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辦公區的燈還亮著一半。
落地窗外是這座城最昂貴也最冷的夜景，無數高樓像一排排沒有睡意的伺服器機櫃，燈光規律閃爍，彷彿每一盞都在運算別人的前程。蘇晚棠坐在靠近走道的工位，電腦螢幕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她把一段剛重現出的錯誤錄成影片，命名、上傳、補註解，動作熟練得近乎機械。
會議群裡還在跳訊息。
產品經理丟來一句，這個問題白天就說了，怎麼還沒確認根因？
緊接著，另一個同事接話，測試這邊是不是流程沒跟上，今晚投資人要看 Demo，別掉鏈子。
沒有一個人提起，這個版本需求是昨天晚上十一點才臨時改的。也沒有一個人提起，整個測試組今天實際到崗的只有兩個人，另一個已經在茶水間趴著睡著了。
蘇晚棠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停在鍵盤上兩秒，最後只是平靜地回覆，問題已定位，和新接入的推薦模組有關，我這邊已同步重現步驟，麻煩研發協助看一下日誌。
她的語氣永遠這樣，不急不躁，像是把所有刺都收進掌心裡，只留下一層柔和的外殼。
可只要她自己知道，那層柔和底下，正一寸寸發疼。
她進這家新創公司才兩個月。兩個月，足夠讓所有人知道她離過婚，也足夠讓所有人對她的過去產生一種廉價的興趣。
有人背地裡說，她以前嫁得那麼好，怎麼還要來跟應屆生搶飯碗。也有人明裡暗裡猜，她是不是在豪門裡待廢了，才會連個測試案例都寫得過分仔細。
過分仔細。她聽到這個評價時，笑了一下。
原來認真也能成為一種錯。
電腦右下角跳出一個熟悉的私訊提醒。
YH：還沒下班？
蘇晚棠眼底那點冷意一下子鬆了，她敲字回去。
晚棠：快了，還有個 bug 卡著。你呢，不是說今天要開演算法評審會？
YH：剛結束，被一群人圍著問到現在。頭疼。
晚棠：那你先休息，我這邊忙完找你。
訊息那頭沉默了十幾秒，對話框頂端顯示正在輸入中，又停下，過一會兒才跳出一句。
YH：我等你。
很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她的肩膀無聲地放鬆下來。
她和周予衡是在匿名技術社群裡認識的。最初只是因為一篇關於推薦系統偏差的討論帖，她用測試視角補充了幾種極端情境，他在底下回了長長一串公式和修正思路。兩人從論壇聊到私訊，從私訊聊到語音，隔著城市與螢幕，把彼此的生活一點點拼湊出輪廓。
她知道他在知名科技公司做核心演算法，工作忙，會議多，偶爾連續熬幾個通宵，說話卻總是沉穩。她知道他不喜歡把私人照片放在網路上，也知道他不願多提家裡和公司以外的人際關係。起初她並不是沒有遲疑，可在那段婚姻最狼狽、最難堪的尾聲裡，是他隔著耳機，陪她熬過一個又一個失眠夜。
他沒問過她為什麼凌晨三點還醒著，只會低聲說，晚棠，開窗看看，今晚月亮挺亮的。
她那時就想，這世界上有人離她很遠，卻比枕邊人更先聽出她呼吸裡的哽咽。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趴著睡覺的同事被驚醒，慌忙坐直。走廊那頭有腳步聲，皮鞋踩過地面，清晰，穩，帶著一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壓迫感。
蘇晚棠抬頭，看見部門主管正陪著幾個人從會議室方向走出來。
為首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鋒利，走路時微低著頭在聽旁邊的人說話，神情有點漫不經心。可那種漫不經心反而更顯出他身上天生的掌控感，像是對任何場合都沒有討好的必要。
蘇晚棠怔了一瞬。
顧承野。
她已經很多年沒真正見過他了。
記憶裡那個總愛在巷口單手拎著她書包、嘴上嫌她麻煩卻會在下雨天把外套罩到她頭上的少年，忽然和眼前這個從資本與技術中心走出來的男人重疊在一起，竟讓她有一瞬間分不清時空。
主管看見她，像是才想起來什麼，連忙招手。
“小蘇，還沒走啊，正好。來，認識一下，這是啟峯科技的技術總監顧總，我們下一階段合作專案的對接人。”
合作專案。
她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滑鼠。
他們公司剛拿到一輪融資，急著把智慧推薦產品推向市場，啟峯是業內老牌技術公司，這次願意開放底層能力對接，對他們來說幾乎算是雪中送炭。
可她沒想到，對接人會是顧承野。
顧承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只停了半秒，像是不認識似的，神情平平。
“蘇小姐。”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低了許多，也更冷了。
蘇晚棠也很快收斂情緒，站起身，禮貌地伸手。
“顧總，您好。”
兩隻手短暫碰了一下。
