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濾鏡失效時 · 草莓味的風 · 4,581 字 · 2026-03-28
值班室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舊灰,把外頭十點多的日光都濾得發黃。

沈敘白站在門內,沒急著再往裡翻,只垂眼看著那張殘頁。紙邊毛糙,像是被人徒手迅速撕下來的,纖維拉扯得很亂。最上面那行只剩一個沈字,後頭名字斷在半個偏旁,金額後的零也缺了小半個。像有人既想留下東西,又不敢留全。

他拿手機拍了兩張,換了角度,又把紙翻到背面,把那句歪歪扭扭的“別信穿西裝的”也存了證。

值班室不大,一張桌,一把風扇,一個掉漆檔案櫃。櫃門合著,鎖卻沒扣死。煙灰缸裡有兩截剛熄不久的煙頭,灰還成形,說明人離開沒多久。桌邊那只老花鏡斜在登記簿上,鏡腿朝外,像是主人臨時被叫起身,甚至來不及把眼鏡戴穩。

沈敘白目光掃過牆角。

值班室內沒有監控,門外走廊上卻有一個老式半球攝像頭,角度偏高,剛好照不到門內左側這塊死角。值班桌正卡在這條死角線裡。有人如果站在桌邊說話,鏡頭只能拍到半個門框。

他伸手推開檔案櫃。裡面大半是舊報紙和維修單,最底層有個空出的長方形印子,落灰斷了一截,顯然原本放過一個盒子或資料夾,剛被搬走。

不是老陳自己失蹤。

是有人趕在他之前,把人和能說話的東西一起清走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見嶼發來的定位,定位停在老校區東側待拆商鋪一帶,沒有多餘字句,像單純履行那句半小時報位置的約定。

沈敘白盯著那個藍點兩秒,指尖落下,回了自己的定位,附一句:行政樓後門值班室。老陳不在,像被提前帶走。

消息發出去後,他本能地等了一下。

對話框安靜了將近十秒,才彈回一個字。

“嗯。”

就一個字,冷淡得很周見嶼,卻也讓人更清楚地看見他在隱瞞什麼。若只是查到報裝單,他不會這麼慢回。

沈敘白把手機收回口袋,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與此同時,待拆商鋪外的風把塑料招牌吹得啪啪作響。

周見嶼靠著斑駁卷閘門,低頭把報裝單拍清,又將陌生短信截圖存檔。號碼是本地卡,開頭普通,反查不到姓名,像臨時買來丟一次就廢的那種。他沒回訊,也沒立刻把“今晚九點別遲到”轉給沈敘白。

不是不該說。

而是太該說了,反而讓人想先攥一會兒。

那條短信像一根針,把昨晚匿名郵件、今早偷拍發酵、老陳失聯,全都串成了一線。對方知道他的節奏,知道他會查到這裡,也知道他和沈敘白已經分頭在動。這不是單純丟餌,是在看他們各自會怎麼咬鉤。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論壇推送。

校慶採訪片段被剪成十幾秒短視頻,熱度已經從校內論壇爬到本地視頻平台。標題比原先更會煽動,什麼“名師怒懟記者護總裁”“高校創業CP真情流露”“教育理想還是變相賣課”。評論裡學生在狂歡,家長在罵,地方自媒體順勢帶節奏,說高校和企業聯合造星,把老師包裝成可消費的人設。

臨江這座城,最不缺這種又焦慮又興奮的目光。

人人都想孩子逆襲,人人又怕自己被當韭菜。

周見嶼往下翻,翻到一條被頂上來的搬運帖。發帖號沒認證,文案卻很熟,句式和“臨江瓜田辦”像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底下還故意拋出幾張投流後台的模糊圖,說某教育項目正在大量切家長群體標籤,先用校草校花話題吸流,再把人導去試聽轉化。

他盯著那幾張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手法已經不是單純蹭熱度,是一條成型的商業鏈。

