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林見微沒有立刻回答。
商場清場後的中庭空得發響，剛剛還來回奔走的人聲都退乾淨了，只剩工作燈在白色展台邊投下幾塊冷暖交錯的光。玻璃幕牆外，雨勢更密，像有人把整座上海往下壓。
她看著手機暗下去的屏幕，喉間那口氣壓了又壓，才開口。
“辰屹資本法務部。”她聲音很平，“說我海外專利技術的補充授權條款有爭議，還說周予安那邊可能不知道完整情況。”
沈棠沒有打斷，只安靜等她往下說。
林見微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些，像是在把那些不願提的過去重新掐回掌心裡。
“我在國外做的那套模型，不是單一演算法，是三層結構。底層是公開框架，我自己調過的中層標籤系統和消費情緒映射是核心，最上面那層應用場景，是我回國之後重新搭的。”她停了一下，“我之前和一個實驗室簽過授權協議，理論上我保留商業化二次開發權，但補充條款裡有一條很模糊，關於特定行業的排他優先認定。對方現在如果咬文嚼字，能說我用在序列七上的部分，和原授權範圍重疊。”
沈棠問：“你自己怎麼判斷？”
“法理上不算完全越界。”林見微說，“但足夠讓人做文章。尤其是在明天預演之前。”
她說得簡潔，像在做風險匯報，可沈棠還是聽出了她刻意壓下去的怒意。這不是突發核實，更像有人算著時間，故意把刀遞到她脖子邊上。
“這件事，周予安知道多少？”沈棠問。
林見微沉默了兩秒。
“我在最初提交履歷和技術說明時，提過海外授權架構，不算完全隱瞞。但我沒有把那條補充條款單獨拎出來。”她抬眼看向沈棠，“因為當時我判斷風險可控，而且序列七現在用到的，不是那套模型的完整商業版本。”
“可別人只要把話說一半，就夠讓她覺得你有保留。”
“我知道。”
沈棠看著她，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你不是不知道後果，你是又想自己先扛完，再挑能說的部分說。”
林見微的眼神微微一滯，像被準確碰到了舊傷的邊。
她本能地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停住。因為沈棠說得沒有錯。這幾年她所有活下來的經驗，都在告訴她先把問題解決，再談情緒，再談信任。能一個人扛住的，就不要分給別人。可偏偏這條習慣，曾經最先傷到的就是沈棠。
沈棠向她伸出手。
“手機給我。”
林見微看她一眼，還是遞了過去。
沈棠把剛才的通話錄音調出來，站在工作燈下重新聽了一遍。對方話術很乾淨，既不真正落實威脅，也不明說起訴，只是不斷強調爭議、完整情況、建議儘快處理，像是專門來製造一個模糊但足夠致命的陰影。
聽完後，她把手機還回去。
“第一，這不像正常法務核實。正常核實會發郵件、抄送、列條款，不會先打你私人電話。第二，他故意提周予安，就是想讓你先亂。第三，他知道你今晚在場地上用模型，說明消息不是從外部猜的，是有人看過你這幾天的方案細節。”
林見微眸色沉了沉。
“內部泄露。”
“至少是接近內部。”沈棠說，“也可能有人借內部名義放風。”
她說話始終不急，語氣溫和得像在替一團亂線找頭，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林見微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北京找她，租住的老小區樓道燈壞了，沈棠也是這樣，拿著手機手電筒在前面走，回頭對她說，別急，先看清腳下。
她壓住那一瞬翻上來的情緒，問：“你建議怎麼做？”
沈棠沒有立刻答，反而看了一眼還沒完全收尾的場地。試香紙散在展示台邊，文案板最後兩句還空著，香氛機的定時程序只設了一半。她把視線收回來，說得很直接。
“先分兩條線。今晚場地和明天預演不能停，這是明面上的仗。授權和泄露源頭是暗線，也要立刻處理，但不能讓它把前一條線拖死。”
林見微點頭，語氣也迅速冷靜下來。“你說。”
“我來把空間、香氛、文案最後定稿，順便把所有涉及你那套模型的對外表達再過一遍，能抽掉技術措辭的全部抽掉，保留結果，不暴露方法。”沈棠說，“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聯絡你在國外簽約時的律師，讓他半夜也得回。第二，把序列七當前方案裡哪些是直接調用舊模型、哪些是你回國後重建的，列清單。第三，主動通知周予安。”
