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直播養城局 · 雲深不知處 · 3,765 字 · 2026-03-22
雨聲砸在棚頂,密得像有人在鐵皮上撒釘子。

綠幕還亮著半面,控台投屏停在那三行字上,紙本檔案、真人指認、即時核驗,紅筆標記在濕冷空氣裡顯得異常刺眼。剛才那段音頻像還沒播完,最後那個“沈”字吊在每個人神經上,不上不下。

林見夏沒讓這個安靜持續太久。

“阿澤,把外頭兩個口封一下。”她看都沒再看屏幕,直接往控台前走,“棚外能進來的人、能拍到這裡的人,名單現在就過一遍。今天開始,這裡不是你們工作室的棚,是臨時作戰點。”

阿澤下意識看了顧朝一眼。

顧朝靠在控台邊,指尖還搭著那瓶水,聽到這句,終於慢慢抬眼。

“林總,”他語氣不重,卻帶著明顯的阻力,“借場子可以,接管不行。”

林見夏停住,轉頭看他。

兩人隔著一張長控台對上目光,像誰都沒打算先讓半步。

“你剛才說,入口我跟你做。”顧朝直起身,把那點漫不經心全收乾淨了,“可以。可你後半句說,規則你來定。這句不行。你知道我這邊最值錢的是什麼嗎?不是流量,是判斷節奏的權力。鏡頭前一秒放早了,老人被罵作戲;一秒放晚了,周曼寧那邊就能先把話術鋪滿全網。你要證據,我要的是打得準。”

“我要的是人別死在你的準裡。”林見夏聲音很冷,“老人不上情緒刑台,不拿恐慌做爆點,不做斷章預告,不給品牌方插科打諢的口。現場話術要寫,風險點要卡,誰能問、誰不能問,我說了算。”

顧朝笑了一下,這次笑意很淡。

“你這不是來合作,是來給我上鎖。”

“對。”林見夏答得乾脆,“不然你以為我站在這裡跟你談什麼?談你怎麼把秦阿姨的眼淚切成三段,前一段引流,中一段收割,後一段做社會責任特輯?”

棚裡空氣一瞬繃緊。

阿澤連呼吸都放輕了,許青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臉還白著,卻沒再退。

顧朝看著林見夏,片刻後,低聲說:“你嘴是真的不留情。”

“你手也沒比我軟多少。”

“所以才談得下去。”顧朝把瓶蓋旋緊,放回桌上,語氣徹底進了正題,“行,邊界拉清。第一,直播主畫面和導播權在我這,因為現場節奏我比你熟。第二,老人出鏡前要簽補充授權,但我接受你的人在場,並且加一條,隨時可撤。第三,話術提綱你定底線,我來修鏡頭語言。第四,真正的爆點不會一開始就扔,我們先讓觀眾站進故事,再讓證據進場,不然他們只會把這當公關互撕。”

林見夏一條條聽完,沒點頭,也沒搖頭。

“還有呢?”

顧朝盯著她:“你的人不能在直播進行中臨時搶控台。”

“你的人不能做預埋剪輯包。”林見夏立刻接上。

顧朝眉梢動了動。

她繼續說:“所有備播素材今晚之前交叉備份一份給唐遙。尤其是你那條品牌共創原定流程,誰的口播、哪個贊助商、哪段植入、哪段空機位,全給我。別拿‘流程靈活’這種鬼話糊弄我。你是做情緒設計的,你每一個轉場都不是隨機。”

顧朝靜了兩秒,居然笑了。

“我以前真該早點跟你合作。”

“你以前要真跟我合作,現在這行也不至於爛成這樣。”

這句像刀一樣劃過去,顧朝也沒躲,只輕輕嘖了一聲。

“好。素材給你。但我也要一條。”他收了笑,眼神沉下來,“到了現場,如果證據不夠硬,你不能逼老人硬扛。我不做翻車現場。”

林見夏看著他,終於點頭。

“可以。所以今晚紙本必須拿到,秦玉蘭的位置也得先落實。沒這兩樣,明晚就不是開刀,是送人上去當靶子。”

控台另一頭,唐遙的聲音從外放裡插進來,像一根繃緊的線。

“姐,小程出發了,走的是社工夜訪備案路線,車不是公司車,是棠橋社區那台舊電維麵包。現在看起來還沒被咬上,但棠橋那邊的區域監控有兩個點剛剛被遠程調權限,像有人也在找舊活動中心的門。”

林見夏立刻問:“誰調的?”

