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手機在木桌上震了一下。

嗡鳴不大，卻像在這片過分安靜的空氣裡劃了一刀。蘇晚棠、顧承野，甚至剛走到門外還未完全遠去的林見星，都在同一瞬間下意識看向那塊亮起的螢幕。

陸沉。

那兩個字映在冷白光裡，像從很久以前翻出來的一張舊憑證，帶著陳年的掌控欲和不容拒絕的意味。

窗外街對面的黑色轎車仍靜靜停著，車燈已滅，車身隱在夜色裡，只剩玻璃映出咖啡館的暖光，模糊得看不清裡面的人影。店內是柔和的黃，店外是街燈偏藍的冷，兩種顏色隔著一層玻璃交疊，像她這幾個月的人生，一半還停在虛擬的溫柔裡，一半已經被現實撕開口子。

顧承野的目光先落在來電名字上，隨即抬頭看向對面那輛車，嗓音壓得很低，卻冷得像冰面下的水。

“別接。”

蘇晚棠指尖停在手機邊緣，沒有立刻動。

她知道顧承野為什麼這樣說。林見星剛走前才提醒過，有人在查她工號，她的帳號和郵箱都可能不安全，而陸沉偏偏選在這個時間打來，太巧，也太像算過時機。可她更清楚，陸沉不會無緣無故主動找她。尤其是在離婚後，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有律所文件、資產切割和雙方刻意維持的死寂。

現在這通電話能打進來，本身就是訊號。

她抬眼看了一下玻璃外的黑車，輕聲道：“不接，他還會打。這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顧承野唇線繃得很緊，“知道，所以我說別接。讓他急。”

蘇晚棠卻已經把手機拿了起來。

她的動作不急，甚至稱得上平穩。只是眼底那點原本被疲憊壓著的冷意，在這一刻被徹底逼了出來。

“晚棠。”顧承野叫她，聲音比剛才更沉。

她轉頭看他，語氣依舊溫和，卻沒有退讓。

“我開擴音。”

顧承野看著她，最終沒再攔，只是整個人往窗邊側了半步，像要把她和外面的視線隔開。

蘇晚棠接通電話，按下擴音。

“喂。”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出聲，先是一陣很輕的環境底噪，像封閉車廂裡空調運轉的低鳴。隨後，陸沉的聲音傳過來，還是她記憶裡那種溫雅從容的腔調，聽不出太多情緒，卻總讓人覺得每個停頓都經過精算。

“晚棠，好久不見。”

顧承野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那頭聽見。

陸沉果然頓了頓，下一句話便換了方向。

“顧承野也在？”

“你消息倒是快。”顧承野懶得客氣，“怎麼，離婚了還要查她行程，陸家現在這麼閒？”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陸沉沒有接他的刺，只對蘇晚棠說：“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打這通電話，是想提醒你，今晚不要見任何不該見的人。”

蘇晚棠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卻很淡。

“你說的不該見，是誰？”

“周衡。”

這個名字從陸沉口中說出來，比從郵件裡看見時更讓人心口發冷。因為那意味著，至少在陸家這條線上，周予衡不是偶然被牽進來的。

顧承野眼神一下子沉到底。

“你果然知道他。”

陸沉沒有理他，只繼續對蘇晚棠道：“他跟你說了多少，我不知道。但你應該已經明白，他接近你不是單純的巧合。現在你如果還願意信他，那是你的事，可有一點你最好記住，啟峯這條線從來就不是一個人能說清的。”

蘇晚棠看著玻璃外那輛黑車，慢慢問：“所以你現在打來，是想替我分辨誰能信，誰不能信？”

“不是。”陸沉的語氣依舊平穩，“我是怕你把自己卷進一個比三年前更難收場的局裡。”

她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短，卻讓電話那頭停了停。

“陸沉，你跟我說這句話，不覺得很好笑嗎？”她語調柔和，卻像一層層把話剝開，“三年前把我推進局裡的人，不就是你們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外面的夜風捲過街角，吹得路邊旗幟輕輕晃動。街對面的黑色轎車裡，終於有一點細微的動靜，像有人在車內抬了手。顧承野立刻轉過頭，目光死死鎖住那邊。

陸沉低聲說：“晚棠，當年的事，我承認我有責任。但我今天找你，不是為了翻舊帳。”

“那是為了什麼？”

“因為有人在調你的內部權限，也在調你離婚前後接觸過的項目檔案。不是陸家的人。”他頓了一下，“至少，不全是。”

蘇晚棠眼神微凝。

顧承野也聽出了不對，冷聲問：“你想說什麼，說清楚。”

