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直播養城局 · 雲深不知處 · 3,699 字 · 2026-03-24
林見夏的視線在那兩個字上定住了一瞬。

沈啟。

像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針,從紙面直直扎進她眼底,再一路往下,扎進她強壓住不肯亂的心口。耳機裡同時炸開兩道聲音,顧朝低而快,許青發顫卻硬撐著穩。

“見夏,畫面給我,別碰現場,先讓我截。”

“見夏姐,地面有車進來了,一黑一白,黑色像商務,沒停正門,在繞後街。”

林見夏連呼吸都沒亂,只把錄音筆按開,拇指一滑,塞進掌心。

“都閉半秒,我先問。”

她抬眼看向灰雨衣老人,聲音冷得像把現場重新切成幾個可控區塊。

“你是誰?”

老人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被撞破的慌,只有一種等太久之後終於等到的疲憊。

“我姓沈。”

這個答案不夠,甚至像故意只給半句。林見夏眉眼一沉。

“我問的是名字,不是姓。”

老人停了一下,像在衡量她到底能承受多少。

“沈啟,是我。”

耳機那頭猛地一靜,連顧朝都沒立刻接話。

林見夏盯著他,聲音反而更平了。

“你認識我,為什麼?”

“因為你本來就該在這件事裡。”老人說,“只是我沒想到,會拖到今天。”

“少說廢話。”她一步沒往前,目光卻死死鎖著那張影印件,“秦玉蘭人在哪裡?”

老人沒有立刻答,先看了眼她還沒碰到垃圾桶的手。

“先把手收回去。這裡每樣東西都可能被做過文章。你一碰,後面法務、警務、董事會,誰都能說是你構陷。”

他懂流程,懂得比普通目擊者深得多,甚至知道她第一反應會是帶證物走。

林見夏把手收回,站直。

“所以你在這裡等我,就是為了教我怎麼不踩坑?”

“是為了讓你別白來。”老人說,“秦玉蘭今晚不在這裡。她下午被二次轉運,走的不是西泠那條線。”

“去哪了?”

“暫時說不準,但還在城內。腕帶不是西泠的,你看出來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垃圾桶,“那是第二套機構系統,掛的不是醫養結合,是康復過渡。名字更乾淨,收費更漂亮,出了事也更好切。”

顧朝終於出了聲,語氣極冷。

“第二套系統,哪家的?”

老人像是早知道他在聽,眼神朝林見夏耳側掃了一下。

“你帶了人。”

“我帶的是腦子。”林見夏說,“回答他。”

老人沒和她抬槓,慢慢道:“明面上是衡新民生接的過渡照護,後面轉包給東城會務做錄入,再從東衡路一百一十七號這套內網把人分流。資金最早不是周氏出的,周曼寧是後來接手的人。她厲害在,她不是造這條鏈,她是把這條鏈做成生意。”

這句話落下去,像把地下二層裡那股止吐藥味都攪得更苦了。

林見夏沒有追著周曼寧打,先死死扣住最痛的地方。

“原始年份為什麼是四年前?”

老人看了眼流程板,那眼神像在看一塊已經發霉卻還得被人反覆端上桌的舊肉。

“因為棠橋一期真正的起點,不是你們後來看到的三年前。四年前,政策窗口還沒完全落地,社區照護、短住評估、長住轉介之間有灰區。有人想先跑通模型,拿老人做樣本,拿外包做殼,拿試點名義把責任分散出去。等第二年資本進來,再把年份往後改,前面那一段就成了不存在的試水。”

“誰先跑的模型?”林見夏問。

老人沒直接答,反問她:“你覺得呢?”

“我不猜。”她看著他,“今晚我只收你敢落地的話。”

老人沉默兩秒,開口時聲音更低了些。

“制度框架,最早是我搭的。”

許青在耳機裡倒吸了一口冷氣。

林見夏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尾那點冷意更重了。

“你搭的?”

“對。”沈啟說,“但我搭的是社區分級照護,不是現在這種人貨混流的中轉鏈。最開始要解的是老人的失能評估和家庭喘息,不是把人變成流量包和床位周轉率。後來外包進來,基金進來,考核指標變了,手上的系統也被人一層層改。等我發現不對,已經有人拿我的簽核模板在跑別的東西。”

“所以這上面的簽核名,是你真簽過,還是有人借名?”

“前半段真,後半段有偽。”沈啟抬眼,“這也是沈硯一直沒法跟你說乾淨的原因。”

這一句像是終於把那根針又往深處推了一寸。

林見夏指節微微收緊,聲音依舊穩。

“你和沈硯是什麼關係?”

