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燈下合契春深 · 故人歸 · 4,646 字 · 2026-03-17
那聲咳極輕,輕得像誰把一粒灰咽回喉嚨裡,偏偏落在我耳中,卻比殿外風雪還利。

常喜正要轉身,腳下微不可察地頓了半寸。不是他。

那咳聲是從他身後偏左傳來的,隔著兩名垂首侍立的小內侍,音色更啞些,尾音收得太急,像是故意學著常喜方才那一聲壓下去。若不是我一直提著神,幾乎也要被混過去。

我抬眼掃過去。

乾元殿裡侍立的人都低著頭,燈火照得一張張臉平整馴順,像宮牆上刷得一模一樣的白灰。可人只要活著,便有聲息。左側那個年紀稍長的內侍呼吸沉穩,膝蓋略外展,是站久了的習慣;再後頭那個小的,鼻息發飄,顯然被今夜這場面嚇得不輕;偏有一個,站得最規矩,肩卻壓得很死,像在用力按住胸口將要翻上來的癢意。

我記下了他的位置,面上卻不動聲色。

蕭承晏顯然沒把那聲咳放在心上,或者說,他聽見了,也不在意。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尤其在看人互相疑心這件事上。

“怎麼?”他指尖摩挲著棋子,似笑非笑地看我,“裴司籍這便走神了?婚約剛定,魂就飛去沈統領府上了?”

我屈了屈膝,語氣平平:“臣只是在想,若真有人早早把手伸進沈統領府中,那今夜這盤棋,怕不只是衝著臣一人來的。”

“哦?”皇帝眉梢一抬,“那你說,還衝著誰?”

我垂眼道:“衝著誰,臣不敢妄言。只是信匣夾層若早已動過手腳,說明布置之人知道沈府外院收帖規矩,也知道何時翻出最合適。這樣的人,若不是熟悉沈府,便是熟悉禁軍。若再往深裡想,還知道陛下今夜會追查失冊,那便更有趣了。”

蕭承晏笑了一聲,像是被取悅了:“你這張嘴,果然比尚儀局的筆還快。”

沈懷檐站在我身側,沒有接話,可我聽得見他呼吸比方才更沉了一線。怒意壓在骨頭裡,沒往外露。沈府信匣出了夾層,等於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了局,這比當面給他一刀還打臉。

顧清漪仍跪著,聽到這裡,終於抬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極短,溫柔都來不及裝全,便已露了底下的冷。可她很快便低下頭,柔聲道:“陛下,臣女先行告退。”

蕭承晏淡淡嗯了一聲。

她起身時裙角輕輕擦過金磚,沒有半點失態,倒真像個受了驚卻還守著規矩的大家閨秀。只是她走到側殿門前時,忽然側過半張臉,朝殿角一名捧茶的小宮女看了看。

不過一瞬。

那小宮女立刻低頭,雙手把茶盤托得更穩。旁人未必瞧得出什麼,我卻聽得見她那口氣猛地提了一下,像被誰無形掐了脖子。

這一眼不是無意,是吩咐。

顧清漪進了側殿,帘影一晃,將她那點藏不住的恨意一併遮了個乾淨。

常喜這才退出去宣韓峻。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靜得像雪夜裡覆了冰的井。我知道皇帝在等,等我和沈懷檐誰先露出破綻。偏這時,蕭承晏忽道:“沈懷檐。”

“臣在。”

“你府上外院信匣,誰能近身?”

沈懷檐答得很快:“平日收尋常拜帖與內外傳信,親兵輪值,外院管事、值守禁軍、送帖長隨皆可近前。但匣底夾層若要做得不留痕,非一時半刻能成。”

“也就是說,內鬼在你府中不是一日兩日了。”

“是臣失察。”

蕭承晏看著他,笑意淺淡:“失察,是最便宜的罪名。朕若往重了說,便是你禁軍統領府中被人拿來養刀。這刀今日能戳向裴知微,明日便能戳向誰,還真不好說。”

沈懷檐垂首:“臣請罪。待今夜事畢,臣自清府中人手。”

我聽著這話,心裡卻冷了一下。

清府中人手,勢必要見血。可若對方早有準備,真正埋得深的那個,未必會在第一輪就浮上來。更麻煩的是,今夜之後,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綁在一處了。查沈府內鬼,也等於讓旁人知道我會插手。