先炒人,再賣課,再借校方公信力兜底。

他剛要把頁面保存,梁芷晴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見嶼,你在哪兒呀?”她聲音還是那種柔軟得恰到好處的熱絡,“現場這邊我幫你壓住了,媒體我也都打過招呼,說你去準備下午的分享資料。你別擔心,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標題,我們會重新做口徑,往思想碰撞和教育理念分歧上引。”

周見嶼淡淡道:“你消息挺快。”

梁芷晴笑了一聲:“做宣傳的,慢了就得挨罵。再說了,現在你和敘白就是校方的名片,當然要看緊一點。”

“看緊到連我不在現場,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隨即又圓滑地滑過去:“工作人員說的呀。你別這麼敏感,我是怕你一個人被外頭的人堵到。對了,你要是跟敘白碰上了,也提醒他一下,賀總剛才來電話,問能不能順著這波熱度做個雙人直播預告。我先替你們擋了,但資方那邊很積極。”

周見嶼眸光微沉。

賀臨川果然連這個節骨眼都不忘算帳。

“辛苦。”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我一會兒回去。”

掛了電話,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反光裡自己那張過分冷靜的臉,忽然覺得可笑。

一邊是笑著替他們收拾輿論的人,一邊是笑著替他們計算熱度的人。人人都像站在他們這邊,人人又都沒打算空手。

另一頭,沈敘白已經從值班室出來,邊走邊撥給賀臨川。

賀臨川接得很快,像專門候著似的:“怎麼,這麼快就想我了?”

“少廢話。”沈敘白聲音很平,“我要啟流互動、江右數媒、臨江瓜田辦之間的股權穿透,越早越好。還有盛文近三年所有短視頻、論壇運營、校內流量採買的外包合同,能摸到多少給我多少。”

“口氣不小。”賀臨川笑道,“你當我開慈善堂?”

“條件。”

“簡單。”賀臨川像在翻文件,紙頁聲很輕,“你今天下午接受一家財經媒體連線,聊回鄉創業和教育科技的社會價值。我會讓他們順帶問你和周老師的合作關係。你只要不否認綁定敘事,資料我立刻發。”

沈敘白腳步一停。

日光照在行政樓舊紅磚上,反出一種乾硬的熱。他站在陰影和光線交界處,眉眼都冷了下來。

“賀臨川,”他慢慢道,“我找你查東西,不是讓你拿他做人情。”

“別說得這麼難聽。”賀臨川語氣仍鬆散,“市場就是這樣。輿論已經把你們綁上了,不用白不用。你不是最懂流量轉化嗎?”

“懂,不代表我什麼都賣。”

那頭頓了一下,笑意淡了幾分:“行。那換個說法。我把你要的東西先給一半,剩下一半,等你確認是否需要更深的資金流資料再說。這總夠誠意吧?”

沈敘白沒再跟他糾纏:“十分鐘內發我。”

掛斷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重新想起那句“別信穿西裝的”。

這句話乍看像在影射他,可真要論穿西裝、坐牌桌、把一切都包進商業邏輯的人,賀臨川比他更像。而再往前推,校方領導、當年舊案裡的人,哪個不是西裝革履,冠冕堂皇。

這句話太好用了,好用到像故意留給所有人對號入座。

他打開和周見嶼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後只發了一句:你那邊查到的,不要留一半。

消息發出去,這回對方回得很快。

“你先做到。”

沈敘白看著那五個字,竟被氣笑了一下。

嘴還是這麼硬,連遮掩都懶得遮掩。

可笑意很短,轉瞬就被壓了回去。他比誰都清楚,周見嶼越是這樣,越說明他已經踩到了什麼真正要緊的東西。

十一點剛過,賀臨川的資料打包過來。

第一份是工商穿透。啟流互動表面上是本地小型內容公司,股東幾經變更,最終落到一個叫孫啟明的人名下;再往下挖,孫啟明曾是江右數媒的項目經理,離職後單飛,卻和江右數媒保持穩定商單往來。第二份是幾筆商單截圖,顯示盛文校方宣傳口曾以“新媒體內容合作”“招生宣講短視頻投放”為名,分兩次向江右數媒打款。第三份更有意思,是一張家長流量包採買清單,標籤細得驚人,從初二升學焦慮到高三藝考家庭,一層層切得精準又難看。