林見微眉心一蹙。
“現在？”
“現在。”沈棠看著她，“她可以接受風險，但不會接受你等她從別人嘴裡知道。你越晚說，越像心虛。”
這句話不重，卻讓林見微沒有退路。
她最清楚周予安是什麼人。那個女人可以在投委會上替她扛一次反對，也可以在發現資訊不對稱後，毫不猶豫把她推回去。資本最討厭的從來不是問題，而是不被告知的問題。
林見微低聲說：“如果她借這個機會直接停掉預演呢？”
“那也比明天董事會現場有人先把話捅出去強。”沈棠頓了頓，聲音更輕些，“見微，這一次別再等事情逼到最後一秒。”
那一聲見微，叫得極自然，像從沒隔過這五年。林見微心口狠狠一縮，卻沒有躲開。她只是點了下頭，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周予安名字上停了停。
鈴聲響到第三下，對面接起來。
周予安那頭很安靜，像是在車上，只聽得見雨刷規律地刮過玻璃。
“說。”
林見微開門見山：“剛才有人以辰屹資本法務部名義打我私人電話，提我海外專利授權爭議，還暗示你可能不知道完整情況。我先通知你。”
對面沒有立刻出聲。
幾秒後，周予安才慢慢問：“你有沒有什麼，是我現在還不該從別人嘴裡聽到的？”
林見微閉了閉眼，索性說得更直白。
“有一條補充授權條款存在模糊地帶，理論上可能被對方拿來做文章。但我判斷序列七目前用到的方案屬於二次開發後的應用層，不構成實質侵權。現在的問題不只是法律，是有人故意選時間點放風。”
周予安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聽不出情緒。
“你終於肯把模糊地帶這四個字說出來了。”
林見微的指節瞬間繃緊。
“你早知道。”
“我看過你最初遞來的技術摘要，知道大概有個坑，但不知道坑有多深。你沒展開，我也沒逼問。”周予安語氣平平，“因為我想看你會不會自己補上。”
林見微喉間發冷。
“所以序列七交給我，除了考察能力，也是在看我怎麼處理這個風險？”
“當然。”周予安說，“一個能把項目做活的人很多，一個知道自己腳下埋了雷還能不把全組人炸死的人，不多。”
她說得殘酷，又準確得近乎無情。這就是周予安，一點都不浪費漂亮話。
“你現在在哪裡？”林見微問。
“原本已經上高架了。”周予安說，“現在掉頭回來。二十分鐘。”
電話掛斷。
林見微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火終於明明白白燒了起來。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周予安狠，可被人明知她可能會在舊案上翻船，還把項目照樣扔過來，看她能不能爬出去，這種被試探、被觀察的感覺，仍讓她不舒服到極點。
沈棠看她神色，問：“她要回來？”
“嗯。”林見微冷聲說，“而且她比我想的知道得多。”
“那正好。”沈棠轉身走到展示台邊，拿起剛才落下的文案樣稿，“至少牌不用藏了。”
她說完，把其中一張遞給林見微。
“你先把技術拆分清單做出來，我改文案。今晚所有能被質疑成依賴專利核心的方法論表述，全部換成消費者洞察和場景驗證邏輯。你擅長算骨架，我來給它換皮。”
林見微接過樣稿，低頭掃了一眼。上面原本有一句是“以情緒算法重建都市女性夜間消費路徑”，被沈棠拿筆直接劃掉，旁邊寫上新的版本：不是為她定義需要，而是讓她在被生活擠壓的一天後，重新選擇如何安放自己。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說：“你總能把我那些太硬的東西，說得像人話。”
沈棠垂著眼，像是在校準字距，聞言只笑了一下。
“你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寫給人的，只是你習慣先寫給戰場。”
她們很快各自動了起來。
林見微把平板重新打開，調出序列七的模型架構。屏幕上的框圖被她一層層拆開，哪些是基於公開數據搭建，哪些是她在國外訓練過的標籤系統延伸，哪些是這次項目中重新做的城市情緒樣本，全被她用不同顏色標註。她做事一向極快，冷靜起來更像一台不容打斷的精密機器，方才電話帶來的震動被她硬生生壓進了效率裡。
