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山裡的霧總是散得慢。

清早五點半，村道邊的路燈還亮著，黃光被霧氣抹開，像一層舊了的橘皮。趙春荷把小賣部半扇卷簾門拉起來，先把門口堆著的快遞箱往裡踢了踢，又拎起掃帚，把昨晚風捲來的枯葉掃成一堆。她掃著掃著，抬頭往村口看了一眼，嘴裡啐了一聲。

“又來了，命比雞還勤。”

林晩騎著那輛半舊的電瓶車從霧裡鑽出來，車把上掛著兩個保溫袋，後座還捆著一箱直播補光燈。她停車時刹得利落，腳一撐地，連頭髮都沒亂。

“姑，豆漿包子我順道帶了。”她把袋子往櫃台上一放，聲音清亮，“你別說我白吃你鹹菜。”

趙春荷哼了一聲，手上卻很快把袋子接了過去。“誰稀罕你這點孝心。你昨晚幾點睡的？”

“兩點多。”

“兩點多你還有臉笑。”趙春荷瞪她，“你那腦袋不是剛從醫院放出來？醫生說什麼你當耳旁風。”

林晩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動作停了半秒。她最近總有這毛病，偶爾一陣針扎似的疼，眼前會晃過一些不成形的畫面，像被誰剪碎了扔進水裡，漂一會兒就沉下去。她記得自己返鄉、記得要做直播賣臍橙、記得村裡人七嘴八舌議論她，也記得自己和某些人似乎有筆說不清的舊賬，但很多細節全斷了。

醫生說是撞擊後的選擇性失憶，急不得。

她不愛聽這種話。急不得，也得活。

“今天得去果園拍短視頻，還要把試驗棚那批果測一遍。”林晩說，“中午前縣裡的採購團隊要看數據，晚上還有一場直播預熱。睡不睡都一樣，反正窮醒了也精神。”

趙春荷聽得眉心直跳。“你這張嘴，活該以前跑外賣時總被客訴。”

“那是因為我送得快，顯得他們慢。”

她說得理直氣壯，趙春荷想罵，又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死丫頭從小就這樣，吃了虧也要昂著脖子。只是笑意一閃，又被憂色壓下去。她看著林晩眼下的青黑，正要再勸，門外忽然傳來貨車倒車的提示音。

一輛白色冷藏車慢慢停在小賣部旁邊，車身上沾著山路泥點，後門卻擦得乾淨。司機位的車門打開，一個高瘦男人跳下來，先抬頭看了眼天，再低頭去檢查輪胎上的泥。

周聿城。

趙春荷臉色立刻淡了兩分，嘴上卻更硬了。“喲，這不是大忙人嗎？捨得回村了？”

周聿城像沒聽出她話裡的刺，只把一疊單子遞過去。“縣城那邊退回來的冰袋和周轉箱，先放你這兒，下午有人來拉。”

他聲音低，說話一向省字，像怕多說一個字就要欠人情。

林晩站在電瓶車旁，看著他，心裡那種奇怪的不適感又浮上來。她不記得完整的過去，卻本能地對這個男人戒備。村裡人提起他，最常用的一個詞就是渣男。說他當年把她哄回村創業，轉頭就因為債務和別的破事跟她分手，害得她一頭栽進泥裡。可她每次見他，又覺得那些故事並不能完全套在他身上。

周聿城身上有種和村裡閒言碎語不匹配的安靜，像冬天水庫邊結了霜的鐵欄杆，冷，卻不是虛的。

他這時也看了過來，目光在她額角停了一瞬，那裡還有淡淡一條新傷。

“今天別上山太久。”他說，“霧重，路滑。”

林晩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周工現在連天氣預報也兼職了？我上不上山，跟你有關係？”

趙春荷在旁邊吸了口氣，怕她說得太沖。周聿城卻只是沉默了兩秒，答得平平的：“試驗棚的溫控昨天跳了兩次，我去看過，傳感器可能被人動過。你要拍視頻可以，別單獨進內棚。”

林晩神情微變。

她本能地先懷疑他是不是又想插手自己的事，可下一秒，那種熟悉的不安從脊背滑過。這段時間，確實有些事不對勁。直播設備莫名斷流，預售連結在最後關頭被人舉報，原本談好的同城配送突然說車不夠，連試驗棚的數據記錄都出現過一次缺頁。每件事單看都像意外，湊在一起，就有了刻意的味道。

她眯起眼。“你怎麼知道有人動過？”

“螺絲擰反了半圈，電線接口有新指紋油污。”周聿城說，“正常維護的人不會這麼碰。”

趙春荷把豆漿重重一放，忍不住問：“誰閒得慌幹這事？吃飽了撐的？”