我正思量,殿外腳步聲已近。

韓峻被帶進來時,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手裡捧著一隻黑漆木匣,走到御前便重重跪下:“臣韓峻,叩見陛下。”

他聲音粗啞,帶著凍過之後的乾裂,卻不亂。這人是武人,沒那麼多花樣,至少眼下是真急。

“呈上來。”蕭承晏道。

常喜親自把木匣接過,捧到御前案上。匣中只放了一片燒殘的紙,邊緣焦黑捲起,像一截沒燒乾淨的舊骨。

“從哪裡搜出來的?”皇帝問。

韓峻回道:“回陛下,卑職按統領之命封查外院信匣。原想拆開看木板是否有新釘痕,誰知匣底內襯比尋常厚半寸。撬開後,裡頭夾著一層薄板,板下便藏了這半張紙。另有少許灰燼,像是有人原想燒盡,卻沒來得及。”

“何時做的夾層?”

“卑職不敢妄定。只是木板內沿有舊漆,應不是這兩三日新裝的。”

蕭承晏將那半張紙挑起,隔著燈火看了片刻,忽然遞給我:“裴知微,你來認。”

我上前接過,指尖剛觸到紙面,便知這東西有些年頭了。紙質比匿名信粗,卻比尋常官紙更韌,正是禮部檔冊抄錄常用的樣式。邊角被火咬去大半,只剩中間幾行還算完整。

上頭寫著幾個殘句。

冬祭內入名錄……
司贊一,司贊二……
奉器內侍改……
禮部覆核……
下方還有半枚模糊不清的簽押,筆畫被燒斷了一截,只隱約看得出一個“裴”字的偏旁,另一邊則像是“何”或“阿”之類的起筆。

我心口一緊。

十年前我父親所涉的,就是冬祭前內入名錄與禮器點驗出了岔子。按當年定案,是我父親覆核失職,致使祭文流出、禮器錯置。可若這紙上真寫了“奉器內侍改”,那便不是單純的禮部疏漏,而是內廷名錄在送呈後又被人動過。

我將紙頁翻看兩面,聲音盡量放平:“回陛下,這確是禮部抄錄頁的格式。看內容,像是丁酉年冬祭前內入名錄的一部分。只是殘缺太多,不能單憑這半張就定案。”

蕭承晏托著腮,像是早知道我會這樣答:“不能定案,卻足夠翻出些舊泥來,是不是?”

“是。”

“那你再說說,這上頭哪一處最要緊?”

我盯著那幾個字,慢慢道:“若臣沒認錯,最要緊的是這個‘改’字。內入名錄經禮部覆核後,照理只可增補,不可私改。若有人能在名錄上改動奉器內侍的人選,便能動手腳於祭器、祭文、出入路線,甚至讓不該進的人進,不該碰的東西被碰。”

韓峻呼吸一沉,像是也聽明白了。

沈懷檐開口接道:“若此頁屬實,丁酉舊案便不止是禮部失察,還牽涉內廷出入。”

蕭承晏眯了眯眼:“所以,你們裴家當年,未必是主犯。”

這句話落下,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口那一下撞擊。

未必。

只是未必,離翻案還遠得很。可在御前,能從皇帝嘴裡聽見這兩個字,已經足夠讓多少人今夜睡不安穩。

我垂下眼:“臣不敢妄喜。半張殘頁,只能證明當年檔冊或有異常,不能證明裴家無罪,更不能證明是誰改了名錄。”

蕭承晏笑了:“朕就喜歡你這點。想翻案,卻不肯把話說滿。比那些一有風吹草動就急著哭冤的蠢貨強得多。”

他話鋒一轉,看向韓峻:“你搜出東西後,可有旁人接近?”

韓峻抱拳道:“沒有。卑職一發現便封了匣子,親自入宮。中途只在宮門驗過一次牌。”

“誰驗的?”

韓峻一愣,似是沒料到皇帝問得這樣細,忙道:“是神武門當值的小旗周成,還有一名內侍接引。”

“內侍叫什麼?”

韓峻皺眉想了想:“像是……像是叫小祿子。”

我目光微動。

不是方才殿中那個咳嗽的內侍。可這宮裡的內侍名字,多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米,真要藏一兩顆壞的,再容易不過。

蕭承晏又問了幾句木匣細節,韓峻一一答了。我聽得出他沒有撒謊,可在說到“撬開夾層時灰燼尚溫”那一句時,尾音略緊了半拍。

我立刻抬眼:“尚溫?”

