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電梯門緩緩打開時，走廊裡所有聲音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低了。

鄭筱被兩名法務和一名保安夾在中間帶出來，外套披得匆忙，頭髮還有夜風裡吹亂的痕跡。她臉色白得厲害，眼尾卻是紅的，像是在車上已經哭過一輪，這會兒反倒被嚇得沒有力氣再掉眼淚。

顧見青先看了眼全程錄像的機位，確認亮著紅點，才往前一步。

“名字，部門，先說清楚。從現在開始你每一句話都會錄音錄像，內容將作為公司內部合規調查和後續司法材料使用。你可以不說，但後果你自己承擔。”

鄭筱嘴唇動了動，聲音發虛：“鄭筱，會務行政外包組……現在掛在董事辦支持名下。”

“誰讓你借卡的？”

她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譚董事助理那邊，對方臉一下繃緊，幾乎是立刻喊：“你別亂說，我根本不認識你——”

“讓她說。”周既明淡淡開口。

不高的一句話，卻把那點慌亂的掙扎直接壓了下去。

鄭筱喉嚨滾了一下，像是終於認清眼下誰也替不了她，聲音斷斷續續地往外掉：“第一次不是這次……以前也借過，說是臨時補會務，刷一下門禁，拿資料、送資料，都不是我碰核心內容，我就只負責卡能通。”

顧見青問得極快：“誰批准？別說習慣。說人。”

“最開始是唐晉那邊的人教的，說有些閉門會名單來不及補錄，用外包卡走一下，不進正式台賬，免得董事那邊覺得流程拖。”她越說聲音越小，“後來……後來有人拿譚董事專項組的話來壓，說是上面知道，讓我不要多事。”

林照晚站在旁邊，指尖還停在平板邊緣，目光卻已經冷了下來。

她問得很準：“拿話壓你的人，是唐晉，還是譚董事助理？”

鄭筱一愣，像沒想到她會直接點這兩個名字。幾秒後，她艱難地搖頭：“不是唐晉本人。是……是陳奕。”

譚董事助理的臉色刷地變了。

顧見青立刻接上：“陳奕是誰？”

“譚董事助理的前任，後來去了那家治理顧問公司，現在跟著唐晉做專項。”鄭筱幾乎不敢抬頭，“他給我發過消息，說‘譚董那邊點頭了，別卡流程’，還說以前都是這麼走。”

走廊裡連呼吸都停了一拍。

這句話和“拿了譚董事那邊的話”不一樣。這已經不是模糊傳話，而是有人明著借董事名義，把灰區流程做成了常態。

譚董事助理陡然失聲：“她胡扯！陳奕離職都多久了，他說什麼和譚董有什麼關係？”

“那你解釋一下，”顧見青猛地轉頭盯住他，“為什麼你工位設備裡會有治理顧問公司的加密外鏈？為什麼你和陳奕三週前還有私人郵箱往來？”

對方嘴唇發白，卻還在死撐：“朋友聯繫不犯法。”

“朋友聯繫不犯法，拿未公開材料換節奏犯法。”周既明看著他，聲音平得近乎冷酷，“你現在不開口，是替誰扛？”

那人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終於開始亂。

林照晚沒有再看他。她把那封三個月前的“閉門會接待修訂名單”附件徹底展開，指尖下滑到被預覽截斷的最後一行。

推薦人：譚承禮。

不是一個“譚”字，不是模糊的姓氏，是譚董事的全名。

她把平板轉過去。

顧見青只看了一眼，神情便更沉了。這份名單如果是真，譚承禮至少和那場閉門會的臨時會務替補安排有直接關聯。而那場會，正是Guest-A7第一次出現的時間窗口之一。

周既明接過平板，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神色比剛才更冷，卻不是失控，而是那種已經把情緒全數壓進骨頭裡的冷。半晌，他才問信息安全：“Guest-A7更早接入記錄，追到沒有？”

“追到一部分。”信息安全主管快步上前，把新調出的報表打開，“老版會務插件有歷史殘留，正常日誌留存不全，但從雲端鏡像和郵件訂閱串行記錄裡，恢復到三次異常匿名旁聽。第一次就是這場閉門會；第二次是供應鏈月度預估內部討論；第三次是上次電話會，也就是被剪成二十七秒音頻的那場。”