他的掌心乾燥，溫度卻高，握上來那一下不重，卻像故意提醒她，他不是幻覺。
主管還在旁邊熱情介紹：“晚棠是我們這邊最細心的測試，之前好幾個線上問題都是她提前攔下來的。顧總，你們後續接口聯調、壓測驗收，估計免不了要多和她對接。”
顧承野看了她工位上的螢幕一眼，忽然道：“剛才群裡那個 bug，是你提的？”
主管愣了愣，笑道：“對，她剛定位出來。”
顧承野走近兩步，俯身看了看她螢幕上的重現錄像和日誌截圖，眉頭輕挑。
“這不是測試流程沒跟上，是你們的推薦召回接口做了容錯降級，前端又沒同步顯示狀態，責任甩給測試，挺熟練。”
這句話說得不高不低，足夠讓旁邊幾個還沒走遠的人都聽見。
主管臉色頓時有點掛不住，乾笑兩聲：“是是，還在排查。”
顧承野直起身，目光掠過他，語氣淡淡的：“排查之前，先學會看日誌。”
說完，他轉頭對蘇晚棠道：“十五分鐘後，三號小會議室。把你這邊的問題清單帶上。”
那語氣自然得像指派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可蘇晚棠卻從裡面聽出了他一貫的強勢，半點不給人反應的餘地。
她點頭：“好。”
等那行人走遠，辦公區終於安靜下來。剛才在群裡陰陽怪氣的同事從隔壁探頭看她一眼，又縮了回去。她沒理會，低頭整理資料，心緒卻怎麼都平不下來。
顧承野回國了。
而且，就站在她現在這個一地雞毛的生活裡。
十五分鐘後，她抱著筆電進了三號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只亮了一盞側燈。顧承野站在電子白板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正翻看她剛發過去的測試報告。
“坐。”
他頭也沒抬。
蘇晚棠把門帶上，坐到他對面。桌面上還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熱美式，苦味在空調風裡散開，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少年顧承野熬夜幫她補物理題，也是這樣一臉不耐煩地說，蘇晚棠，你這腦子不適合硬扛，聽懂了就點頭。
她那時總會故意氣他：“我又沒求你教。”
然後顧承野就會冷笑，說：“是，你沒求，是我犯賤。”
多年過去，他說話的鋒利倒是一點沒變。
“你現在做測試，多久了？”他忽然問。
“前前後後，三年多。”她答。
顧承野抬眼看她，視線很直接：“離婚後才正式回這行？”
蘇晚棠靜了靜。
她知道他既然能出現在這裡，就不可能對她的近況一無所知。可這樣直白地被戳破，心口還是輕微地發緊。
“算是。”她語氣平穩，“顧總要聊工作，還是聊我的履歷？”
顧承野看著她，忽然嗤了一聲。
“脾氣倒是比以前長進了。”
“人總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是嗎？”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那你怎麼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
話落，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蘇晚棠抬眸，眼底那層溫和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活成哪樣？”
顧承野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神情冷得近乎刻薄：“被人當軟柿子捏，出了問題先讓你背鍋，凌晨一點還在替一群廢物收尾。你以前不是最會逞強嗎，怎麼現在連還嘴都不會了？”
她握著筆電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承野，”她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柔，卻一字一頓，“很多年沒見，你還是這麼討人厭。”
他看了她兩秒，竟像是被這句話取悅了，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行，這才像你。”
蘇晚棠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鼻酸。
這個人總有本事用最難聽的話，把她那些勉強維持的鎮定一下子打散。
可她沒讓自己失態，只把筆電推過去，切回工作模式：“接口問題在這裡。我測了三輪，錯誤觸發條件和你們推薦引擎的冷啟動策略有關。如果下週要接投資人演示，這部分必須穩定。”
顧承野接過她的話，低頭看資料，神色也迅速專業起來。
兩人一來一往，效率高得驚人。她負責把使用者路徑、異常場景、前端表現拆得極細，他則從底層邏輯和資源配置往回推，幾乎不需要多餘解釋就能聽懂彼此的意圖。那種默契來得猝不及防，像是隔了很多年，某段未曾真正斷掉的頻道忽然又重新接通。