韓峻轉向我,忙道:“是。卑職起先以為是木匣靠外院火盆近,後來一想不對。那夾層藏在板下,若不是近日有人動過,不該還帶熱氣。”

我手指微微一蜷。

也就是說,夾層不是多年前藏好便一直沒動,而是最近有人打開過,甚至試圖燒毀裡頭的東西。可他沒能燒乾淨,便只能把半張殘頁和匿名信一併做成局。

誰這麼急?

是怕失冊案往丁酉舊案上扯,還是怕我今晚真的從舊檔裡翻出什麼?

我正想著,身後那股安息香的氣息忽然又淡淡浮過來。

很淺,像有人剛從熏香重的地方走近,又刻意停在不遠不近處。我不必回頭,也知道不是顧清漪。她去了側殿,那香卻還在主殿裡。

我心中一凜,故意將手中殘頁遞回時偏了半步,餘光掃向殿角。果然,方才被顧清漪看過一眼的那個捧茶小宮女,不知何時已悄悄挪近了些。她低眉順眼,像是在等著添茶,可袖口邊緣沾著極淡的灰,像剛碰過炭盆,又像碰過什麼燒過的東西。

我還沒開口,蕭承晏已順著我的停頓看過去:“怎麼,又聽出什麼了?”

皇帝這人最厲害之處,就是從不肯讓你安安穩穩藏本事。

我若說沒有,他未必信。我若說得太多,又等於把自己推到更前頭。

我抬手指了指韓峻:“臣只是覺得,韓校尉方才有一句話值得再問。”

韓峻一怔。

“你說夾層灰燼尚溫,這話為何先前不報?”

韓峻面色一僵,忙道:“卑職以為這只是細枝末節,怕在御前說錯,才……”

“才什麼?”我淡淡看他,“才覺得沈統領今夜已夠焦頭爛額,不必再添一句有人剛動過夾層,顯得你們整個外院像篩子?”

他呼吸一亂,立刻低頭:“卑職失察,請統領責罰。”

是真心請罪,不是假話。

我便不再逼他,轉而道:“陛下,既然灰燼尚溫,說明動手的人離得不遠。韓校尉入宮一路有人接引,沈府封查也不可能毫無風聲。若真要查,不如先把接觸過木匣、或可能知曉消息的人名一一列出。宮裡有些人,未必是局中主手,卻最會替人擦尾巴。”

我說這話時,眼尾極輕地掃過那小宮女。

她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呼吸立刻屏住,像怕自己一口氣就把心事吹散出來。她知道什麼,至少知道有人在燒東西。

蕭承晏順著我的目光瞥去,神色不變,只道:“常喜。”

“奴才在。”

“把殿中侍候的人都記下,一個都別漏。側殿那邊也一樣。今夜當值、傳話、捧茶、掌燈的,挨個查。”

“是。”

常喜躬身應下,聲音依舊妥帖恭順。可我注意到,他說話時喉間有一下極輕的摩擦音,像舊傷留下的乾裂,不是刻意壓咳時才有,而是平日說話便帶著。十年前那人也是這樣。

我的指尖忽然有些發涼。

若那夜來我家的人真與內廷有關,能在如今還留在乾元殿近前侍候,身份絕不會低。可常喜在御前多年,若真是他,未免太顯眼;若不是他,便是有人故意拿相似的咳聲來晃我眼。

這宮裡最要命的,不是沒有線索,而是每條線索都像真的。

蕭承晏看夠了眾人的神色,終於像收了線的釣客一般,把棋子往案上一丟。

“行了。今晚到這裡,案子不會因為你們在朕跟前站一夜就自己開口。”他說著,目光落到我和沈懷檐身上,“婚約既是朕賜的,該有的體面也得做足。明日一早,內侍省會把旨意發下去。尚儀局那邊,你照常辦差;沈懷檐,人你給朕看好了。查案之外,別再讓她在宮道上平白被人當活靶子。”

沈懷檐沉聲:“臣遵旨。”

我也應了是。

蕭承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悠悠補了一句:“至於期限,你們私下愛立多久便立多久。朕只認一件事——在真相出來之前,你們這樁婚約,誰都不許反悔。”