“你們現在接的那個推薦模組聯調，只是表面。啟峯最近在談一筆技術剝離，會把一部分演算法資產裝進新殼公司做下一輪估值包裝。三年前沒做成的事，有人準備換個方式再做一遍。”陸沉聲音低了些，“而蘇晚棠，是被重新放回評估表裡的人。”

最後一句落下，咖啡館裡的空氣幾乎凝住。

蘇晚棠指尖慢慢掐進掌心。

她以為自己今晚已經聽夠了難堪，卻沒想到還能聽見更直白的版本。不是被利用，不是被包裝，甚至不是被看中，而是被重新放回評估表裡。像一個可以計算權重、衡量風險、反覆調用的變數。

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問：“評估什麼？”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顧承野臉色難看得厲害，已經快壓不住火氣，“陸沉，別在這兒裝啞巴。”

電話那頭終於道：“評估她和某些人的關聯值，能不能作為技術糾紛裡的證人，或者……當成讓某個人讓步的籌碼。”

顧承野猛地站直了身，椅腳在地面拖出短促刺耳的一聲。

蘇晚棠卻反而比剛才更靜。她看著窗外，像是把所有情緒都先按進了最深處，只留下最清醒的部分在運轉。

“某個人，是周予衡？”

“你可以這麼理解。”

“他跟陸家有什麼關係？”

陸沉沉默得更久，像在衡量能說到哪一步。就在這時，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的車門終於打開了。

車內的人下來時，先露出一截深色大衣的衣角，隨後是修長挺拔的身形。他站在車邊，抬頭看向咖啡館的方向，隔著一整條街和一層玻璃，五官其實看不清，可那種沉靜克制的站姿，卻莫名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

蘇晚棠的呼吸還是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是周予衡。

原來一個人從耳機裡走到夜色裡，真的會讓所有想像都突然失真。她聽過他的聲音那麼久，知道他語氣裡每一點細微的起伏，知道他在深夜裡安撫她時那種近乎溫柔的耐心，卻從沒真正看過他站在現實裡的樣子。

而現在，他站在街燈下，像把所有藏著的事一起帶來了。

顧承野顯然也認出了人，眼底那點戒備瞬間變成毫不掩飾的冷厲。

“果然是他。”

電話那頭的陸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聲音陡然沉下去。

“他到了？”

蘇晚棠沒答，只看著窗外。

周予衡沒有立刻過馬路。他站在車門邊，像是在確認周圍，也像是在等她的態度。下一秒，他的手機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隨即抬起頭，視線準確地落在她這邊。

明明隔著玻璃，蘇晚棠卻有一種被他直直望進來的錯覺。

陸沉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少了剛才那種從容，多了幾分罕見的鋒利。

“晚棠，別讓他單獨帶你走。”

顧承野冷笑：“這句話倒像句人話。”

陸沉第一次沒理會他的譏諷，只繼續道：“三年前那場酒會之後，周衡跟啟峯簽過一份技術轉讓補充協議。那份協議沒公開，但裡面有附加條款，牽涉投資人退出和專利歸屬。你如果現在站到他那邊，有些人會立刻把你當成他的利益共同體。”

蘇晚棠目光終於動了動。

“有些人，是誰？”

“你如果看過那張酒會照片，就該知道，站在他旁邊的不是普通投資人。”陸沉壓低了聲音，“沈既白，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蘇晚棠怔了一下。

這個名字她沒聽過，可顧承野的神色卻在一瞬間變了。

不是單純的厭惡，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警惕。

蘇晚棠轉頭看他，“你知道？”

顧承野下頜繃緊，顯然不想在這時候分神解釋，只吐出一句：“回頭再說。”

可這一句，已經足夠證明那個名字的分量。

電話那頭的陸沉淡聲道：“看來有人知道。那我就不多費口舌了。晚棠，你信不信我都無所謂，但你最好記住，當年婚事裡被安排的人，不只你一個。”

這話一出，蘇晚棠眼神瞬間冷下來。

“你什麼意思？”

陸沉卻沒正面答，只說：“有人當年以為自己只是局外人，後來才發現早就被放上桌了。你如果要知道全部，就別在今晚把牌一次打光。”

顧承野顯然已經聽夠了這種半遮半掩，直接道：“陸沉，你少故弄玄虛。你現在打來，說到底不還是想先搶解釋權？”

“是。”陸沉竟然很乾脆地承認了，“因為我不想讓她第一個聽見版本的人，是周衡。”

