預熱掛著，我們現在不是站在風暴外面，是已經被推到了台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硬把胸口那陣翻湧壓下去。

“按原計畫開。”我先說。

運營一愣：“可是現在又牽出姜家——”

“就是因為牽出姜家才更要開。”我把耳返拿過來，扣在手裡，聲音盡量放平，“如果現在臨時停播，外面只會默認我們心虛，今天這場就算白挨了。”

“那姜家線要不要提？”

整個主控區都在等答案。

我沒有立刻回，轉頭看向沈知夏。

她站在我旁邊，從剛才開始就沒再插話，像是把所有翻上來的情緒都死死按在了骨頭下面。她手腕上的紗布邊緣還滲著一線淡紅，皮膚下那道霓線比剛才更明顯，沿著腕骨細細游走，冷白得近乎刺眼。

霓線不說謊。她越壓，越會被看見。

我心口猛地一緊。

她也在看我，眼底有很深的東西，像還停在剛才那句“剩下的，我一件不落地告訴你”上。可現在誰都沒有時間把那半句真相說完。

“先不提名字。”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卻穩穩壓住了全場的躁動，“提事實，不提猜測。技術自證先放最前，供應鏈和外接導體問題放第二層，關係回應放第三層。至於家族內部的部分，在沒有完整證據前，我們不替任何人做結論。”

運營立刻接上：“那就是先把技術清白立住，再反制營銷號帶節奏，最後由你們自己定義關係？”

“對。”我說，“但不是最後。第三分鐘就切一刀進去。”

導播抬頭：“這麼早？”

“越早越有主動權。”我盯著副屏上的預熱畫面，“對方今晚最想做的，是讓我們看起來像兩個拿幻景騙流量的人，再順手把我之前翻車的事故和她的家族背景一起綁死。那我們就反著來。”

我伸手在副屏上一指，把鏡頭路徑迅速過了一遍。

“三號機先拍鏡牆拆解，冷光，別打柔焦。我要硬結構，要讓觀眾看見導體怎麼接，異常點在哪，幻景靠什麼產生。二號機跟我的近景，讓我講人話，把術語翻譯成觀眾聽得懂的畫面語言。沈知夏那邊不要一上來就站神壇，讓她從台邊走進來，像進入這場說明，不是做展示。”

導播一邊聽一邊記，反應已經跟上了：“那第三分鐘呢？”

我喉間有點發緊，卻還是說了出來：“第三分鐘切雙人同框。我來說，我們不是今天才認識，也不是單純為營銷綁定。合作是真的，相處是真的，至於外面想怎麼命名——”

我停了停，抬眼看向沈知夏。

她接住我的話，平靜得像在替我兜住最後一口氣：“由我們自己說。”

運營明顯被這句震了一下，臉上的緊張都變成了發懵：“你們真要這麼直接？”

“都被逼到這了，還藏什麼。”我笑了一下，嘴角卻有點硬，“霓線都快把人劈開了，再裝不熟，等著上社會新聞嗎。”

旁邊幾個助理沒敢笑，但氣氛到底鬆了一線。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話說得多像玩笑，心裡就有多疼。

因為我其實還想知道，她當年到底在哪裡停住了腳，為什麼沒來，誰攔了她，還有我那台被強電流衝壞的手機主板，到底是不是從那時候就有人動了手。

這些問題一個都沒消失，只是被硬生生按到了直播之後。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沈知夏忽然伸手，極輕地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下很短，幾乎像錯覺。

可我還是僵了一瞬。

“等我。”她低聲說。

我沒看她，只把耳返往耳朵裡一塞，語氣照舊不客氣：“你最好不是又畫餅。”

她似乎笑了笑，聲音壓得更低：“這次不會。”

下一秒，她腕間那道冷白色霓線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針從裡面扎了一下。她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住，呼吸也滯了半拍。

我立刻側過臉：“又疼了？”

“沒事。”

“你少來。”

她剛說完，霓線又往上浮了一寸，連帶著紗布下那圈皮膚都泛出霜似的白。我心裡一沉。這不是單純傷口疼，是她剛才那句“先不提家族內部”也壓到了真話邊緣。她沒有撒謊，但她在避重就輕，所以反噬還在。

我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把那股火硬咽回去。

現在不行。現在不是逼她的時候。

“林絮。”導播在那頭喊，“你要的口播第一句，最後確認。”

我閉了閉眼，把情緒往下壓，重新看向主屏。

預熱間裡，彈幕已經開始滾了。

有人問是不是又要炒作翻紅。
有人刷我當年的事故梗。
有人說折潮是不是靠特效騙人。
也有人在問，剛才那朵腐爛的花到底是意外，還是預告。

那些字密密麻麻，像城市高樓外牆上的廣告屏，一亮起來就恨不得把人過去幾年的狼狽全照清楚。

可奇怪的是，我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被它們拖進去。

可能是因為我旁邊站著沈知夏。
也可能是因為今天終於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被看。

“第一句就這樣。”我說，“大家晚上好，今晚我們不先賣產品，先把骨架攤給你們看。”

導播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

岑陌那邊忽然開口：“兩年前那場事故的供電回路對上了。”

所有人立刻轉頭。

她把筆電屏幕旋過來，冷藍色的流程圖上兩條線被標紅，像兩道舊傷口被重新撕開。左邊是今晚鏡牆異常導體的接入方式，右邊是兩年前我那場翻車直播的臨時補電方案，中間用同一家外包供應殼連在一起。