這一句比前頭任何話都像鎖。

我喉間發緊,卻只能俯身謝恩。

退下時,韓峻被留著繼續回話,我與沈懷檐並肩出了主殿。殿門一開,風雪氣立刻撲上來,把人從燈暖裡一下拽回骨冷之中。

宮檐下燈籠被吹得微微晃,我走了幾步,才低聲道:“陛下真是疼臣子,賜婚都賜得像下套。”

“你若不想要,方才可以不接。”沈懷檐道。

我側頭看他,冷笑了一下:“沈統領說得輕巧。御前那種局面,我若說不,明日傳出去便是我不識抬舉、又或心虛不敢查。到時候死的是我,名聲碎的是你,倒正好遂了有些人的意。”

“所以你接了。”

“你不也先接了麼?”我嗓音更輕,帶點刺,“還替我留退路,說什麼期限未定之前。怎麼,怕我真賴上你?”

他腳步一頓,垂眼看我。

雪光映著他半邊側臉,冷得像刀。可那雙眼裡壓著的東西太沉,我一時竟沒敢多看。

“裴知微,”他道,“我怕的從來不是這個。”

我心口莫名一滯,正要回話,後頭忽有腳步聲近。常喜親自送了一盞宮燈出來,笑得仍舊滴水不漏:“陛下體恤二位雪夜路滑,特命奴才送一程。”

我看著他,忽然也笑了笑:“公公今夜辛苦。只是這天寒地凍的,若喉嚨不好,還是少壓著咳為妙。咳久了,舊疾不去,倒容易叫人記住。”

常喜托燈的手穩穩的,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裴司籍耳力過人,難怪陛下器重。”他輕聲道,“奴才這點老毛病,不值一提。倒是十年前宮裡也有位老太監總這樣咳,後來人沒了,便少有人記得了。司籍若覺得耳熟,興許是巧。”

他說完,微微一笑,將燈往前送了半步。

我後背驀地一寒。

他知道我在試他。

更可怕的是,他不辯,不躲,反倒順手又往我面前拋了一層霧。十年前有位老太監?是實話,還是故意給我換路?

沈懷檐已伸手接過宮燈,冷聲道:“有勞公公。夜深了,不必再送。”

常喜從善如流地退下,轉身時袍角掠過台階,像一尾滑進暗水裡的魚。

我盯著他的背影,低低道:“他在引我。”

“我知道。”沈懷檐道。

“你也覺得他可疑?”

“乾元殿裡今晚每個人都可疑。”他提著燈,聲音沉冷,“包括你剛才盯上的那個小宮女。”

我嗤了一聲:“倒不笨。”

“你以為誰都像你,靠一張嘴活命?”

“錯了。”我拢了拢斗篷,踩下積雪,“我靠的是耳朵。嘴只是順便傷人。”

他偏頭看我,竟像是想笑,卻又忍住了。片刻後,只低聲道:“明日起,婚約旨意一下,你我便不只是私底下做戲了。”

“我知道。”我道,“宮裡最會吃人的,就是這種名正言順。你打算怎麼演?”

沈懷檐看著前頭風雪未歇的宮道,聲音很低,卻很穩。

“先把婚書立了。”

我一怔,抬眼看他。

他沒看我,只道:“陛下說期限由我們私定。既然是契約,就把規矩寫清。你要的查案之權、出入遮掩、彼此名聲、遇事誰先擋、何時止損,全寫上。寫明了,往後便少些廢話。”

我聽完,心裡竟奇異地定了半分。

是了,婚約成了聖意,反倒更該把我們之間那點私下的界線釘牢。否則外頭一場戲,裡頭一筆爛賬,才真要命。

可我嘴上仍不肯饒人:“沈統領行事果然周到。連成親都能寫成軍令狀。”

“彼此。”他道,“裴司籍不是也最擅長把人情寫成條款?”

我笑了一聲,雪氣吸進肺裡,冷得發疼:“那便寫。一年。舊案查清前,同舟共濟;一年期滿,各自生死富貴,概不糾纏。”

他這回終於轉頭看我。

宮燈的光落在他眼底,深得像夜裡未化的冰。

“好。”他說,“一年。”

不知為何,明明是我先提的期限,他應下時,我心口卻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輕輕割了一下。

風雪仍在下,宮牆沉沉壓著天色。前路一片白,我卻知道,從今夜起,我和沈懷檐再沒有退回原處的路了。

而更要命的是,在我們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乾元殿裡,已經有人替我們把第一筆血債,悄悄記上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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