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低鳴。
林見微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周予安剛遞給她的補充文件。梁晞那句話像一把極薄的刀，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切進她最不願被攤開的那一頁舊檔案裡。
短暫的一秒，她沒有立刻坐下。
不是被問住，而是在分辨這一刀究竟來自常規風控，還是有人提前把刀口磨好了再遞到梁晞手裡。
她抬眼，視線與梁晞平平對上，然後把文件放到桌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穩得像對方只是問了一個普通的會議流程問題。
“先回答第一層。”她開口，聲音不高，“有沒有證據，證明我當年在對外路演中故意隱瞞核心技術的實際授權邊界？”
梁晞看著她，“你先回答有沒有這件事。”
“如果你沒有證據，那這個問題的表述應該改成，”林見微語氣平直，“你是否曾在歷史項目中，對技術授權範圍的披露不夠充分。這是兩個不同的定性。前者是主觀隱瞞，後者是邊界理解與信息完整性的爭議。”
法務抬了一下眼，像是終於聽到自己熟悉的語言。
周予安坐在偏後的位置，手指輕敲了一下桌面，不重，卻像一個無聲的“繼續”。
梁晞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好，那我換一種問法。你歷史項目最後一次路演中，技術授權邊界是否存在披露不充分？”
“存在。”林見微說。
這兩個字落下，會議桌另一側有人微微挪了下身子。市場部副總原本懶散靠著椅背，此刻眼神終於真正聚焦過來，像等到了能夠順勢往下壓的一個口子。
沈棠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瞬，沒有出聲。
林見微沒有給任何人接話的空隙，繼續道：“但這不等於隱瞞，更不等於序列七存在同類風險。當年的問題，我可以拆成三部分講清楚。”
她翻開紙本，把昨夜整理出的那頁時間線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授權主體。當年我參與的是校企聯合項目，技術來源包含我個人算法、合作方數據接口，以及一部分未形成商業封裝的研究模組。最後對外路演時，合作方內部剛完成一次權屬調整，書面確認延遲，導致我對外使用的版本仍沿用上一輪法務審核描述。這是披露更新滯後，不是虛構授權。”
“第二，商業邊界。當年那套技術本身沒有進入規模化落地，真正出問題的，不是它能不能用，而是公司現金流斷裂、渠道試點延期、過橋資金未到位後，所有風險被同時放大。有人願意把它總結成‘技術授權不清’，是因為這一句最容易懂，也最適合在市場裡迅速傳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抬眼看向梁晞，“我已經為此補過洞。從那之後，我參與的每一個商業化項目，技術權屬、數據來源、行業優先條款、二次開發邊界，都做了分層披露。序列七現在桌面上的法律文件，比我當年第一家公司完整得多，也比市場上大部分新消費技術合作案嚴得多。”
她說完，沒有半點請求理解的意思，只是把一頁頁證明文件按順序推開。
冷白燈照在那些紙頁上，像把她曾經最狼狽的失敗，硬生生壓成一份可核對、可問責、也可反證的材料。
梁晞低頭翻了兩頁，問得依舊很快：“所以你承認，當年的投資人對你項目中可商用技術的真實狀態，並沒有被完整告知。”
“我承認信息更新責任在我。”林見微說，“但不承認你剛才那種帶有主觀惡意推定的敘述。”
執行董事終於開了口：“梁晞，先按事實層面走。”
梁晞應了一聲，卻沒有退，“那麼回到序列七。你如何保證，這一次不會再次出現‘邊界後補、爭議先行’的情況？尤其在你海外合作框架裡，仍有一條優先洽談條款沒有被完全消除。”
“因為這一次，邊界不是靠我口頭承諾定義的。”林見微把補充文件翻到最後一頁，“而是靠現行文本、場景範圍和版本留痕定義。序列七使用的是我回國後重建的一套應用層模型，保留研究方法承接，不調用原實驗室數據池，不進入對方已知立項領域，不使用任何未結算接口。簡單說，方法論有源頭，商業產品是新生的。”
市場部副總忽然笑了一下，“方法論承接，產品新生，這話很漂亮。但風控不聽漂亮話。今天你說是新生，明天對方來函說核心思路同源，集團怎麼辦？”