周聿城沒說話。

林晩盯著他，忽然覺得腦海裡閃過一個很短的片段。也是清晨，也是霧，有人站在果園邊的鐵皮棚前，低頭替她緊一個鬆了的接頭。她在後面舉著手機直播，笑著說了一句什麼，那人回頭，眉骨上落著光。畫面一閃就碎了，痛得她太陽穴發麻。

她下意識扶住車把。

周聿城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怎麼了？”

“沒事。”林晩很快站直，語氣更硬，“我自己的棚，我自己會查。你要是真發現了什麼，就把證據拿出來，別一句可能就想讓我欠你人情。”

“我沒要你欠。”

“最好是。”

話說完，氣氛就僵住了。

趙春荷最見不得這兩個人像拿刀片說話，連忙打岔：“都站這兒當門神呢？要吃就進來吃，不吃趕緊忙去。聿城，你那箱子放裡頭，別擋我生意。林晩，你把包子拿一個，空著肚子你等會兒又胃疼。”

林晩從袋子裡抽了個包子，咬了一口，熱氣直衝上來。她偏過頭，不再看周聿城，卻能感覺到他還站在門口。那種存在感很怪，不逼人，卻也散不掉。

就在這時，村道上傳來一陣說笑聲，幾個合作社的社員推著三輪車往集配點去，為首的男人穿著乾淨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笑得一臉和氣。

“春荷嬸，這麼早就開門了？”許望遠遠打招呼，“林晩也在啊，正好，我還說一會兒去找你。”

他走近時，目光先在周聿城身上一掠，笑容沒變，語氣卻多了點公事公辦的味道。“周工回來了。昨天冷庫那邊我打你電話沒打通，還以為你在縣城。”

“信號不好。”周聿城淡淡道。

“山裡嘛，都這樣。”許望轉向林晩，笑得更真切，“上午縣電商辦的人可能提前到，你那個低成本保鮮方案資料得再補一版，尤其是損耗率和運價對比。咱們合作社雖然支持創新，但也得對社員負責，你懂的。”

林晩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抬眼看他。“資料我昨晚就發群裡了。”

“看了，看了。”許望點頭，“就是有幾處數據太漂亮，外行看了覺得振奮，內行反而會多想。你別介意，我是怕有人抓把柄。你現在記性又不太穩，萬一哪裡說岔了，對項目不好。”

趙春荷聽得直皺眉。“你這話說得，像我們家阿晩會坑大家一樣。”

“嬸子，我哪能是這個意思。”許望趕緊擺手，笑容還是圓的，“我是替她兜著。村裡多少雙眼睛盯著，成了都好說，不成，風涼話可難聽。”

林晩看著他，心裡冷了一下。

許望這人一向這樣，話說得漂亮，裡外都周全。從她回村開始，合作社很多事都是他牽線，場地、社員、對接快遞，面上看確實幫了不少忙。可不知為什麼，她越來越不喜歡他那種滴水不漏的熱心，像一張曬得太平整的網，摸上去乾爽，實際每個扣都在算計。

她淡淡道：“數據漂不漂亮，拿果子說話。你要怕人抓把柄，今天一起去試驗棚。”

許望頓了一下，笑道：“我上午得接待人，怕是抽不開身。不過你放心，我肯定站你這邊。”

周聿城忽然開口：“站哪邊不重要。先把合作社倉庫昨晚誰進出過的記錄調出來。”

許望笑意微滯，隨即又恢復如常。“周工這話是什麼意思？”

“試驗棚的備件昨天從倉庫領走過一套。”周聿城看著他，語氣平穩，“登記簿上簽的是合作社公章。”

趙春荷愣住了。“真有人動手腳？”

許望眉頭皺起，似乎很意外。“不可能吧，倉庫鑰匙就那幾個人有。會不會是誰例行檢修忘了說？”

“那就查。”周聿城說。

短短兩個字，像石頭落水。

村道上一時安靜得只剩雞叫。林晩心裡那股悶火卻被勾了起來。她討厭這種感覺，明明事情和自己相關，卻像站在濃霧裡，只能靠別人的一句話辨方向。她丟下手裡的紙袋，轉身去推車。

“我自己去棚裡看。”

周聿城皺眉，“我說了別單獨進內棚。”

“我也說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查。”林晩跨上車，目光冷得很，“周聿城，你如果真想幫忙，就別總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你不說清楚，我憑什麼信你？”

這句話落下，周聿城唇線緊了緊，沒再攔她。

可就在林晩擰動車把時，他忽然從車裡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走過來放進她前面的車簍裡。

“你之前讓我做的成本核算。”他說，“完整版。密碼是你生日。”

林晩一怔。

“我什麼時候讓你做的？”

周聿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壓著很多未出口的話，最後卻只剩一句：“你忘了。”