等問題大致梳理完，已經快兩點半。
顧承野合上電腦，說：“明天我讓人把修正版接口文檔發你。”
“好。”
她起身要走，卻被他叫住。
“蘇晚棠。”
她回頭。
顧承野站在燈影裡，眉眼被切出深淺不一的輪廓，說出口的話仍然很硬。
“以後有人再把不屬於你的責任往你頭上按，別只會低頭補洞。你不想吵，可以來找我。”
她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又補了一句。
“當然，不是因為我心疼你。是我不想跟一群蠢貨合作。”
這下她是真的笑了，眼尾那點疲倦也散了些。
“知道了，顧總。”
出了會議室，走廊比先前更靜。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到工位收拾東西時，手機震了一下。
YH：忙完了？
蘇晚棠低頭看著那行字，突然有一瞬間恍神。
剛剛那場短暫卻密集的交鋒，把她整個人從疲憊裡強行拎了出來，以至於她差點忘了，還有人在螢幕另一端等她。
她拿起耳機，一邊往電梯走一邊撥了語音過去。
接通得很快。
“晚棠。”周予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沉溫和，帶著一點夜深時的啞，“終於結束了？”
“嗯，剛下樓。”她走進電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今天特別亂。”
“聽得出來。”他停了停，“你累了。”
她笑了一下：“你怎麼總能聽出來？”
“因為你逞強的時候，尾音會比平時輕一點。”
電梯門合上，狹小空間裡只剩她和耳機裡的呼吸聲。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慢了下來。
“周予衡，”她靠著電梯壁，聲音也放柔，“你這樣很犯規。”
那頭低低笑了一聲。
“那我收斂點。”
她走出大樓時，夜風撲面而來，將積壓了一整晚的悶氣吹散不少。街對面的便利店還亮著燈，幾個外賣員騎著電瓶車呼嘯而過，這座城市永遠不肯真正睡去。
“今晚又被欺負了？”周予衡問。
她本來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卻忽然不想再裝得那麼輕描淡寫。
“有一點。”她慢慢往前走，“不過後來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她想起顧承野那句先學會看日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有人當場把鍋砸回去了。”
周予衡安靜了兩秒，像是隨口問：“你同事？”
“合作方的人。”
“男的？”
這三個字問得太快，蘇晚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是在查崗嗎？”
耳機那頭沒立刻接話，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只是會吃醋。”
他的聲音仍然溫和，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總覺得那一瞬間，裡面掠過一絲極淡的緊繃。
她心裡某根弦被輕輕碰了一下。
“就只是工作對接。”她說。
“嗯。”周予衡應了一聲，像是放鬆下來，“那你現在回家？”
“對。”
“到家給我發訊息。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記得吃，你前兩天不是說買了忘了。”
蘇晚棠垂眼笑了。
他總能記住這些細枝末節，像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留意所有沒被人重視的小事。
“好。”
通話又持續了十幾分鐘，聊的都是些零碎日常。她走到小區門口時，周予衡那邊似乎有另一通電話切進來，背景音裡隱約傳來會議室門開合的聲音，還有人壓低嗓子喊了一句“周總”。
蘇晚棠腳步一頓。
“你還在公司？”
那頭停了一下，回答得很快：“嗯，臨時又有個會。”
“剛剛有人叫你……”
“叫錯了。”他輕描淡寫打斷，“我們這邊都亂叫。”
這個解釋並不算多高明，甚至有點敷衍。蘇晚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蜷起。
她不是第一次察覺周予衡對現實身分的保留。
他從不開視頻，說自己不上鏡；他會提工作上的壓力，卻很少說具體部門和項目；她知道他在這個行業位置不低，卻始終摸不清他到底離哪個權力中心有多近。
很多時候，她願意理解為成年人的邊界感。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承野突兀地闖進了她的現實，將原本穩定的兩個世界撞開了一條縫，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周予衡藏起來的那些東西，可能遠比她以為的多。