沈棠則半蹲在展台邊，一邊改文案，一邊重新調香氛機的釋放節奏。她把中段濕潤感往後延了十五秒，讓客人靠近試香區時先感到乾淨，停留下來才被那點夜雨和木質留住。又把入口處原本偏冷的燈撤掉一盞，讓白色展牆不至於亮得像醫療廣告。
她做這些時手一直很穩，像外面再大的風雨都進不到她指尖。
只是在某個間隙，她忽然問：“當年你出國前，是不是也這樣，一邊忙著拆雷，一邊覺得只要挺過去，就不用跟任何人解釋？”
林見微動作頓了一下。
工作燈照著她側臉，把那點短暫的停滯放得格外分明。
“差不多。”她低聲說。
沈棠沒有追問，只把一疊改好的文案放到她手邊。
“我不是現在要跟你翻舊賬。”她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很多事你以為自己晚點再說，是為了保護別人。可對留下來等的人來說，那不是保護，是被排除在外。”
這一次，林見微沒有再沉默太久。
“我知道。”她看著屏幕，聲音比剛才低很多，“我以前總覺得，等我把最難看的部分處理掉，再見你，至少不至於那麼狼狽。後來發現，事情根本不會按我的計劃停下來。”
沈棠嗯了一聲，很輕。
“所以這次別重複。”
林見微抬眸看她，終於說：“好。”
那個字很短，卻像她今晚第一回真正放下了硬撐。
十一點多，林見微的海外律師終於回了郵件，附帶了當年補充協議掃描件和幾條初步意見。她一目十行看完，臉色沒有好多少，但至少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對方若要主張排他優先，前提是她調用了實驗室註冊在案的核心行業模板；而序列七使用的是她回國後重做的應用框架，只要證明迭代路徑獨立，風險就能被壓下去。
“有轉圜。”她把平板轉給沈棠看，“但要補證據鏈。”
沈棠看完，直接說：“那就補。今晚能整理多少算多少，明天預演前給周予安一版風險說明。”
林見微點頭，剛要說話，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封轉發郵件。
發件人顯示是序列七項目組公共郵箱，抄送名單卻密密麻麻，除了內部管理層，還有幾個她眼熟的董事會秘書處地址。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建議貴司重新評估現有顧問技術合規性，以免預演材料涉及權屬風險。附件是一張截圖，正是她數日前在會議室講解模型時投屏的一頁架構圖。
那一頁按理說不應該流出去。
林見微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沈棠也看見了，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不是放風，是直接下手了。”她說。
林見微迅速往下翻收件時間，十一點二十七分，剛好是她們在中庭收尾、商場徹底清場後不久。有人算準了這個時點，把材料送進了最該看到的人手裡。
“董事會如果現在已經有人收到，明天預演就不只是展示方案。”她說，“會變成臨場審判。”
沈棠問：“會議室那天都有誰在？”
林見微報出幾個名字，說到一半，自己忽然停住。那天投屏前最後一個碰過她電腦的人，是集團市場部的一位副總助理，理由是幫她接轉接口。她當時沒在意，因為整場會議太趕，所有人都在催。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光。
就在這時，中庭另一頭傳來高跟鞋踩在石地上的聲音，不急，卻很清楚，一下下穿過空蕩的場子。
周予安回來了。
她沒打傘，黑色西裝外套肩頭落著細細雨珠，像是從雨裡直接走進來的。助理沒跟著，顯然這趟折返她不打算讓更多人旁聽。她走近後，先掃了一眼還亮著的展台、改過的文案牆和半開的香氛機，目光停了兩秒，才落到林見微手機屏幕上。
“看來我回來得正好。”她說。
林見微把手機遞過去。
周予安看完郵件，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有唇角那點弧度更冷了一分。
“董事會還沒開，刀先遞進場了。”她把手機還回去，抬眼看向林見微，“現在我問，你答。明天預演，這套方案如果完全剝離你海外模型，還站得住嗎？”
林見微沒有猶豫。
“站得住。會少一部分精準度，但不會塌。”
周予安又問：“給我多長時間，你能把權屬說明和替代邏輯都補齊？”
“今晚出第一版，明天早上九點前給你完整材料。”
周予安看了她幾秒，目光又轉向沈棠。
“你呢？”