老人看著她,沒有躲。

“父子。”

空氣安靜得近乎發空。

顧朝在耳機裡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沒半點鬆快,反而像刀口刮玻璃。

“好,真是好大一份家屬驚喜。”

林見夏沒理他,眼神半寸沒移開。

“他知道你在這裡?”

“知道我還活著,不一定知道我今晚在這裡。”沈啟說,“我跟他最後一次聯繫,是三天前。他要我別露面,說有人在借我的名字收尾。”

“你沒聽。”

“因為再不露面,今晚過後你看到的就只剩清洗過的版本了。”

耳機裡鍵盤聲忽然密了起來,唐遙的聲音插進來,快得發緊。

“林總,阿澤那邊把灰盒拆散了。棠橋那批老人自己動手,把活動照、名冊副本和流程單分給了七戶人家,各自拍照雲備份。還有一件事,原始名冊裡有幾個老人名字對不上現在平台留存,像被替換過。”

林見夏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冷的亮。

“名單發我和顧朝。別回傳總群,單線走。”

“明白。”

顧朝立刻接上:“我外圍路網已經壓了兩條進出線,但代價是我把自己掛到交通協同後台了,再拖十分鐘,平台那邊會察覺我在動公域資源。你這邊最好現在就給我一個能打的點,不然我這波要白燒。”

“有。”林見夏說,“錄屏現在開始,全程留底。把那塊流程板、終端登入頁、垃圾桶腕帶、影印件和人一起收進去。”

沈啟皺了下眉:“你要把我一起放出去?”

“你敢等我,就該知道不是來跟你做線下懺悔室。”林見夏冷聲道,“你剛才說別白來,現在別演怕見光。”

顧朝在那頭像是低低罵了句什麼,隨即進入極其清晰的操盤語氣。

“好,遠端取證開始。見夏,你往左半步,別擋終端。對,就這樣。許青,地面車牌拍到沒有?”

“黑色拍到一半,尾號像七九K,白車沒掛前牌,像臨牌。”許青呼吸很急,但字句開始有了章法,“兩車現在分開了,黑的往坡道口靠,白的停便利店對面,車裡有人沒下來。”

“先報街道值守。”林見夏說,“別提公司,只提老人異常轉運和內網監控切斷。”

“已經撥了,還有三十秒接通。”許青說。

地下二層的感應燈忽然閃了一下。

那一下極短,卻像有人在上面碰了總閘,整個中轉層的冷白光瞬間顫了顫。沈啟神色一變,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警惕。

“他們開始清場了。”

“你嘴裡這個‘他們’,到底有誰?”林見夏逼近半步。

“東城會務的人只是看門狗。今晚真來收尾的,不會穿工牌。”沈啟說,“周曼寧多半已經知道資料失控,但她未必是最急的。最急的是更早那批人,因為年份一旦翻回四年前,資金來源、政策責任、第一批老人樣本,全都得重算。”

“名字。”

“我現在給你名字,你帶不出去。”沈啟盯著她,“這裡是誘餌副本庫,不是原始庫。有人放我在這裡,就是等你來,等你看見沈啟兩個字,最好當場亂。”

匿名短信不是他發的。

或者至少,不全是他發的。

林見夏腦子裡那條線瞬間收緊了。

“短信不是你發的?”

“前半句是我托人帶出去的。”沈啟說,“後半句‘地下二層有人等你’,不是我寫的。”

話音剛落,坡道那頭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金屬碰撞,像有人用鞋尖故意踢了下護欄。不是誤碰,是提醒,也是逼近。

顧朝立刻道:“有人下去了,至少兩個。見夏,不能再耗。”

許青那邊也叫了一聲:“黑車下人了!三個男的,不像保安!”

林見夏掃了一眼終端,又看向那張影印轉介單。拿,會被說動過證物;不拿,這裡下一秒可能就被清乾淨。她腦子裡轉得飛快,下一秒直接俯身,沒碰紙,拿錄音筆外殼卡住影印件邊緣,翻出下面壓著的一張薄薄的透明隔頁。

隔頁上有壓痕。

不是內容,是長久書寫留下的筆壓痕跡。

她眼神一沉:“這才是你要我看的。”

沈啟看著她,第一次露出一點極淡的、近乎認可的神情。

“上面那張是餌,下面這層有原件壓痕。拿走它,還能做字跡復原。”

“原始名冊和錄像呢?”