她壓下心底那點不適，輕聲說：“那你先忙。”
“晚棠。”
“嗯？”
“別多想。”他聲音放得很低，“我沒有故意瞞你什麼。”
她望著小區裡一盞盞亮起又熄掉的燈，半晌，才笑了笑。
“我知道。”
可那句我知道，連她自己都聽出了勉強。
掛掉語音後，她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上樓。
回到出租屋，屋子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細微聲響。她把包放下，走去廚房打開冰箱，果然看見那盒還沒吃完的藍莓。她洗了一小碗，坐到沙發上，機械地往嘴裡送，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亂。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予衡。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短短一句話。
明天下午六點，雲階咖啡。關於你前夫家當年那筆投資，你應該想知道真相。林見星。
蘇晚棠盯著那行字，背脊一點點繃直。
林見星。
她大學室友，和她一起被拿來比較過無數次的另一個“校花”。明艷，聰明，世故，永遠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她們曾親密過，也曾在流言和競爭裡漸漸走遠。後來她結婚，林見星出國，兩人幾乎斷了聯絡。
而現在，她突然提起前夫家，還提起投資。
蘇晚棠的呼吸不由得慢了半拍。
她離婚時，只知道前夫家在她婚後的一年裡，借著她的人脈和話題做了幾筆漂亮的商業佈局，等她徹底失去利用價值，就把一切包裝成性格不合的和平分開。她那時候筋疲力盡，只想脫身，很多細節甚至來不及追究。
可如果那場婚姻背後，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感情的崩塌呢？
她手指懸在螢幕上，遲遲沒有回覆。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車鳴，隨即又沉入深夜。她忽然想起今晚會議室裡，顧承野看著她說的那句話。
你怎麼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
她當時覺得刺耳，可此刻再回想，卻像另一種意味的提醒。
不能再只是低頭補洞了。
蘇晚棠放下藍莓，慢慢打出一個字。
好。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她的手機頂端又跳出一則新的公司郵件通知。寄件人是啟峯科技項目組，附件是明日聯調名單。
她隨手點開，目光在一串名字上掃過，下一秒，停住了。
名單最後一欄，算法顧問。
周衡。
沒有予字。
可她的心，卻在那一瞬間猛地往下沉去。
落地窗外是這座城最昂貴也最冷的夜景，無數高樓像一排排沒有睡意的伺服器機櫃，燈光規律閃爍，彷彿每一盞都在運算別人的前程。蘇晚棠坐在靠近走道的工位，電腦螢幕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她把一段剛重現出的錯誤錄成影片，命名、上傳、補註解，動作熟練得近乎機械。
會議群裡還在跳訊息。
產品經理丟來一句，這個問題白天就說了，怎麼還沒確認根因？
緊接著，另一個同事接話，測試這邊是不是流程沒跟上，今晚投資人要看 Demo，別掉鏈子。
沒有一個人提起，這個版本需求是昨天晚上十一點才臨時改的。也沒有一個人提起，整個測試組今天實際到崗的只有兩個人，另一個已經在茶水間趴著睡著了。
蘇晚棠盯著那幾行字，指尖停在鍵盤上兩秒，最後只是平靜地回覆，問題已定位，和新接入的推薦模組有關，我這邊已同步重現步驟，麻煩研發協助看一下日誌。
她的語氣永遠這樣，不急不躁，像是把所有刺都收進掌心裡，只留下一層柔和的外殼。
可只要她自己知道，那層柔和底下，正一寸寸發疼。
她進這家新創公司才兩個月。兩個月，足夠讓所有人知道她離過婚，也足夠讓所有人對她的過去產生一種廉價的興趣。
有人背地裡說，她以前嫁得那麼好，怎麼還要來跟應屆生搶飯碗。也有人明裡暗裡猜，她是不是在豪門裡待廢了，才會連個測試案例都寫得過分仔細。
過分仔細。她聽到這個評價時，笑了一下。
原來認真也能成為一種錯。
電腦右下角跳出一個熟悉的私訊提醒。
YH：還沒下班？
蘇晚棠眼底那點冷意一下子鬆了，她敲字回去。
晚棠：快了，還有個 bug 卡著。你呢，不是說今天要開演算法評審會？
YH：剛結束，被一群人圍著問到現在。頭疼。
晚棠：那你先休息，我這邊忙完找你。
訊息那頭沉默了十幾秒，對話框頂端顯示正在輸入中，又停下，過一會兒才跳出一句。
YH：我等你。
很簡單的三個字，卻讓她的肩膀無聲地放鬆下來。