沈棠迎著她的視線，語氣依舊平穩。
“我保證明天現場所有對外呈現，都不讓人抓到技術表述的把柄。序列七賣的不是一個演算法，是一種被驗證過的生活感受。這部分，我來兜底。”
周予安忽然笑了笑。
“難怪你今晚敢跟我要完全決策權。”
沈棠沒應這句，只問：“董事會那邊，現在誰先收到郵件？”
“最該收到的人都收到了。”周予安說，“其中還包括一位一直反對序列七預算繼續擴張的執行董事。”
空氣裡的壓力一下更實了，像雨夜裡貼著皮膚的濕冷。
周予安卻沒有給她們太多情緒停頓的時間。她把手裡車鑰匙往展台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從現在開始，這不是單純的項目預演，是一次當場止血。”她看著林見微，“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但有兩個前提。第一，任何你以為能自己處理的風險，今晚全部攤開。第二，如果我發現明天還有第三個版本的真相，那序列七你就不用碰了。”
林見微抬眼，聲音冷而穩。
“可以。”
周予安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句話形成的某種暫時盟約。
然後她看向郵件附件那張截圖，指尖輕點屏幕。
“至於這個，”她說，“我大概知道是誰的手筆。但他們這次想打掉的，未必只是序列七。”
林見微眸光一沉。
“什麼意思？”
周予安看著她，語氣不高，卻讓整個空蕩中庭都更安靜了一層。
“今晚之前，我剛收到另一個消息。你回國後接觸過的兩家品牌方，已經同時被人提醒過，說你那套技術存在權屬隱患，不建議合作。”她頓了頓，“見微，有人不是在卡你的項目，是在封你的路。”
外面的雨聲轟然壓下來，像整片玻璃都被夜色拍了一掌。
林見微站在原地，終於明白這通電話、這封郵件、這個踩點發難的時間，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有人早在她回國、還沒真正站穩的時候，就已經盯上了她，盯著她舊案裡最容易被撕開的那道口子，等她一抬頭，就把網慢慢收緊。
而她身邊，沈棠安靜地站近了半步。
沒有碰她，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別怕，可那半步像一個極穩的訊號——這一次，她不會再被排除在外。
周予安把外套袖口往上折了一點，目光冷利得像剛出鞘。
“現在，誰都別想先回去睡。”她說，“把你們知道的，和我還不知道的，全部說清楚。”
商場清場後的中庭空得發響，剛剛還來回奔走的人聲都退乾淨了，只剩工作燈在白色展台邊投下幾塊冷暖交錯的光。玻璃幕牆外，雨勢更密，像有人把整座上海往下壓。
她看著手機暗下去的屏幕，喉間那口氣壓了又壓，才開口。
“辰屹資本法務部。”她聲音很平，“說我海外專利技術的補充授權條款有爭議，還說周予安那邊可能不知道完整情況。”
沈棠沒有打斷，只安靜等她往下說。
林見微把手機握得更緊了些，像是在把那些不願提的過去重新掐回掌心裡。
“我在國外做的那套模型，不是單一演算法，是三層結構。底層是公開框架，我自己調過的中層標籤系統和消費情緒映射是核心，最上面那層應用場景，是我回國之後重新搭的。”她停了一下，“我之前和一個實驗室簽過授權協議，理論上我保留商業化二次開發權，但補充條款裡有一條很模糊，關於特定行業的排他優先認定。對方現在如果咬文嚼字，能說我用在序列七上的部分，和原授權範圍重疊。”
沈棠問：“你自己怎麼判斷？”
“法理上不算完全越界。”林見微說，“但足夠讓人做文章。尤其是在明天預演之前。”
她說得簡潔，像在做風險匯報，可沈棠還是聽出了她刻意壓下去的怒意。這不是突發核實，更像有人算著時間，故意把刀遞到她脖子邊上。
“這件事，周予安知道多少？”沈棠問。
林見微沉默了兩秒。
“我在最初提交履歷和技術說明時，提過海外授權架構，不算完全隱瞞。但我沒有把那條補充條款單獨拎出來。”她抬眼看向沈棠，“因為當時我判斷風險可控，而且序列七現在用到的，不是那套模型的完整商業版本。”
“可別人只要把話說一半，就夠讓她覺得你有保留。”
“我知道。”
沈棠看著她，忽然很輕地嘆了口氣。
“你不是不知道後果，你是又想自己先扛完，再挑能說的部分說。”
林見微的眼神微微一滯，像被準確碰到了舊傷的邊。