林見微看向他，眼神很冷，“那就按現代商業爭議的處理方式辦。先看合同，再看實際調用，再看留痕證據，最後看損害是否成立。不是誰喊得響誰有理，更不是誰先把傳聞送進會議室，誰就能拿到裁決權。”
市場部副總眉梢一動，像是被那句“先把傳聞送進會議室”輕輕點了一下。
周予安終於接話，語氣比誰都淡，“補充一句。辰屹投後風控今天列席，是評估風險，不是協助未核實傳聞完成流通。若現在要討論授權爭議，請只基於現有文本和已提交證據，不要把行業耳語當內控依據。”
這話不算重，卻把桌上那條剛冒頭的偏向性線，又按回規則裡。
梁晞合上文件，沒與周予安正面碰，只是把問題換了方向：“好。假設我們接受序列七在法律文本上暫時可行，那它的商業必要性在哪裡？如果它只是個做得更精緻的香氛零售概念店，我們完全可以用集團現有品牌升級替代，不需要承接你這個附帶爭議的人。”
這一刀終於從人，轉到了項目。
沈棠在這一刻抬起眼。
昨夜幾乎整夜未眠，她眼底也有淡淡血絲，但整個人依舊乾淨、安靜。她把平板推亮，頁面停在一張品牌矩陣圖上，語氣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如果序列七只是香氛店，那確實不值得今天這樣開會。”她說，“但它不是。”
她沒有用任何激昂的修辭，而是把一張張頁面切得很準。
“集團現有品牌覆蓋的是功能型個護、禮贈型香氛、高客單家居體驗，缺的不是一個新品類，而是一個能承接高壓都市人群日常自我修復需求的中層入口。這類人不會為了‘高雅生活方式’高頻買單，也不會長期停留在低價快消安慰裡，她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被反覆進入、反覆複購、反覆留下行為軌跡的場景。”
她點開另一頁，是三個時間切口的體驗動線。
“下班後，她們進來，不是想被教育審美，而是想在十五分鐘內從高度決策疲勞回到可呼吸狀態。加班間隙，她們需要的是能迅速重置感官而不增加負擔的產品組合。週末補眠前，她們願意為‘讓自己重新可用’這件事持續付費。序列七賣的不是漂亮，不是治癒神話，是恢復決策能力。”
法務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記住了這句話。
沈棠繼續道：“如果只是香味，現有品牌能做。如果只是陳列，外部團隊也能做。但序列七的不可替代，在於它把人群心理切口、空間敘事、動線停留、產品觸點與後端會員標籤接到了一起。前端感官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數據有意義。後端數據不是為了監控，是為了讓下一次到店和下一次購買更精準。”
她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目光平穩地掃過桌邊幾人。
“簡單說，這不是一個店的設計案，而是一個集團尚未建立的消費行為入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執行董事靠回椅背，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思考神色。市場部副總則看著那張矩陣圖，神情不再像剛才那樣篤定。
梁晞卻沒有被帶走，她翻到另一頁材料，直接問沈棠：“你怎麼證明，這不是事後包裝？空間敘事和品牌文案本來就容易把普通零售講得很高級。”
“因為這套方法不是今天才長出來的。”沈棠說。
她說話一向留白，此刻卻把那層白慢慢揭開了一點。
“林見微最早做這套方法論時，還沒有海外合作，也沒有實驗室背書。那時候她在上海租的公寓很小，車貸壓著，試算表和樣品堆滿餐桌。她不是先有一套完整技術，再去找品牌套用；是先看見一群人在大城市裡怎麼被消耗，再倒推什麼樣的場景、氣味、節奏，能讓人願意停留、復購、留下真實需求。後來她把它做得更完整、更可量化，但骨架不是外面買來的，也不是這幾天臨時拼出來的。”
這話落下時，會議室裡很輕地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提到了私人的過去，而是因為她說得太穩。那不是替人辯護時的感情用事，更像一份親歷者補證。
林見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有什麼在整夜緊繃之後，終於被人從背後托住了。
梁晞盯著沈棠，“所以你是以個人見證，為她的方法原創性作證？”
“我為方法形成路徑作證。”沈棠說，“原創性最後由合同、版本留痕和專業審查定義。我的補充只是證明，它不是為了今天這場會臨時編造的故事。”