“不在這。”沈啟說,“有一份在老社區,一份應該在……”

他話沒說完,整層燈猛地一黑。

不是跳閘,是整齊得過分的斷電。黑暗落下來的瞬間,只有終端屏幕還亮著一塊幽藍,把人臉映得像紙扎。下一秒,應急燈延遲啟動,紅色的細條燈帶沿著地面亮起,整個地下二層立刻變成另一種不祥的顏色。

腳步聲近了。

不快,但穩,像來的人知道下面有誰,也知道他們跑不遠。

顧朝在耳機裡聲音壓得極低:“見夏,往右,屏風後面有第二出口標識,我剛放大看到了半截。”

“不是出口。”沈啟卻說,“那邊是器材井,出去要刷內卡。”

“那總比站著等人捆強。”顧朝冷冷道。

林見夏已經把那張透明隔頁夾進外套內袋,錄音筆重新扣緊。她看著沈啟,問得非常短。

“你走不走?”

沈啟像是早料到她會問這一句,卻搖了搖頭。

“我走,你今晚什麼都帶不出去。”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我留在這,他們才會先撲我。”

“你當我會信一個剛承認自己是舊案簽核人、還是沈硯父親的人?”

“你不用信。”他說,“你只要知道,沈硯投到周氏那邊,不是為了周曼寧。他是在順著這條鏈往上摸我留下的洞。”

那一瞬間,林見夏心口像被誰重重按了一掌。

不是原諒,也不是理解,只是某個她一直不肯碰的猜測,被別人以最難堪的方式先戳破了。

腳步聲已到拐角。

紅色應急燈下,先照出一雙黑皮鞋,接著是褲腳、袖口,最後才是整個人影。來人沒穿制服,西裝外套搭在臂彎,像只是加班路過,偏偏身後還跟著兩個壓著肩線的壯漢。

林見夏剛看清那張臉,耳機裡顧朝就冷笑了一聲。

“還真不避嫌。”

那人不是周曼寧。

是沈硯。

他站在拐角口,目光第一眼掃過林見夏,停了不到半秒,隨即落到沈啟身上。那一眼太複雜,像壓著舊恨,也壓著來不及說的東西,但等他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成林見夏最熟悉、也最刺人的那種冷靜。

“內網切掉。”他對身後的人說。

林見夏眼神瞬間結了冰。

“你敢。”

沈硯沒看她,只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過紅色燈帶,像踩過一條已經燒到盡頭的線。

“今晚留在這裡的資料,一份都不能上公域。”他語氣平直得近乎無情,“包括他。”

那個“他”,指的是沈啟。

兩名壯漢立刻上前半步。

顧朝在耳機裡已經炸了:“我就知道。林見夏,你要還站著聽他裝,今晚你就真成局裡那個最配合的。”

許青也在上面急得發顫:“見夏姐,街道值守回我了,說五分鐘內到,可那幾個人已經下坡道了!”

沈啟卻在這一刻忽然動了。

他不是往後退,而是猛地抬手,把終端旁邊那塊沒關的老舊錄入屏一把掀翻。屏幕砸地,炸出刺耳的碎裂聲,藍光瞬間滅了。下一秒,他竟直接朝那兩名壯漢撞了過去,聲音啞卻極狠。

“走!”

場面在一秒內徹底失控。

林見夏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卻被另一隻手猛地扣住手腕。力道很穩,很熟,也很不講道理。她抬頭,正對上沈硯的眼。

近得像刀貼著皮膚。

“跟我走。”他低聲說。

“你憑什麼?”林見夏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憑再晚三十秒,這層會被法務封成你私闖取證。”沈硯說,“憑你口袋裡那張東西,現在只有我知道你拿了。”

她心頭猛地一沉。

他看見了。

不是猜,是看見了。

身後傳來沈啟與人撞在一起的悶響,紅燈下影子翻亂,像老舊膠片失火。沈硯沒有再解釋,也沒有給她第二個選項,直接把她往右側器材井方向一拽。與此同時,他朝身後冷冷丟下一句。

“人放走。”

那兩個字落下去,連顧朝都安靜了一瞬。

放走誰?

是放走沈啟,還是放走她?

林見夏還沒來得及分辨,器材井旁原本鎖著的門已被人從裡面刷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樓體深處機械運轉的震動。沈硯把她往門裡一推,自己卻沒有立刻跟進。

她回頭的最後一眼,只看見他立在紅色應急燈下,側臉冷硬,像真的在替誰收場。

而更遠一點的混亂裡,沈啟不見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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