窗外，周予衡已經走下人行道，正朝這邊過來。

他步子不快，卻沒有絲毫遲疑。街燈落在他肩上，把那道身影切得很清楚，也讓這場原本只存在於電話、郵件、截圖和猜測裡的拉扯，終於一寸一寸落回現實。

蘇晚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剛才更清楚，卻不再亂。

她忽然問電話那頭：“陸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入職不是偶然？”

這一次，陸沉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予衡已經走到咖啡館門外，身影映上玻璃，和店內的暖光疊在一起。

然後，陸沉低聲道：“我知道有人遞過你的履歷，也知道有人在你入職前看過你的測試報告。但那個人不是我。”

蘇晚棠眼底微微一凝。

“是誰？”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你會立刻懷疑身邊所有人。”陸沉說，“包括你最不想懷疑的那個。”

顧承野臉色驟冷，“你他媽少在這挑撥。”

陸沉像是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我還沒必要在這件事上撒謊。晚棠，我最後提醒你一句，今晚之後，把你所有雲端備份轉走，尤其是跟三年前婚後生活有關的照片、錄音、郵件和行程紀錄。有人比你更想先一步拿到那些東西。”

蘇晚棠還沒來得及再問，咖啡館的門已經被推開。

門鈴輕輕響了一聲。

夜風隨之灌進來，帶著外頭未散的寒氣。周予衡站在門口，一手還扶著玻璃門，肩上落著深夜的冷色，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她身上。

他比她想像中更高，輪廓清峻，神色疲憊，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像是一路趕來時根本沒顧上休息。那張臉沒有她曾在腦海裡構造過的刻意光鮮，反而因為太過真實，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那些日夜藏在聲音背後的克制和倦意。

可也正因為真實，才更讓那些隱瞞顯得無從迴避。

顧承野已經側身一步，幾乎是本能地擋在蘇晚棠前面，聲音冷得發沉。

“站那兒。”

周予衡停住，沒有再往前，只看著蘇晚棠，低聲叫她：“晚棠。”

那聲音和耳機裡重合的瞬間，蘇晚棠心口還是狠狠縮了一下。

電話還沒掛，陸沉顯然也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最後說了一句：“看來他到了。晚棠，你要是還想知道技術轉讓協議裡藏的是誰的名字，明天上午十點，我讓律師聯絡你。”

說完，不等她回答，通話便被切斷。

螢幕暗下去。

整個咖啡館像被分成兩端。一端是剛剛消失在聽筒裡的過去，一端是已經站到眼前的現實。

周予衡的視線落在她手機上，又抬起來看向她，嗓音很低。

“是陸沉？”

蘇晚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認識沈既白嗎？”

這個名字落下時，周予衡眼底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變了。

不是單純的意外，而是某種終於被人掀開最底層封口的沉色。

顧承野也在這一瞬間轉頭看向他，語氣鋒利得像刀。

“看來是認識。”

周予衡沒有否認，只沉默了兩秒，才道：“認識。”

蘇晚棠指尖一點點收緊，卻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那你現在，是不是可以開始說了？”

周予衡看著她，像是想說很多，又像是知道任何一句開場都太晚。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聲音比剛進門時更啞。

“可以。但在說之前，你得先跟我離開這裡。”

顧承野幾乎立刻冷笑出聲，“你做夢。”

周予衡目光轉向他，第一次不再是電話裡那種收著的溫和，而是帶了一種近乎鋒利的冷靜。

“剛才停在街角的那輛灰色商務車，不是我的人。從我下高速開始，它就跟著。”他頓了頓，視線重新落回蘇晚棠身上，“晚棠，林見星說得對，今晚這裡不安全。有人不是來聽真相的，是來拿東西，或者拿人。”

蘇晚棠呼吸微滯，下意識朝窗外看去。

果然，街角不知什麼時候多停了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商務車，車窗貼著深膜，在夜色裡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周予衡點出來，她根本不會注意。

顧承野也看見了，眉眼一下子沉到極點。

“你怎麼知道是衝她來的？”

周予衡聲音低沉，“因為十分鐘前，有人用匿名帳號把她公司內部測試環境的截圖發進了技術黑市群，標價求她的聯調憑證和個人行程。那個群，我在追。”

空氣驟然一冷。

蘇晚棠終於意識到，事情已經不只是她被誰欺瞞、被誰利用，也不只是舊婚姻裡那筆難堪的帳。有人正在把她和她所在的項目，連同那些過去一起，當成能交易的資產切塊拋售。

她看著周予衡，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你追那個群，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你自己也在局裡？”

周予衡沒有躲。

“兩者都有。”

這句話落下的同時，窗外那輛灰色商務車的車門，忽然也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