她本能地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停住。因為沈棠說得沒有錯。這幾年她所有活下來的經驗，都在告訴她先把問題解決，再談情緒，再談信任。能一個人扛住的，就不要分給別人。可偏偏這條習慣，曾經最先傷到的就是沈棠。
沈棠向她伸出手。
“手機給我。”
林見微看她一眼，還是遞了過去。
沈棠把剛才的通話錄音調出來，站在工作燈下重新聽了一遍。對方話術很乾淨，既不真正落實威脅，也不明說起訴，只是不斷強調爭議、完整情況、建議儘快處理，像是專門來製造一個模糊但足夠致命的陰影。
聽完後，她把手機還回去。
“第一，這不像正常法務核實。正常核實會發郵件、抄送、列條款，不會先打你私人電話。第二，他故意提周予安，就是想讓你先亂。第三，他知道你今晚在場地上用模型，說明消息不是從外部猜的，是有人看過你這幾天的方案細節。”
林見微眸色沉了沉。
“內部泄露。”
“至少是接近內部。”沈棠說，“也可能有人借內部名義放風。”
她說話始終不急，語氣溫和得像在替一團亂線找頭，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林見微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北京找她，租住的老小區樓道燈壞了，沈棠也是這樣，拿著手機手電筒在前面走，回頭對她說，別急，先看清腳下。
她壓住那一瞬翻上來的情緒，問：“你建議怎麼做？”
沈棠沒有立刻答，反而看了一眼還沒完全收尾的場地。試香紙散在展示台邊，文案板最後兩句還空著，香氛機的定時程序只設了一半。她把視線收回來，說得很直接。
“先分兩條線。今晚場地和明天預演不能停，這是明面上的仗。授權和泄露源頭是暗線，也要立刻處理，但不能讓它把前一條線拖死。”
林見微點頭，語氣也迅速冷靜下來。“你說。”
“我來把空間、香氛、文案最後定稿，順便把所有涉及你那套模型的對外表達再過一遍，能抽掉技術措辭的全部抽掉，保留結果，不暴露方法。”沈棠說，“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聯絡你在國外簽約時的律師，讓他半夜也得回。第二，把序列七當前方案裡哪些是直接調用舊模型、哪些是你回國後重建的，列清單。第三，主動通知周予安。”
林見微眉心一蹙。
“現在？”
“現在。”沈棠看著她，“她可以接受風險，但不會接受你等她從別人嘴裡知道。你越晚說，越像心虛。”
這句話不重，卻讓林見微沒有退路。
她最清楚周予安是什麼人。那個女人可以在投委會上替她扛一次反對，也可以在發現資訊不對稱後，毫不猶豫把她推回去。資本最討厭的從來不是問題，而是不被告知的問題。
林見微低聲說：“如果她借這個機會直接停掉預演呢？”
“那也比明天董事會現場有人先把話捅出去強。”沈棠頓了頓，聲音更輕些，“見微，這一次別再等事情逼到最後一秒。”
那一聲見微，叫得極自然，像從沒隔過這五年。林見微心口狠狠一縮，卻沒有躲開。她只是點了下頭，打開通訊錄，手指在周予安名字上停了停。
鈴聲響到第三下，對面接起來。
周予安那頭很安靜，像是在車上，只聽得見雨刷規律地刮過玻璃。
“說。”
林見微開門見山：“剛才有人以辰屹資本法務部名義打我私人電話，提我海外專利授權爭議，還暗示你可能不知道完整情況。我先通知你。”
對面沒有立刻出聲。
幾秒後，周予安才慢慢問：“你有沒有什麼，是我現在還不該從別人嘴裡聽到的？”
林見微閉了閉眼，索性說得更直白。
“有一條補充授權條款存在模糊地帶，理論上可能被對方拿來做文章。但我判斷序列七目前用到的方案屬於二次開發後的應用層，不構成實質侵權。現在的問題不只是法律，是有人故意選時間點放風。”
周予安笑了一聲，那笑意很淡，聽不出情緒。
“你終於肯把模糊地帶這四個字說出來了。”
林見微的指節瞬間繃緊。
“你早知道。”
“我看過你最初遞來的技術摘要，知道大概有個坑，但不知道坑有多深。你沒展開，我也沒逼問。”周予安語氣平平，“因為我想看你會不會自己補上。”
林見微喉間發冷。
“所以序列七交給我，除了考察能力，也是在看我怎麼處理這個風險？”
“當然。”周予安說，“一個能把項目做活的人很多，一個知道自己腳下埋了雷還能不把全組人炸死的人，不多。”
她說得殘酷，又準確得近乎無情。這就是周予安，一點都不浪費漂亮話。
“你現在在哪裡？”林見微問。
“原本已經上高架了。”周予安說，“現在掉頭回來。二十分鐘。”
電話掛斷。