周予安淡淡接上：“而且如果要談商業必要性，沈棠的話已經夠了。她現在在行業裡接的不是‘講漂亮故事’的活，是幫品牌用空間和敘事做真轉化。她今天願意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人情，是因為她知道這案子值。”
這句話一出，等於把沈棠從“協作方”直接抬成了會議桌上的有效背書。
市場部副總終於坐直了些，語氣變得不再那麼輕慢，“戰略價值先不說，我還是有一個現實問題。現在外部對序列七的風聲已經起來了，內部也有人看到截圖。即使你們沒問題，市場信心已經受影響。這種情況下，集團為什麼不乾脆換人、換方案？”
這句話乍聽像理性提問，實際卻把方向重新往“可替代”上拽。
林見微沒有立刻回，反而把一頁簡報翻出來，放到最前。
“因為替代成本比承接風險高。”她說。
“第一，序列七現在已完成的不是美術稿，而是用戶切片、體驗節點和會員回收邏輯的第一版閉環。換團隊，至少重做六到八週，還不算重新校準供應鏈與門店測試的時間。你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開店節奏，而是集團今年最可能搶到的一個新中層人群窗口。”
“第二，現在市場看似在等你們表態，實際也在看你們怎麼定義風險。如果今天因為未證實爭議直接撤案，外界接收到的訊號不是你們謹慎，而是你們內控被傳聞牽著走。這對任何一個正在做新消費升級的集團，都不是好消息。”
“第三，”她抬眼，看向市場部副總，“如果真的存在內部資料外流，那最不該做的，也不是換掉台上的人，而是讓真正有問題的人順利藏進流程裡，然後看著整個項目被誤傷。”
最後一句出來，桌上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變。
法務先開口：“林小姐，你這句話有依據嗎？”
“有方向，還不到提交定論的程度。”林見微說得很準，“所以我現在不指名道姓，也不提交未完成證據。但既然今天有人能拿著帶傾向性的舊案摘要，精準地在會議第一問就攻到這一步，那至少說明，序列七內外部的信息流已經不是自然泄露。”
梁晞眸光微沉，“你是在暗示，有人故意把你的歷史問題和項目綁在一起做風險放大？”
“不是暗示。”林見微說，“是我對現有跡象的工作判斷。”
市場部副總淡聲道：“工作判斷不能代替證據。”
“當然。”周予安接得極快，“所以接下來要做的是排查，不是先砍案子。辰屹作為投後資方，支持集團走內控調查程序。但在調查結果出來前，不接受任何基於猜測的撤項建議。”
她語氣依舊平，但每個字都像提前算過落點。
執行董事沉吟片刻，終於道：“我的意見是，序列七暫不因授權爭議直接叫停。法務和風控補做一輪文本復核，市場部配合內部權限排查。至於項目是否繼續推進，還要看它能不能證明自己不只是‘可以做’，而是‘值得保’。”
這話一出，場子算是暫時穩住了一半。
可梁晞並沒有就此收手。
她翻到文件最後，指尖停在某一行時間戳上，抬頭看向林見微，聲音比剛才更冷靜，也更細。
“還有一個問題。”
“你提交的這份模型迭代說明裡，回國後第一版重建時間，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可你附件裡引用的一組場景標籤測試結果，原始生成時間卻顯示為十一月十二日，早了五天。”
她把那頁材料輕輕轉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五天差值，如果只是文檔整理錯誤，問題不大。但如果不是，那就意味著你在正式回國前，已經在國內場景做過測試。那麼我需要知道，當時你用的是哪套數據、哪個合作方、以及那一版是否已經觸碰了你所說的授權邊界。”
空調風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冷。
沈棠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記得那個時間。
林見微也記得。
那不是普通的版本錯漏，而是一段她原本不準備在今天就攤開的過往。那五天裡，牽著她最早回國試水的一個非正式場景，也牽著她和沈棠在徹底分開之前，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痕跡。
梁晞看著她，沒有催促，只像在等一扇門自己打開。
會議室外，內部通道忽然傳來很輕的一陣腳步聲。像有人停在門口，又像有人剛好走近。
下一秒，林見微的手機在桌面上無聲亮了一下。