她和周予衡是在匿名技術社群裡認識的。最初只是因為一篇關於推薦系統偏差的討論帖，她用測試視角補充了幾種極端情境，他在底下回了長長一串公式和修正思路。兩人從論壇聊到私訊，從私訊聊到語音，隔著城市與螢幕，把彼此的生活一點點拼湊出輪廓。
她知道他在知名科技公司做核心演算法，工作忙，會議多，偶爾連續熬幾個通宵，說話卻總是沉穩。她知道他不喜歡把私人照片放在網路上，也知道他不願多提家裡和公司以外的人際關係。起初她並不是沒有遲疑，可在那段婚姻最狼狽、最難堪的尾聲裡，是他隔著耳機，陪她熬過一個又一個失眠夜。
他沒問過她為什麼凌晨三點還醒著，只會低聲說，晚棠，開窗看看，今晚月亮挺亮的。
她那時就想，這世界上有人離她很遠，卻比枕邊人更先聽出她呼吸裡的哽咽。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趴著睡覺的同事被驚醒，慌忙坐直。走廊那頭有腳步聲，皮鞋踩過地面，清晰，穩，帶著一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壓迫感。
蘇晚棠抬頭，看見部門主管正陪著幾個人從會議室方向走出來。
為首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鋒利，走路時微低著頭在聽旁邊的人說話，神情有點漫不經心。可那種漫不經心反而更顯出他身上天生的掌控感，像是對任何場合都沒有討好的必要。
蘇晚棠怔了一瞬。
顧承野。
她已經很多年沒真正見過他了。
記憶裡那個總愛在巷口單手拎著她書包、嘴上嫌她麻煩卻會在下雨天把外套罩到她頭上的少年，忽然和眼前這個從資本與技術中心走出來的男人重疊在一起，竟讓她有一瞬間分不清時空。
主管看見她，像是才想起來什麼，連忙招手。
“小蘇，還沒走啊，正好。來，認識一下，這是啟峯科技的技術總監顧總，我們下一階段合作專案的對接人。”
合作專案。
她下意識捏緊了手裡的滑鼠。
他們公司剛拿到一輪融資，急著把智慧推薦產品推向市場，啟峯是業內老牌技術公司，這次願意開放底層能力對接，對他們來說幾乎算是雪中送炭。
可她沒想到，對接人會是顧承野。
顧承野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只停了半秒，像是不認識似的，神情平平。
“蘇小姐。”
他的聲音比少年時低了許多，也更冷了。
蘇晚棠也很快收斂情緒，站起身，禮貌地伸手。
“顧總，您好。”
兩隻手短暫碰了一下。
他的掌心乾燥，溫度卻高，握上來那一下不重，卻像故意提醒她，他不是幻覺。
主管還在旁邊熱情介紹：“晚棠是我們這邊最細心的測試，之前好幾個線上問題都是她提前攔下來的。顧總，你們後續接口聯調、壓測驗收，估計免不了要多和她對接。”
顧承野看了她工位上的螢幕一眼，忽然道：“剛才群裡那個 bug，是你提的？”
主管愣了愣，笑道：“對，她剛定位出來。”
顧承野走近兩步，俯身看了看她螢幕上的重現錄像和日誌截圖，眉頭輕挑。
“這不是測試流程沒跟上，是你們的推薦召回接口做了容錯降級，前端又沒同步顯示狀態，責任甩給測試，挺熟練。”
這句話說得不高不低，足夠讓旁邊幾個還沒走遠的人都聽見。
主管臉色頓時有點掛不住，乾笑兩聲：“是是，還在排查。”
顧承野直起身，目光掠過他，語氣淡淡的：“排查之前，先學會看日誌。”
說完，他轉頭對蘇晚棠道：“十五分鐘後，三號小會議室。把你這邊的問題清單帶上。”
那語氣自然得像指派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可蘇晚棠卻從裡面聽出了他一貫的強勢，半點不給人反應的餘地。
她點頭：“好。”
等那行人走遠，辦公區終於安靜下來。剛才在群裡陰陽怪氣的同事從隔壁探頭看她一眼，又縮了回去。她沒理會，低頭整理資料，心緒卻怎麼都平不下來。
顧承野回國了。
而且，就站在她現在這個一地雞毛的生活裡。
十五分鐘後，她抱著筆電進了三號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只亮了一盞側燈。顧承野站在電子白板前，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正翻看她剛發過去的測試報告。
“坐。”
他頭也沒抬。
蘇晚棠把門帶上，坐到他對面。桌面上還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熱美式，苦味在空調風裡散開，讓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少年顧承野熬夜幫她補物理題，也是這樣一臉不耐煩地說，蘇晚棠，你這腦子不適合硬扛，聽懂了就點頭。
她那時總會故意氣他：“我又沒求你教。”
然後顧承野就會冷笑，說：“是，你沒求，是我犯賤。”
多年過去，他說話的鋒利倒是一點沒變。
“你現在做測試，多久了？”他忽然問。
“前前後後，三年多。”她答。
顧承野抬眼看她，視線很直接：“離婚後才正式回這行？”