沈敘白盯著那份清單,眼神發沉。

這已經不是正常宣發,而是把教育焦慮當礦挖。

先用免費內容引流,再把精準標籤賣給課程團隊,最後把轉化率寫進報表,去換下一輪投資。

他在國外見過更成熟的玩法,可真把這些冷冰冰的標籤落到臨江,落到那些蹲在直播間裡問“老師,我孩子還有機會嗎”的家長身上,仍舊讓人噁心得發冷。

手機又響。

這次是梁芷晴。

沈敘白接起,聲音淡淡:“梁主任。”

“敘白,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她笑意依舊,很穩,“上午那段採訪效果有點超出預期,但不全是壞事。我剛跟校長碰過,想把口徑調成青年創業者和本土名師的理念交鋒,避開感情化標籤。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沈敘白說,“前提是你們真的只打算做理念交鋒。”

梁芷晴像沒聽出他的試探,依舊溫聲細語:“當然。學校不是娛樂公司,怎麼會主動往那邊引呢。”

“可論壇上最早那批切片和媒體口徑,太熟練了。”沈敘白站在陰影裡,語氣平得近乎禮貌,“熟練得像有人提前準備過。”

電話那頭短暫地停住了。

再開口時,梁芷晴仍在笑,卻多了絲不易察覺的涼:“敘白,你是在懷疑我?”

“我在懷疑所有知道得過多的人。”

這話說得不算客氣。梁芷晴沉默兩秒,忽然輕輕歎了口氣:“你比上學時候難哄多了。行,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臨江這地方做宣傳,從來不是等事情爆了再處理,是要提前預判最壞結果。你和見嶼太顯眼,顯眼到只要同框,什麼版本都會有人寫。我只是比別人更早準備了幾套說辭。”

“包括替媒體擬問題?”

“包括替你們擋麻煩。”她不疾不徐,“你現在如果有空,不如先想想怎麼把外包公司那條線查清楚。至於我,等你有證據再來問罪,會更像你。”

電話掛斷後,沈敘白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眼底冷意沒散。

她說得太順了。

不是因為無辜,而是因為早就習慣在灰區裡說真半假半的話。

中午前,兩人終於在老校區和新商圈中間那家舊茶餐廳碰上。

店面不大,門口還掛著十年前流行的塑料珠簾。外頭是正在拆改的街區和不遠處玻璃幕牆的新商場,裡頭卻還是老式吊扇、白瓷杯和油亮的菜單板,像臨江這座城本身,被新與舊硬生生接在一起。

周見嶼比他早到,坐在最裡側靠窗的位置,桌上放著一杯沒動幾口的凍檸茶。他抬眼看見沈敘白進來,神情沒什麼變化,只把手機推過去。

“先看。”

沈敘白坐下,接過手機。

屏幕上是那張報裝單、陌生短信截圖,還有他剛查到的幾個論壇搬運號關聯信息。沈敘白看到“今晚九點別遲到”那句時,眼神瞬間沉了。

“你剛才不說?”

“說了你會怎樣?”周見嶼靠著椅背,語氣淡淡,“把我手機沒收,再安排兩個人跟著我?”

“如果有必要,會。”

“真誠得讓人頭疼。”

沈敘白把手機放回桌上,聲音壓得很低,卻明顯冷了些:“周見嶼,你跟我約半小時報位置,不是為了把最要命的東西扣到最後才說。”

“我現在說了。”

“晚了四十七分鐘。”

周見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連分鐘都記?”