是許臨秋發來的一條新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賀銘剛進這棟樓，跟市場部那位特助一起。
林見微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周予安剛遞給她的補充文件。梁晞那句話像一把極薄的刀，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切進她最不願被攤開的那一頁舊檔案裡。
短暫的一秒，她沒有立刻坐下。
不是被問住，而是在分辨這一刀究竟來自常規風控，還是有人提前把刀口磨好了再遞到梁晞手裡。
她抬眼，視線與梁晞平平對上，然後把文件放到桌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穩得像對方只是問了一個普通的會議流程問題。
“先回答第一層。”她開口，聲音不高，“有沒有證據，證明我當年在對外路演中故意隱瞞核心技術的實際授權邊界？”
梁晞看著她，“你先回答有沒有這件事。”
“如果你沒有證據，那這個問題的表述應該改成，”林見微語氣平直，“你是否曾在歷史項目中，對技術授權範圍的披露不夠充分。這是兩個不同的定性。前者是主觀隱瞞，後者是邊界理解與信息完整性的爭議。”
法務抬了一下眼，像是終於聽到自己熟悉的語言。
周予安坐在偏後的位置，手指輕敲了一下桌面，不重，卻像一個無聲的“繼續”。
梁晞臉上沒有表情變化，“好，那我換一種問法。你歷史項目最後一次路演中，技術授權邊界是否存在披露不充分？”
“存在。”林見微說。
這兩個字落下，會議桌另一側有人微微挪了下身子。市場部副總原本懶散靠著椅背，此刻眼神終於真正聚焦過來，像等到了能夠順勢往下壓的一個口子。
沈棠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一瞬，沒有出聲。
林見微沒有給任何人接話的空隙，繼續道：“但這不等於隱瞞，更不等於序列七存在同類風險。當年的問題，我可以拆成三部分講清楚。”
她翻開紙本，把昨夜整理出的那頁時間線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授權主體。當年我參與的是校企聯合項目，技術來源包含我個人算法、合作方數據接口，以及一部分未形成商業封裝的研究模組。最後對外路演時，合作方內部剛完成一次權屬調整，書面確認延遲，導致我對外使用的版本仍沿用上一輪法務審核描述。這是披露更新滯後，不是虛構授權。”
“第二，商業邊界。當年那套技術本身沒有進入規模化落地，真正出問題的，不是它能不能用，而是公司現金流斷裂、渠道試點延期、過橋資金未到位後，所有風險被同時放大。有人願意把它總結成‘技術授權不清’，是因為這一句最容易懂，也最適合在市場裡迅速傳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抬眼看向梁晞，“我已經為此補過洞。從那之後，我參與的每一個商業化項目，技術權屬、數據來源、行業優先條款、二次開發邊界，都做了分層披露。序列七現在桌面上的法律文件，比我當年第一家公司完整得多，也比市場上大部分新消費技術合作案嚴得多。”
她說完，沒有半點請求理解的意思，只是把一頁頁證明文件按順序推開。
冷白燈照在那些紙頁上，像把她曾經最狼狽的失敗，硬生生壓成一份可核對、可問責、也可反證的材料。
梁晞低頭翻了兩頁，問得依舊很快：“所以你承認，當年的投資人對你項目中可商用技術的真實狀態，並沒有被完整告知。”
“我承認信息更新責任在我。”林見微說，“但不承認你剛才那種帶有主觀惡意推定的敘述。”
執行董事終於開了口：“梁晞，先按事實層面走。”
梁晞應了一聲，卻沒有退，“那麼回到序列七。你如何保證，這一次不會再次出現‘邊界後補、爭議先行’的情況？尤其在你海外合作框架裡，仍有一條優先洽談條款沒有被完全消除。”
“因為這一次，邊界不是靠我口頭承諾定義的。”林見微把補充文件翻到最後一頁，“而是靠現行文本、場景範圍和版本留痕定義。序列七使用的是我回國後重建的一套應用層模型，保留研究方法承接，不調用原實驗室數據池，不進入對方已知立項領域，不使用任何未結算接口。簡單說，方法論有源頭，商業產品是新生的。”
市場部副總忽然笑了一下，“方法論承接，產品新生，這話很漂亮。但風控不聽漂亮話。今天你說是新生，明天對方來函說核心思路同源，集團怎麼辦？”