蘇晚棠靜了靜。
她知道他既然能出現在這裡，就不可能對她的近況一無所知。可這樣直白地被戳破，心口還是輕微地發緊。
“算是。”她語氣平穩，“顧總要聊工作，還是聊我的履歷？”
顧承野看著她，忽然嗤了一聲。
“脾氣倒是比以前長進了。”
“人總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是嗎？”他把報告往桌上一放，“那你怎麼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
話落，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蘇晚棠抬眸，眼底那層溫和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活成哪樣？”
顧承野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神情冷得近乎刻薄：“被人當軟柿子捏，出了問題先讓你背鍋，凌晨一點還在替一群廢物收尾。你以前不是最會逞強嗎，怎麼現在連還嘴都不會了？”
她握著筆電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顧承野，”她輕聲開口，聲音依舊柔，卻一字一頓，“很多年沒見，你還是這麼討人厭。”
他看了她兩秒，竟像是被這句話取悅了，唇角極淡地勾了一下。
“行，這才像你。”
蘇晚棠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鼻酸。
這個人總有本事用最難聽的話，把她那些勉強維持的鎮定一下子打散。
可她沒讓自己失態，只把筆電推過去，切回工作模式：“接口問題在這裡。我測了三輪，錯誤觸發條件和你們推薦引擎的冷啟動策略有關。如果下週要接投資人演示，這部分必須穩定。”
顧承野接過她的話，低頭看資料，神色也迅速專業起來。
兩人一來一往，效率高得驚人。她負責把使用者路徑、異常場景、前端表現拆得極細，他則從底層邏輯和資源配置往回推，幾乎不需要多餘解釋就能聽懂彼此的意圖。那種默契來得猝不及防，像是隔了很多年，某段未曾真正斷掉的頻道忽然又重新接通。
等問題大致梳理完，已經快兩點半。
顧承野合上電腦，說：“明天我讓人把修正版接口文檔發你。”
“好。”
她起身要走，卻被他叫住。
“蘇晚棠。”
她回頭。
顧承野站在燈影裡，眉眼被切出深淺不一的輪廓，說出口的話仍然很硬。
“以後有人再把不屬於你的責任往你頭上按，別只會低頭補洞。你不想吵，可以來找我。”
她怔了怔，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又補了一句。
“當然，不是因為我心疼你。是我不想跟一群蠢貨合作。”
這下她是真的笑了，眼尾那點疲倦也散了些。
“知道了，顧總。”
出了會議室，走廊比先前更靜。她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到工位收拾東西時，手機震了一下。
YH：忙完了？
蘇晚棠低頭看著那行字，突然有一瞬間恍神。
剛剛那場短暫卻密集的交鋒，把她整個人從疲憊裡強行拎了出來，以至於她差點忘了，還有人在螢幕另一端等她。
她拿起耳機，一邊往電梯走一邊撥了語音過去。
接通得很快。
“晚棠。”周予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沉溫和，帶著一點夜深時的啞，“終於結束了？”
“嗯，剛下樓。”她走進電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輕輕吐出一口氣，“今天特別亂。”
“聽得出來。”他停了停，“你累了。”
她笑了一下：“你怎麼總能聽出來？”
“因為你逞強的時候，尾音會比平時輕一點。”
電梯門合上，狹小空間裡只剩她和耳機裡的呼吸聲。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慢了下來。
“周予衡，”她靠著電梯壁，聲音也放柔，“你這樣很犯規。”
那頭低低笑了一聲。
“那我收斂點。”
她走出大樓時，夜風撲面而來，將積壓了一整晚的悶氣吹散不少。街對面的便利店還亮著燈，幾個外賣員騎著電瓶車呼嘯而過，這座城市永遠不肯真正睡去。
“今晚又被欺負了？”周予衡問。
她本來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卻忽然不想再裝得那麼輕描淡寫。
“有一點。”她慢慢往前走，“不過後來解決了。”
“怎麼解決的？”
她想起顧承野那句先學會看日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有人當場把鍋砸回去了。”
周予衡安靜了兩秒，像是隨口問：“你同事？”
“合作方的人。”
“男的？”