“同一個節點？”林照晚問。

“表面不是。”對方把三段IP跳板鏈拉出來，“但最終都回到同一組海外轉接池。這個池子以前在幾家被做空的港股公司輿情案裡出現過，背後常見的執行方，就是雲岫資本合作過的那批媒體與數據供應商。”

走廊裡的空氣一下子更重了。

沈硯秋的名字沒有被說出來，卻像已經無聲落在了每個人心上。

林照晚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她早就知道沈硯秋擅長操盤節奏，也知道他會把人和信息拆成棋子用，可真正把唐晉、治理顧問、會務插件、匿名旁聽、媒體追問模板和那個海外轉接池扣成一整條鏈時，她仍然覺得心口像被冰水慢慢浸透。

不是因為意外，而是因為終於坐實。

周既明像是察覺到她那一瞬的沉默，抬手把平板從她掌心接走，指尖碰到她手背時很輕，卻穩。

那個動作短得幾乎看不出，可林照晚知道，他是在讓她把情緒先放一放。

顧見青很快把節奏重新拉回程序裡：“把鄭筱的口供做成第一版筆錄，補她和陳奕的全部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通話記錄。她說自己只是借卡，如果屬實，從輕處理有空間；如果還藏了別的，後面一樣會追。”

鄭筱連忙點頭，幾乎要站不穩：“我說，我都說。我手機裡還有一條語音，陳奕發的，我沒刪，因為他那時說完就撤回文字了，我怕以後出事……”

“先取證。”顧見青示意法務接手。

另一頭，會議室門也在這時被推開。譚承禮被請了回來，臉色不算難看，甚至還保有一種老練的平靜，只是那份平靜落在現在，反而顯得太刻意。

他掃過走廊裡站著的人，最後視線落在周既明身上。

“既明，事情鬧到這一步，你總該給我一個說法。封樓、扣人、錄像，你是打算把公司辦成審訊室？”

周既明看著他，語氣沒有半分波瀾：“給說法之前，先請譚董看看這個。”

平板被遞了過去。

譚承禮看見“譚承禮”三個字時，眼角終於很輕地抽了一下，但他反應極快，幾乎下一秒便皺起眉：“臨時推薦名單怎麼了？那次閉門會確實是我專項組說流程太慢，讓補了一個會務協調。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補會務協調可以。”林照晚開口，聲音很穩，“問題是，被補進來的人對應的是未入正式名單的匿名接入窗口。從那次開始，Guest-A7先後旁聽了三場核心會議。您推薦的人，和治理顧問公司、唐晉、陳奕之間，又正好是同一條線。”

譚承禮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她，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掩不住的不快。

“林小姐，你是研究員，不是辦案的。憑一份名單和幾個技術痕跡，就想把董事層定罪？”

“沒人定罪。”顧見青接過話，“我們只在核查。反倒是譚董，您名下專項組的人、前助理去向、推薦名單、灰區流程，現在都對上了，您是不是該先解釋，為什麼長期默許外包卡走核心動線？”

譚承禮沉了臉：“公司流程漏洞，我可以擔治理監督不力的責任。但你們若想藉機往我身上扣勾連做空的帽子，我不認。”

“你可以不認。”周既明淡淡道，“證據會認。”

正僵持著，秘書又匆匆過來，聲音壓得發顫：“周總，夜盤關聯指數和場外大宗渠道那邊有動作了。公告發出後，第一波追空停了一下，但剛才又有人在幾個群裡放問答模板，說我們的回應避重就輕，下一步監管會追查董事會失控。還有……”

她看了一眼譚承禮，猶豫了一下。

“說。”周既明道。

“還有一份未公開的媒體答問底稿，提前出現在幾個機構聯席群裡。內容和我們會後擬的內部Q&A非常像，但多了兩條針對控制權重排的引導問。”

顧見青眸色一凜：“我們內部Q&A還沒發正式版。”

“是。”秘書聲音更低，“所以信息安全判斷，內鬼不止一處。除了董事辦和會務線，聯席群裡也有人提前拿到了草稿。”