林見微看向他，眼神很冷，“那就按現代商業爭議的處理方式辦。先看合同，再看實際調用，再看留痕證據，最後看損害是否成立。不是誰喊得響誰有理，更不是誰先把傳聞送進會議室，誰就能拿到裁決權。”
市場部副總眉梢一動，像是被那句“先把傳聞送進會議室”輕輕點了一下。
周予安終於接話，語氣比誰都淡，“補充一句。辰屹投後風控今天列席，是評估風險，不是協助未核實傳聞完成流通。若現在要討論授權爭議，請只基於現有文本和已提交證據，不要把行業耳語當內控依據。”
這話不算重，卻把桌上那條剛冒頭的偏向性線，又按回規則裡。
梁晞合上文件，沒與周予安正面碰，只是把問題換了方向：“好。假設我們接受序列七在法律文本上暫時可行，那它的商業必要性在哪裡？如果它只是個做得更精緻的香氛零售概念店，我們完全可以用集團現有品牌升級替代，不需要承接你這個附帶爭議的人。”
這一刀終於從人，轉到了項目。
沈棠在這一刻抬起眼。
昨夜幾乎整夜未眠，她眼底也有淡淡血絲，但整個人依舊乾淨、安靜。她把平板推亮，頁面停在一張品牌矩陣圖上，語氣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如果序列七只是香氛店，那確實不值得今天這樣開會。”她說，“但它不是。”
她沒有用任何激昂的修辭，而是把一張張頁面切得很準。
“集團現有品牌覆蓋的是功能型個護、禮贈型香氛、高客單家居體驗，缺的不是一個新品類，而是一個能承接高壓都市人群日常自我修復需求的中層入口。這類人不會為了‘高雅生活方式’高頻買單，也不會長期停留在低價快消安慰裡，她們需要的是一個能被反覆進入、反覆複購、反覆留下行為軌跡的場景。”
她點開另一頁，是三個時間切口的體驗動線。
“下班後，她們進來，不是想被教育審美，而是想在十五分鐘內從高度決策疲勞回到可呼吸狀態。加班間隙，她們需要的是能迅速重置感官而不增加負擔的產品組合。週末補眠前，她們願意為‘讓自己重新可用’這件事持續付費。序列七賣的不是漂亮，不是治癒神話，是恢復決策能力。”
法務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記住了這句話。
沈棠繼續道：“如果只是香味，現有品牌能做。如果只是陳列，外部團隊也能做。但序列七的不可替代，在於它把人群心理切口、空間敘事、動線停留、產品觸點與後端會員標籤接到了一起。前端感官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讓數據有意義。後端數據不是為了監控，是為了讓下一次到店和下一次購買更精準。”
她說到這裡，稍微停了一下，目光平穩地掃過桌邊幾人。
“簡單說，這不是一個店的設計案，而是一個集團尚未建立的消費行為入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執行董事靠回椅背，第一次露出明顯的思考神色。市場部副總則看著那張矩陣圖，神情不再像剛才那樣篤定。
梁晞卻沒有被帶走，她翻到另一頁材料，直接問沈棠：“你怎麼證明，這不是事後包裝？空間敘事和品牌文案本來就容易把普通零售講得很高級。”
“因為這套方法不是今天才長出來的。”沈棠說。
她說話一向留白，此刻卻把那層白慢慢揭開了一點。
“林見微最早做這套方法論時，還沒有海外合作，也沒有實驗室背書。那時候她在上海租的公寓很小，車貸壓著，試算表和樣品堆滿餐桌。她不是先有一套完整技術，再去找品牌套用；是先看見一群人在大城市裡怎麼被消耗，再倒推什麼樣的場景、氣味、節奏，能讓人願意停留、復購、留下真實需求。後來她把它做得更完整、更可量化，但骨架不是外面買來的，也不是這幾天臨時拼出來的。”
這話落下時，會議室裡很輕地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提到了私人的過去，而是因為她說得太穩。那不是替人辯護時的感情用事，更像一份親歷者補證。
林見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有什麼在整夜緊繃之後，終於被人從背後托住了。
梁晞盯著沈棠，“所以你是以個人見證，為她的方法原創性作證？”
“我為方法形成路徑作證。”沈棠說，“原創性最後由合同、版本留痕和專業審查定義。我的補充只是證明，它不是為了今天這場會臨時編造的故事。”
周予安淡淡接上：“而且如果要談商業必要性，沈棠的話已經夠了。她現在在行業裡接的不是‘講漂亮故事’的活，是幫品牌用空間和敘事做真轉化。她今天願意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人情，是因為她知道這案子值。”