林見微站在原地，胸口那股火終於明明白白燒了起來。她不是今天才知道周予安狠，可被人明知她可能會在舊案上翻船，還把項目照樣扔過來，看她能不能爬出去，這種被試探、被觀察的感覺，仍讓她不舒服到極點。
沈棠看她神色，問：“她要回來？”
“嗯。”林見微冷聲說，“而且她比我想的知道得多。”
“那正好。”沈棠轉身走到展示台邊，拿起剛才落下的文案樣稿，“至少牌不用藏了。”
她說完，把其中一張遞給林見微。
“你先把技術拆分清單做出來，我改文案。今晚所有能被質疑成依賴專利核心的方法論表述，全部換成消費者洞察和場景驗證邏輯。你擅長算骨架，我來給它換皮。”
林見微接過樣稿，低頭掃了一眼。上面原本有一句是“以情緒算法重建都市女性夜間消費路徑”，被沈棠拿筆直接劃掉，旁邊寫上新的版本：不是為她定義需要，而是讓她在被生活擠壓的一天後，重新選擇如何安放自己。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說：“你總能把我那些太硬的東西，說得像人話。”
沈棠垂著眼，像是在校準字距，聞言只笑了一下。
“你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寫給人的，只是你習慣先寫給戰場。”
她們很快各自動了起來。
林見微把平板重新打開，調出序列七的模型架構。屏幕上的框圖被她一層層拆開，哪些是基於公開數據搭建，哪些是她在國外訓練過的標籤系統延伸，哪些是這次項目中重新做的城市情緒樣本，全被她用不同顏色標註。她做事一向極快，冷靜起來更像一台不容打斷的精密機器，方才電話帶來的震動被她硬生生壓進了效率裡。
沈棠則半蹲在展台邊，一邊改文案，一邊重新調香氛機的釋放節奏。她把中段濕潤感往後延了十五秒，讓客人靠近試香區時先感到乾淨，停留下來才被那點夜雨和木質留住。又把入口處原本偏冷的燈撤掉一盞，讓白色展牆不至於亮得像醫療廣告。
她做這些時手一直很穩，像外面再大的風雨都進不到她指尖。
只是在某個間隙，她忽然問：“當年你出國前，是不是也這樣，一邊忙著拆雷，一邊覺得只要挺過去，就不用跟任何人解釋？”
林見微動作頓了一下。
工作燈照著她側臉，把那點短暫的停滯放得格外分明。
“差不多。”她低聲說。
沈棠沒有追問，只把一疊改好的文案放到她手邊。
“我不是現在要跟你翻舊賬。”她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很多事你以為自己晚點再說，是為了保護別人。可對留下來等的人來說，那不是保護，是被排除在外。”
這一次，林見微沒有再沉默太久。
“我知道。”她看著屏幕，聲音比剛才低很多，“我以前總覺得，等我把最難看的部分處理掉，再見你，至少不至於那麼狼狽。後來發現，事情根本不會按我的計劃停下來。”
沈棠嗯了一聲，很輕。
“所以這次別重複。”
林見微抬眸看她，終於說：“好。”
那個字很短，卻像她今晚第一回真正放下了硬撐。
十一點多，林見微的海外律師終於回了郵件，附帶了當年補充協議掃描件和幾條初步意見。她一目十行看完，臉色沒有好多少，但至少抓住了最重要的一點：對方若要主張排他優先，前提是她調用了實驗室註冊在案的核心行業模板；而序列七使用的是她回國後重做的應用框架，只要證明迭代路徑獨立，風險就能被壓下去。
“有轉圜。”她把平板轉給沈棠看，“但要補證據鏈。”
沈棠看完，直接說：“那就補。今晚能整理多少算多少，明天預演前給周予安一版風險說明。”
林見微點頭，剛要說話，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陌生號碼，而是一封轉發郵件。
發件人顯示是序列七項目組公共郵箱，抄送名單卻密密麻麻，除了內部管理層，還有幾個她眼熟的董事會秘書處地址。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建議貴司重新評估現有顧問技術合規性，以免預演材料涉及權屬風險。附件是一張截圖，正是她數日前在會議室講解模型時投屏的一頁架構圖。
那一頁按理說不應該流出去。
林見微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沈棠也看見了，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不是放風，是直接下手了。”她說。