“我連你回消息停了幾秒都記。”

這話太直,直得周見嶼短暫地頓了一下。

窗外有車鳴從舊街口掠過,吊扇在頭頂慢悠悠地轉,空氣裡全是檸檬和熱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兩人對視片刻,像誰都沒打算退。

最後還是周見嶼先移開眼,低頭撥了撥杯壁上的水珠:“短信像是逼我今晚去檔案室,但也可能是真的有人想趁局亂遞東西。老陳被提前帶走,說明對方知道我們的動向。那這條短信,未必只是釣我,也可能是釣帶走老陳的人。”

沈敘白看著他,沒接前半句,只抓住另一層:“你已經默認今晚要去。”

“你也一樣。”周見嶼道,“不然你不會來這裡,而是直接把我帶回公司或者校方視線底下。”

沈敘白沒有否認。

服務生上了兩份簡餐,盤子落桌,發出一聲很輕的脆響。誰都沒動筷子。

沈敘白把自己那邊的資料包打開,推到周見嶼面前:“啟流互動和江右數媒有直接商單,盛文宣傳口給江右數媒付過款,家長流量包採買已經做得很深。羅建國是其中一環,但不是最上面那層。還有,梁芷晴不乾淨,至少不是完全無辜。”

周見嶼翻過那份流量標籤清單,眼底一寸寸冷下去。

“這東西要是流出去,夠把一串人一起拖下水。”

“所以才有人急著清老陳。”沈敘白道,“他可能手裡不止後門值班記錄,還見過當年那批人。那張殘頁上的沈字,跟我家裡有沒有關,我現在不能亂說,但它既然會被單獨撕下來,就不是巧合。”

周見嶼抬頭看他。

這還是沈敘白第一次主動承認,那個殘缺的沈姓可能真和他有關。

不是完全坦白,可已經是讓步。

他看了沈敘白兩秒,終於沒再用話刺回去,只淡聲道:“行。那今晚不按對方設的方式進。你去可以,但聽我一次。”

沈敘白眉梢微抬:“難得。”

“別急著感動。”周見嶼指節在桌面上點了點,“九點檔案室,我會去。但不是明著去。你也別穿你那身一看就值錢的衣服,太像活靶子。”

沈敘白看著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周老師,”他語氣很輕,“你現在是在安排我?”

“是通知。”周見嶼冷淡道,“還有,別帶賀臨川的人。我不信他。”

“巧了,”沈敘白淡聲道,“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全部。”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但梁芷晴那邊,得先穩住。她下午一定會發通稿,把你我重新包裝成理念對撞。這種時候她越想把場面做漂亮,越說明她知道晚上可能還有事。”

周見嶼垂眼,像在盤算什麼。

片刻後,他拿起筷子,終於夾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飯菜,語氣平平:“那就讓她做。做得越漂亮,晚上摔起來才越響。”

沈敘白看著他,眸色微深。

這句話說得太冷,也太準,像一把藏了很久的刀終於露出一線薄光。可下一秒,周見嶼又像察覺自己說多了,抬眼淡淡看過來:“看什麼?”

“看你到底還藏了多少。”

“比你想的多。”

“那你最好藏穩。”沈敘白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強硬,“真到撐不住那天,我替你收。”

周見嶼指尖微微一停。

他本想照例回一句誰要你收,可話到嘴邊,竟難得地沒說出口。

窗外日光正盛,舊街上塵土被車輪捲起,遠處新商圈巨幕還在播哪個年輕企業家的勵志短片。臨江一面教人賣夢,一面教人吞下真相。可在這一刻,桌上攤著流量清單、偷拍截圖、值班殘頁和那條九點的邀約,像所有漂浮的糖衣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而口子底下,是更深的舊帳,更黑的鏈條,和誰都沒法再假裝沒看見的東西。

周見嶼把手機收回口袋,低聲道:“下午各自照常,別讓人看出我們已經對上線了。六點前,把你能調到的老校區平面圖發我。九點前,我再給你一個位置。”

“什麼位置?”

“備用出口。”他抬眸,眼底冷清清的,“萬一你真那麼倒霉,被人堵在裡面,至少我知道去哪兒撈你。”

沈敘白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好。”

可他心裡很清楚。

今晚九點,他們去的不只是檔案室。

也是有人早就替他們搭好的另一層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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