這句話一出，譚承禮原本強撐的平靜終於裂了一線。

因為這意味著局確實比“譚系偷料”更大。他可以是節點，卻未必是終點。而真正的操盤者，仍在董事會外頭拽著節奏。

林照晚的思路反而在這一刻徹底清了。

她抬眼看向周既明：“不能現在就跟譚董攤死。”

顧見青看了她一眼，瞬間明白過來：“你是說，他身後的人還在等我們提前掀桌？”

“對。”林照晚語速很快，“沈硯秋今晚那通電話，不是單純示警。他在逼我們把內鬼範圍鎖死在譚承禮這條線上。只要我們現在全面翻臉，外面立刻就能寫成‘創二代借危機清洗異己、董事會分裂坐實’，那做空盤就有了第二波敘事核心。”

周既明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插話。

“譚承禮未必無辜，但他現在更像中層接口。”林照晚繼續道，“真正能把會務插件、媒體模板、海外轉接池、機構聯席群全都串起來的人，必須同時懂上市公司治理、資本市場節奏和輿論投放。他不是單個董事，也不是單個助理能做到的。”

“沈硯秋。”顧見青直接說出了名字。

林照晚沒有否認，只補了一句：“至少他在其中，而且不是外圍。”

譚承禮臉色變了又變，像終於意識到自己也可能只是被人推到前台的一塊牌。他盯著周既明，聲音發沉：“你懷疑我，我認。但如果你現在想保公司，就該知道先止血。真把董事會鬧崩，外面那群人只會更高興。”

這句話倒是第一次像句實話。

周既明沉默片刻，轉頭看向顧見青：“譚董今晚不離開公司，所有通訊設備暫存，由法務封存。對外口徑，不提董事姓名，只說歷史流程漏洞與外部服務商違規接入正在全面核驗。再發一版補充說明，把產線、訂單、銀行授信和核心客戶回款節奏全部壓實。”

“明白。”顧見青點頭。

“譚董事助理、鄭筱、相關外包接口人，全部分開筆錄。”他又道，“唐晉和陳奕，明早之前我要看到完整背景、流水和過往項目名單。還有，聯席群那份未公開Q&A，查最早外泄時間點。”

安排完這些，他才回頭看向譚承禮。

“譚董，今晚起您配合核查。公司不會先做結論，但也不會再給任何人切割證據的時間。”

譚承禮沒再說話，只沉著臉點了點頭。

事情暫時壓住，走廊裡卻沒有半分鬆動。法務帶人分流做筆錄，信息安全繼續追日誌，投關那邊新的口徑也在同步改。北京深夜還沒過去，資本市場的獠牙卻一刻沒收。

林照晚靠著窗邊站了一會兒，夜色裡遠處高架的車燈拉成細長的線，像她這些年在北京和燕郊之間反覆折返的通勤路。她忽然想起自己最早替人寫商業信函的時候，總覺得文字是能把風險包起來的東西。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有些風險不是寫得漂亮就能躲開，得有人站出來，一寸一寸把刀口掰開。

身後有腳步停下。

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周既明站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累了？”

“還好。”林照晚說，“只是突然覺得，沈硯秋比我想的更早就開始佈局。”

“所以呢？”

她側過頭，看著他，眼底冷靜得幾乎沒有波瀾：“所以我們不能再只守。要把他要的節奏反過來用。”

周既明看了她兩秒，唇角極淡地壓了一下，像是不合時宜，卻偏偏在這種最緊的時候生出一點近乎縱容的意味。

“說你的方案。”

林照晚剛要開口，顧見青那邊忽然快步走來，手裡拿著剛解出的鄭筱手機語音轉寫。

“有新東西。”她把屏幕遞過來，聲音很沉，“陳奕那條語音裡提到一句話——‘沈總那邊催了，週五前一定要把答問模板放進去，不然空窗期就過了。’”

走廊的燈光冷白，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像覆了一層薄霜。

沈總。

不是暗示，不是猜測，是第一次直接出現在取證材料裡的稱呼。

周既明接過手機，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林照晚看著那行轉寫，反而出奇地平靜。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所有模糊的猜測都不再只是她與舊上司之間心照不宣的博弈，而是可以被釘在證據鏈上的名字。

而他們，也終於摸到了這場做空與奪權局的真正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