林見微迅速往下翻收件時間，十一點二十七分，剛好是她們在中庭收尾、商場徹底清場後不久。有人算準了這個時點，把材料送進了最該看到的人手裡。
“董事會如果現在已經有人收到，明天預演就不只是展示方案。”她說，“會變成臨場審判。”
沈棠問：“會議室那天都有誰在？”
林見微報出幾個名字，說到一半，自己忽然停住。那天投屏前最後一個碰過她電腦的人，是集團市場部的一位副總助理，理由是幫她接轉接口。她當時沒在意，因為整場會議太趕，所有人都在催。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光。
就在這時，中庭另一頭傳來高跟鞋踩在石地上的聲音，不急，卻很清楚，一下下穿過空蕩的場子。
周予安回來了。
她沒打傘，黑色西裝外套肩頭落著細細雨珠，像是從雨裡直接走進來的。助理沒跟著，顯然這趟折返她不打算讓更多人旁聽。她走近後，先掃了一眼還亮著的展台、改過的文案牆和半開的香氛機，目光停了兩秒，才落到林見微手機屏幕上。
“看來我回來得正好。”她說。
林見微把手機遞過去。
周予安看完郵件，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有唇角那點弧度更冷了一分。
“董事會還沒開，刀先遞進場了。”她把手機還回去，抬眼看向林見微，“現在我問，你答。明天預演，這套方案如果完全剝離你海外模型，還站得住嗎？”
林見微沒有猶豫。
“站得住。會少一部分精準度，但不會塌。”
周予安又問：“給我多長時間，你能把權屬說明和替代邏輯都補齊？”
“今晚出第一版，明天早上九點前給你完整材料。”
周予安看了她幾秒，目光又轉向沈棠。
“你呢？”
沈棠迎著她的視線，語氣依舊平穩。
“我保證明天現場所有對外呈現，都不讓人抓到技術表述的把柄。序列七賣的不是一個演算法，是一種被驗證過的生活感受。這部分，我來兜底。”
周予安忽然笑了笑。
“難怪你今晚敢跟我要完全決策權。”
沈棠沒應這句，只問：“董事會那邊，現在誰先收到郵件？”
“最該收到的人都收到了。”周予安說，“其中還包括一位一直反對序列七預算繼續擴張的執行董事。”
空氣裡的壓力一下更實了，像雨夜裡貼著皮膚的濕冷。
周予安卻沒有給她們太多情緒停頓的時間。她把手裡車鑰匙往展台上一放，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從現在開始，這不是單純的項目預演，是一次當場止血。”她看著林見微，“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但有兩個前提。第一，任何你以為能自己處理的風險，今晚全部攤開。第二，如果我發現明天還有第三個版本的真相，那序列七你就不用碰了。”
林見微抬眼，聲音冷而穩。
“可以。”
周予安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句話形成的某種暫時盟約。
然後她看向郵件附件那張截圖，指尖輕點屏幕。
“至於這個，”她說，“我大概知道是誰的手筆。但他們這次想打掉的，未必只是序列七。”
林見微眸光一沉。
“什麼意思？”
周予安看著她，語氣不高，卻讓整個空蕩中庭都更安靜了一層。
“今晚之前，我剛收到另一個消息。你回國後接觸過的兩家品牌方，已經同時被人提醒過，說你那套技術存在權屬隱患，不建議合作。”她頓了頓，“見微，有人不是在卡你的項目，是在封你的路。”
外面的雨聲轟然壓下來，像整片玻璃都被夜色拍了一掌。
林見微站在原地，終於明白這通電話、這封郵件、這個踩點發難的時間，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有人早在她回國、還沒真正站穩的時候，就已經盯上了她，盯著她舊案裡最容易被撕開的那道口子，等她一抬頭，就把網慢慢收緊。
而她身邊，沈棠安靜地站近了半步。
沒有碰她，沒有說那些空泛的別怕，可那半步像一個極穩的訊號——這一次，她不會再被排除在外。
周予安把外套袖口往上折了一點，目光冷利得像剛出鞘。
“現在，誰都別想先回去睡。”她說，“把你們知道的，和我還不知道的，全部說清楚。”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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