“殼很多,表面是區域運營外包,往上一層套的是民生雲的維保授權。”唐遙語速飛快,“跟今晚公寓外那批差不多,不一定是同一撥,但用的是同一套皮。還有,棠橋舊中心的電子門禁去年就壞了,現在靠社區主任手上的機械鑰匙和臨時條碼。小程說如果對方先到,可能會直接撬庫房。”

“讓他別正門進。”林見夏說,“找老年活動室背後那條消防廊,二樓檔案櫃靠東牆第三列,藍邊硬殼冊和牛皮袋分開拿,先拍章頁,再動原件。”

“收到。”

許青忽然抬起頭,聲音帶著一點發緊的急。

“不是第三列全部。最早的紙本不在正編冊裡。”她像是終於從那段很久不敢碰的記憶裡抓住了點什麼,“晚晴共看剛開始不是正式項目,沒有進標準檔案編碼。那時候社區怕老人填表有壓力,就把知情同意和活動簽到分開收。簽到冊在櫃裡,真正關鍵的是一個灰色抽屜盒,裡面有散頁申請表、手寫回訪卡、還有第一批志工名單。”

林見夏立刻轉向她:“你確定位置?”

“如果沒被搬過,應該在活動中心小會議室,投影布後面那個矮櫃最底層。”許青越說越快,眼底那種驚惶裡終於摻進了實際的急切,“那時候我去補掃描,嫌他們分類太亂,還在盒蓋側邊貼過一張白色便簽,寫的是‘共看未歸檔’。”

唐遙那頭“操”了一聲,像是立刻在轉線。

“小程,聽到了沒?改目標,不是大櫃,先找灰盒。盒蓋有白便簽。”

很快,耳機裡傳來一道年輕男聲,帶著跑動時的喘:“收到。我還有三分鐘到。棠橋東口有輛黑車停得不對勁,窗貼太深,像在等人。”

林見夏眼神沉了沉:“車牌。”

男聲報出一串號碼。

阿澤站在門邊,忽然接了一句:“這牌我見過。”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澤皺著眉回想,語氣有些不確定:“前陣子朝哥去東衡路拍一場康養保險路演,那樓下就有這車。不是接客的,也不是主辦方用車,停得特別死,像專門盯出入口。後來我問場務,場務說是會展那邊的行政車。”

東衡路。

秦玉蘭現在最可能被放著的地方。

一條線拉到棠橋,一條線拉到東衡路,中間全是同一套殼,同一種乾淨得過分的手法。

林見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黑著,沒消息,也沒來電。那個“姓沈”的尾音卻像比任何通知都更吵。

她伸手把手機扣在桌上。

“唐遙,東衡路那邊有沒有活口位能看?”

“有,但不深。”唐遙說,“那層行政樓現在做的是保險路演展示,外圍攝像頭是明網,內層用局域分段。我能看見出入名單殼、能碰到燈控和電梯廣告屏,真正內層房間門磁不在我手裡。要摸裡頭,得有人去。”

“我去。”林見夏說。

“不行。”許青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都變了,“那地方如果真在做轉名洗證,你去就是送上門。周氏現在最想抓的就是你。”

“所以我才去。”林見夏看向她,語氣平得很,“別人去,只能看熱鬧。我去,對方才會以為自己抓到了主線。”

顧朝抱著手臂,靠著控台,這時才開口:“你想拿自己當餌?”

“想拿她們的節奏逼出來。”林見夏說,“如果秦阿姨真在那裡,周曼寧今晚一定趕著補文件、換說法、做新口徑。她不怕查,她怕的是查到她來不及改完的版本。”

顧朝沒立刻反駁,只看了她兩秒。

“那你得帶能把場子撐住的人。”他說,“我讓阿澤跟你去。”

林見夏直接拒絕:“不用你的人。”

“現在不是你逞強的時候。”

“也不是你塞眼睛到我身邊的時候。”

兩人又撞上了。

阿澤夾在中間,簡直覺得自己連站姿都多餘。

顧朝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像是被她這句話氣笑了,卻又拿她沒辦法。

“行,不帶他。”他抬手,點了點棚內一角的器材箱,“但你得帶這個。直播級胸麥和微型回傳針孔,不開公網,不走我工作室主系統,只掛一條盲備份。你不信我人,那就信設備。我不想明天上熱搜的方式是‘銀河里創始人深夜失聯’。”

林見夏正要說話,唐遙先在那頭插進來:“帶。姐,這次你得聽他的。只要不上公網,我能接得住。你去東衡路,我這邊起碼能盯你人還在不在訊號裡。”

林見夏沉默了一瞬,終於說:“只掛唐遙,不掛你。”

顧朝點頭:“可以。”

話談到這裡,空氣才像勉強從刀口邊上退開一寸。

許青還盯著投屏上的“紙本檔案”四個字,像有什麼更深的東西被一點點拖上來。她抿了下唇,忽然低聲說:“我想起來了。”

林見夏側頭:“什麼?”