“不是完全一樣，但手法很像。”岑陌說，“都利用了臨時追加設備不走完整審批的空子。兩年前你手機主板被衝壞，不像單純事故，更像有人提前算過場內電流峰值，故意把一段過載導進了你那側設備。”

我耳朵裡嗡的一聲。

雖然早就猜到不是意外，可真聽到這句，還是像有人拿冰水兜頭澆下來。

所以那天不是我倒霉，不是我反應慢，也不是我不夠專業。

是有人選中了我。

沈知夏的手忽然在身側攥緊，骨節都繃出一層白。她沒說話，眼底的冷卻一下沉到了底，像終於對準了某個方向。

姜芷接過話：“把這組對比圖整理成可播版本，先放七成，保留核心證據。我要讓外面的人看見這不是今天才有的問題，但也不能讓真正動手的人提前銷毀痕跡。”

“好。”岑陌說。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周嶺的跳板賬號往上一層，連到了一個私人郵箱。名字縮寫是JZX。”

姜芷眼神一沉。

我下意識看了沈知夏一眼，心裡也跟著一緊。JZX，太像一個陷阱，像故意往她名字上靠的縮寫，也像是老宅那邊刻意留下來混淆視線的煙霧。

“別急著對號入座。”岑陌很冷靜，“郵箱註冊地在海外，設備指紋做過清洗，更像障眼法。”

“那就一起放著查。”姜芷說，“我不管是不是障眼法，今晚敢把手伸到這裡，就得付代價。”

她說完，耳麥忽然震了一下。應該是老宅那邊有人打了進來。

她垂眼看了來電顯示，唇線壓得極直。

我只看見上面跳出兩個字：老宅。

空氣一下又緊了。

“接嗎？”岑陌問。

姜芷盯著屏幕兩秒，直接按了靜音，然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不接。讓他們等。”

她這個動作很輕，卻像一刀把某種舊秩序直接劃開了口子。

倒數牌跳到一分三十秒。

導播提高了音量：“所有人準備，正式流量入口三十秒後全開。林絮上台口，沈總待第二切入位。燈控，冷白主光先給結構，不要給人像加粉。”

運營最後衝過來，把提詞卡塞進我手裡，又被我推了回去。

“不用。”我說，“拿著反而像背稿。”

“你確定？”

“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真話。”

她被我噎了一下，居然沒再勸。

我往台口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回頭看向沈知夏。

後台燈有些暗，她站在監視器與機位縫隙間，肩線平直，眼神卻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種目光很難形容，不是單純的保護，也不只是愧疚，像她這些年沒來得及說、也不敢隨便說的東西，全堵在這一眼裡。

我心裡那塊最硬的地方無端軟了一下。

“等會兒上來別亂逞強。”我說，“你手要是再裂，我就當著直播間觀眾罵你。”

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還有，”我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別再讓人替你說了。”

她看著我，喉間像是很輕地動了一下，最後只回我一句：“我自己說給你聽。”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導播喊了最後十秒。

我轉身走向台口，光從前面打過來，白得刺眼。身後所有嘈雜都像被壓成了一條窄窄的通道，我踩著那條通道往前走，心臟跳得很重，卻沒有半點想退的意思。

三。

二。

一。

紅燈亮起。

主畫面切入的那一瞬，我抬眼看向鏡頭，外頭萬千彈幕像一座即將傾下來的牆，我卻突然想起自己最早學鏡頭語言時老師說過的一句話——真正的鏡頭，不是替人遮掩，是讓人終於有地方站。

“大家晚上好。”我開口，聲音穩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今晚我們先不賣東西，先把骨架攤給你們看。”

三號機按預定切向鏡牆結構，冷白的導體和拆開的底托在燈下清清楚楚，沒有一點幻景修飾，像把秘密直接拖進了解剖台。

彈幕瞬間炸了。

我沒停，順著畫面往下講，把那些原本只屬於技術組和設計稿的語言，一句句翻成觀眾能看懂的東西。哪一段導體不該在這裡，哪一個遠程口子是怎麼被接進來的，為什麼剛才那朵花不是品牌預設，而是有人借折映系統強行插進來的異常影像。

鏡頭裡的我很冷靜，只有我自己知道，胸口那團火根本沒滅。

一分鐘後，畫面按計畫切到我近景。

我看見彈幕裡已經開始有人刷“所以真的被搞了”“之前那場事故也是？”“別又演”。

我扯了下嘴角。

“演不出來。”我說，“因為有些狼狽，真的經歷過一次，就不想再來第二次。”

台邊的光線忽然微微一變。

我知道，是沈知夏上來了。

她沒有立刻入鏡，只是站在我斜後方，那一瞬間，空氣裡很淡地浮起一線霓色，像月光落在碎鑽切面上的反光，克制，卻穩穩撐住了整個場。

第三分鐘，導播給了雙人同框。

我轉過頭，看向她。

她也看著我。

那一秒，外面的彈幕、後台的倒數、姜家的來電、兩年前沒說完的那半個真相，全都像退遠了一點。不是消失，而是終於不再能把我們強行分開。

我吸了一口氣，正要把那句話說出去，直播後台的監看屏卻忽然彈出一個新的匿名推送窗口。

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讓我血液瞬間往下一沉。

“當年校慶後台完整監控，已上傳。沈知夏父親親自出面攔人，證據見附件。”

下一秒，副屏上跳出了一段正在自動下載的視頻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