電瓶車衝出村口時，霧還沒散。山路兩旁的臍橙樹一排排隱在白氣裡，果子熟得沉，橙紅色從葉子底下透出來，像一盞盞小燈。林晩握著車把，腦子裡卻一直盤旋著那句你忘了。

她當然忘了。

但不是她願意忘。

風吹得耳邊嗡嗡作響，她停在半山腰的觀景台，先給自己拍了段口播。手機架在欄杆上，她站在雲霧和果園前，語速穩，笑容準，像那些失去的細節從未影響她半分。

“大家早上好，這裡是南嶺村的臍橙山。今天我們帶大家看一看，為什麼同樣一顆果，從樹上到餐桌，差別能在保鮮和物流上拉開。山裡不缺好東西，缺的是讓好東西走出去的路……”

她說完，按掉錄製，臉上的笑一下子淡了。這些話像肌肉記憶，不用想就能說，可她說得越順，就越覺得自己像在撿別人留下的殼。

試驗棚在半坡上一塊平地，外頭是簡易彩鋼板，裡面分常溫區和低溫緩衝區，用的是周聿城幫她改過的一套小型冷鏈模組。她想到這裡，又有點煩，像是任何關鍵之處都繞不開他。

棚門虛掩著。

林晩停好車，沒有立刻進去。她先繞著外牆走了一圈，果然看見地上有一串新的鞋印，不深，像昨夜或今晨留下的。她蹲下來，指尖碰到泥邊一點碎白塑料，像是一次性手套撕破的角。

心臟突然跳快了。

她拿手機拍照，正要推門，裡頭忽然傳來一聲細響，像什麼金屬碰在一起。林晩眸色一沉，抄起門邊一截廢棄PVC管，猛地把門推開。

冷氣撲面而出。

內棚不大，貨架上碼著分批採樣的臍橙，旁邊放著溫濕度記錄儀和幾個周轉箱。角落裡，一個人影正彎著腰翻東西，聽見動靜，猛地回頭。

不是周聿城，也不是許望。

而是合作社一個平時最不起眼的年輕社員，叫阿慶，平日裡管搬運，說話都不敢大聲。

他臉色瞬間發白，手裡還攥著一本記錄本。

“林，林姐，我不是……”

“你在幹什麼？”林晩聲音冷下來，PVC管橫在胸前，“把本子放下。”

阿慶喉結一滾，眼神飄得厲害。“我就是來看看，我聽許理事說今天要接待縣裡的人，怕你這邊忙不過來，想提前把樣品搬一搬。”

“樣品用得著翻記錄本？”

“我，我就是順手……”

林晩往前一步，阿慶立刻後退，後背撞上架子，幾顆橙子滾下來，在地上磕出悶響。那一瞬間，她忽然看見他袖口沾著一點銀灰色粉末，和溫控箱接口旁的防氧化塗層顏色很像。

她心裡一凜，還沒開口，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周聿城進門時，神色比外頭的霧還沉。他大概是一路跟來的，額髮被風吹亂了一點，手裡還拿著工具包。目光掃過現場，他沒有一句廢話，直接走到溫控箱前，掀開側板，看了兩眼，聲音低下去。

“感測器被換過。”

阿慶的臉徹底白了。

林晩猛地轉頭看他，心裡所有零碎的懷疑像終於碰到了一根線。“誰讓你來的？”

阿慶張了張嘴，眼神慌得像被逼到絕路的兔子。“我沒有，我就是……”

周聿城直起身，手裡捏著一枚拆下來的零件，冷冷道：“這個型號，合作社倉庫沒有。只有縣裡老冷庫淘汰設備上才有。”

林晩一步步逼近阿慶，目光利得像刀。“你一個搬運工，哪來這東西？誰給你的？許望？”

聽到這名字，阿慶像被燙了一下，脫口而出：“不是我想幹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愣住了。

棚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設備低低的運轉聲。林晩盯著他，呼吸一點點發沉。周聿城站在她側後方，沒有插話，卻像一堵沉默的牆，把退路全封住了。

阿慶額頭全是汗，手裡的記錄本啪嗒掉到地上，攤開的那一頁，赫然夾著一張折過的便條。紙邊沾著泥，字跡潦草，只有一句話。

把損耗率做高，別讓她過。

林晩彎腰把紙撿起來，看清那行字的瞬間，太陽穴猛地一抽。像有什麼塵封的東西被硬生生扯開，她眼前閃過一間昏暗辦公室，一堆合同，一個男人把筆推過來，笑著說，規則都是人定的，別太天真。

她手指一顫，便條幾乎被捏皺。

周聿城察覺到她不對，低聲叫她：“林晩。”

她沒有應，只抬起頭，看向阿慶，一字一句地問：“這字是誰寫的？”

阿慶嘴唇發抖，目光卻越過她，像看見了更可怕的東西。

棚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又站了一個人。

霧氣從門口灌進來，許望站在白霧裡，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穩妥的神情，像是剛剛趕到，什麼都不知情。他目光落在林晩手裡那張便條上，笑意很淺地停了一停。

“這麼熱鬧。”他說，“出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