這三個字問得太快，蘇晚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是在查崗嗎？”
耳機那頭沒立刻接話，過了片刻，他才道：“我只是會吃醋。”
他的聲音仍然溫和，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總覺得那一瞬間，裡面掠過一絲極淡的緊繃。
她心裡某根弦被輕輕碰了一下。
“就只是工作對接。”她說。
“嗯。”周予衡應了一聲，像是放鬆下來，“那你現在回家？”
“對。”
“到家給我發訊息。還有，冰箱裡的藍莓記得吃，你前兩天不是說買了忘了。”
蘇晚棠垂眼笑了。
他總能記住這些細枝末節，像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留意所有沒被人重視的小事。
“好。”
通話又持續了十幾分鐘，聊的都是些零碎日常。她走到小區門口時，周予衡那邊似乎有另一通電話切進來，背景音裡隱約傳來會議室門開合的聲音，還有人壓低嗓子喊了一句“周總”。
蘇晚棠腳步一頓。
“你還在公司？”
那頭停了一下，回答得很快：“嗯，臨時又有個會。”
“剛剛有人叫你……”
“叫錯了。”他輕描淡寫打斷，“我們這邊都亂叫。”
這個解釋並不算多高明，甚至有點敷衍。蘇晚棠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覺蜷起。
她不是第一次察覺周予衡對現實身分的保留。
他從不開視頻，說自己不上鏡；他會提工作上的壓力，卻很少說具體部門和項目；她知道他在這個行業位置不低，卻始終摸不清他到底離哪個權力中心有多近。
很多時候，她願意理解為成年人的邊界感。可今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顧承野突兀地闖進了她的現實，將原本穩定的兩個世界撞開了一條縫，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周予衡藏起來的那些東西，可能遠比她以為的多。
她壓下心底那點不適，輕聲說：“那你先忙。”
“晚棠。”
“嗯？”
“別多想。”他聲音放得很低，“我沒有故意瞞你什麼。”
她望著小區裡一盞盞亮起又熄掉的燈，半晌，才笑了笑。
“我知道。”
可那句我知道，連她自己都聽出了勉強。
掛掉語音後，她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上樓。
回到出租屋，屋子安靜得只剩冰箱運轉的細微聲響。她把包放下，走去廚房打開冰箱，果然看見那盒還沒吃完的藍莓。她洗了一小碗，坐到沙發上，機械地往嘴裡送，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卻壓不住心裡那點說不清的亂。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周予衡。
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短短一句話。
明天下午六點，雲階咖啡。關於你前夫家當年那筆投資，你應該想知道真相。林見星。
蘇晚棠盯著那行字，背脊一點點繃直。
林見星。
她大學室友，和她一起被拿來比較過無數次的另一個“校花”。明艷，聰明，世故，永遠知道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她們曾親密過，也曾在流言和競爭裡漸漸走遠。後來她結婚，林見星出國，兩人幾乎斷了聯絡。
而現在，她突然提起前夫家，還提起投資。
蘇晚棠的呼吸不由得慢了半拍。
她離婚時，只知道前夫家在她婚後的一年裡，借著她的人脈和話題做了幾筆漂亮的商業佈局，等她徹底失去利用價值，就把一切包裝成性格不合的和平分開。她那時候筋疲力盡，只想脫身，很多細節甚至來不及追究。
可如果那場婚姻背後，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感情的崩塌呢？
她手指懸在螢幕上，遲遲沒有回覆。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車鳴，隨即又沉入深夜。她忽然想起今晚會議室裡，顧承野看著她說的那句話。
你怎麼還能把自己活成這樣？
她當時覺得刺耳，可此刻再回想，卻像另一種意味的提醒。
不能再只是低頭補洞了。
蘇晚棠放下藍莓，慢慢打出一個字。
好。
訊息發出去的瞬間，她的手機頂端又跳出一則新的公司郵件通知。寄件人是啟峯科技項目組，附件是明日聯調名單。
她隨手點開，目光在一串名字上掃過，下一秒，停住了。
名單最後一欄，算法顧問。
周衡。
沒有予字。
可她的心，卻在那一瞬間猛地往下沉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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