“晚晴共看最早那批申請表,不只讓老人簽名。”許青聲音有些啞,“共同發起人那一欄,除了社區、護理站,還有一個手寫名字。不是公司章印上去的,是有人現場補的。那時候我還問過,為什麼這份跟後來歸檔的不一樣。”

棚裡幾個人同時看向她。

“寫的是誰?”

許青搖頭,指尖發白:“我記不清全名,只記得姓沈,後面像是兩個字,最後一個字筆劃很多。不是硯,硯沒那麼複雜。那個人應該不是執行層,更像……顧問,或者最早牽線的人。因為社區主任當時叫過一句‘沈老師’。”

林見夏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沈硯。

至少不像是現在這個年紀的沈硯。

可“沈老師”三個字一落下,反而讓事情更麻煩了。因為這意味著那條線不是從銀河里成立後才纏上來的,而是更早,早到可能在她和沈硯創業之前,就已經埋進了土裡。

唐遙那頭迅速反應:“我去翻老公開招標和社區合作名錄,找姓沈、頭銜有講師顧問研究員的。”

“先別撒太大網。”林見夏說,“先抓可驗證的。章樣、共同發起人欄、手寫縮寫。拿到紙本再跑名字,不然全是霧。”

說完,她終於拿起手機,滑開屏幕,指尖在通訊錄上停了一秒。

沈硯的名字靜靜躺在那裡。

沒有未接,沒有留言,安靜得像今晚所有風暴都跟他無關。

可越是這樣,越像他。

冷靜,乾淨,不露痕跡,卻總在最該出現和最不該出現的地方都留下影子。

顧朝瞥見她停住的動作,沒說破,只淡淡問:“現在打給他?”

林見夏把手機鎖了屏。

“不。”她聲音很平,“現在打,只會讓他知道我手裡有什麼,或者讓真正等著這通電話的人知道我開始慌了。”

“所以?”

“先查名字源頭,再看誰先坐不住。”

顧朝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很短的讚賞。

“狠。”

“不是狠,是不給人白拿我的反應。”

就在這時,唐遙那頭忽然爆出一聲急促的提示音。

“小程到棠橋了。”她語速瞬間拉滿,“黑車動了,沒攔正門,繞去後巷。小程已經進消防廊……等等,裡面有人,比他先到一個。”

所有人神經同時一緊。

耳機裡只剩急促腳步和壓低的呼吸聲,偶爾有老舊樓道燈被拍亮的啪聲。幾秒後,小程的聲音貼著耳麥傳來,很低:“二樓有人翻櫃子。不是物業,也不是社區的人,戴口罩,兩個。像在找冊子。”

林見夏聲音壓得極穩:“不要正碰。先去小會議室,拿灰盒。能拍就拍,拿不到原件就先搶章頁。”

“收到。”

幾秒寂靜後,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道很輕的金屬摩擦聲,像抽屜被硬拉開。接著是一句幾乎壓不住驚喜的氣音。

“找到了,白便簽還在。”

唐遙那邊直接敲鍵盤敲得飛起:“拍!先拍盒蓋、再拍內頁,尤其共同發起人欄!”

小程呼吸越來越急,畫面雖然看不見,可所有人都能聽見他翻頁的速度。下一秒,他聲音陡然變了。

“有照片。”

“什麼照片?”林見夏問。

“夾在申請表裡,一張老合照,像活動結束後拍的。很多老人,還有幾個年輕志工……等等。”

耳機裡安靜了一瞬,像他把那張照片徹底抽了出來。

再開口時,他語氣裡明顯帶上了震驚。

“林總,照片裡有你。”

棚內空氣像被人一把攥住。

林見夏眼神一沉,身體卻沒動,只問:“還有誰?”

小程急促地翻了下照片背面,聲音更低了。

“還有一個男的,站你旁邊。背面寫了字,‘晚晴共看首場試行,棠橋,春分’。下面有簽名,像是……沈硯。”

這名字落下的瞬間,棚頂的雨像砸得更重了。

林見夏站在原地,指尖一點點收緊,卻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她記得很多事,記得創業初期跑過的社區、熬過的夜、做過的無數場路演和試點,可她不記得這張照片。

或者說,她不記得有人把那麼早的一幕,藏到了今天。

唐遙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小程,立刻把照片正反兩面傳回來!原件帶走,別留!”

同一時間,耳機裡另一端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有人撞開了門。

小程猛地吸了口氣,聲音貼著喉嚨擠出來。

“他們發現我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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