這句話一出，等於把沈棠從“協作方”直接抬成了會議桌上的有效背書。
市場部副總終於坐直了些，語氣變得不再那麼輕慢，“戰略價值先不說，我還是有一個現實問題。現在外部對序列七的風聲已經起來了，內部也有人看到截圖。即使你們沒問題，市場信心已經受影響。這種情況下，集團為什麼不乾脆換人、換方案？”
這句話乍聽像理性提問，實際卻把方向重新往“可替代”上拽。
林見微沒有立刻回，反而把一頁簡報翻出來，放到最前。
“因為替代成本比承接風險高。”她說。
“第一，序列七現在已完成的不是美術稿，而是用戶切片、體驗節點和會員回收邏輯的第一版閉環。換團隊，至少重做六到八週，還不算重新校準供應鏈與門店測試的時間。你們失去的不只是一個開店節奏，而是集團今年最可能搶到的一個新中層人群窗口。”
“第二，現在市場看似在等你們表態，實際也在看你們怎麼定義風險。如果今天因為未證實爭議直接撤案，外界接收到的訊號不是你們謹慎，而是你們內控被傳聞牽著走。這對任何一個正在做新消費升級的集團，都不是好消息。”
“第三，”她抬眼，看向市場部副總，“如果真的存在內部資料外流，那最不該做的，也不是換掉台上的人，而是讓真正有問題的人順利藏進流程裡，然後看著整個項目被誤傷。”
最後一句出來，桌上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變。
法務先開口：“林小姐，你這句話有依據嗎？”
“有方向，還不到提交定論的程度。”林見微說得很準，“所以我現在不指名道姓，也不提交未完成證據。但既然今天有人能拿著帶傾向性的舊案摘要，精準地在會議第一問就攻到這一步，那至少說明，序列七內外部的信息流已經不是自然泄露。”
梁晞眸光微沉，“你是在暗示，有人故意把你的歷史問題和項目綁在一起做風險放大？”
“不是暗示。”林見微說，“是我對現有跡象的工作判斷。”
市場部副總淡聲道：“工作判斷不能代替證據。”
“當然。”周予安接得極快，“所以接下來要做的是排查，不是先砍案子。辰屹作為投後資方，支持集團走內控調查程序。但在調查結果出來前，不接受任何基於猜測的撤項建議。”
她語氣依舊平，但每個字都像提前算過落點。
執行董事沉吟片刻，終於道：“我的意見是，序列七暫不因授權爭議直接叫停。法務和風控補做一輪文本復核，市場部配合內部權限排查。至於項目是否繼續推進，還要看它能不能證明自己不只是‘可以做’，而是‘值得保’。”
這話一出，場子算是暫時穩住了一半。
可梁晞並沒有就此收手。
她翻到文件最後，指尖停在某一行時間戳上，抬頭看向林見微，聲音比剛才更冷靜，也更細。
“還有一個問題。”
“你提交的這份模型迭代說明裡，回國後第一版重建時間，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可你附件裡引用的一組場景標籤測試結果，原始生成時間卻顯示為十一月十二日，早了五天。”
她把那頁材料輕輕轉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這五天差值，如果只是文檔整理錯誤，問題不大。但如果不是，那就意味著你在正式回國前，已經在國內場景做過測試。那麼我需要知道，當時你用的是哪套數據、哪個合作方、以及那一版是否已經觸碰了你所說的授權邊界。”
空調風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冷。
沈棠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記得那個時間。
林見微也記得。
那不是普通的版本錯漏，而是一段她原本不準備在今天就攤開的過往。那五天裡，牽著她最早回國試水的一個非正式場景，也牽著她和沈棠在徹底分開之前，最後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痕跡。
梁晞看著她，沒有催促，只像在等一扇門自己打開。
會議室外，內部通道忽然傳來很輕的一陣腳步聲。像有人停在門口，又像有人剛好走近。
下一秒，林見微的手機在桌面上無聲亮了一下。
是許臨秋發來的一條新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賀銘剛進這棟樓，跟市場部那位特助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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